第三十八章 勝利

我仍然笑對撒旦喜怒容顏,

坦然地面對不公平的全世界。

即使憂患像洪水般洶湧,

即使苦難像暴風雨般傾盆而下,

我只求能夠讓自己重建家園,

我的上帝、天堂和萬有世界。

“哦!”烈格雷恍然大悟道,“我現在才明白,原來他是這麼想的!該死的讚美詩,你完全腐蝕了他的靈魂!閉嘴!你這個死傢伙。”他快步走到湯姆面前,揚起馬鞭威脅道:“你的膽子真夠大的,大家都在睡覺,你卻還如此大聲吵鬧!如果不想被我打死的話,現在最好閉上那張烏鴉嘴,滾回去睡覺!”

“好的!主人,我馬上回去睡覺。”湯姆一點也不生氣地回答道。很樂意地服從了烈格雷的命令,大踏步往房間裡走去。

湯姆滿不在乎、得意的表情,深深地激怒了烈格雷。他追上前去,瞧著湯姆的頭部和胸部一陣猛抽。

“聽著,你這頭蠢豬,這下你還開心嗎?”烈格雷痛罵道。

鞭子抽在湯姆的身上,但他卻感覺不到那種深深的痛楚。軀體上的懲罰傷及不了他的靈魂,他再也不像以前那麼難受了。湯姆呆若木雞般站在那裡,沒有絲毫懼怕,烈格雷非常清楚,自己一向用來懲治黑奴們的鐵腕政策對他已經失效了,面對湯姆,它幾乎毫無用處。當湯姆轉身走進屬於他的那間小屋,烈格雷迅速調轉馬頭。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閃出了一絲光亮,這種光亮通常會阻止那些惡人繼續行惡下去,復甦他本性*的善良。他心裡面清楚,是上帝站在他和湯姆面前,保護著那位受難者啊!想到這,他忍不住大罵起來,開始詛咒謾罵上帝。討厭那個沉默不語的湯姆,不論受到怎麼樣的欺凌、懲罰、威脅、虐待和恥辱他都能沉得住氣,對此無動於衷。這會令他更為生氣,怨恨和不滿,一如昔日他的救世主激怒了魔鬼的靈魂,使得兇殘的魔鬼發出這樣的怨恨:“屬於納薩雷特人的耶穌主啊!我幹什麼與你有何相干?你為了向世人稱告你的仁慈,來懲罰我了嗎?”

湯姆對其他人充滿了同情和憐憫的心理。在他看來,痛苦對他已經顯得不那麼重要了,他熱切地渴望上帝給予自己那份難能可貴的幸福與安寧和那些可憐人一塊分享,希望可以帶給他們點點安寧和幸運。這種機會在他身邊不是很多,但在去地裡幹活和從地裡返回的途中,以及幹活的同時,他總是尋找合適機會,儘可能地援助那些病弱、疲憊不堪的可憐人。起初他這種看似愚昧的做法很讓那幫人費解,長期遭受暴力欺凌已使他們變得麻木不仁。但湯姆沒有因他們的遲鈍絲毫動搖自己的意志,他將這種做法持續了一天又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終於有一天,他們那些麻木不仁,昏睡已久的頭腦開始復甦了,有了一點反應。很自然地,他的沉默寡言、樂於助人對他們產生了一種很深的感染力,他總是那麼無私,那麼謙讓,每當碰上好日子有東西分發下來的時候,他總是去得最遲,拿得最少,還總是不忘把自己那份少得可憐的食物分給其他的可憐人;在寒冷的冬天,夜裡,他會無私地將自己那床破毯子鋪到因患病而凍得發抖的婦女身上;在地裡幹活時,他會冒著捱打的風險,把自己的棉花塞到不足分量的人的籃子裡;儘管他一樣會受到那位暴君的懲罰,他卻從來不詛咒痛罵,這是他與其他人不相同的地方。當農忙季節過去以後,他們終於獲取了片刻的安寧,有權任意支配屬於他們快樂的週末了。時常,很多人就會聚在一塊,圍著湯姆聽他講上帝的福音,念一段讚美詩。他們總是特別高興能在那兒聚會,然後一起聽他講道,一起祈禱,一起祝願。但烈格雷堅決制止他們這種做法。因此他多次搗亂聚會,企圖打消他們這種念頭。他在心裡面時時都在詛咒他們。所以,一有好的音訊,他們只能悄悄地從一個人那兒傳到另一個人那兒。這些被世人遺忘的可憐人,他們的生命只是一條通往茫茫無歸途的黑暗旅程。因而,在聽說有慈悲的天主和幸福的天國時,他們掩不住從心底發出一陣竊喜。傳教士們曾經說過,不論在世界上的哪一個民族,都不會像非洲人那樣虔誠那麼熱切地崇拜上帝。其基礎是毫無依靠和毫無援助的前提條件,這一原理恰恰是非洲人與生俱來的本性*,其它的民族很難有這種理念。人們時常發現,在這些難民當中,只要有一顆隨意灑落的真理的種子,它們都會生根發芽,很好地發展下去,其昌盛程度會令那些有名望的文明人側目,自慚形穢。

