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母親的掙扎

吃完飯後,山姆又是精神煥發,顯得是那樣的熱情殷勤。當赫利走過來時,他正活躍地向莫迪吹噓說他已“做好了一切準備”,這次一定會成功。

“我想你們的主人不會養狗吧。”赫利上馬時若有所思地說。

“有很多狗,”山姆得意地說,“它叫布魯諾,叫聲響亮。另外,每個黑人都養著一條各具特色*的狗。”

“呸!”赫利罵道,對剛才所提到的狗,赫利又罵了幾句話。對此,山姆低聲嘀咕道:

“我不明白他罵狗有什麼用。”

“你們主人有沒有餵養專門追捕逃跑的人的狗?我相信他沒有養。”

山姆明白了赫利所說話的意思,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傻傻的樣子。

“我們養的狗嗅覺都很靈敏,我想它們屬於你說的那種狗,儘管它們從來沒被用來追捕過逃犯。如果你使用它們,它們就會跑得遠。過來,布魯諾。”他吹口哨叫著那隻紐芬蘭狗。它懶懶地晃著身子朝他跑了過來。

“你去死吧!”說著,赫利便騎上馬,“快點,上馬。”

山姆順從地上了馬,他逗著艾迪,這使得艾迪不停地笑著。赫利忍無可忍,便用馬鞭狠勁抽了他一下。

“艾迪,我真是很吃驚,”山姆認真地說,“這事很嚴重,艾迪。你不要不重視它,那樣就不能幫老爺的忙了。”

“我想一直向前走直到河邊,”赫利說,語氣很堅定。當他們快走出農莊時,他說,“我知道你們的辦事之道,你們經常往地下鑽。”

“當然,”山姆說,“事實是這樣的。赫利老爺說得很對。喏,到河邊去有兩條路,老爺打算走土路呢,還是大路呢?”艾迪看著山姆,心中感到很奇怪,因為他聽到了關於地理方面的新知識。但很快他就重複著山姆問的問題,以證實山姆說的是真實的情況。

“當然了,我認為莉茲走的是土路,因為很少有人走那條路。”山姆說。

赫利自認為自己不是一隻省油的燈,也不會輕意相信那些玩笑話,但聽了山姆說的話以後,他也不得不先停下來仔細考慮一下。

“你們不是說假話才怪呢!”仔細考慮後,赫利沉聲說。

赫利說話時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讓艾迪覺得可笑,於是他就放慢馬速落在了後面,心裡樂得簡直要從馬上掉下來;但山姆卻沒露聲色*,他的臉-陰-沉沉的,看著很傷心。

“當然,”山姆說,“老爺可以依照你自己的意願去做,如果老爺認為走大路好,我們就走大路,對於我們來說,走哪條路都一樣。我也認為大路比較好。”

“她自然會走人少的路。”赫利一邊想著,一邊小聲說著。他並沒有理會山姆在說什麼。

“那也不一定都是對的,”山姆說,“女人有時非常怪,她們做事情經常異於常人,多數情況下是和常人完全相反。她們經常反其道而行之。所以,如果你認為她們走的是這條路,那你最好選擇另一條路去追,這樣你就可以捉到她們。根據我的瞭解,莉茲會選擇大路,所以我們還是從大路去追吧。”

這一套關於女人的意味深長的話並沒讓赫利下決心走大路去抓莉茲,相反,他決定選擇另一條路去追莉茲,並問山姆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到那兒。

“離前面不遠。”山姆說。他用靠近艾迪的那隻眼向艾迪使了個眼色*,接著又堅定地補充說,“我仔細考慮了這件事,我敢保證我們不應該走土路,我從沒走過這條路,而且路上行人又很少,說不定我們會迷路的,到時只有上帝知道我們會走到哪兒去了。”

“不管怎樣,我都要走土路。”赫利說。

“我又想起件事,我聽人說這條路靠近河的那段有柵欄擋著,是嗎,艾迪?”

