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可這樣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如果孩子玩的是隻大狗,就算是隻黑狗吧,你就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了。可如果是個人,那就不一樣了,因為他有思想,有理性*,有感情和不滅的靈魂,是這樣吧,堂姐,我對某些北方人的情感太瞭解了。我不是說南方人沒有這種情感,因而品質上就怎麼高貴了,只是我們的風俗習慣和基督教教義有不謀而合的地方罷了——那就是儘量避免個人的成見。我在北方旅行的時候,看到太多這樣的現象,你們北方人對黑種人的歧視遠遠超過我們南方人。你們討厭他們就如同討厭蛇或癩蛤蟆一樣,可他們的遭遇又讓你們感到憤怒。你們不能容忍他們受到種種虐待,卻又在極力避開他們。你們寧願將他們送回非洲去,眼不見心不煩,然後再派一兩個傳教士去做自我犧牲,承擔改造他們的任務,是這樣嗎?”
“堂弟,你的話的確有些道理。”奧菲利亞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如果沒有孩子們,這些生活窮苦、出身卑賤的人們該怎樣活呢?”聖克萊爾說道,他倚著欄杆,看著伊娃領著湯姆走開了。“孩子是真正的民主主義者。對伊娃來說,湯姆是英雄。在她看來,湯姆講的故事充滿著神奇色*彩,他唱的歌和衛理公會讚美詩比歌劇還要動聽,口袋裡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簡直就是一座寶藏。而湯姆呢,則是一個黑色*皮膚的最神奇的人。孩子是上帝特意送給那些窮苦卑賤的人的,就像伊甸園裡的玫瑰花,他們從別處獲得的快樂實在太少了。”
“奇怪,堂弟,聽你這麼一番話,別人都會以為你是個理學家。”
“理學家?”聖克萊爾不解地問道。
“宗教理學家,難道不是嗎?”
“根本不是這樣,我既不是你們所說的理學家,也不是什麼實踐家,這點恐怕更糟糕。”
“那你為什麼說那麼一番話呢?”
“還有什麼事情比嘴巴上誇誇其談來得更容易呢?我記得莎士比亞筆下有一個人物這麼說過,‘教誨十二人做人的道理遠比按自己的教誨去做那十二個人容易得多。’因此最好是分工合作,我擅長於說,而堂姐你呢,則擅長於做。”
從表面上看,湯姆目前的狀況是沒有什麼可以值得抱怨的了,這正如人們愛說的那樣。伊娃出於純真的天性*和本能的感激,十分喜愛湯姆,她向父親請求讓湯姆做她的特別陪伴,只要她出外散步或者坐車上街,需要一個僕人陪伴的時候,就讓湯姆來陪她。所以,湯姆被告知,凡是伊娃小姐需要他陪伴時,他就可以把其他所有事情放在一邊,讀者可以想象湯姆對這樣的吩咐絕對不會不滿意的。他的衣著總是整整齊齊,聖克萊爾對這點非常挑剔並且給予堅持。他在馬廄裡的活十分清閒,每天只需要去照料巡視一番,指揮那個下手怎麼幹活就可以了。因為瑪麗聲稱,湯姆到她身邊的時候,不能讓她聞到一丁點兒牲口的氣味,所以凡是容易沾上這種讓她不快活的氣味的活,他都不能做。瑪麗的神經系統對這種氣味完全不能適應,照她自己的說法,哪怕是一點點這種臭味,她簡直就活不下去了,世間的一切痛苦也就會隨之完結。因而湯姆總是穿著一身刷得非常乾淨的毛葛衣服,頭戴一頂光亮的獺皮帽,腳穿一雙烏黑髮亮的皮鞋,領口和袖口乾乾淨淨,這套行頭加上他那莊嚴而又不失和藹的黑臉龐,使人一見不由得生出敬意,因為他的樣子太像是一位古代非洲迦太基的大主教。
湯姆以他那黑種人獨有的靈敏感覺,對自己所處的如此美麗的環境,是絕對不會視而不見的。他愉快地欣賞著那些鳥啊,花啊,泉水啊等等景緻,欣賞著庭院裡的種種美麗,欣賞著那些絲綢簾子、油畫、燭臺、雕塑以及金碧輝煌的色*彩,所有這一切使得這些廳堂在湯姆的眼裡成了阿拉丁的宮殿。
