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在合法交易中的平常之事

黑奴主約翰大聲說道:“這還算不上最壞的。有那麼一天,你會受到上帝的審判,誰也逃不了這關,上帝也不同意‘迦南應當受到詛咒’這種說法。”

赫利滿懷憂慮地走到船的另一頭去了。

赫利心裡盤算著:“如果再做一兩筆買賣,賺上一大筆錢,我今年就洗手不幹了,做這種買賣真有點玄。”他心裡這麼想著,於是掏出錢包算起帳來。因為許多人都發現數鈔票是治療良心不安的一劑良藥。

輪船離開碼頭繼續往前航行,船上又恢復了以前那種輕鬆愉快的氣氛。男人們有的聊天,有的無所事事,有的看書,有的抽菸;女人們在做著針線活;孩子們在嬉鬧著。

有一天,“美麗河”號在肯塔基州的一個小鎮停泊了一段時問。赫利為了一件買賣上的事情上了岸。

雖然湯姆帶著鐵鐐,但這並不妨礙他做些輕微活動。他慢慢走到船舷邊,懶懶地倚在欄杆上,朝岸邊呆呆地看著。只一會兒功夫,他看見赫利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還帶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那個女人的穿著非常得體,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小箱子的黑種男人。那個女人高高興興地朝輪船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還和那個提箱子的人說話,接著他們走過跳板,來到輪船上。這時,響起輪船啟航的鈴聲,接著汽笛發出嗚嗚的兩聲,機器轟隆隆地發動了,輪船繼續順河航行。

那個婦女來到底艙,一路穿過放滿貨箱和棉花包的走道。等到她坐下之後,嘴巴里發出嘖嘖的聲音哄著她的孩子。

赫利在船上來回轉悠了一兩圈。他走到那個婦女的身邊坐下,用很低的聲音和她說了些什麼話。

湯姆注意到女人的臉上立刻-陰-雲密佈,她情緒激憤地說道:“我不相信——我才不會相信呢!”湯姆還聽她喊道,“你不會在騙我吧。”

“你不相信就看看這個好了。”赫利掏出一張紙,“這是你的賣身契據,你的主人已經簽過字了。我可是花大價錢將你買下來的,你還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老爺會欺騙我,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回事!”女人說著,而且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了。

“你不相信就問問別人吧,只要他會認字就行!”赫利對一個經過他身邊的人說道:“請幫忙念念這張字據,可以嗎?我告訴這個女人這張字據上寫了什麼,可她怎麼也不肯相信。”

“哦,這不是張賣身契據嗎?上面有約翰·弗斯迪克的簽名。他把一位叫露希的女人和她孩子一齊賣給了你,這上面不是寫得一清二楚嗎?”那個人講道。

女人立刻憤怒地大鬧起來,引來一大群圍觀者。赫利用簡短的話向圍觀者解釋著原因。

“他親口跟我說把我租到路易斯維爾去幹活,到我丈夫幹活的那家旅店當廚娘,我不相信他會欺騙我。”女人講道。

“可是,他的確是把你賣了,這是真的,可憐的人,”一個和善可親的先生看過字據後對女人說道,“他真的把你給賣了,沒騙你。”

“那我該怎麼辦?”女人說著,突然變得很平靜。她在箱子上坐了下來,緊緊地摟著她的孩子,轉過身去,發呆地望著流動的河水。

赫利說:“她終於想通了。她倒真有血性*。”

輪船繼續向前航行,女人的表情非常平靜。一陣微風輕柔地吹過,輕輕地拂過她的面頰,好像一位充滿善心的天使,卻不管女人的眉毛是黑色*還是金色*。那個女人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蕩起一層層金色*的微瀾,她聽到周圍到處是愉快的交談聲,可她的內心卻沉重得猶如壓了一塊大石頭一般。她的孩子靠著她站起身來,用兩隻小手輕輕撫摸著媽媽的臉龐。孩子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好像要讓媽媽提起精神來。女人突然緊緊地摟住孩子,眼淚順著孩子那張驚訝而純真的臉不停地往下流,慢慢地,女人變得平靜了。她又像剛才那樣給孩子喂起奶來。

這個孩子約有十個多月了,但和別的同齡孩子比起來,他長得異常的壯實。他的手腳健壯有力,不停的亂動,搞得他的媽媽手忙腳亂。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一個人在孩子眼前停住了腳步,手放在衣兜裡說,“孩子多大了?”

