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湯姆叔叔小屋之夜

“好了,希望你們不再鬧了,”克魯伊大嬸一面說著,一面從大木床下拉出一張做工粗糙的小床,上面裝著腳輪,“好了,莫思,貝特,你們都給我上床,我們馬上就要禱告了。”

“噢,媽媽,我們要看禱告會,那很有意思,我們可不想睡。”

“啊,克魯伊大嬸,把小床推進去,讓他們看一會兒吧!”喬治少爺果斷地說,同時推了一下小床。少爺的話讓克魯伊大嬸覺得風光體面,於是她就高興地把小床推了進去,說,“好吧,這或許對他們有好處。”

這時,房間裡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討論著會場的安排和佈置事宜。

“我可是沒辦法一下子弄那麼多椅子。”克魯伊大嬸說。相當長時間以來,每週的禱告會都是在湯姆叔叔家舉行的,椅子也是經常短缺,但人們認為這次椅子問題也是會解決的。“上週演唱時,老彼得叔叔把那張舊椅子的腿壓斷了。”莫思說。

“得了吧,小鬼頭,我看準是你把椅子腿拆了。”

“嗯,如果靠牆放著,那椅子還是不會倒的。”莫思狡辯道。

“不能讓彼得叔叔坐那張椅子,因為他唱歌時喜歡挪地方。那天晚上,他差不多是從屋子這頭移到屋子那頭了。”貝特說。

“上帝啊,就讓他坐在那上面吧,”莫思說,“然後他唱道:‘聖徒們、罪人們,來吧,請聽我說。’接著他便摔倒在地。”莫思很形象地模仿著老彼得的鼻音和老人倒地的樣子,向人們展示著一場預演的惡作劇。

“嘿,難道你不能規矩點嗎,難道你不知羞嗎?”克魯伊大嬸說。

但喬治少爺卻和冒犯者大笑起來,並大聲稱讚他是個不簡單的小滑頭。看來,母親的警告再次失靈了。

“哎,老傢伙,你去把那兩隻大桶搬進來。”克魯伊大嬸說道。

“就像喬治少爺讀的聖書裡的寡婦的罈子一樣,媽媽的大桶沒有一次失靈。”莫思側過臉,對貝特說。

“我敢肯定,上週一隻桶癟了,”貝特說,“就在大家唱到一半時。難道那次不算失靈嗎?”

在莫思和貝特交談時,湯姆叔叔把那兩隻大空桶推了進來。為了不讓它來回滾動,桶的兩邊都放上了大石塊,大家在桶上架上了木板,又把幾隻盆和水桶倒放在地上,還有幾把破椅子,最後,準備工作就算完成了。

“喬治少爺的書讀得真好,我知道他會留下為我們讀聖書的,”克魯伊大嬸說,“那樣會給禱告會增添不少樂趣。”

喬治立刻答應了,只要受到重視,哪一個孩子會拒絕去做一些事情呢。

很快,小屋裡就擠滿了人,既有八十歲的白髮老人,又有十五六歲的姑娘小夥。他們隨意地閒談了一會兒,也就是些類似“塞莉大嬸從哪兒搞來一條紅頭巾啦,”“太太打算在做好羅紗衣裳後,就把那件平紋布外衣送給莉茲啦,”“希爾比老爺打算買匹栗色*馬駒,這又會為此地增添不少風采啦”之類的話題。有些得到主人允許的鄰近人家的僕人也趕來參加禱告會。他們帶來了許多精彩的訊息,比如,莊園的人說什麼了,做什麼了;在這裡,人們可以自由地談東論西,正如上流社會的人談論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樣。

不一會兒,唱唸開始了,出席者都很興奮。那與生俱來的嗓音的清脆嘹亮並沒有被鼻音所掩蓋。歌曲大都是附近教堂常聽到的著名的聖歌,有些是從野外佈道會上聽來的較粗獷熱烈的曲子。

其中一首歌的合唱部分充滿精力和熱忱,歌詞是這樣的:

戰死在沙場,

戰死在沙場,

我的靈魂卻閃耀著光芒。

另一首他們喜愛唱的歌中,經常重複出現下面的話:

啊,我要前往天國——你不願伴我同行嗎?