將來有一天如果阿非利加民族成為一個先進的文明種族,那麼非洲大陸將會興起一種輝煌燦爛的文明,而這一天終將會來到的,人類進化的偉大歷史程式中總會有非洲民族大顯身手的機會,而他們創造的文明在我們這些冷靜的西方人的腦海裡只是曾經有過一點模糊的影子罷了。在那片遙遠而神秘的土地上,到處是黃金、珠寶和香料,遍地都生長著奇花異草,還有那隨風搖曳的棕櫚樹。而在這片土地上還將孕育出嶄新的藝術和風格。那個時候,這裡的人民將不再受到壓迫和歧視,他們一定會為人類的生活帶來最新最美的啟示。他們之所以能做到這些是由於這個民族生來淳樸、善良、謙遜,更容易相信萬能的上帝,領會他的智慧,遵從他的意志。他們那如孩童般的純潔愛心使他們能夠寬以待人。他們將在這些方面體現出一種最崇高最特別的基督精神。非洲人民是一個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苦難民族,因為上帝對自己深愛的選民總要給以懲罰。在上帝將要建立的天國裡(一切別的國度都曾試圖建造這個天國,可都失敗了),非洲人將被放置在最高貴的位置,因為到那個時候,原本在前的將要在後,原本在後的將要在前。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瑪麗衣著華麗地站在門廊裡,正將一個鑽石手鐲套上她那纖細的手腕。不知她此刻心裡是否正在想著這些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瑪麗絕對不會錯過任何好東西,現在,她正精心打扮準備去一家時髦的教堂去做禮拜。鑽石、絲綢、花邊、珠寶,她應有盡有。禮拜天必須得特別虔誠,瑪麗把這點看得極其重要。她這會兒正儀態萬方地站在那兒,纖細飄逸,一副飄飄欲仙的味道。她那條綴著花邊的頭巾罩在頭上,如煙似霧般,使她看上去優雅極了,瑪麗內心也覺得自己太美了。而旁邊的奧菲利亞小姐則是個極好的陪襯。倒不是說她的綢子衣服和頭巾不如瑪麗的好看,手帕不如瑪麗的精緻,而是因為她長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僵硬的姿態更加襯托出瑪麗的儀態萬方來。不過,瑪麗的華貴並不是上帝心目中的華貴。
“伊娃到哪裡去了?”瑪麗問道,“這孩子和媽咪在臺階上說些什麼呢?”
伊娃和媽咪在臺階上正說什麼呢?讀者們,你們可以聽見,可瑪麗卻聽不見。
“親愛的媽咪,我知道你的頭很疼。”
“上帝保佑你,伊娃小姐!我總是這樣,你不用擔心。”
“我真高興你能出去走走。這個,給你,”說著,伊娃伸出手臂摟住媽咪,“你把我的香精瓶帶上吧。”
“什麼?讓我帶上你那個美麗的鑲鑽石的金瓶?你可千萬別這樣。”
“為什麼不能?你用得上它,可我根本用不上。媽媽總拿它來治頭疼,你聞聞它就會感覺好多了。拿著吧,就算是為了讓我開心,行嗎?”
“可愛的小乖乖多麼會說話呀!”說著,伊娃一下子撲到媽咪懷裡,親了她一下,便跑下樓找她媽媽去了。
“你在那兒幹什麼呢?”瑪麗問道。
“我只是想把我的香精瓶給媽咪用,讓她帶到教堂去。”伊娃回答說。
瑪麗不耐煩地跺著腳,嚷道:“伊娃!你把自己的金瓶給了她?!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懂事?去,趕快去把瓶子要回來。”
伊娃看上去一副沮喪難過的表情,慢慢吞吞地往回轉身。
“瑪麗,你就隨她去吧,只要孩子覺得這麼做能高興就行。”聖克萊爾說道。
“可是聖克萊爾,像這樣發展下去,將來她自己怎麼過日子呀?”
“上帝會知道,不過將來她在天堂裡肯定比我們過得幸福。”
“爸爸,別說了,”伊娃輕輕碰了碰爸爸的胳膊肘,說,“媽媽心裡會難受的。”
“那麼,堂弟,你打算去做禮拜嗎?”奧菲利亞小姐轉過身來,對聖克萊爾問道。
“謝謝你的關心,我不去。”
“我真希望聖克萊爾能到教堂去做做禮拜。可他身上完全沒有一點宗教的影子,真太不像話了。”
“我知道你們這些太太小姐們到教堂去是為了學會為人處世。我想,既然你們是這麼虔誠,總可以讓我們沾沾福氣吧。再說,即使我要去做禮拜,我也只會去媽咪去的那家教堂,起碼那兒不會讓我打瞌睡。”
“什麼?你要去衛理公會的教堂?那裡的教徒只會大吵大叫,可怕極了!”
