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艾莉查的逃亡生活

“但這兒沒有渡船,”馬科斯說,“河裡那些冰筏橫衝直撞,湯姆,看來很危險,是嗎?”

“可能很危險,但我們一定要過河。”湯姆毫不遲疑地說。

“哎呀!”馬科斯不安地說,“這要是——我說,”他說著走到門窗前,“外面就像狼的嘴一樣黑,湯姆——”

“說來說去,你害怕了,馬科斯,但我可是下定決心了,你一定要去。你不會是想休息一兩天,直到那女人被秘密轉移到桑那西時,你才出發吧!”

“噢,不,我一點也不害怕,”馬科斯說,“只不過——”

“不過什麼?”湯姆問道。

“是船,你知道,這連船的影子都沒有。”

“我聽那女人說今晚會有一條船過來,有個人想過河去。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跟他一起過去。”湯姆說。

“我想你們身邊應該有好獵狗吧?”赫利說。

“上等的獵狗,”馬科斯說,“但那有什麼用?你沒有她的東西給它嗅的。”

“不,我有,”赫利得意地說,“這是她倉促逃跑時落在床上的頭巾,她還落了帽子。”

“我們很幸運,”洛科說,“把那遞給我。”

“如果你們的狗追上她,把她咬傷,破壞了她的容貌怎麼辦?”赫利說。

“我們要考慮一下這件事,”馬科斯說,“以前在美孚時,我們的狗差點撕爛那個人,我們趕到後才把狗趕走。”

“嗯,你明白,我們要靠她漂亮的外貌去賣錢,如果咬壞就把我們的事破壞了。”赫利說。

“我知道,”馬科斯說,“另外,如果有人把她藏起來,那可就麻煩了。有些州藏匿黑奴,你很難找到她們,狗也起不到什麼作用。狗只有在莊園時起作用,那時他們獨自向前跑,沒有人幫助他們的。”

“好了,”洛科說,他剛到櫃檯那去探聽完訊息回來,“他們說那人把船划過來了。馬科斯,走吧。”

馬科斯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即將離開的舒適的住處,慢慢地站起來,聽從了湯姆的話。談了幾句話後,赫利不情願地交給湯姆五十美元。當晚這三個人便分手了。

如果我們文明的信仰基督教的讀者不希望看到我們剛介紹的那一幕的話,讓我們請他們儘可能早一些控制一下他們的偏見。我們想提醒他們,抓捕逃奴這種生意正在上升為合法、愛國的職業。如果密西西比河和太平洋之間的廣大土地成為一個進行身體和靈魂交易的市場的話,如果人們的財產依舊保持著19世紀的移動趨勢的話,那麼奴隸販子們和追捕奴隸的人們今天可能仍自立於我們這個貴族之林。

當客店這一幕正在進行的時候,山姆和艾迪正興高采烈地騎馬向回趕去。

一路上,山姆都很興奮,他不時發出各種各樣的怪叫、呼喊,並以許多奇妙的翻滾和扭擺動作表達著他內心的喜悅。有時他倒騎在馬背上,面對著馬屁股和尾巴,有時他大叫著騰身翻個跟斗,端正地坐在了馬鞍上。有時他卻扳起面孔教訓艾迪,大聲責怪他的說笑和玩笑。然後,他用手夾住兩腰,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這笑聲響徹他們所路經的整片樹林。一路上,他不斷變著花樣讓馬兒盡情地向前飛奔著。大約十點到十一點的時候,在陽臺盡頭的砂石路上傳來了他們馬匹的蹄聲,聽到這聲音,希爾比太太飛快地跑到了欄杆邊。

“山姆,是你嗎?他們在哪裡?”

“赫利先生在河邊的客店裡休息呢,他太累了,太太。”

“艾莉查怎麼樣了,山姆?”