你沒看到天使在向我招手,深情地把我呼喚?

你沒看到那金色*的城市和永恆的時光?

還有些曲子經常提及“約旦河岸”、“迦南戰場”和“新耶路撒冷”。黑人們生來感情豐富,富於聯想,他們經常讓自己沉浸於讚美詩和觸動人心的妙語中。唱歌時,他們或歡笑,或痛哭,或擊掌,或悠然握手,那情景就好像他們已經抵達約旦河彼岸似的。

和歌聲交織在一起的,是人們的相互勸誡以及對靈性*的感受的敘說。一位已經老得不能幹活的白髮老婦深受人們的尊敬,她拄著柺杖站起來說:

“孩子們,我很高興,因為我再一次見到了你們,聽到了你們的歌聲,因為說不定哪天我就撒手而去了。我已經收拾好包袱和帽子,我已為踏上天國之路做好一切準備。孩子們,我想說,”她使勁用柺杖敲打著地板,“天國是那樣了不起,那是一塊神奇之地,美妙無比啊!”老婦人激動不已,老淚橫流。於是大家便唱道:

啊,迦南,光明的迦南,

我是那樣熱切地嚮往著你。

應大家的邀請,喬治少爺誦讀了《啟示錄》的最後幾個章節。喬治的誦讀常被人們的讚美之辭打斷。“真是了不起!”“他念得多優美啊!”“真是不可思議!”“那會成為事實嗎?”人們不住地說著。

聰明的喬治對宗教的理解與認識主要得益於母親的教導。由於眾人對他的讚美,他便不時在莊重的誦讀中加進自己的解說,這更加讓年輕人羨慕,並得到了老者的祝福。大家公認,“喬治念得比任何一個牧師都好。”“真是不可思議”。

在宗教事務方面,湯姆是眾人公認的“主教”。他善於組織,道德高尚,再加上他的胸襟和教養遠超過他人,所以人們都把他當作自己的牧師來尊敬。他做的禱告生動感人,飽含童稚般的痴迷,同時他使用《聖經》語言禱告,使得他的禱告更加別具特色*,這是其他禱告風格所不能比擬的。他對經書的理解非常透徹,彷彿經書是他全部生命的組成部分,他的祈禱可以不加思索就脫口而出。用一位老黑奴的話來說,湯姆的祈禱就如天堂的福音一樣。所以他禱告時的聲音常被周圍聽眾們虔誠的應對聲所淹沒。

湯姆叔叔的小屋內出現的情況是這樣的,而在主人希爾比先生家,呈現出的卻是另一幅不同的景象。

奴隸販子和希爾比先生坐在餐廳的小桌子旁邊,上面擺放著一些契約和書寫用具。

希爾比先生忙著數那幾疊鈔票,點完後,他把鈔票遞給奴隸販子,奴隸販子也照樣點了一遍。

“錢數沒錯,現在你在這契約上簽字吧。”奴隸販子說。

希爾比先生把契約拿過來,在上面簽了字,就像在匆忙做某件不愉快的事一樣。接著,他把契約和鈔票推到奴隸販子面前。赫利從一箇舊的提包裡取出一張羊皮紙檔案,看了看,然後把它遞給了希爾比先生,希爾比先生急忙把檔案接了過去。

“好,現在這事兒完了!”奴隸販子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

“完了!”希爾比先生以沉思的口氣說,又深吸了口氣,接著又說道,“完了!”

“看來你對這筆生意不大滿意啊。”奴隸販子說。

“赫利,”希爾比先生說,“你要答應我在不清楚買主的身份前不賣湯姆。你要以名譽起誓。”

“你剛才不是做了這件事嗎?”奴隸販子說。

“你知道我是別無選擇了。”希爾比先生傲慢地說。

“那你也要明白我或許也會有別無選擇的時候,”奴隸販子說,“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虐待他,我會盡可能給他找個好主人。如果有什麼事情值得我對上帝表示感謝,那就是我從不是個心腸狠的人。”

儘管奴隸販子已經說明了他的人道主義原則,希爾比先生還是不太相信他的話,但最好的安慰也不過如此罷了。於是他無聲地打發走了奴隸販子,接著就點燃雪茄,獨自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