“你們那些表面上很體面的教堂實際上只不過是一潭死水罷了,瑪麗。誰都受不了那兒的氣氛,這是一定的。你願意去嗎,伊娃?算了吧,還是和爸爸呆在家裡吧。”
“謝謝爸爸,不過我還是決定去教堂。”
“你不覺得那兒很乏味嗎?”
“的確有點兒,而且我也有點想睡覺,不過我會盡可能地不打瞌睡。”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去?”
伊娃悄聲說:“爸爸,你知道嗎?姑姑說是上帝要求我們這樣做的,是他把一切賜予我們。你知道嗎?如果他想要我們去,誰也阻止不了。做禮拜畢竟不會乏味得要了我的命。”
“我的小寶貝,你真是個招人喜歡的小東西!”聖克萊爾吻了她一下,“那好,去吧,要聽話,別忘了為我祈禱。”
“當然不會忘記,我一直都在為你祈禱。”伊娃說著,跟著母親跳上了車。
聖克萊爾站在臺階上,看著離去的馬車,給了伊娃一個飛吻。他的眼中不禁噙滿淚花。
“伊娃,你真是上帝賜予我的福音啊!”他自言自語道。
聖克萊爾感慨了一會兒,點燃了一支雪茄,拿起了一份《五分日報》讀了起來,很快就把他的小福音忘得一乾二淨。他和別的俗人也沒有什麼差別。
在馬車裡,瑪麗正對伊娃說:“聽著,伊娃,對待下人的確應該態度和藹,但不能把他們同我們自己一樣看待。比方說吧,如果媽咪生病了,你總不會願意讓她睡你的床吧。”
“我非常願意,媽媽,這樣更便於照料她,而且,你也知道,我的床比她的舒服多了。”
瑪麗被女兒這番完全沒有道德觀念的回答搞得極為沮喪。
“怎麼樣才有讓她明白點道理呢?”
“沒辦法。”奧菲利亞小姐意味深長地說道。
有那麼一段時間,伊娃看上去有些不安和難過,不過,孩子們的思想通常不會在一件事情上停留很久,所以不一會兒,她就又變得快活起來。隨著馬車不斷向前駛去,車窗外的種種事物把伊娃逗得大笑個不停。
等每個人在餐桌旁就坐好了,聖克萊爾問道:“女士們,今天教堂裡有什麼新鮮事呢?”
“g博士今天的佈道精彩極了,你真應該去聽聽,他的觀點和我的完全一致。”瑪麗說。
“那對大家一定大有幫助,他的話題有那麼廣泛嗎?”
“我是說他表達了我的社會觀點,《聖經》上說‘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g博士的佈道說明這社會中的一切等級和秩序都是上帝親手創造的,所以,人會有高低貴賤,有的人生來就是主人,而有的人生來就是奴隸,上帝把這一切都安排得極為和諧,你明白嗎?g博士的觀點使那些反對奴隸制的理論顯得荒唐至極。他的言論證明了《聖經》是支援我們的,不僅如此,他還維護我們的制度。你沒聽到他的佈道實在太可惜了。”
“這沒有什麼值得可惜的,我隨時可以從《五分日報》上獲得對我同樣有益的東西,同時我還可以抽著雪茄。要知道,在教堂可不允許這樣。”
“難道你不相信這些觀點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你是指我嗎?你知道我這個人是無藥可救了。任何宗教上關於這些問題的觀點看法都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如果一定要我就奴隸制發表觀點,那我坦率地說,‘我們已經陷入這個社會問題,我們佔有了奴隸,並且不打算放棄他們,因為我們要享受,要謀取利益。’不論怎麼樣,g博士的理論雖然神聖,無非也就是要說明這些,不論在哪裡,人們都一清二楚。”
“奧古斯丁,我真是驚訝你會說出這些荒唐的話來!”瑪麗說道。
“驚訝!這是事實。宗教就是這麼來解釋這些事情的。他們為什麼不把這些理論推而廣之,論證論證年輕人中間酗酒賭|博這類行為也是合情合理的好事呢?我倒想聽聽他們是怎麼自圓其說的,把這些事情也說成是正確的行為,而且是上帝的旨意。”
“那麼,你認為奴隸制到底是好還是壞?”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聖克萊爾快活地說道:“我可不願染上你們新英格蘭人那種可怕的坦率勁。我如果回答了你的這個問題,你肯定會接著問好多的問題,而且會一個比一個難以回答。所以,我不打算表明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我是專愛拆臺的人,怎麼可能搭起臺子讓別人拆呢。”
“他說話總是這麼怪里怪氣,你就別希望他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我想他整天在外面亂跑的原因就在於他不喜歡宗教。”瑪麗說道。