至於那個不幸的混血女人,強加在她身上殘酷的迫害和災難,幾乎徹底渦滅了她本能的善良和希望。在他們幹完地裡的活回來的途中,她意外地聽見了一位地位卑微的傳教士在唱讚美詩,朗誦《聖經》上的一些段落,剎那間她覺得體內注入了一種興奮劑,精神一下就振作起來了。卡西似乎處於半沉睡半瘋癲的狀態,感染他那和善謙遜的態度,她也受到了深深的影響,覺得日趨不平衡的心理暫時得到了撫慰,所以她的情緒變得比以前平靜多了。

卡西一生遭受了無數次厄運,她歷經的痛苦折磨使她幾近瘋狂、絕望之際。她時常暗自在心裡下決心,一定要用自己的智慧親手殺死那惡棍,讓他備受折磨,像他慘不忍睹地傷害他人和推殘自己一樣。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已熟睡,湯姆卻突然驚醒了過來。他四周打量著沉睡中的人們,無意中透過圓木頭板中那當作窗戶使用的小洞眼時,他驚呆了,這時他看見了一雙閃爍著狂野和復仇火焰的眼睛,那是卡西,她瞧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出來。

湯姆走出了房問。這是午夜一兩點鐘左右,月光如水般照在卡西那雙清徹透明的大眼睛上,周圍萬籟俱靜。湯姆發現現在的卡西與平時有著截然不同的表情,凝滯絕望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裡面閃爍著興奮而奇異的光芒。

“到這邊來!湯姆,我有話要跟你說。”她用自己的那雙小手緊緊地攥著湯姆的臂膀,用力地拉著他向前走。那雙小手彷彿是鋼筋鐵骨鑄成的,有使不完的勁。

“卡西太太,你到底有什麼話要說啊!”湯姆奇怪地問道。

“我問你,你想重獲自由嗎?”

“太太,當上帝要讓我自由的時候我就自由了。”

“湯姆,可是今天晚上你就有機會自由了,”卡西陡然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跟我來吧!”

湯姆猶豫了。

“快點走啊!快點!”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爍著希冀的光芒。用興奮的口氣說,“他現在睡得像條死豬呢?一下子絕對醒不過來。我往他的白蘭地酒裡倒了些安眠藥,藥力已經起效。我真後悔沒有多放幾顆進去,要不就不用來叫你了。可現在,幹完這些以後,我的手臂已經開始發軟,快跟我來,後門沒有鎖,那兒放著把斧頭,因為他的房門開著。來,快點,跟著我!”

“太太,你不能這麼做。”湯姆堅決地停住了自己的腳步,拼命地拉著她的手,不讓她繼續往前走。

“不為自己想,也替那些可憐人想想呀!”卡西生氣地說,“我們乘著黑夜,把他們都放走。然後我們藏到那塊沼澤地裡去,只要躲過這一關,我們便可安全地遷往一座美麗的小島,大家在一塊過著倖幸福福的生活。以前,我聽誰說有人這麼幹過,我真希望能過那種幸福的生活。”

“不行,我們絕對不能這麼做,那會遭報應的。”湯姆肯定地說,“我寧願在這受苦受難,寧可砍斷自己的右手也不幹這種事情。”

“你不幹,那就看我的吧!”卡西轉身想走。

“噢!卡西太太,求您看在上帝賜你生命的份上,別去出賣自己的靈魂吧!”湯姆跪在地上誠懇地說,“一旦你把靈魂交給了罪惡的魔鬼,你就可能帶來罪惡呀!上帝賦予我們善良的本性*,並沒有叫我們去報仇,我們必須忍受暫時的苦難,等待上帝給予我們好的安排!”

“等待!我已經等待夠了。”卡西痛苦地喊道,“難道我不曾等待嗎?從我踏入這個莊園開始,我就一直在忍受,在受折磨中等待。可他根本沒有絲毫回心轉意的念頭,每天都有許多可憐人要受到他的迫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種無休止的摧殘只會榨乾你的血汗直到你在痛苦中死去。上帝他不會怪罪我,如果他真要怪罪的話,我責無旁貸。至於他,我一定會要了他的命。”

“不能,不能這麼做呀!”湯姆使勁地拉住他的手,由於太用力,那雙手被攥得一陣痙攣。湯姆繼續說道:“你千萬不能這麼做呀!你這忘了歸途的小羊羔。仁慈的上帝寧可讓自己流血流淚,也不讓他人受罪。即使對待他的敵人,他也依然如此。上帝!請睜眼看看我們吧!給我們援手,讓我們瞧著你走的那條路去愛別人,也愛我們的敵人吧!”