艾迪對此沒有把握,他只是聽人說過這條路,但並沒有真正走過一次,所以他只有含混地答應著。

赫利很善於權衡大小謊言的可能性*。經過權衡,他還是認為走土路比較穩妥。他覺得,山姆之所以堅持走土路是因為他在無意中說漏了嘴,只是因為他不願自己抓到艾莉查所以才編造各種理由,企圖讓自己不再堅持走土路。

因此當山姆提出走大路時,赫利輕快地打馬走向土路,後面緊跟著山姆和艾迪。

實際上這條土路是一條老路,直接通向河邊,只是新路修好之後,就被棄用多年了。前一個小時,他們走得比較順利,但不久路被切斷了,路上到處是大小的農田和柵欄,它們阻止了他們的去路,不能再往前走了。實際上,山姆對這條路很熟悉,他知道路已經被封閉了。但艾迪卻不知道這種情況,所以他只是騎馬跟著向前走去,他只是偶爾抱怨幾句,發些牢騷,大聲抱怨說一些這崎嶇的路會傷害傑瑞的腳之類的話而已。

“我警告你們,”赫利說,“我瞭解你們的秉性*,不管你們說什麼,我也不會改變路線的。都給我把嘴閉上。”

“老爺,隨你了。”山姆說,臉上是一副委屈的神情,但同時他卻得意地朝艾迪眨著眼睛。艾迪高興得幾乎要喜形於色*了。

山姆的興致也很高,故意說要仔細搜尋一下,有一次他大聲說,他看見遠處山坡上有一頂女人的帽子,有一次他又對艾迪喊道,那山谷中的人不就是莉茲嗎!他總在崎嶇和亂石林立的地段大聲喊叫,或者在某些地段催馬加速前行,這無論對人還是馬匹都是難以做到的。而這使得赫利無時不處於興奮和忐忑不安之中。

在這條路上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一個院子裡,那是一個大農場的穀倉。他們沒有發現什麼人,大家都到田裡幹活去了。這個穀倉,正好建在路的中間,所以明顯的事實是,沿著這條路再走下去是沒路可走的了。

“老爺,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一個外地人怎麼會比當地人更清楚這裡的情況呢?”山姆以一種受到冤枉的口氣說。

“你這個強盜,”赫利說,“你很清楚所有這些事情。”

“我不是明白告訴過你嗎?但你不相信我的話,那你說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告訴老爺說,這條路被封堵了,路上還有柵欄,我不確信我們能通過,艾迪可是聽到我說的了。”

這些都是真話,容不得赫利再說什麼,倒霉的主人只好以他最好的優雅來掩飾自己的憤怒。於是三個人只好撥轉馬頭,向右走上了大路。

由於這各式各樣的耽擱,當他們到達t村時,艾莉查已經讓孩子在村中的旅店睡了一個半小時了。艾莉查站在窗前,觀察著另外一個方向的動靜。此時,山姆那雙機靈的眼睛發現了她,後面兩碼處,就是赫利和艾迪。說時遲,那時快,山姆故意讓風颳掉了頭上的帽子,並極具特色*地高叫了一聲。這聲叫喊驚動了艾莉查,她立刻縮回身,三個人騎著馬從窗前一掠而過,到屋子的前門去了。

剎那間,艾莉查好像突然擁有了一千倍的活力。她的房間有扇朝向河邊的門。她一把抱起孩子,跳下一級級臺階,朝著河邊猛跑過去。正當她即將消失身形於河岸下時,奴隸販子一眼發現了她。他翻身下馬,大聲喊著山姆和艾迪,自己已像追趕一隻小鹿一樣朝艾莉查追來。一瞬間,艾莉查幾乎腳不沾地地飛到河邊,追捕她的人緊跟在身後。在老天給予絕望者的非凡力量的幫助下,她縱身一跳,越過岸邊的混水,跳到了遠處的冰筏上。那是拼死的一跳,只有在瘋狂或絕望時才會有這樣的一跳。看著艾莉查這樣的跳躍,赫利、山姆、艾迪都本能地大喊起來,同時舉起了雙手。