“十個月零十五天。”女人回答說。

這個人吹著口哨去逗弄那個孩子,又遞給他半塊糖,孩子伸出手去抓糖,然後放進嘴裡。要知道,孩子對好吃的食物可是來者不拒。

“小精靈鬼!”那人說,“你倒是挺明白的!”說完話,他吹著口哨走到船的另一端,看見赫利坐在一大堆箱子上,正吸著煙。

陌生人掏出火柴和香菸,點燃了一支,說道:“嗨,兄弟,你買來的那個女黑奴長得真不賴。”

“是嗎,我看還湊合吧。”赫利從嘴裡吐出一口煙。

“你打算把她帶到南方去?”那人又問。

赫利點了點頭,接著又抽起煙來。

“讓她去種地?”那人接著問道。

“是的,”赫利說,“我和一家莊園訂下一筆買賣,我想把她也算在裡面。別人告訴我她是個不錯的廚子。所以,他們可以讓她做飯或者讓她摘棉花,她的那雙手最適合幹這些,我已經仔細認真地驗過貨了。她肯定能賣個好價錢。”說完,他又接著抽起煙來。

“可是那個莊園主不會要這個孩子的。”那人說。

“等有合適的機會,我就把孩子給賣了。”赫利又點燃了一支菸。

“價錢應該會便宜點吧。”陌生人說著,爬到堆在一起的木箱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那可不一定,這孩子長得真不錯——有鼻子有眼,結結實實,身上的肉結實得不得了。”赫利說道。

“的確如此,可要養大他,那可是件麻煩事兒。”

“瞎說,黑孩子比什麼都容易養!養他們和養小狗差不多。估計要不了一個月,這孩子就會到處亂跑了。”

“我能介紹一個養孩子的好去處,而且那地方也有此打算。我家廚子的孩子上星期死了——那孩子在她出去晾衣服的時候掉進洗衣桶裡淹死了,我看你可以讓那個廚子來領養這個孩子。”

赫利和陌生人又都默不作聲地吸了會兒煙,他們似乎誰都不願意先提出那個令人費神的價錢問題。最後,陌生人開口說:“這個孩子最多十塊錢吧。反正遲早你也是要把他賣掉的。”

赫利搖了搖頭,裝腔作勢地吐了口口水。“那可不行。”然後又接著抽起煙來。

“好吧,那你說什麼價?”

“嗯,我完全可以自己先養著這個孩子或者讓別人先替我養著。他長得這麼結實,這麼逗人喜歡,我想半年之後他就能賣個好價錢。只需一兩年時間,只要我碰到好的買主,兩百塊錢賣掉他是絕對沒有問題。至於說現在賣掉他的價錢,我看至少得五十塊錢。少一分錢都不行。”

“兄弟,你也太貪心了吧。”

“我可是實事求是!”赫利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

“三十塊錢,一分錢也不能多。”

“我看不如這樣吧,”赫利說著,嘴裡又吐出一口唾沫,表明他的決意已定。“我讓你一步,四十五塊錢成交,一分錢也不能少了。”

“行,我同意。”陌生人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們成交!你在哪兒上岸?”

“路易斯維爾。”

“路易斯維爾,太好了。估計天剛黑那會兒,船就能到達那兒了。那會兒孩子應該已經睡著了,太好了,這樣你就可以悄悄地把他抱走,免得他又哭又鬧的,這可真是妙極了。我喜歡做什麼事都神不知鬼不覺,討厭把事情搞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陌生人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給了赫利之後,這個奴隸販子又抽起了煙。

當輪船停靠路易斯維爾碼頭時,寧靜的夜空明亮無比。這時候,那個孩子正睡得香甜。那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那兒一動沒動,這時聽到有人喊路易斯維爾,她急忙將斗篷放在成堆箱子中間的一個凹陷處,然後將孩子放進這個臨時搭建的“搖籃”裡。隨後,她跑到船邊,盼望著能在碼頭上的旅館傭人們中找到她的丈夫。她擠到欄杆跟前,探出身子到處張望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岸上那攢動的人群。這會功夫,已經有好多人擠在她和孩子中問。

“該你動手了,”赫利說著,伸手將熟睡的孩子抱起來,遞給了那個陌生人。“千萬別把他弄醒,如果把他弄哭了,那個女人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呢。”那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很快便消失在上岸的人群裡,無影無蹤。

