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歸天

奧菲利亞小姐將她和湯姆輕輕地推出門外。本以為沒人了,沒想到一轉身,託普西正站在那兒呢。

“你從哪兒鑽出來的?”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我一直就在這兒!”託普西擦著眼淚說,“哦,親愛的伊娃小姐,我一直都是個壞孩子,可是你也能送給我一終綹頭髮嗎?”

“當然可以啦,可憐的託普西。喏,這個給你,以後看見它就想到我是愛你的,希望你努力做個乖孩子!”

“噢,伊娃小姐,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呢!”託普西懇切地說,“只是我以前太壞了,想學好真不簡單哩,大概我還有些不太適應。”

“主知道會難過的,不過他會幫你。”

託普西用圍裙遮住了眼睛,奧菲利亞小姐無言地將她送出去。託普西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綹珍貴的頭髮藏進懷裡。所有的人都走了,奧菲利亞小姐關上了門。在剛才的場面中,這個讓人肅然起敬的女人也不知流了多少淚,不過,她心裡最急切的,是擔心這過於激動的場面激化孩子的病情。

聖克萊爾一直坐在旁邊,他用手蒙著眼睛,彷彿石像一般,自始至終凝然不動。

“爸爸。”伊娃輕輕地叫喚著,把手覆在父親的手上。

聖克萊爾一個激靈,身體顫了一下,仍然一言不發。

“親愛的爸爸!”伊娃又喚道。

“不行!”聖克萊爾倏地站起來,“我不能再忍受啦!上帝啊,全能的上帝,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狠心?”聖克萊爾的語氣異常沉重。

“奧古斯丁,難道上帝沒有權力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他或許可以,可是這卻不能減少我的半分痛苦!”聖克萊爾轉過臉去,艱澀地說著,一臉欲哭無淚的悽愴!

“噢,爸爸,我的心都碎了!”伊娃坐起身來,一下撲倒在父親的懷裡。“您可不能這個樣子呀!”那孩子淚如泉湧,肝腸寸斷的樣子嚇得所有的人都手足無措。她的父親,也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痛苦。

“好的,伊娃。寶貝,別哭,別哭,都是爸爸的錯!我是個壞爸爸。你讓爸爸怎麼想,怎麼做,爸爸都依你,好不好?快別哭了,別難受,我願意順天安命。我剛才那麼說實在太不應該了。”

伊娃很快便像一隻疲乏的小鴿子倒在了父親懷裡。聖克萊爾俯下身,用各種溫言軟語來安慰她。

瑪麗卻跳了起來,箭一般衝出房間,向自己的房間跑去。接著,就聽到她歇斯底里發作的聲音。

“你還沒給我一綹頭髮呢,伊娃。”聖克萊爾慘然一笑。“剩下的都是您的,爸爸,”伊娃說,“都是您和媽媽的。您還得分出一些給姑媽,她要多少給多少。僕人的那些由我親自來送是因為我擔心,爸爸您知道的——他們會被忘掉。還有,我希望讓他們記住……您是基督徒吧,爸爸?”伊娃猶豫地問。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也鬧不清。您那麼仁慈,怎麼會不是基督徒呢?”

“怎樣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基督徒呢,伊娃?”

“最主要的是愛基督。”伊娃回答。

“那麼你愛嗎?”

“當然愛啦!”

“可是你從來沒見過他呀。”聖克萊爾說。

“那有什麼關係呢!我信任他,而且,過不了幾天,我就會看到他啦!”伊娃眉飛色*舞地說。

聖克萊爾不再言語。這種感情,他曾經在他母親身上見過,但當時並沒有引起他的共鳴。

伊娃的身體繼續崩潰下去,死亡是在所難免的了。人們不再痴心幻想出現奇蹟。伊娃美麗的房間成了眾所周知的病房。奧菲利亞小姐日夜履行看護之職,她的堂弟一家無不感到任何時候都比不得她現在的可貴。她手眼靈活,對如何保持整潔舒適、消除疾病中的不快都瞭如指掌;她時間觀念強,頭腦清晰鎮定,能準確無誤地記憶醫生的藥方和叮囑。對聖克萊爾來說,她簡直就像是上帝。只是,她的脾氣有些怪僻執拗,與南方人放任不羈的自由稟性*格格不入。儘管如此,大家都承認目前她是最急需的人。

湯姆叔叔在伊娃的房間裡呆的時間也多起來。那孩子總是被神經衰弱折磨得睡不著覺,只有抱著才勉強好些。湯姆最大的快樂莫過於抱著伊娃羸弱纖細的身子,讓她枕著枕頭,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或到走廊裡去轉轉。如果伊娃在早晨感到神清氣朗,湯姆就抱她到花園裡的那棵桔樹下散步,或是在他們午間坐的凳子上坐下,為她唱他最拿手的讚美詩。

聖克萊爾也時常抱著女兒到處溜達,不過他比湯姆瘦弱,所以每次他感到很累時,伊娃就說:“噢,爸爸,還是讓湯姆來抱我吧!他最喜歡抱我了,而且,他想為我做點什麼,這是他惟一能做的啦。”

“爸爸也是呀!”聖克萊爾說。

“不,爸爸,您什麼都能做呀!您是我最親的人,可以唸書給我聽,陪我熬夜。可是,湯姆除了唱歌之外就只能抱我了。而且,他抱我比您省力些,他抱得真穩咧!”

