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要進京去,我要跟爹爹在一起。」關瑩瑩鬧起來了。
陳七星嚇一大跳,忙道:「這時候正亂著,還不知朝中會怎麼反應呢,你這時候去,不是更亂嗎?」
「什麼叫更亂?」關瑩瑩纖手叉腰、杏目圓瞪,「爹爹出了事,你難道要我遠遠地看著?陳七星,你說,你什麼居心?」
「師姐你聽我說。」陳七星知道麻煩了,慌忙解釋,「不是遠遠看著,只是暫時別給師父去添亂。」還是不對,忙又補上一句,「我去,我立刻進京去好不好?」
這句話終於起了點兒作用,關瑩瑩狠狠地瞪著他,眼圈兒卻已經紅了:「你立刻迸京去,要是爹爹有一點點事,我告訴你,陳七星,我——我死給你看!」
「好了,好了。」陳七星輕輕摟住她,「師父不會有事的,我保證。」
「也不知道哪個王八蛋下的毒害我爹爹,你給我把他揪出來,我要把他千刀萬剮。」
「是,幹刀萬剮。」陳七星附和,心中苦笑。
陳七星即刻進京,其實卻是先到衛小玉那邊溜了一圈。照事先安排的,衛小玉、聶白濤打下澤州城就停了下來,楚閒文那邊也一樣,先整頓兵馬,看看形勢,等待全國造反的浪潮形成。
陳七星到澤州,衛小玉、聶白濤接著,說了形勢。自然是一片大好,澤州、光州的郡兵差不多都已經掃蕩乾淨,附近州郡本身也有暴亂,自己都顧不過來,更不可能調兵來打。來也不怕,衛小玉、聶白濤十萬人可是精挑細選的,而且裝備精良,戰鬥力非常強。楚閒文那邊則是勝在人多。
聶白濤道:「關外郡兵,很少有一個州能有兩萬人以上的,朝廷想靠地方是不可能了,除非調禁軍出關,或乾脆調西軍人關。」
陳七星的訊息面自然比聶白濤廣得多,點點頭,道:「天下皆反,想從各地調兵基本上沒有可能了。這些兵其實也打不了仗,吉慶公主自然知道。調西軍?」他略一沉吟,搖頭,「暫時不可能,阮進才死沒多久,吉慶公主還沒能完全掌握西軍。所以唯一的可能是,禁軍出關。」
天魄帝國軍力分為三類,一類是各地方郡兵,總數四十萬左右,散在全國二十一州,總量不小,戰力卻不強,尤其散得太開,小規模的暴亂還可以應對,這種大規模的反叛,郡兵完全無能為力。第二類是禁軍,總人數二十萬,由朝廷直轄,全部駐紮在天魄原內,東面赤虎關兩萬,虎視帝國廣闊的內陸,西面黑鷹關三萬,鎖鑰西北,是防止狼族攻入帝國心腹的最後一道關卡,餘下十五萬人駐紮在魄京周圍。禁軍無論是訓練還是裝備都是最好的,照道理來說也應該是整個帝國最強有力的軍隊,內部有亂,東出赤虎關;西部有警,西出黑鷹關,二十萬禁軍,便是帝國藏在鞘中的利劍,長劍出鞘,將斬碎一切幻想。
設想是美好的,但事實往往是殘酷的,最初威懾天下的禁軍其實早已經是個花架子,裝備雖然依舊精良,可也就只是裝備精良而已,他們不缺武器,卻缺乏戰鬥的精神。當年阮進率十萬西軍入關,二十萬禁軍噤若寒蟬,屁都不敢放一個,便是明證。