輪船又一次發動起來,煙囪裡噴著煙,緩緩地離開了路易斯維爾碼頭,向前方駛去。那個女人轉過身子回到先前的地方。赫利坐在那兒,孩子卻不翼而飛。

“我的孩子呢?”她嚷著,眼睛裡充滿了驚訝和疑惑。

“露希,你的孩子不在這兒了。我跟你明白說吧,我知道你沒辦法把孩子帶到南方去,所以我給你的孩子找了個買主。買他的可是個好人家,孩子給他們養大比你自己養強多了。”赫利回答。

黑奴販子赫利的宗教信仰和個人修養已經達到一個完美的境界。這個境界最近曾經被北方的某些傳教士和政客們極力推崇過,他的修養使他完全克服了人道主義的弱點和偏見。只要引導合適,勤奮刻苦,你我也完全可以達到他的那種境界。面對女人那極端痛苦和絕望的目光,如果沒有他那麼老練,肯定會受不了的。可這個黑奴販子對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了,因為女人的這種神情他已見過無數次。你我對這類事情有可能也會無動於衷。最近,有些人為了美利堅的利益正在努力實現一個宏大的目標,那就是爭取讓所有北方人都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所以,即使這個黑女人由於極度痛苦而握緊拳頭,甚至連呼吸都很困難,而赫利只把這些當作黑奴交易中不可避免的現象而已。他關心的僅僅是女人會不會大吵大鬧,會不會在船上惹出事端,因為他對騷亂是極為反感的,正如同維護我們社會古怪制度的衛道士一樣。

事實上,女人沒有哭也沒有鬧。這致命的打擊已經使她欲哭無淚了。

她頭昏眼花地坐了下來,雙手垂落在身體兩側,兩眼茫然地望著前方。船上的嘈雜聲,機器的巨大轟鳴聲交雜在一起,使她的耳朵嗡嗡作響。極度的痛苦已經使她變得麻木,她已無力哭喊或是做些別的什麼了。

這個人販子的優點就在於他有一副和政治家一樣的好心腸,他感到自己此時必須盡力給那個女人一些安慰,這是他的責任。

“我知道這種事開始都會讓人很難受,可像你這麼聰明的女人,總不會一直就這麼活下去吧。你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沒有辦法才這麼做的。”

“哦,別說了,老爺,別再說了!”女人費力地說道,彷彿被窒息一般。

人販子堅持說道:“露希,你是個聰明人,我是絕對不會虧待你的。我保證為你在南方找個好歸宿,像你這樣一個招人喜愛的姑娘,很快就會再找到個男人。”

“哦!老爺,難道你就不能不說話嗎?”女人痛苦地說道。人販子只好站起身,因為他發現他的那套戲法在這個女人身上行不通。女人轉過身去,把臉埋進了衣襟。

赫利看到這些,自言自語道:“她倒真是挺難受的,不過還算老實。就讓她發洩一下好了,她慢慢就會想通的。”

湯姆一直在關注著這筆交易,而且十分清楚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可謂是無比的可怕和殘忍!這個可憐無知的黑人完全沒有從這種事中總結經驗,開闊自己的眼界。如果他聽過某些牧師的教誨,他可能就會把這樁買賣看作合法交易中一件司空見慣的平常事了。美國的一位神學家認為這種社會制度“除了和社會、家庭生活中的其他相互關係緊密聯絡之外沒有其他弊端。”但是,湯姆這個可憐而無知的黑奴,除了《新約》之外,他沒有讀過任何別的書了。因此,類似這樣的觀點當然無法叫湯姆感到滿意,內心得到安慰了。湯姆在為那個可憐的女人而感到痛心。那個女人像片枯葉子一樣躺在成堆的箱子上。這是個有感情、有生命的人,她的內心流著血,她具有不朽的靈魂,可是她卻被美國的法律規定為一種商品,和她身邊用箱子裝著的貨物一樣。

湯姆走到女人身邊,想對她說些什麼。女人只是在那哀吟著,湯姆不禁流下眼淚。他虔誠地乞求上帝的仁愛,基督的慈悲,永恆的天堂,可極度的痛苦已經使女人聽不到這些,也感受不到這些了。

夜幕降臨,寧靜的夜空中閃爍著無數顆明亮的星星,它們看上去莊嚴肅穆,寧靜美麗。天空靜悄悄的,沒有安慰的話語,沒有關愛的手臂。歡笑聲、談生意的聲音逐漸消逝,人們慢慢進入了夢鄉,只有波浪拍打船頭的聲音還能清楚地聽見。湯姆躺在一隻箱子上,不時聽見女人那悲傷的嗚咽聲和抽泣聲——“哦,我該怎麼辦?主啊,幫助我吧!”她就這樣不時低語著,漸漸地她的聲音聽不見了。

