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教友村

“真的嗎?孩子他爸?”雷切爾欣喜地說。

“這還能假得了?彼特昨天趕車到車站時,碰上了一個老太太和兩個男人。其中有個男的說他叫喬治·哈里斯,我從他說的經歷判斷,準是他。這小夥子既聰明又體面。你看我們現在需不需要告訴艾莉查呢?”

“先告訴露絲吧。露絲,到這兒來一下,好嗎?”

露絲放下手裡的毛線活,來到後走廊裡。

雷切爾說道:“你猜怎麼著,露絲?西米恩說艾莉查的丈夫就在剛到的那群人中間,並且今晚就要來這兒了。”

露絲聽完,驚喜地失聲叫了一聲,把雷切爾的說話打斷了。她高興得使勁蹦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巴掌,弄得兩縷頭髮從教友會帽裡跑了出來,襯在她那雪白的圍脖上,黑白分明。

雷切爾溫柔地說:“輕點兒聲,親愛的!你看我們現在就告訴艾莉查嗎?”

“當然啦——馬上就告訴她。您想,如果換作是我們家約翰,你說我會是什麼感覺?當然應該告訴她,現在就去。”

“您倒真是事事為別人著想,露絲!”西米恩面帶笑容地看著她說。

“這是當然啦。我們生來不就是為了這麼做嗎?如果我沒有約翰和孩子,我又怎麼能理解艾莉查現在的心情呢?現在就去告訴她吧,就現在!”她拉起雷切爾的胳膊,“您把她帶到睡房去說,我去替您炸雞塊。”

雷切爾走進廚房,看見艾莉查還坐在那兒做針線活。她開啟一間小臥室的門,親切地對艾莉查說:“跟我來,閨女,我有話要告訴你。”

艾莉查原本蒼白的臉龐立刻變得通紅。她渾身顫抖地站起身來,驚恐不安地瞅著她的孩子。

露絲趕緊跑過來抓住她的手,說道:“別怕,是好訊息,艾莉查,快去吧,去吧!”說著,她把艾莉查輕輕推進門去,隨手把房門關上,然後轉過身來,抱起小哈里,不停地親他。

“你馬上就能見到爸爸啦,小傢伙,知道嗎?你爸爸就要來這兒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弄得孩子用奇怪的眼神望著她。

這時,臥室裡卻發生著另外的故事。雷切爾把艾莉查拉到自己身邊,對她說:“上帝同情你,你丈夫已經逃了出來。”艾莉查感覺剎那間血液好像一下子湧上臉龐,一瞬間又流回心臟。她渾身沒勁地坐了下來,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堅強些,孩子,”雷切爾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就在朋友們中間,他們今晚就帶他到這兒來。”

“今晚!今晚!”艾莉查一遍遍地重複著。她已經完全弄不清楚“今晚”的意義了,因為這時她的腦子裡如同做夢一般,昏昏沉沉。周圍的一切陡然迷茫起來。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舒服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床毛毯,露絲正拿樟腦油在她手上一個勁地擦著。她睜開睏倦的雙眼,感到身上透出一股舒服的懶散勁兒,彷彿一個人終於可以放下負擔已久的重荷,好好地歇歇了。從她逃出來的那一天起,內心的焦慮不安沒有一天放鬆過,而這一切都過去了,她真切地體會到一種美好的安全感和寧靜感。她睜大眼睛,躺在床上觀察著周圍,猶如身處一個夢境裡。她看見通向廚房的房門開著,雪白的檯布鋪在飯桌上,她聽見茶壺的低吟聲,露絲輕快地來來回回,端著一盤盤蛋糕,有時遞給小哈里一塊,或者拍拍他的小腦袋,或者用手指纏纏他那滿頭的捲髮。她看見雷切爾不時走到她的床邊,替她把被子拉平、蓋好,拽拽這兒,掖掖那兒,體現出她對艾莉查的關愛,艾莉查覺得雷切爾的棕色*大眼睛中投射出的目光如同陽光般照耀在她的全身。她還見露絲的丈夫走進房間,露絲立刻向他奔過去,一邊悄悄地說著話,一邊還不時地打著手勢,用她的小手指向自己這邊。她看見大家圍坐在桌邊喝茶,露絲抱著孩子,小哈里躲在雷切爾圓潤的胳膊下,他也坐在一張椅子上,艾莉查在低語聲,茶匙、杯盤的相互碰擊聲中進入了夢鄉。自從她抱著孩子逃出來以後,還沒有像這樣好好睡過呢。

夢中,她見到了一個美麗的世界——那兒安詳而寧靜,那兒有綠色*的海岸、美麗的島嶼、波光粼粼的湖面。人們告訴她這兒有一座房子是屬於她的,她看見自己的孩子在玩耍,聽見丈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伸出雙手抱住她,淚珠滾落到她的臉上。她醒了,不是夢。她的孩子安睡在她的身邊,茶几上一隻蠟燭閃爍著昏暗的火光,而她的丈夫正在床邊抽泣。