第三類是邊軍,總數六十萬,守禦著帝國廣闊的邊疆。其中規模最大的就是西軍,總數三十餘萬,西軍守禦著帝國最孤寒僻陋的西北,與西北狼族千年苦鬥,錘鍊出了最強悍的筋骨,這是整個帝國最苦的軍隊,卻也是帝國戰力最強的軍隊。當年幻日血帝席捲天下,打下了黑鷹關以東所有疆土,可就是過不了西軍扼守的黑鷹關,最終敗亡。
但阮進新死,吉慶公主還沒能徹底掌握住西軍,所以調西軍入黑鷹關暫時是不可能的,吉慶公主唯一能用的,只有禁軍。
「應該是這樣。」聶白濤贊同,「以禁軍為主,糾合各地郡兵,實力也不可小視。」
衛小玉道:「光禁軍就有二十萬人,裝備還是最好的,怕要請楚幫主來,聯手應對才行。」
陳七星微微一笑:「禁軍不會全部出關的,首先黑鷹、赤虎兩關的五萬守軍是無論如何不會動的,然後總還要留幾萬人鎮守魄京。估計出關的,最多十萬人,不過如果湊上週遭的雲、平、梅、濟數州郡兵,湊個二十來萬人不成問題。」
「要只是二十萬人,不要鹽幫,僅我兩幫就包打了。」聶白濤豪氣十足。
「不過我估計禁軍用兵的第一個物件不會是我們。」陳七星想了想,道,「首當其衝的應該是相州。一則相州近,二則事起於相州,相州平滅,具有象徵意義。」
「也是。」衛小玉、聶白濤一起點頭。
「你們多作點準備,我去京中看看,隨時聯絡。」說是走,其實待了一晚上。與衛小玉分別了一個多月,不能不撫慰啊。第二天一早陳七星騎鷹人京。
有鷹大在京中,訊息其實是暢通無阻的,陳七星去不去京師妨礙不大,但他掛著關山越,不知吉慶公主會不會翻臉無情把關山越推出來做替罪羊。當然,有一點很明顯,關山越這黑鍋是背定了的,關鍵是力度的問題:是把帽子扣在關山越頭上,還是乾脆要砍關山越的頭?陳七星擔心的就是後者。
還在中途,陳七星就收到了鷹大傳來的訊息,朝廷果然將罪名扣在了關山越頭上,廢除了關山越國師的稱號,將關山越押進了天牢,整個松濤宗也全被軟禁了起來。朝中也有殺關山越以平民憤的提議,不過給吉慶公主壓了下來。陳七星明白,這不是吉慶公主好心,而是吉慶公主不傻,知道百姓造反主要是衝著她的,那「吉慶不吉、殺之大慶」的口號便是明證,殺關山越,平不了民憤,卻只能是寒了手下的心。
「這女人倒也不是太傻。」陳七星心中冷笑,只要吉慶公主不想殺關山越來頂罪,他也就放心了,思緒放開去,卻突地找到了出路,「對啊,這正是個機會啊。」
以陳七星對關山越個性的瞭解,要關山越原諒他,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死,這個結解不開。可陰差陽錯,關山越帶著松濤宗綁在了吉慶公主的馬車上,現在更被扣了個替閹黨賣命害死彭操的大帽子,關山越便有心從吉慶公主的馬車上跳下來也是不可能了。而只要造反成功,隨著吉慶公主這架馬車的傾覆,關山越帶著松濤宗也會沉下去,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翻身,光明七宗之一的松濤宗就此完蛋。身為松濤宗現任宗主,關山越怎麼向死去的祝五福和松濤宗列祖列宗交代?
