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押關山越的地方,不是通政司的大牢,而是刑部的大牢,也就是所謂的天牢。這裡的牢房,說句不好聽的,一般人還進不來,坐牢還要看地位權勢。夠諷刺吧?可這世界就是這樣。
小單間整潔乾淨,當然,也只是相對來說,與真正家裡的小單間還是不能比的,但一些日常用品卻不少,有床有凳,杯盤水壺一應俱全,南牆上還有個小小的窗子,兒臂粗的鐵條,卻阻不住陽光。
關山越身上也沒戴那種專以限制魄術高手的重鐐。身份啊,戴重鐐的人沒身份,有身份的人不戴重鐐。但陳七星知道,關山越喝的茶水裡,每天都會摻一份藥,這藥沒什麼毒性,卻會滯礙氣血的執行。說白了就是,會滯礙魄術的施展。這裡又有一件很諷刺的事,這藥是要服藥的人自己出錢的,因為這藥很貴。
自己出錢買藥來限制自已,有一種黑色幽默的味道,但還是那句話,身份,沒身份的人沒有這個待遇,街痞小混混即便想吃這藥也不可得——你算哪根蔥?
關山越盤膝坐在榻上,陳七星進來,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隨即又垂下了目光,陳七星心中卻好像給針刺了一下——他的目光裡,不帶有任何感情。
無痛無怒,無怨無恨,只有心若死灰的人,才會這樣。
陳七星知道,他視關山越如父,關山越又如何不是視他如子!看穿他的真面目,關山越心裡,不會只有獲知仇人真面目的高興,更多的是痛苦,極度痛苦。他視祝五福如父,視陳七星如子,孫子殺了爺爺,他夾在中間,這是怎樣的痛苦?
陳七星張了張嘴,想叫師父,字到嘴邊,卻如千斤之重,生生咬在了牙縫裡,只是跪下去,深深叩頭,連叩三個,停了一停,抬起頭,就那麼跪著,也不敢看關山越的眼睛,只是平視著關山越放在膝上的雙手。因為瘦,那雙手顯得格外的長,骨節嶙峋。陳七星心裡又刺了一下,眼光卻沒有移開,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
「我三歲沒了爹,我也記不起爹爹的樣子了,初進松濤宗的時候,做過夢,夢中的爹爹,居然是師父的樣子。」他笑了一下,那個夢有些荒唐,但溫馨而甜蜜,回想近二十年歲月,除了娘在世時,就是那段日子最值得回味。
「七歲後,娘也過世了。那些打雷下雨的夜晚,我特別的害怕,我在雷聲裡聲嘶力竭地哭喊,但沒有人應我,爹不應我,娘不應我,天不應我,地不應我。」他略略停了一下,「後來賣水,天熱,擔子重,就總是做夢,一個人挑著水在大太陽底下走,那路好長好長啊,怎麼也走不到墟市上。後來碰到了胡大伯,後來胡大伯又沒了,但來了松濤城,有了師父,有了師姐,那個擔水的夢就不做了。」說到這裡,他停了好長一段時間,臉上恍恍惚惚的,帶著一種夢遊似的笑,那些日子啊,每一個細節他都可以想起。
關山越始終沒有抬起眼睛,也沒吱聲,但他的思緒其實也回到了那些日子。