大約午夜時分,湯姆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他看見一個黑影經過他身邊直奔船舷,隨後他聽見噗通一聲。只有他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了這些。

他往女人睡覺的地方望去——沒有人了。他爬起來,四處找了找,沒見女人的蹤影。一顆流血的心終於可以安息了。水面依舊微波盪漾、晶瑩閃亮,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忍耐!忍耐!看到人世間的不公平而憤怒的人們。榮耀的上帝,不會忘記苦難的人們,不會忘記他們所遭受的苦難和他們流的每一滴淚水,上帝的胸懷寬廣得能包容人世間一切苦難。像上帝那樣學會忍耐吧,用愛心去做善事吧。因為上帝應允過:“教贖我民之年必將來到。”

第二天,奴隸販子很早就起床了,他要來清點他的貨物。這次該他不知所措地到處亂找了。

他問湯姆:“那個女人去哪兒了?”

湯姆只說自己不知道,他認為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舉。他沒有必要把自己昨晚看見的和心裡的想法告訴這個人。

“她不可能在夜裡從停靠的碼頭上偷偷溜走的。船每次靠岸,我都醒著,我很警覺,我的貨都是我自己看管的。”

赫利將這番心裡話說給湯姆聽,彷彿湯姆會感興趣,但湯姆沒理他。

人販子從船的這頭找到船的那頭,他把貨箱、棉花包和木桶之間的角角落落都搜遍了,連機器和煙囪周圍也查了,可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女人。

“喂,湯姆,告訴我吧,”經過一番毫無結果的苦戰,赫利來到湯姆跟前,說道,“你肯定知道,你別想瞞我——我明白你絕對知道。我十點鐘看見那個女人睡在這兒,十二點在,一點多鐘還在,怎麼四點鐘她就不見了?你一直就睡在那兒,所以,你一定知道怎麼回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這樣的,老爺。天矇矇亮的時候,有個人影從我身邊閃過,那時我還是迷迷糊糊的。接著我聽見噗通一聲,然後我就完全清醒了,就看見女人不見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赫利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因為在前面我們已經說過,對於我們是奇異的事情,在他看來卻是司空見慣,早已習以為常。他就是見了閻王也不會害怕,因為他們已經打過幾次交道了——在做買賣的過程中,他們已經相識相知了——他只是覺得閻王很難對付,總是妨礙他做生意。所以,他只好自認倒霉,嘴裡咒罵著那個女人,還說如果照此發展下去,他肯定會破產的。總之,他覺得自己實在是不順,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那個女人跑去的地方是不允許引渡逃犯的——即使美利堅合眾國全體公民一致要求也是沒用的。所以,赫利只好失望地坐了下來,取出一個小帳本,把那個女人的名字寫在了“損耗”一欄裡。

“這個黑奴販子簡直沒有人性*,真是太可怕了!”

“不過沒有人會瞧得起這些奴隸販子。他們到處都受到鄙視,上流社會從來都不接納他們。”

但是,先生們,究竟是誰造就了黑奴販子?是誰更應當承擔罪責?是那些奴隸販子,還是那些有教養、有文化的文明人?事實上,奴隸販子只是奴隸制度的必然產物,而有教養的人正是這種制度的極力維護者。正是你們這些有教養的文明人造就了一種社會環境,讓奴隸貿易能有存在的空間,使奴隸販子道德敗壞。你們這些文明人又比奴隸販子強到哪裡呢?

難道僅僅因為你們有文化,他們愚昧;你們高貴,他們卑賤;你們文雅,他們粗俗;你們聰明,他們愚蠢嗎?

當最後的審判日來臨時,他們所具備的那些條件可能使他們更容易得到上帝的饒恕。

在講述了這麼幾個合法貿易中的小故事之後,您可千萬不要得出這麼一個結論:美利堅的立法者是完全沒有人性*的人。你們得出這一結論的理由可能是因為美國的立法機構竭盡全力保護奴隸貿易,並使其永遠存在下去的事實。

人人都知道我國的傑出人物強烈反對跨國的奴隸貿易。我國出現了一大批以克拉克遜和威伯福斯為代表的人極力反對販運奴隸,這個現象會使聽見或看見這個訊息的人大受教育。親愛的讀者,到非洲去販賣黑奴的確是件駭人聽聞的事。然而,到肯塔基州去販賣黑奴則完全是另外一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