但陳七星卻有辦法救得了松濤宗。
這就好比一個天平,一邊是包勇、祝五福的仇,一邊是整個松濤宗的覆滅,關山越要哪頭呢?是誓要殺了陳七星,然後整個松濤宗全體覆滅,還是放過陳七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是後者,他心愛的女兒關瑩瑩便可以獲得幸福,整個松濤宗也可以得救。
「師父會怎麼選擇?」陳七星一顆心一時怦怦亂跳。
他不敢肯定,但與先前的烏雲壓頂相比,他眼前至少看到了光明。
巨鷹帶來的訊息畢竟比較簡略,進京後,獲得了更詳細的訊息。關山越處事不慎,激起民變,朝中反應非常大,那個酒色皇上甚至都大發了一場脾氣,若不是吉慶公主一手撐著,還真有可能要掉腦袋的。現在關山越進了大牢,尚方義和松濤宗所有人都給軟禁在府中,惶惶不可終日。至於朝廷方面,已經作出決定,以禁軍殿帥鮑義夫為統帥,率十萬禁軍出關,鎮壓民變。後面的事,就要看禁軍出關的結果了。如果禁軍能把民變壓下去,那麼關山越最終當然也不會死,吉慶公主賣了這麼大一個人情,關山越不論心裡覺得冤枉也好委屈也好,以後都只能死心塌地地給吉慶公主賣命;但禁軍若敗了呢,那完蛋的也不僅僅只是吉慶公主,也包括關山越和整個松濤宗,正和陳七星想的相同。
「京中的戲,還得去關外唱。」陳七星心中興奮,暗暗擊掌,不過先給關瑩瑩發了封信,大致說了關山越的狀況,當然是撿好的說。只說關山越雖然被關著,其實沒什麼大事,更沒受罪,而且保證,朝廷真若有害關山越之心,他立馬再劫一次法場,必定救關山越出來。有這封信,關瑩瑩自然也就能稍稍安心了。果然關瑩瑩隨即回信,大大地誇讚了他一番,讓他就留在京中,時時留意,決不能有半點兒閃失;若有半點差錯,決不相饒;若做得好,事後有獎。
陳七星剛好要騰出手,搞定了這丫頭,也就鬆一口氣了,讓鷹大收集所有有關鮑義夫和禁軍的情報,同時與衛小玉、聶白濤、楚閒文聯絡,仔細籌劃,要一口吞掉禁軍,打掉吉慶公主的最後一絲幻想。然後飛速入京,在西軍入關之前,抵定大局,到時情勢所迫,關山越必須作出選擇。陳七星越來越肯定,面對整個松濤宗的覆滅,關山越唯有選擇忍讓。當然,關山越心中會很惱怒,會更恨他,可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了。
鮑義夫率禁軍出關,在赤虎關外會合雲、梅、平諸州郡兵,共二十餘萬人,宣稱百萬,正如陳七星所猜的,直殺相州。
戴平生打下相州後,又有附近州郡不少豪強來投,裹脅百姓,也有二三十萬人,自以為勢大,也不怕禁軍,揮軍迎戰。禁軍戰力雖然不強,比郡兵還是要強些,而戴平生手下人雖多,卻只是烏合之眾,其實別說還有十萬禁軍,就是二十萬郡兵,戴平生也是打不過的。一戰大敗,屍橫遍野,戴平生逃回相州,手下已不過二三萬人。這下嚇住了,卻也不甘心束手就縛,知道相州守不住,便就棄城而走,裹脅財物,便往澤州來。為什麼往澤州?很明顯,澤州有衛小玉的大慶軍啊,挨著澤州,光州還有股青龍幫,據說聲勢更大啊,既然都打大慶軍的旗號,自然要來投奔。