“宗教!”聖克萊爾說話的語氣引起兩位女士對他的注意,“宗教!難道你們在教堂裡聽到的就是宗教嗎?難道宗教就是那個左右逢源的東西嗎?就是那個迎合一切世俗私利的東西嗎?連我這麼一個不敬神靈,庸俗的人都比它更知道廉恥,更公正,更寬厚,更為他人著想。我絕不會相信這樣的宗教!假如我要信仰一種宗教的話,我也要去信仰一種比我的本性*更崇高而不是更低賤的宗教。”
“這麼說,你是不相信《聖經》關於奴隸制合理性*的言論了?”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聖經》是我母親為人處事的準則,如果《聖經》上這麼說了,我將感到非常遺憾。我不能僅僅為了使自己相信自己抽菸、喝酒、罵人是正確的行為而去證明我母親也有一樣的嗜好,好讓自己能夠求得心理上的平衡。這麼做不僅不能使我自己心理平衡,相反會失去因為敬重母親而帶來的欣慰。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值得自己尊敬是一件真正令人欣慰的事情。簡而言之吧,”聖克萊爾說話的口氣突然變得快活起來,“我只是想把各種事物分門別類。不管在美國還是在歐洲,作為社會框架的這些組成部分都經不起理想道德標準的檢驗。一般來說,人們不願意去追求什麼絕對真理,他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與別人取向相悖。如果有個人敢於站出來宣稱我們必須保留奴隸制,沒有它我們便不能生存下去,如果要放棄它,那我們將會一無所有,所以,我們絕對不可以放棄。這種坦率、直接的言論是值得欽佩的,至少它是真心話。如果按照人們的實際行為來判斷,大多數人對這種觀點都是贊同的。可如果有人繃起臉來,引經據典,裝腔作勢,我真要懷疑他是不是個十足的偽君子。”
“你對別人要求太苛刻了。”瑪麗說道。
“是這樣的嗎?如果棉花價格因為什麼原因而大幅下跌,市場上的奴隸難以賣出,那時候恐怕我們就會聽到對經文的另外一種解釋了,你意下如何呢?教會馬上就會意識到《聖經》上的每句話和講的所有道理已經完全顛倒過來。”
“我才不管這些,”瑪麗說著在椅子上躺了下來,“總之我對自己生在長在有奴隸制的地方非常滿意,我認為奴隸制是很合理的——它必須存在下去。無論怎麼樣,沒有奴隸制我就活不下去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事。”
“哎,寶貝,你怎麼看呢?”伊娃這時剛好走進屋來,手裡拿著一朵小花。聖克萊爾向女兒問道。
“關於什麼,爸爸?”
“你覺得在弗蒙特你伯伯家的生活好呢,還是像咱們家這樣奴僕成群的生活好呢?”
“那當然是我們家好啦。”
“為什麼呢?”聖克萊爾輕輕摸著女兒的頭問。
“因為有那麼多人在我們周圍,你可以去愛他們呀!”
“她又在說她那套莫名其妙的話了。”瑪麗說。
“我說的話很奇怪嗎?”伊娃爬到爸爸的腿上,不解地問道。
“如果按世俗的觀點來看,你是夠怪的,寶貝。吃飯的時候,你到哪兒去了?”
“我在聽湯姆唱歌呀。黛娜嬸嬸已經給我吃過飯了。”
“聽湯姆唱歌?”
“哦,是的。他唱的歌可好聽了,都是關於新耶路撒冷閃光的天使和聖地迦南的。”
“我想肯定比歌劇還要好聽,是嗎?”
“當然,他說還要教我唱呢!”
“教你唱歌?——你肯定會學得很棒的。”
“他唱歌給我聽,我念《聖經》給他聽,他還把經文解釋給我聽呢。”
“我看這真是個最新鮮的笑話。”瑪麗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湯姆解釋《聖經》絕對不會比別人差,我敢保證。他在宗教方面有種天賦。今天早上我想坐車外出,於是我輕輕地往湯姆的小屋走去,結果我聽見他正在那兒做禱告。老實說,像湯姆這樣虔誠的禱告我已經好久沒有聽見了。他簡直虔誠得可以做個聖徒了,他還替我禱告呢!”聖克萊爾說。
“也許他知道你在偷聽,這種手段我見多了。”
“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那他可沒有把握好分寸,因為他非常坦率地告訴上帝他對我的看法。他似乎認為我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一下,而且急切地希望我能皈依上帝。”
“我希望你能記住他的話。”奧菲利亞小姐說。
“我想你肯定和他有著相似的看法。那好吧,我們走著瞧吧。好嗎,伊娃。”聖克萊爾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