「沒爹沒孃,但有了師父、師姐,老天爺待我還是不錯的。雖然人家七個魄我只一個魄,那又怎麼樣呢?便一個魄不練,我也不覺得遺憾,有了師孃的醫術,我同樣可以安身立命。有了師父、師姐,我心中一點兒也不慌,我再不是一個人了,我有靠啊。」他輕輕嘆了口氣,又停了一會兒,牙關慢慢咬緊,「可幻日血帝偏偏找上了我。黑龍潭的石壁後,居然有一個山谷,幻日血帝借血斧之力,居然以寄魄之術,將靈魄寄在一柄斧上,我採藥卻偏生碰上了。如果幻日血帝將我的魄吃了,乾脆化成幻日血帝那也好,可我的魄偏生是孤絕之魄,反是我吃了幻日血帝的魄。」他說到這裡,關山越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顯然關山越也有些驚疑於他的遇合。是的,驚疑,而不是懷疑,這個時候,陳七星不必撒謊。
「我當時害怕極了,我本來就只一個魄,這個魄居然還吞了幻日血帝的魄,簡直比魔怪還多兩隻角啊,我想告訴師父,可我又不敢說。」
他說到這裡,關山越又抬眼看了他一眼,隨即閉上眼睛,心中深深嘆息,他知道,禍患就根源於此,疑懼和僥倖,正是一切大錯的起源。
「我想,就這麼瞞著吧,反正我下定決心,死也不用幻日血斧去作惡害人就行了。」陳七星苦笑了一下,「但世事無常,那次師姐去黑龍潭尋魄,包師姐他們也去。包師姐和師姐明爭暗鬥,包師姐有師兄弟相助,師姐卻只我一個師弟,還只有一個魄。師姐又是驕傲的,我可不願意她輸,於是就扮成玉郎君相助師姐抓到了九尾靈狐。但不知怎麼就被包師姐看出了破綻,後來碰上孕仙會以種魄邪術作惡,包師姐就脅迫我,我不得不聽她的話,但後來孕仙會首無涯子以活人死魄之術佈陣,我怕師姐受傷,沒有聽包師姐的話。包師姐心眼兒小,竟就恨上了我,暗裡要派巧兒回來告訴包師叔,不僅僅是要對付我,還想要對付師父和師姐,我一時情急,就把包師姐和巧兒打下了崖。」
「當時,我覺得我雙手沾滿了血。」他舉起雙手,看著自己的手,「我發誓,我再不殺一個人,而且我要多救人,殺一人,救一萬人來抵。於是我拼命救人,包師叔中了毒,我拼了性命去沉澤中抓丹鱔,哪怕我死,我也一定要救包師叔,雖然我沒死,雖然還得了沉泥陷甲,但我當時真的那麼想。」
關山越又在心裡嘆息了一聲,他知道陳七星說的不是假話。陳七星那些日子的表現,也印證了他的話。後面的他也猜到了,陳七星本是真心要救包勇,結果巧兒居然沒死,就只得連著包勇一起殺了。
「但巧兒居然沒死。」這話帶著一點兒低低的嗚咽,便如垂死之獸不甘的低嘯,「這是天意,我怕,我不敢再殺巧兒一次,只想用七尾螺讓她永遠失神,但卻被喬慧發覺了。我打不過喬慧,隨後包師叔去回拜喬慧,又碰上了巧兒,偏又覓得了醒神龜,知道了真相,我只得下手再殺了包師叔,嚇死了巧兒。」
「巧兒從鷹愁澗上摔下去居然不死,失憶了居然還能遇到喬慧,最終遇到包師叔還能醒過神來,我竭盡全力也無法阻止,這是天意嗎?老天爺跟我這麼大仇,讓我沒了爹,沒了娘,沒了胡大伯,七個魄只給一個還要讓幻日血帝寄魄,我想藏著還要揭露出來,老天爺為什麼這麼恨我?」他抬首望天,滿臉猙獰。
「天意。」關山越心底低嘆,他相信陳七星的話,也明白陳七星跟他說這些,不是想求得他諒解,他不可能原諒陳七星。陳七星知道這一點,跟他說這些,只是徒弟在向師父訴說心中的迷惑和不甘,天意弄人,可為什麼只捉弄他?他迷惑,他苦悶,以前不敢說,現在能說了,雖然已入絕地,但他還是想說。
「你為什麼要害了師祖?」關山越終於開口說話。