不只湯姆一人竭力盼望為伊娃效勞,家中的每個僕人都想著能為她做點什麼,都各盡其能地工作著。

可憐的媽咪心裡無時無刻不牽掛著她的小寶貝,可是卻找不到半點機會去看她。瑪麗心情煩悶,夜不成眠,於是也不讓別人睡個安穩覺。每天夜裡,她會把媽咪叫醒二十次,替她按摩腳啦,敷腦門啦,找手帕啦,或者去伊娃房間裡看看有什麼動靜,光線太強替她放下窗簾,光線太弱替她拉開窗簾。白天呢,每當媽咪想找個機會幫忙去看護小寶貝時,瑪麗總是異常靈敏,把她支使得不可開交,忙完了家裡忙瑪麗,總是沒完沒了。媽咪只得瞅準一切時機溜出去看她的寶貝,哪怕是瞟上一眼也好。

“我看我真該好好留神我自己的身體了,”瑪麗總是說,“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又得照顧我的寶貝女兒。”

“不得不這樣啊,親愛的,”聖克萊爾說,“姐姐一個人也照顧不過來呀!”

“你們男人說話總是這樣,好像一個母親就真能把自己的孩子推給別人不管。哼,人人都以為我是那樣子的,可是有誰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可沒法像你一樣把什麼事情都推得一乾二淨!”

聖克萊爾禁不住輕輕一笑。讀者得原諒他,他實在是不能自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昇天的路是那麼平坦和愉悅,宛如一葉輕舟在芬芳、柔美的微風吹拂下靜靜地漂流,一直漂到天堂那幸福的彼岸。人們絲毫察覺不到死神將到的危險,那小姑娘也毫不感到痛苦,而只是一日比一日愈加感到寧和的虛弱。她是如此天真、快樂、充滿愛心和信任,她身上的寧靜安詳感染了周遭的人,聖克萊爾也感到一種奇特的平靜。這種平靜不是幻想奇蹟——這是不可能的;也不是豁達超脫;就只是眼前單純的平靜感。這種感覺是如此美好,他根本不願去想未來。這就好像我們在明淨和爽的秋林裡所感受到的屏息凝神:枝頭上掛著幾片紅燦燦的葉子,小溪邊留連著幾朵花兒。我們對這美景歎賞不已,但不去想以後,因為很清楚,轉瞬之間這景緻將不復存在。

只有湯姆,這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對伊娃的種種猜測和預感瞭解最多。有許多話,伊娃怕引起父親的不安而不敢說,卻對湯姆毫不隱瞞。在靈魂要永遠地離開肉體之前,伊娃把她所感受到的神秘的預兆,都告訴了湯姆。

結果到後來,湯姆不願睡在自己屋子裡了,而是整夜地躺在伊娃房間外的走廊裡,以便隨時聽見喊聲就醒過來。

“湯姆叔叔,你什麼時候變得像個小狗一樣,隨地睡覺啦?”奧菲利亞小姐說,“我還以為你講究整潔,喜歡像基督徒一樣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呢!”

“我是那樣睡的,奧菲利亞小姐,”湯姆神神秘秘地說,“我平常就那樣睡,可是現在——”

“現在怎麼啦?”

“噓,我們說話得小點聲,我可不想讓聖克萊爾老爺聽到。現在,你知道嗎,奧菲利亞小姐,得有個人迎接新郎呢!”

“迎接新郎?這是怎麼一回事,湯姆?”

“《聖經》上不是說了嗎,‘半夜有人大叫一聲,新郎來了。’我現在每天晚上就等這個。奧菲利亞小姐,我可不能睡得太死聽不見喊聲呀!那是絕對不行的。”

“湯姆,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

“是伊娃小姐告訴我的。她說上帝通過靈魂來報信,所以我必須守在這裡,奧菲利亞小姐。這個有福的孩子一旦昇天,他們會開啟天堂的門來迎接她,這樣,我們也可以看一眼天國的榮光了。”

“湯姆,伊娃告訴你今天感覺特別糟糕嗎?”