她跳上去的那塊巨大的綠色*冰筏在她身體的重壓下左搖右晃,發出了咯吱吱的響聲,但她不能有片刻停留,她狂叫著用盡力氣跳到了一塊冰筏上,接著是另一塊,滑倒了,站起來再跳。鞋子掉了,襪子劃破了,每走一步都留下斑斑血跡。但她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身上也沒什麼感覺,最後,好像在夢中似的,她隱約看到了俄亥俄河的岸邊,一個男子把她扶上了岸。

“不論你是誰,你都是很勇敢的,我敢發誓!”那個人說道。

聽到這個聲音,艾莉查通過面容認出了那個人。他是她老家附近一個農場的主人。

“噢,西姆斯先生,救救我,千萬要救我,你把我藏起來吧!”艾莉查說。

“哎,你是誰啊?”那人說道,“你不是希爾比家的僕人嗎?”

“我的孩子,這個小男孩,他被賣掉了!那邊那個人是他的新主人,”她指著河岸對面說,“西姆斯先生,你也有個男孩啊!”

“我有的,”他很友善地把她用力拉上了陡峭的堤岸。“而且,你真是位大膽勇敢的姑娘。不管在哪兒,我看到勇敢的人就喜歡。”

當他們爬到堤岸最高處時,這個男子停了下來。

“我很樂意為你做些什麼,”他說,“但我沒有地方帶你去,我能做的只是告訴你一個你該去的地方,”他指著遠處村子大街外一間孤零零的白色*大房子說,“到那兒去吧,他們很善良,在那兒你不會有危險,他們會幫你,他們專做這方面的事。”

“上帝保佑你!”艾莉查誠摯地說。

“算了,這沒什麼,”他說,“我做這件事算得了什麼呢。”

“哦,先生,你一定不會告訴別人吧!”

“姑娘,你這是說什麼,你認為我是什麼人?我當然不會。”那人說,“快,勇敢向前走吧,你很聰明,有膽量。既然你已得到了自由,你就有權擁有它。”

女人把孩子緊抱在胸口,邁著堅定而匆匆的步伐走了。那人站在那兒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希爾比或許認為這是一件難以容忍的事。但人該怎麼做才算對呢?如果他在同樣的情況下抓到了我的一個女僕,歡迎他以同樣的方式回敬我。再說我真受不了黑人喘著粗氣拼命逃跑,後面又有狗追趕的情形。何況我為什麼要幫助別人抓逃跑的黑奴呢?”

這個可憐的異教徒肯塔基人自語著。他沒怎麼受過國家法律的教育,結果他以一種基督教精神糊里糊塗地背叛了自己的國家法律。如果他地位再高一點,受過更多教育的話,他一定會以截然相反的方式來對待艾莉查了。

赫利站在那兒,驚訝地看著這個場面,直到艾莉查消失不見,他才以一種詢問的目光看著山姆和艾迪。

“這一手真是乾淨漂亮!”山姆說。

“我想她定是魔鬼附體,”赫利說,“她蹦跳的樣子就像只野貓。”

“希望老爺原諒我們,”山姆搔著頭說,“我們不該走那條土路。你別以為我心裡很好受。”他啞著喉嚨笑起來。

“你還笑。”奴隸販子怒吼道。

“我還是忍耐不住,上帝保佑你,老爺。”本來他一直努力掩飾他的興奮,現在他乾脆大笑起來,“她的樣子真是太逗了,她蹦著,跳著,腳下的冰咯吱吱響;她撲通撲通地跳著。老天爺,沒想到她還有這種本事!”山姆和艾迪高興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我讓你們還笑!”販子說著便舉起皮鞭朝他們打來。

兩人都躲開了皮鞭,大聲叫喊著跑到堤岸上,當赫利趕上來時,他們已上馬了。

“老爺再見,”山姆以嚴肅的神情說,“太太一定在擔心傑瑞。赫利老爺已不用我們幫忙了。太太肯定不想聽到我們說我們騎著傑瑞過了利茲橋。”說完,他開玩笑似地戳了一下艾迪的前胸,艾迪緊跟著他飛奔而去。晚風中隱約傳來他們的歡笑聲和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