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一顆閃亮的小星星,
用你的光輝照耀人問。
你的容顏是無比的嬌美,
塵世間竟沒有映照你的明鏡。
你這可愛的小精靈,
雖然還未到成熟之時,
卻像含苞的玫瑰花吐露芬芳。”
密西西比河,曾令無數的文人墨客為之傾倒。夏多布里昂就曾運用散文詩的體裁描繪過他眼中的密西西比河:在廣闊浩渺的荒原上,一條河流如萬馬奔騰般奔流著,無數的奇花異草,珍禽怪獸在她的兩岸繁殖著。但那以後,好像有人對她施了魔法一樣,大河兩岸的景緻發生瞭如此巨大的變化。
彷彿只是一瞬間,這條帶有傳奇夢幻色*彩的大河流淌到和她同樣具有虛幻色*彩的現實世界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哪條河像密西西比河一樣,將財富和物產源源不斷地輸入大海,還有哪個國家像美利堅這樣物產豐富(幾乎擁有所有熱帶和寒帶之間的物產)。密西西比河那湍急、渾濁的河水以磅礴的氣勢奔流向前,如同商業大潮推動美利堅民族的精力和情緒以無以匹敵的速度不斷高漲一樣。可惜的是,他們到現在為止還在密西西比河上運送著一種可怕的商品——被壓迫者的眼淚,孤苦無依者的悲嘆,貧窮無知者對聽而不聞的上帝進行的祈禱。儘管上帝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但是,總有一天,他會“從天而降,拯救普天下受苦受難的眾生!”
夕陽的餘輝,照耀著密西西比河那寬闊的河面,一圈圈烏黑的苔蘚,掛在兩岸隨風搖曳的甘蔗和黑藤蘿樹上,在晚霞的映照下,閃閃發光。此時,“美麗河”號輪船載著沉重的負荷向前行進著。
從各地莊園運來的棉花包堆放在甲板和走道里,遠遠望去就好像是一塊四四方方的灰色*石頭,而這塊大石頭此時正拖著沉重的身軀駛向附近的一個商埠。甲板上的人這時已經擁擠不堪,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在高大的棉花包間的一個狹小角落裡找到了我們的朋友湯姆。
由於希爾比先生的介紹和湯姆老實、忠厚的秉性*,以及一路上他溫順的表現,湯姆在不知不覺中居然已經贏得了赫利的信任。
起初,赫利幾乎全天24小時嚴密監視著湯姆的一舉一動,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給他鬆開鐐銬,可湯姆對此似乎並不抱怨,沒有說一句牢騷話,而是默默地接受這一切。這就使赫利慢慢解除了戒備心理,不再限制湯姆的行動。現在,湯姆彷彿是被刑滿釋放一樣,可以在船上自由活動了。
湯姆是個熱心腸,每當底艙的水手們遇到什麼緊急情況時,他都是主動去幫忙,所以他贏得了船上水手們的一致稱讚。他幫水手們幹活時非常賣力,跟他以前在肯塔基莊園幹活時一樣。
每當空閒的時候,湯姆總是爬到上層甲板的棉花包上,找個小小的角落坐下來,仔細研究他那本《聖經》——我們就是在這個地方找到了他。
輪船在進入新奧爾良境內的一百多英里的河段範圍內,由於河床高出附近的地面,洶湧的河水在高達二十英尺,巨大而堅固的河堤之間,湍急地向前奔流。旅客們站在甲板上,好像是站在一個飄浮的城堡上一樣,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原野。湯姆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農莊,他知道,眼前的這些圖景就是他即將生活的環境。
