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改變主人對奴隸的感覺

“很抱歉,艾米麗,”希爾比先生說,“沒想到這事讓你如此難以釋懷。但這沒什麼用。事實是我已經簽了契約並交給赫利。你應感謝事情並未變糟。這傢伙擁有生殺大權,但現在他已算不上什麼了。如果你像我一樣瞭解他,你會慶幸我們逃脫了厄運。”

“他真是那麼難纏嗎?”

“嗯,他並不太兇狠,但很難纏。除了做買賣掙錢,他別無愛好,他頭腦冷靜,做事從不猶豫,像死神一樣不留情面。只要有利潤,他甚至會賣掉自己的母親,雖然他對這個老婦人並無惡意。”

“但現在這個卑鄙小人卻擁有了善良、忠實的湯姆和艾莉查的孩子。”

“親愛的,這事讓我很難從容應付。我甚至不願再去想它,但赫利催著說要明天領人。我不想見到湯姆,所以我打算明早騎馬出門,你最好也把艾莉查帶出去。讓事情在她不在場時都結束吧。”

“噢,不!”希爾比太太說,“我可不希望充當這筆殘忍的買賣的幫兇。我想在湯姆處於危難時去看看他,願上帝保佑。我要讓他們知道,無論如何,他們的女主人是同情他們的,並將始終站在他們一邊。至於艾莉查,我真不敢再想下去了。請上帝饒恕,我們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殘酷的事情要落到我們頭上呢?”

有個人偷聽了這番談話,這個人是希爾比先生和太太萬萬沒有料到的。

希爾比太太把艾莉查打發去睡覺後,這個婦人藏在了臥室旁的一間儲藏室裡,那有扇門和外邊的過道相通。她把耳朵貼近門縫,心裡既激動又不安,他們的談話被她一字不漏全聽見了。

他們說完話以後,一切轉入沉寂,艾莉查站起身,偷偷溜出儲藏室。她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面容呆傻,雙唇緊閉,這時的她已不是以前那個溫柔靦腆的艾莉查了,她完全變了一個樣子。她放輕腳步,在女主人房門口停留了片刻,舉起雙手祈禱著,緊接著她轉身溜回自己的房問。房間內整齊寧靜,跟女主人的臥室在一層樓;屋內窗明几淨,非常舒適,她常坐在那兒唱著歌兒做針線活。屋內的小書架上並排放著書和各種聖誕節時收到的小玩意。她的衣服都放在壁櫥和衣櫃裡。她一直以為,她的這個小家是那樣地溫馨幸福。現在,孩子已躺在床上睡著了,他那圓潤的小臉被一頭捲髮蓋住了,小嘴半張著,胖胖的小手仍然露在被子外面,臉上帶著陽光般的微笑。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東西啊!”艾莉查說,“雖然他們已經把你賣掉了,但媽媽還是要救你的。”

沒有眼淚滴到枕頭上,在這種極度悲慘的境地中,除了血,已經沒有什麼可流的了。她急忙拿出紙筆,並在上面寫道:

“太太,親愛的太太!不要以為我知恩不報,不要把我想得很壞,我聽到了你和主人的談話。我要盡全力救我的孩子,我想你會原諒我的。上帝會因為你的仁慈而保佑回報你的。”

她匆匆忙忙摺好信,然後開啟衣櫃,為孩子準備了一包衣服,然後用手帕把包袱牢牢地系在了腰問。出於母親對孩子的愛,她甚至沒有忘記在這小包裡放進了一兩件孩子心愛的玩具,並特意帶了一隻花鸚鵡以用來逗孩子玩。要弄醒這熟睡的小孩真有些費事,但經過一番折騰,孩子終於坐起身來,並趁媽媽戴帽子、系圍巾的空隙逗弄著那隻花鸚鵡。

“媽媽,你要去哪兒啊?”孩子問道,這時媽媽拿著他的外套和帽子走了過來。媽媽走近床邊,那樣急切地看著孩子的眼睛,孩子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不平常的事。

“噓,哈里,”媽媽說,“我們不能大聲說話,要不他們會聽見的。有個壞蛋要搶去媽媽的小寶貝,並在晚上帶哈里走,但媽媽不會讓他得逞,媽媽要給小哈里戴好帽子,穿上衣服,然後逃走,這樣,壞蛋就不會抓到哈里了。”

她一邊輕聲說著,一邊給孩子穿戴好衣帽,把孩子抱在懷中,輕聲叮囑他不要出聲。然後她開啟通向門廊的門,輕手輕腳溜了出去。

那是個有點星光的夜晚,地上有些霜,媽媽用手巾把孩子緊緊裹住,由於害怕,孩子一聲也沒吭,只是緊摟住媽媽的脖子。

那隻名叫布魯諾的紐芬蘭狗正臥在門廊盡頭。當她走近時,它站起來輕輕叫了一聲。這是她的寵物,她柔聲喚著這隻小夥伴。那隻狗搖著尾巴,顯然想和她一塊出去,想必它那簡單的大腦是搞不懂主人為什麼半夜出門的。在它那簡單的頭腦中,它也隱約感到,主人的這次出行顯得有點不太得體。因此它一面跟著艾莉查走,一面不時停下,若有所思地看看主人,又看看房子,幾次反覆之後,它才跟著艾莉查走了出去。幾分鐘後,他們到了湯姆叔叔的窗下,艾莉查停下來,輕輕地敲打了幾下窗玻璃。