陳七星身子抖了一下,他眼睛抬了抬,似有千斤重,不敢與關山越眼光對視,但最終還是抬起了眼睛,四目對視。關山越眼光並不鋒銳,而是帶著深深的痛苦。
看到他這種眼光,陳七星彷彿身受他那種痛,心如刀割,但他沒有垂下眼光。
「為了瑩瑩。」
「只為了瑩瑩?」關山越聲音略帶了怒火,「只為了一個女人?」
「不!」陳七星聲音陡然抬高,「師姐在我心裡,不僅僅是個女人。她是我的師姐,是我的妹妹,是我最親的人!雖然血脈不連,但她是我心尖子上的肉,誰也不能碰!如果是師姐自願的,我只會在一邊看著,可師姐並不願意,而師祖為了國師的帽子,居然硬要答應紀元的婚事。在師祖眼裡,師姐到底是什麼?真的是他心愛的徒孫嗎?還是一枚換取利益的棋子?」
聽著他的嘶吼,關山越輕輕閉上了眼睛,一切都已經明白了,他不想再問。
陳七星劇烈地喘息著,這一陣嘶吼,似乎耗費了他全身的力氣,好一會兒,他沒再開口,牢房中就只有他的喘息聲。
「相州反,吉慶公主派兵鎮壓,但禁軍在澤州全軍覆滅,大慶軍打出‘吉慶不吉、殺之大慶’的旗號向京師進軍,就是今天,大慶軍打破了赤虎關。」
這是關山越不知道的,他陡然睜開眼睛,犀利的眼光似乎要把陳七星看穿,不過他從陳七星坦然的眼神里知道,陳七星沒有騙他,這事隨便找個牢頭就可以問出來,不可能騙他。
「西軍遠在黑鷹關外,無論是五萬禁軍還是魄京城的高牆,都絕對擋不住大慶軍的兵鋒。最重要的,閹黨人人痛恨,並沒有幾個人真正願意替吉慶公主出力,尤其是在形勢不利的情形下,所以只要大慶軍一包圍京師,吉慶公主必死無疑。而師父你是害死彭操的主謀,整個松濤宗,將跟隨吉慶公主這艘船一起沉滅。」
四目對視,關山越眼光越來越尖利。
「你要什麼?」
「你知道的。」
「如果我不答應呢?」
「我會帶師姐走,她還是不會知道這一切,只是會作為閹黨餘孽,躲藏一世。而松濤宗,永遠除名。」陳七星略停一停,「如果你答應,吉慶母子還是要死,但以我小陳郎中的名頭,保自己的師門,絕對不成問題。」
「只是這樣嗎?」關山越眼睛眯了起來,「殺彭操的是你?」
陳七星與他對視,終於緩緩點頭:「是。最初,其實我只是想對付吉慶公主,不過師父恰逢其會,但結果似乎更好。」
關山越嘴角掠過一絲冷笑:「大慶軍與你什麼關係?」如果是關瑩瑩,不會想到這些,可瞞不了關山越。
陳七星也知道瞞不過,也不想瞞。如果說最初的訴說,隱隱還有一絲默契的溫情,這會兒四目對視,卻只是刀劍相撞,一切都那麼冰冷、直接、犀利。
陳七星再次點點頭:「為首的衛小玉是我的女人,楚閒文是我結義大哥,聶白濤也與我有舊,這支大慶軍其實是我的軍隊。」「嘿嘿!」關山越發出兩聲冷笑,緩緩地閉上眼睛,再不開口。
陳七星也不再出聲,只是靜靜地跪著,他不敢再看關山越的眼睛。雖然它們是閉著的,但還是不敢,先前的對視,已耗盡了他全部的力量,他心裡,只有一絲絲的企求。這絲企求是那般微弱,便如風中的燭火,雖然在燃燒著,卻隨時有可能熄滅。
也不知過了多久,關山越突然伸出手。陳七星不看關山越的手,只是看著關山越的膝蓋,全身都繃緊了,有畏懼,也有期待。
關山越伸出的手並沒有打向他,這不是他所期盼的,他期盼師父狠狠地罵他,狠狠地打他,而不是不理他。但他失望了,關山越的手伸向了自己的眼眶,猛然往眼眶裡一插,伸出來時,掌心裡已多了兩隻眼珠子。