湯姆看見遠處奴隸們正在幹著活,還有他們那一排排的小窩棚。在每個莊園裡都有這種由奴隸們的小窩棚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村落。窩棚村落和奴隸主那華麗的大宅子和遊樂場所相距很遠。隨著眼前的場景不斷向前移動,湯姆的心又飛回到了肯塔基莊園,那裡古老的山毛櫸樹茂密成蔭,主人住宅的大廳寬敞、涼爽,宅子不遠處有一個小木屋,四周繁花似錦,爬滿了綠藤。湯姆彷彿看見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容,那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夥伴們;他看見忙碌的妻子,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在為他準備晚飯;他聽見孩子們玩耍的歡笑聲和膝上嬰兒發出的嘖嘖聲。但突然間,一切都消失了,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晃而過的莊園,甘蔗林和黑藤蘿樹,他的耳朵又聽見機器吱吱嘎嘎的響聲和隆隆聲,他明白了:往昔的歲月不再復返。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總會寫信給妻兒的,可湯姆不會寫信。郵政系統對他來說簡直就像不存在一樣,即便是傳遞一句親切的話語或訊號,他都辦不到。所以他無法逾越和親人間由於離別而帶來的鴻溝。
他把《聖經》放在棉花包上,用手指頭指著,逐字逐句地讀著,指望能從中找出希望。這時,他的淚水落到《聖經》上,可這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呢?由於到了晚年才開始識字,所以湯姆唸書非常慢,他只能非常吃力地一節一節談下去。幸虧他是要精心鑽研這本書,所以慢點讀也沒什麼壞處——書裡一字一句好像一錠錠金子,只有不時地把它們一個個分開來掂量,才能領會其中無價的意義。讓我們來和湯姆一起,一字一句地輕聲讀會兒吧:“你—們—不—要—憂—愁,在—我—父—家—裡—有—許—多—住—處,我—去—那—裡—是—為—你—們—準—備—地—方。”
西塞羅在埋葬他那唯一的愛女時,心情就像此時的湯姆一樣,充滿著哀傷,可他的哀傷還未必比湯姆的更深切,因為他們都不過是人罷了。可西塞羅卻沒有機會停下來琢磨這些神聖而充滿希望的字眼,所以也不盼望能有團聚的一天。即使他能看到這些,他大概也不會相信——他準會滿腦子充滿疑惑,想著手稿是不是可靠呀,譯文是不是準確呀諸如此類的問題。可對湯姆來說,面前的這個《聖經》正是他所需要的,它顯然是真實的、神聖的,他對此絕不會有任何的疑問。它絕對是真實的,否則,他活著還有什麼盼頭?
湯姆的那本《聖經》中雖然沒有學者的註釋,卻點綴著湯姆自己發明的一些標記,同那些最淵博的註釋比較起來,這些東西也許對他的幫助會更大。以前,他習慣讓主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小主人喬治讀《聖經》給他聽。他在聽的時候往往用墨水筆在那些他認為最受感動的段落上畫下醒目粗大的記號和橫線。他那本《聖經》從頭到尾都注滿了這樣種類繁多的記號,憑藉著這些記號他能很快找到他最喜歡的段落而不需花什麼力氣。這本《聖經》此刻正放在他的面前,每一段落都構成一幅故鄉的圖景,讓他回想起往日的歡樂。湯姆覺得這本《聖經》不光是他今生唯一保留下來的東西,而且是他來世希望的寄託。
在這條船上,有位住在新奧爾良市的年輕紳士,名叫聖克萊爾。他出身名門望族,家境殷實,身邊帶著個五六歲的女兒和一位女士。顯然這位女士是父女倆的親戚,好像是專門負責照顧那個小女孩的。
湯姆時常看見這個步伐輕快,忙個不停的小女孩。她像一縷陽光,一陣輕風,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而且她能讓你看一眼後就對她留下深刻印象。