這天的禱告會由於唱讚美詩而很晚才散。後來,湯姆叔叔也盡興地唱了幾首長讚美詩,這樣做的直接影響是,雖然現在時間已過十二點,快到一點了,但湯姆叔叔和大嬸還沒有入睡。

“我的天啊!是誰在敲窗子?”克魯伊大嬸說著站起來,猛地拉開了窗簾。“天啊!這不是莉茲嗎?老東西,快穿好衣服!——布魯諾也跟來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就來開門。”

緊接著,門便被開啟了,湯姆叔叔急忙點起一支蠟燭,燭光下,艾莉查那憔悴的臉和急切的眼神一覽無餘。

“上帝保佑!怎麼回事,莉茲?看起來你好像病了,你怎麼這麼晚匆匆跑到這來了?”

“我要逃跑——湯姆叔叔,克魯伊大嬸,——我要帶孩子逃跑,——主人賣掉他了。”

“賣了?”聽完,兩個人都驚慌地舉起他們的雙手。

“是的,把他賣了!”艾莉查肯定地說,“昨晚,我爬進太太房間旁的儲藏室。我親耳聽到老爺說,他把湯姆叔叔和哈里都賣給奴隸販子了,今天早晨,等老爺騎馬出去後,奴隸販子就來領人了。”

艾莉查說話時,湯姆叔叔一直呆呆地瞪著眼睛站在那兒,舉著雙手,就像在做夢似的。最後,他終於明白了這些話的意思,與其說他一下坐在舊椅子上,不如說倒在上面,他垂下頭,抵在膝蓋上。

“仁慈的上帝,可憐一下我們吧!”克魯伊大嬸說,“難道這是真的嗎?湯姆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賣他?”

“他沒犯什麼錯,——不是因為這個。老爺也不想賣掉他們,我們的太太也是一貫仁慈。我聽到她向老爺求情,但老爺說,他欠了那個混蛋的錢,就要聽從那個奴隸販子,所以求情是沒用的。如果不還錢,就得賣掉整個莊園和所有的僕人。是的,老爺說,要不賣掉他倆,要不就賣掉全部的基業,他已別無選擇。主人說他很抱歉,太太真是位了不起的基督徒,她的心腸真是太好了,你們真該聽聽她說的話。離她而去,對於我來說真是太不道德了,但我必須走。正如太太曾說的,人的靈魂重於整個世界。我的孩子擁有靈魂,如果不帶他逃走,天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我想我所做的是正確的,但如果我做錯了,請上帝寬恕我,因為我必須如此做。”

“哎,老傢伙!”克魯伊大嬸說,“你為什麼不逃跑?難道你願意被帶到河的下游,一輩子做牛做馬嗎?在那兒你只有死路一條,或者累死,或者餓死。我這輩子寧死也不會去那種地方。現在還有時間,——跟莉茲一齊逃跑吧,你有通行證,可以隨時出入。快點,我幫你收拾一下。”

湯姆慢慢抬起頭,悲傷而平靜地環顧四周說:“不,我不會逃跑。讓莉茲走吧,她有權那樣做!我不會反對她逃跑,讓她留下是不合人情的。你剛剛也聽到她所說的了,要麼賣掉我,要麼賣掉整個基業。如果這樣的話,我寧肯是賣我,別人可以承受的,我也可以。”他補充說,他寬闊強健的胸脯抽動起伏著,像哭泣,又像嘆息,“我一向聽天由命,以後也是如此。我從來沒有辜負老爺的期望,也沒使用通行證騙過人,我從不違背諾言,今後也決不會。還是賣掉我吧,免得莊園垮掉,這不怪老爺,他會照顧你和可憐的人的。”

說到這,他轉向那張簡陋的小矮床,上面擠滿了捲髮孩子,看著看著,他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來。他靠在椅背上,以手掩面,大聲哭泣著,大滴的淚珠從指縫滾落到地板上。當埋葬你的第一個孩子時,先生,你就是這樣哭泣的;太太,我現在的淚水和你聽到奄奄一息的嬰兒哭時的淚水是多麼相似啊。先生,你是人,他也是人。太太,雖然你渾身珠光寶氣,可是也是個人啊。面對生活的困苦和人生的災難,人們的感受是那樣的相同。

“還有,下午我見到了我丈夫,”艾莉查站在門邊說,“那時我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他那兇殘的主人把他逼得無路可投,他告訴我他想逃跑。如果可能,你們一定給他捎個口信。告訴他我走了以及為什麼走,告訴他我要逃往加拿大。你們一定替我轉達我對他的愛,告訴他,如果我今生不能與他再見面,”她轉身背對著湯姆夫婦,聲音嘶啞著說,“讓他多做好事,爭取與我們在天堂再見。”

“把布魯諾叫進去吧,”她補充說,“把它關在屋裡,別讓它跟著我。”

說完最後幾句話,她哭了。又說了些祝福的話以後,她抱緊受驚的孩子,悄悄地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