「天無眼,我也瞎了眼。」他的話中帶著顫音,但那絕不僅僅是雙眼生生剜出的痛,還有著更深的痛苦,來自靈魂的深處。
「不。」陳七星一聲嘶叫,身子猛然往上一聳,想要跳起來,卻又生生地停住了。他雙手伸出,關山越的手也伸著,手掌上是兩隻血淋淋的眼珠子,它們似乎要跳到陳七星手上來,又似乎是在看著他。
「師父!」陳七星慢慢俯倒,以頭撞地,狠狠地撞著,似乎想要把地面撞穿。
他絕不想傷害關山越,絕對不想。來牢裡說這些,固然是想要挾關山越同意他和關瑩瑩的婚事,解開這個死結,可他沒有丁點兒想傷害關山越的意思。在他心底的深處,其實有著極其微弱的企盼,關山越能稍稍原諒他點兒,因為祝五福本身也有錯啊,把關瑩瑩當成貨物拿出來換國師的帽子,沒有錯嗎?既然他錯了,陳七星殺了他,總也有一點點兒可以諒解之處。
或許關山越就會給他這麼一點點兒的諒解,萬分之一的期盼,還是期盼著,可他失望了。
關山越是給他要挾到了,仇恨雖深,與整個松濤宗的基業比,還是差了一些,關山越不得不接受他的條件,但關山越也絕不原諒他。
殺不了他,那就殘害自己。
這就是關山越的想法。
他剜的是他自己的眼睛,但刺的是陳七星的心啊!
腦袋狠狠地撞著青石板地面,陳七星心底是刀絞一般的痛,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天無眼,我也瞎了眼。這話,誅心啊!
可為什麼要該我受著?
陳七星似乎看到了冥冥中的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笑,得意地笑,猖狂地笑,但他卻夠不著,那雙眼睛是那般遙遠,是那般神秘。
在這一刻,深深的無力感牢牢地抓住了他。他只有痛苦,甚至感覺不到憤怒。
陳七星不知怎麼離開牢房的,他如夢遊一般在魄京城中晃盪,後來出了城,進了南山,在南山深處胡亂地走著,如行屍走肉,直到衛小玉的大軍殺到魄京城下,包圍了魄京城。
吉慶公主沒想到大慶軍會來得這麼快,甚至都沒來得及逃出城去,也是因為心中猶豫,沒地方可逃啊。天下皆反,唯一穩定些的,或許只有西軍駐守的西北數州,可她敢去嗎?她得勢時,西軍或許不敢公然造反,不能把她怎麼樣,這會兒失勢了,像只落水狗一樣跑過去,西軍會有什麼反應,想都不要想,肯定是再當頭給她一棒,痛打落水狗。無處可去,只有把所有的希望,全部寄託在魄京城高大的城牆和五萬禁軍身上。
她沒有跑,而皇帝因為被她拖著,也沒來得及跑,大慶軍一圍城,廝混深宮往往一年到頭難得露一次面的皇帝終於也上了回朝,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問百官,怎麼辦?
朝中百官的反應和他差不多,有哭的,有叫的,有嚇軟了腳的,當然,也有冷眼旁觀抱著手臂笑的,這些人基本上是清流,葉理一黨。其實也沒幾個人,若平時也看不出來,但這會兒就有些打眼了,尤其是葉理,酒色皇帝終於記起了他,幾乎是哭求了。葉理沒辦法,提了兩策,一是堅守,調西軍勤王;二是招撫,開出條件,能讓大慶軍自動退兵那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