次日早上,這個教友會家庭中呈現出一片歡樂的景象。雷切爾很早就起來了,一群男孩女孩在她周圍忙忙碌碌,他們在忙著準備早飯。在富饒的印第安那州,準備早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麻煩勁兒簡直就如同在天堂裡採集玫瑰花瓣,修剪灌木。所以,光靠雷切爾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得有許多人幫忙。於是,約翰負責去井邊打來新鮮的水;小西米恩在篩玉米麵,準備做玉米餅;瑪麗在磨咖啡粉;雷切爾則來回地走動著,做點心,或者切雞塊,同時還面帶笑容地安排著全域性工作。這麼一大群幫手免不了會因為過分的熱情而產生“衝突”,這時,雷切爾會溫和地說聲“得了”或是“算了吧”,爭端便會得以解決。詩人們曾描繪過維納斯那條令眾生神魂顛倒的腰帶,但我們更希望得到雷切爾的那根“腰帶”,因為它能使人們避免神魂顛倒,讓一切正常運轉,我們覺得這樣肯定會更加合適一些。

當大家正在忙碌的時候,老西米恩正在穿襯衣,他站在屋角的一面小鏡子前刮鬍子,看上去他沒有絲毫的一家之主的派頭。在那間大廚房裡,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所有的工作都在友好的協作中完成。每個人似乎都對自己手上的活兒挺滿意的,因而大家看上去很快活,這使得廚房裡洋溢著信賴和友好的融洽氣氛,就連往桌上放餐具時發出的聲響都那麼的親切,而煎鍋裡的雞肉和火腿似乎也願意被炸,發出吱吱的歡快聲,彷彿把這看作是一種享受。當喬治·艾莉查和小哈里走出房間時,大家熱情地歡迎他們,這讓他們覺得好像做夢一般。

最後,大家圍坐在桌邊開始吃早餐。瑪麗站在爐子邊正烙著餅,等到餅恰好烤成金黃|色*這最適宜的時候,她馬上將餅端到飯桌上。

雷切爾對自己在餐桌做首席女主人感到非常的開心。即便只是傳遞一盤餅,倒一杯咖啡,她都顯得那麼的誠摯、仁慈,彷彿她在食物裡注入了熱情和靈氣。

喬治生來還是第一次和白人平等地坐在一起吃飯。他剛坐下的時候,還覺得有些拘束、彆扭,可是面對如此熱情的招待,拘束和彆扭很快便消失了。

家,這才是真正的家。喬治以前不懂得它的真正含義。但此時,他的心裡萌發出皈依上帝的信念,相信上帝的安排,上帝的仁愛讓人充滿信心,讓一切黑暗和悲觀失望,對無神論的疑惑和絕望的情緒在上帝的福音面前消失殆盡。上帝的福音在人們生氣勃勃的面孔和充滿仁愛的平凡小事中顯現出來,就如同奉聖徒名義施捨給人家那杯涼水一樣,終究會得到回報。

小西米恩一面往餅上抹黃油,一面問道:“爸爸,如果你又被罰款,怎麼辦?”

“那我就認罰。”西米恩語氣平靜地說。

“可他們要是把你抓起來送去坐牢怎麼辦?”

“你和媽媽難道不能管理好這個農場嗎?”西米恩笑著回答。

“媽媽樣樣都在行。zheng府制定這樣的法律真是件可恥的事情。”

西米恩嚴肅地說:“不許這麼說zheng府的壞話。上帝賜給我們家業,是為了叫我們主持公道,救濟窮苦人。如果為此要我們付出代價,我們就必須付給他們。”

“我只是痛恨那些可惡的奴隸主們!”孩子似乎不太信奉基督精神,如同現在的改革家一樣。

“孩子,你說出這些話我真感到吃驚。你母親從來沒這麼教導你吧。如果上帝將一個落魄失意的奴隸主送到我的家門前,我也會像對待黑奴那樣對待他的。”

父親的話使小西米恩羞愧得面紅耳赤。他母親只是微笑說:“西米恩是個好孩子。等他長大了,一定會像他爸爸那樣出色*的。”

“好心的先生,我希望你不會因為我們的事而惹上麻煩。”喬治憂慮地說。

“放心吧,喬治。上帝讓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讓我們見義勇為,如果不這樣,我們就不配做上帝的子民了。”

“可是為了我而擔心受累,我真是擔當不起。”喬治說。

“喬治兄弟,別擔心,我們這麼做並不只是為你,而是為了上帝和所有眾生。今天白天你們先躲在這裡,等到夜裡十點,菲尼亞斯·費萊切會送你和同伴到下一站去。那些追捕你的人現在可是緊追不放呀,我們可不能耽誤時問。”

“既然時間緊急,為什麼要等到晚上再動身?”喬治問。

“你們白天呆在這兒安全,因為我們村的人都是教友會的信徒,大家會隨時警惕著。你們夜晚上路會安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