“愛,去愛我們的敵人!有感情的人類肯定無法做到。”卡西斬釘截鐵地說。

“你說的對,太太!是的,有感情的人類很難做到這一點,但上帝賦予我們博大的愛心——包括萬物,那就等於勝利。”湯姆稍微抬起了頭繼續說道,“不論我們在任何時候,只要想到如何去善待別人,超越時空地去愛、去感化、去祈禱時,矛盾和戰爭也就無處可存,勝利就要來到,功績歸於我們萬能的上帝!”說完這些,湯姆的眼睛潮溼了,他哽咽地抬頭望著夜空。

啊!非洲!你是最後一次被上帝召喚的民族呀!你這次給召去被戴上荊刺的帽子,要受烤打摧殘,去滴血滴汗,擔起受折磨的十字架的民族啊!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啊!當基督的國王來到人類的時候,你會因為這些與他一起為君的。

湯姆那深厚的情感,柔和的聲音和明亮的淚光,就像甘露那樣灑落到這可憐的女人急躁不安的心靈上。她目光中那邪惡的火焰漸漸地熄滅了,接著是非常柔和的光芒。她低著頭注視著湯姆。就在她講話時,湯姆能看出她的心情在慢慢平靜下來。

“難道我沒有向你說過,魔鬼一直在纏繞著我嗎?噢,湯姆大老爺,我根本沒法請求——可我是多麼的希望自己能擺脫妖魔的纏身啊!自從我的孩子被賣掉之後,我再也沒請求過了。你的做法是對的,我肯定它是正確的。但就在我有請求的念頭時,我心中早已被滿腔仇恨佔據了!我想詛咒其他人!我無法請求啊!”

“苦難的人啊!”湯姆憐憫地說,“撒旦想起你了,他會像選王妃那樣地選中你。讓我代你向上帝感恩吧。噢!卡西太太向我們尊敬的上帝耶穌祈求幫助吧!他也是為了治癒所有受傷的靈魂,撫慰所有悲痛的世人才到人間來的。”

卡西靜靜地在那兒站著,一顆顆淚珠從她那雙低垂的黑眼珠裡不停地往下滑落。

“卡西太太,”湯姆默默盯了她許久,接著左思有想地開了口,“假如你能從這裡逃走——假如真的實現了的話,我倒想提醒你和埃米琳這麼做。說明白點,不要流血、也不能受一點點的傷,要麼不是這樣就不可以。”

“湯姆大爺,你想不想和我們一起逃呢?”

“不可以這麼想的,”湯姆說道,“在以前我倒有這種打算,但上帝給了我這項使命,吩咐我留在你們這幫苦難人之中。我之所以留下來是想和他們呆在一塊,將這十字架一直伴我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但你們就一點兒也不同了。這裡對你們來說,無非是個火坑,你們可呆不住。假如你們能從這裡逃走,還是離這遠一些好。”

“除了死著出去,我實在是難以想象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們活著出去。”卡西說,“那些飛禽走獸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就連蛇和鱷魚都可以找到一個去處,安安穩穩地躺著休息。但我們卻無處可去,即使是我們躲到了沼澤地裡最隱蔽的地方,他們那可惡的狗也會追隨腳印把我們找到。世上那些千奇百態的事和物都與我們過不去,就連跟隨身邊的畜牲也是如此。我們可以想象能逃到哪裡去呢?”

湯姆沉默不語。後來他終於開口說道:“上帝從獅子的口中救出了旦以理;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拯救出他的女兒;他在海灘上漫步,喝退了海風。他直到今天還照樣活著,他一定會來幫助你們的,這些我可以發誓。試一試吧!我會盡我所能為你們祈禱的。”

這樣的想法是多麼奇怪多麼讓人懷疑啊!一直以來被人遺忘,就像毫無用處的石頭那樣被人踩在腳下的想法,一瞬間像一塊寶貝被人鑑定似的,放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輝。

卡西時常想著各種奇奇怪怪逃走的辦法把時間拋在腦後,最後又覺得它們是可想而不可做的,又將它們全盤否定了。但就在這時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其真正做法也是那樣簡單,卻還那麼行得通,這念頭突然在她心裡點燃希望之火。

“湯姆大爺,我肯定會試一試的!”她大聲叫道。

“主啊!”湯姆說,“上帝會助你們一臂之力的!他與你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