“噢,她已經過了約旦河,現在可以說她已抵達樂土迦南了。”

“喂,山姆,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希爾比太太提心吊膽地問道,當那些話中所包含的言外之意傳到她耳中時,她幾乎要昏倒了。

“太太,上帝一直在保佑他的兒女。莉茲以一種神奇的方式過了俄亥俄河,就如同上帝用火輪車和兩匹馬把她送過去似的。”

當著女主人的面,山姆顯得是那樣的虔誠,而且他還不時在話中引用一些聖經書中常使用的象徵和比喻。

“過來,山姆,”希爾比先生說,他一直跟隨他們來到陽臺前面,“告訴女主人她想知道的一切。過來,艾米麗,”說著,他用兩隻手臂緊緊抱住她,“你渾身發冷,全身都在發抖,你讓自己過於激動了。”

“過於激動!難道我不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嗎?在上帝的面前,難道我們不該對這個可憐的女人負責嗎?上帝啊!不要把這罪過加到我們的頭上。”

“艾米麗,你說什麼罪過?你自己也清楚我們這樣做是迫不得已的。”

“但我心中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負罪感,”希爾比太太說,“我不能忘掉它。”

“喂,艾迪,你快些替我把馬牽到馬廄中,”山姆站在陽臺下喊著,“你沒聽到老爺叫我過去嗎?”很快,山姆便出現在大廳門口,手中還拿著棕櫚葉。

“山姆,現在把事情的經過仔細地說給我們聽,”希爾比先生說,“如果你知道的話,趕快告訴我們艾莉查在什麼地方?”

“老爺,我親眼看著她踩著河中的冰筏過了河。那真是個奇蹟,太神奇了,簡直是一個奇蹟。我看見一個男人扶著她上了俄亥俄河的大堤,然後她就消失於縹緲的薄霧中,再也見不到她了。”

“山姆,真是不可思議,真是個奇蹟,踩著浮動的冰筏過河,真是不容易做到。”希爾比先生說著。

“容易?如果沒有上帝的幫助,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兒。”山姆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赫利老爺、我,還有艾迪,正經過河邊的一家客店,我走在前面一點(我急於抓住莉茲,所以我走在了前面)。當我走過客店窗前時,一眼就看見了莉茲。於是我故意讓風吹掉帽子,並大叫了一聲,那聲音大得連死人也能聽到,莉茲當然聽到了。當赫利老爺經過門前時,她把身體縮了回去,然後,她飛快地從後門向河邊跑去。這時,赫利先生也看到了她,便大聲喊叫著,於是,艾迪,我和他便追了過去。她跑到了河邊,那湍急的河流有十英尺寬。外面一點就是橫衝直撞的大塊浮冰,就如同一個由冰組成的小島。當時我們就跟在她後面,我想赫利老爺肯定會抓住她的。但就在此時,她大叫了一聲(以前我從沒聽她那樣叫過),接著便縱身一躍,越過急流跳到了冰筏上。她沒敢停下來,只是邊叫邊向前跳著。在她的腳下,浮冰咯吱吱地響著,並不時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她像小鹿一樣飛快地向前跳去。上帝,她那幾個跳躍真是不簡單,我想那是不簡單的。”

在聽山姆敘述事情的經過時,希爾比太太一直默默地坐著,她的臉因為激動而顯得非常蒼白。

“上帝保佑,她沒有死掉,”她說,“但那可憐的孩子現在在哪兒呢?”

“上帝會保佑她的,”山姆說,虔誠地翻動著眼睛,“就像我曾經說過的,這是老天爺的意見,不會錯的。正如太太經常教導我們的,總會有個人挺身而出來履行上帝的旨意的。今天如果沒有我的話,她至少已經被抓住十多次了。今天早上不是我驚跑了那匹馬,並一直拖延到快吃午飯了嗎?下午時,不是我使得赫利老爺多走了五英里長的彎路嗎?否則他早像狗抓浣熊一樣輕易把莉茲抓到了。這是上天的意願啊!”