她的體態非常標緻,絲毫沒有兒童常有的那種胖胖乎乎的輪廓。她舉止優雅、飄逸,彷彿從天而降,和神話或寓言故事中的天使一樣。儘管她的五官長得非常完美,但使她如此超凡脫俗的卻是她那夢幻般的純真表情。理想主義者見了這種氣質會連聲稱奇,即使凡夫俗子見了,也會感到難以忘懷。她的頭部、頸部和胸部都長得極為高貴典雅,上面纏繞著的金棕色*長髮如浮雲一般。她的眼睛呈紫羅蘭色*,目光深邃,充滿靈氣——所有這些使她顯得和別的孩子極為不同,惹來眾人關注的目光。人們也許會說這孩子過於嚴肅和憂鬱了,可她並非如此。相反,那稚氣的臉龐和輕盈的體態使她流露出一股天真無邪的勁兒,好像夏天樹葉的影子忽隱忽現。當她沒有停下來的時候,總是腳步輕盈,像一片雲彩似的飛來飛去。玫瑰色*的嘴唇上總是掛著微笑,自顧哼著歌曲,彷彿在快樂的夢境中一般。她的父親和女監護人到處追逐她,可抓住她後,她又像夏日的一片雲彩輕輕地溜走。不管她做什麼,都沒有受到過半句責備,所以她在船上由著性*子到處遊蕩。她總是一身潔白,像個影子一般無處不在,渾身上下一塵不染。輪船上的每個角落都被她那輕盈的腳步踏過,每個地方都出現過她那金晃晃的小腦袋。
汗流浹背的司爐工偶爾抬起頭時,會發現她正用好奇的目光看著爐子裡的熊熊火焰,接著掉轉眼睛帶著害怕和憐憫望著他,好像他正處於某種可怕的危險境地之中。不一會兒,舵手又看見她那張美麗的小臉蛋在駕駛艙的窗前飄忽而過,舵手們不禁停住手,朝她微笑,可一眨眼的功夫,她又消失了。只要她從人前走過,一定會有人用粗粗的聲音向她致以祝福,那些嚴肅的面孔上也會出現難得一見的笑容。每天這樣的事情會發生無數次。假若她不知深淺地跨過某個危險地帶,準會有人伸出粗黑的手去救她,或是幫她清除路上的障礙。
湯姆具有黑種人那種溫柔善良的天性*,他對人的善良純樸和兒童的天真無邪有種本能的依戀,所以他每天都留意這個小女孩,並且對她的興趣是越來越濃。在他看來,這個小女孩簡直就是來自仙境,每當她從黑洞洞的棉花包後探出小腦袋,用深藍色*的眸子瞅他時,或是站在貨包頂上向下注視他時,他都覺得她就是天使,而且是從他的《新約》中跑出來的。
她經常從赫利買來的那些拴著鐵鏈的黑奴們身邊走過,臉上帶著憂愁的神色*。有時,她還溜到他們中間,懇切地注視他們,顯得憂傷而困惑。她用那纖細的小手拾起鐵鏈,然後哀傷地嘆息一聲,又飄然離去。好幾回她突然手捧糖果和桔子來到他們面前,興高采烈地把食物分給大家,隨後又離開。
湯姆在試圖和小姑娘交朋友之前,已經觀察了很久,然後才敢做點試探。他有好多吸引孩子的花樣兒,這次他決定好好施展一番。他會將櫻桃核雕刻成精緻的小籃子,在胡桃木上刻出各種奇形怪狀的鬼臉,或是在接骨木的木髓上刻出許多活靈活現的古怪小人。他不光會做這些,他還會做各種大大小小的哨子。他簡直就是播恩的化身。他的口袋裡滿是日積月累下來的用來吸引孩子們的小玩意,那時他常用這些東西去逗弄主人家的孩子。現在,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拿出來,試圖用它們去認識一個新朋友,發展一份新友情。
這個小女孩儘管忙個不停,對什麼事情都感興趣,卻非常害羞,要想和她熟稔並不容易。當湯姆展示那些小手藝的時候,她常蹲在一個箱子或貨包上看著他,像一隻棲息在那兒的金絲雀。當湯姆將小玩意兒遞給她時,她羞怯地接了過去,並且神情嚴肅。不過他們最終還是變得無話不說了。
“你叫什麼名字,小姐?”湯姆覺得問這個問題的時機成熟了。
“伊萬傑琳·聖克萊爾,可爸爸和其他人都叫我伊娃。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湯姆,在肯塔基老家,孩子們都愛叫我湯姆大叔。”
“那我也這麼喊你吧,因為我喜歡你,知道嗎?那麼,湯姆大叔,你這是上哪兒去呀?”
“我不知道,伊娃小姐。”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將被賣給某個人,但我不知道他會是誰。”
這時,輪船在一個小碼頭停下來裝運木材。伊娃聽見父親在喊她,便連蹦帶跳地向父親跑去。而湯姆則站起身,幫那些人搬運起木頭來。
伊娃這時正和父親一起在欄杆邊看輪船離開碼頭。機輪在水裡翻滾了兩三圈,猛然一震,小女孩突然失去平衡,一下子掉進河裡。她的父親想都沒想就準備往河裡跳,卻被身後的一個人拉住了。原來,在他之前已經有個更精幹的人去救他的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