“沒有。不過,早上她說,她感覺離天國越來越近了。是有人報信給這孩子呢,奧菲利亞小姐,就是那些天使,是‘天將破曉前的號聲’。”湯姆引用了一句他最喜歡的讚美詩的語言。“奧菲利亞小姐和湯姆說這些話時,是夜裡十點至十一點之問。當時,她準備就寢,當她去關外面的門時,發現湯姆正躺在她房門外的走廊上。

奧菲利亞小姐不是那種神經質和過於敏感的女人,但湯姆的嚴肅、深情和真誠卻深深打動了她。那天下午,伊娃似乎異常的活潑:她坐在床上,把自己心愛的東西翻檢出來,並一一指明把它們送給家裡的哪些人。伊娃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這樣精神了,說話也和常人一樣,自從她得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晚上臨睡前,聖克萊爾吻著伊娃的額頭,對奧菲利亞小姐說:“姐姐,我看我們並不是全無希望呢!她好像有點起色*呢!”聖克萊爾去休息時,心情說不出的輕鬆,這是幾個星期來從未有過的事。

然而,到了午夜時分——一個奇妙而神秘的時刻,脆弱的現在和永恆的未來就懸於這個時刻——報信的天使卻來了!

伊娃的房間裡響動起來,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是奧菲利亞小姐。與湯姆談話後,她就決定通宵守護伊娃。半夜時分,她注意到一種“變化”——這是富有經驗的護士含蓄委婉的說法。外面套間的門開啟了,睡在外面的湯姆立刻驚醒了。“快,湯姆,快去找醫生,耽誤不得啦!”奧菲利亞小姐急切地說,然後她穿過房間,在聖克萊爾的房間上重重敲了幾下。

“弟弟,”她說道,“快過來一下。”

這句話落在聖克萊爾的心頭,就像泥土砸在棺材上。怎麼會這樣呢?他立刻跑到女兒的房間裡,俯下身看還在睡夢中的伊娃。

到底他看到了什麼,使他立刻面如死灰,使姐弟二人沉默無言呢?凡是從親人臉上看到過同樣難以言喻的絕望表情的人都會明白:他深愛著的人不再屬於他了。

那孩子的臉上沒有絲毫可怕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表情,那預示著神聖的天堂的大門即將敞開,這個幼小的靈魂將由此走向永恆的生命。

姐弟二人呆呆地凝望著伊娃,屋裡死寂一般,連手錶的滴答聲都嫌刺耳。過了會兒,湯姆帶著醫生回來了,醫生走進未,看了伊娃一眼,也同樣一言不發了。

“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輕聲地問奧菲利亞小姐。

“大概是午夜時分。”奧菲利亞小姐答道。

醫生進來時驚動了瑪麗,她立刻從隔壁房間出來了。

“這是怎麼啦,奧古斯丁?姐姐,發生了什麼事?”她急忙問道。

“噓!輕點!”聖克萊爾用嘶啞的聲音說,“她快不行了!”媽咪聽見這話,飛奔出去叫醒了僕人們。整棟屋子都驚動起來,燈全亮了,雜亂的腳步聲也響起來。走廊上擠滿了一張張焦灼的面孔,大家淚水滿眶,竭力從玻璃門外向裡張望。可是,聖克萊爾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到,他的眼睛只是停駐在那可愛的昏睡者的臉上。

“噢,但願她能醒一醒,說幾句話!”聖克萊爾說著就俯下身去對著伊娃的耳朵說,“醒醒,寶貝!”

那雙湛藍的大眼睛睜開了,一絲微笑浮上了她的臉龐,她想抬起頭說話。

“還認識我嗎,伊娃?”

“親愛的爸爸。”那孩子喊著,用盡僅存之力伸出胳膊來抱住了父親,但隨即就垂了下來。聖克萊爾抬起頭,看見伊娃的臉因死亡的痛苦而抽搐起來,她掙扎得喘不過氣來,痛苦地舉起了小手。

“噢,老天,這太殘酷了!”聖克萊爾不忍目睹,痛苦地轉過臉去。他使勁地擰著湯姆的手,可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

“噢,湯姆,我的僕人,這簡直是要我的命啊!”

湯姆握住主人的手,黑黑的臉頰上雙淚長流。他抬起頭來,像他平常仰視上蒼一樣,祈求上帝的幫助。

“主啊!求你別再讓她受罪了!”聖克萊爾說,“我真是萬箭穿心啊!”

“噢,上帝啊!快結束這一切吧!”湯姆說,“親愛的老爺,您看她。”

伊娃靠在枕頭上精疲力竭地喘著氣,她純淨的大眼睛朝上一翻就不動了。哦,那雙從前述說天國故事的眼睛在說些什麼呢?超度了塵世間的苦難,那張臉上帶著勝利的光輝,多麼靜穆,又多麼神秘啊!人們不禁被它所折服了,默默地圍攏過來。

“伊娃。”聖克萊爾柔聲說。

可是,她聽不見了。

“噢,伊娃,告訴我們,你看見了什麼?”她父親問。

一束聖潔燦爛的光輝籠罩在她臉上。她斷斷續續地說:“我看見了……愛——歡樂——平安!”

接著,她嘆息一聲,終於拋卻塵世,升入天國了!

“永別了,我親愛的孩子。輝煌的天國之門在你身後緊閉了,我們再也看不到你純美的面容了。噢!看著你進入天堂的人是多麼痛苦啊,他們醒來後只看見塵世灰暗-陰-冷的天空,卻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已經一去不復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