“我的山姆大爺,以後你還是少說點類似的天意吧,我不能允許你在我的地面上對老爺們搞這種把戲。”在這種情況下,希爾比先生故作嚴厲地訓斥道。

假裝對黑人發脾氣並不比對小孩假裝生氣看起來起作用。雖然你竭盡全力做出生氣的神情,但本能地,大家都明白為什麼主人那樣做。受到了責備的山姆看起來並不顯得垂頭喪氣,雖然看起來他滿臉悲傷,低垂著嘴角,顯出後悔的神情。

“老爺說得對,很對,都是我不好,這是不容置疑的。我很清楚老爺和太太是不喜歡這種鬼把戲的,但我是個低等黑人,所以看到赫利先生把農莊的人折騰得忙這兒忙那兒,我也會做出一些不太雅觀的事。他看起來哪兒像一位老爺!就連我這樣缺少教養的人也可以看清他的心思。”

“好了,山姆,”希爾比太太說,“既然你已認識了自己的過錯,那還是快去克魯伊那兒吃點東西吧。讓她給你們弄點中午的剩火腿吃,你和艾迪肯定餓壞了。”

“太太對我們太好了。”山姆說著,彎了一下腰,高興地跑出了客廳。

我們在前面已經做了暗示,我想各位讀者也已經注意到了,那就是山姆有種天賦的、可以使他在政治生活中很快出人頭地的才能,也就是可以使他在各種場合贏得人們的稱讚的才能。在客廳中,他那故作虔誠、低微的樣子獲得稱讚,現在他已把棕櫚葉戴在了頭上,輕快地趕到了廚房,想在克魯伊大嬸的地盤上出一番風頭。

“我要向這些黑奴大講一番,”山姆低聲自語著說,“現在我得到了一個機會。上帝,我一定要讓他們刮目相看。”

值得一提的是,山姆最喜歡的事情是陪同主人去參加各種政治集會,他坐在柵欄上或騎在高處的樹上,仔細地觀察演說者的表情,並沉浸於其中而不能自拔。然後,他就跳下來站到那些與他膚色*相同,同樣陪同主人趕來的人們中間,一絲不苟地摹仿起他人的演講來。他的表演從容而不失嚴肅,這使得大家非常高興,並從中得到了許多啟發。一般情況下,靠近他並聽他演講的都是黑人,但他們的外圍也常會聚著一些白人,他們邊聽邊笑,並不時地眨著眼睛,這使得山姆不禁有些飄飄然起來。實際上,山姆常把演講當做自己的職業,他是不會放過每一個施展自己的才華並大出風頭的機會的。

山姆和克魯伊大嬸素來不和,也可以說,他們兩人的關係一向很冷淡。但因為考慮到自己幹什麼事情都離不開糧食部門的支援,所以山姆知道自己還得和它打交道,所以他一直向克魯伊大嬸表示著妥協的方針。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雖然克魯伊大嬸會嚴格地執行太太的指示,但如果再加上自己的妥協方針,自己會獲得更多的收穫。於是他走到克魯伊大嬸那兒時,便做出一副低聲下氣的可憐相,語氣溫柔得令人感動,就好像他為受難者承受了千般苦難似的。他故意誇大太太對他的重視,說太太讓克魯伊大嬸為他準備些吃的,以保持身體內固體和液體物質的平衡;這樣在不知不覺中,他也承認了克魯伊大嬸在廚房和其他地方那不容替代的地位以及無上的權力。

他的這種做法非常有效,山姆的殷勤很快就使得克魯伊大嬸滿心歡喜,對於山姆的殷勤,恐怕就連用花言巧語以博取那些窮苦、單純和善良的選民信任的政客也會覺得自慚形穢。即使是個徹底地改頭換面的浪蕩子也不會得到如此慈母般的照顧。克魯伊大嬸很快為他安排了一個座位,這使得山姆感到受寵若驚;他的面前擺著一個大的錫盤,裡面是各種美味佳餚,那是前兩天被端上桌子招待客人的那些美味,其中有美味的火腿,金黃可口的玉米餅,很多的餡餅、雞翅、雞胗以及雞腿,顏色*鮮豔。面對這麼多的美味,山姆感到了一種君主般的自豪,他頭上戴的棕櫚葉歪到了一邊,他傲然面對著坐在右邊的艾迪。

廚房裡擠滿了他的同伴,他們都是特意從各地匆匆趕過來的,想打聽一下當天山姆他們追捕艾莉查的情況。於是,山姆終於可以大肆誇耀自己了。他再一次眉飛色*舞地敘述了一遍當天發生的故事。為了增強故事的效果,他又對此進行了創作和再加工。在山姆看來,雖然他是一個並不純粹地道的藝術愛好者,他還是不希望經他說出的故事不具備文學藝術的色*彩。他講故事時,大家不時被逗得哈哈大笑。那些小孩子,或躺在地上或躲在角落裡,也跟著大家起鬨並不時笑著。聽著聽眾們歡快、響亮的聲音,山姆卻仍是一本正經地坐著,表情嚴肅,他只是偶爾翻動一下眼珠,向觀眾投去難以捉摸的一瞥,但他那略顯說教的語調卻沒什麼改變。

“農夫們,你們知道,”山姆一邊拿起一隻火雞腿,一邊高聲說,“你們要知道,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呢?我只是想保護你們,是的,保護你們每一個人。誰如果膽敢抓走我們中的任何一位,那他就是向我們大家宣戰,那就等於他要抓我們大家,這事是再明白不過的了。如果奴隸販子想抓走我們中的任何一位,他首先要過我這一關,那可是不容易做到的。農夫們,你們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會保護你們,併為保衛你們的權利而流盡最後一滴血。”

“哎,山姆,早上時,你不是告訴我你要幫老爺抓住莉茲嗎?我看你所說的前後矛盾。”艾迪說。

“艾迪,我告訴你,”山姆以高高在上的語氣說,“你不瞭解情況的事,你就少發表議論。艾迪,你這個小夥子看起來不錯,但他們不會指望你去領會每個行動的重大原則性*問題的。”

艾迪被這些不客氣的責問搞得有點發呆了,特別是“領會”這個詞,這更使得這個年輕人覺得“領會”這個詞在這件小事件中起了重大的決定作用,此時山姆並沒停下,而是繼續發表著他的高見。

“這可以稱做見風使舵,艾迪。我想抓住莉茲,那是因為我覺得那是老爺的意思,但當我發現太太的想法和此截然不同時,我就換了副腦子。一般情況下,和太太站在一邊感覺更好一些。你們看,我不得罪任何一個人,而是全按照當時的情況來做出選擇,要堅持原則。是的,原則,”說著,山姆使勁揮動了一下手中的雞脖子肉,“如果不堅持原則,我只想問一句,原則是用來做什麼的呢?艾迪,給你這塊雞骨頭,上面還有肉呢。”

山姆的聽眾大張著嘴等待著他的下文。他沒有辦法只好繼續講下去:

“至於言行如一,前後一致,各位黑人同胞,”山姆說,作出了一副要探究深奧的問題的樣子,“關於這一問題,大多數人還沒探究過。你們知道,如果一個人今天贊成某件事,第二天又反對這件事,人們就會責怪他為什麼不前後一致呢?(這是很自然的)哎,艾迪,遞給我那個玉米餅,好吧,就讓我們來探討一下吧。我想打個通俗些的比方,希望各位女士、先生能原諒,那就是比如我想爬到一個乾草堆上去。於是我把梯子放在草堆這邊,但發現爬不上去,我自然不再從這邊往上爬,而是選擇另一邊,難道這能被叫做前後不一致嗎?不管我把梯子放在哪裡,只要我最後爬上草堆了,這不就是前後一致了嗎?你們難道還不能理解嗎?”

“天曉得這是你唯一堅持的前後一致的事情。”克魯伊大嬸小聲說著。今天晚上的歡快場面,對她來說可以說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正如經書中所說的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好了,就這樣吧!”說著,山姆站起身。此時他已是酒足飯飽,也出夠了風頭,便用幾句話結束了他的演講,“是的,各位男女老少,我是堅持原則的,對此我深感自豪。不僅目前,任何時候原則都是不可缺少的東西。我不僅有原則,而且還堅決履行原則。只要我認為此事符合原則,我都會很樂意去做的,即使我被燒死也不改變。我要笑著迎接火刑。我要為我所說的原則,我的國家以及整個社會的利益奮鬥到底。”

“好了,”克魯伊大嬸說,“在你的原則中,總該有一條是晚上要睡覺吧。你總不能讓每個人都待在這兒直到天光放亮吧。小鬼們,如果不想捱打,趕快都給我滾出去,快點!”

“黑人們!”山姆語調慈愛地說,“我祝福你們!大家都回去睡覺吧!以後都成為好孩子。”

山姆的祝福結束了,大家也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