澤州與相州之間還有個賓州,卻不過兩萬餘郡兵,且還散在各地,哪裡攔得住戴平生的大慶軍,一路殺過去,便如蝗蟲過境,更又裹脅百姓,到得澤州時,居然又有了十幾萬人,只不過與衛小玉、聶白濤的十萬精銳不同,他這裡面亂七八糟的什麼人都有。聶白濤看了冷笑,衛小玉倒是為大局著想,歡言接納了,說好同仇敵愾,聯兵與鮑義夫對抗。戴平生眼見衛小玉的大慶軍紀律森嚴,裝備精良,士氣竟似乎還在普通郡兵之上,本來有些低落的膽氣這時又鼓了起來,請為前鋒,從自己的十幾萬人中挑出五萬精壯些的,迎擊朝廷大軍。
鮑義夫一直追著戴平生的尾巴殺,不過跑在最前面的不是他的禁軍,而是幾萬州郡兵,先前追得起勁,不想戴平生突然鼓起勇氣殺了個回馬槍,頓時大敗。戴平生勝了一場,得意洋洋,鮑義夫卻親率禁軍上來了,兩下交鋒,戴平生再次大敗,還好,有衛小玉接應,總算逃了出來。
衛小玉、聶白濤與鮑義夫的禁軍碰了一下,也往後撤。真要打,未必就輸,無論衛小玉還是聶白濤都有這個自信,但陳七星不想久拖不決,要一次乾淨徹底地把禁軍消滅,然後進軍魄京才能不受阻礙,所以讓衛小玉、聶白濤往後退,一直退過玉水,卻又令楚閒文精挑十萬精銳暗伏在玉水西岸。
鮑義夫知道光州還有股大慶軍,甚至勢頭更大,但他不知道的是,無論光州的大慶軍還是澤州的大慶軍,其實是受一個人指揮的。他得到的訊息,光州的大慶軍以青龍幫為主,打下光州後一直沒動彈呢,那就要抓住機會,先殲滅了澤州這股大慶軍,再乘機去掃蕩光州,根本就沒有提防。
軍到玉水,大慶軍似乎逃得急,浮橋都是現成的。鮑義夫想也不想,揮軍過河。即便有現成的浮橋,二十萬大軍想過河,那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到天黑,才過去十多萬人,還有差不多一半在這邊呢。也不急在一時半刻,佈下警戒,便就在河兩岸宿營,餘下的天明再過河。
半夜時分,上游突然衝下來數十艘火船,將幾條浮橋全燒了。鮑義夫雖然吃了一驚,也沒有多想,只傳令已過河的軍隊小心警備,若敵人衝營,那就死命抵住,只守不攻,拖住大慶軍,他後軍過河後剛好可一舉全殲。
他想得挺好,事情的變化卻大出意料,大慶軍並沒有趁著燒斷浮橋的機會衝擊他西岸的軍營。一夜無事,天明後他開始架橋時,背後突然莫名其妙地殺來大批軍隊。禁軍猝不及防,頓時大亂。鮑義夫驚怒之中一面下令拼死抵抗,一面急令西岸大軍架橋過河支援。不想西岸也突地響起喊殺聲,卻是衛小玉、聶白濤回頭殺到了。
鮑義夫大軍給一條玉水隔成東西兩段,首尾不能互應,軍心已亂。人數上,無論東岸西岸都不佔優勢;戰力上,無論衛小玉這邊還是楚閒文那邊,都是挑的精銳,不輸于禁軍,強於郡兵。若鮑義夫手中二十萬人全是禁軍,倒也能打一下,可他手中禁軍只有一半啊,另外十多萬人是州郡兵呢,打順風軍還好,這種亂仗,一衝就垮。
幾乎是一個衝鋒,州郡兵就崩潰了,哭爹叫娘四處亂竄的敗兵還衝亂了禁軍勉強擺成的陣勢。到晌午時分,鮑義夫手中再也找不到一支成建制的軍隊,全亂了。二十多萬軍隊加十多萬民夫被大慶軍圍在玉水兩岸砍瓜切菜般斬殺,血水入河,水漲三尺,塞在河中的屍體甚至差點兒阻斷了玉水。
鮑義夫迴天無力,只好下令投降。這~戰,寄託了吉慶公主幾乎全部希望的禁軍徹底覆滅。
陳七星並沒有親臨玉水指揮,他一直待在京中。收到禁軍覆滅的訊息,他知道第二步棋可以開始走了。於是,令鷹大小心盯著京中情勢,自己坐鷹直飛化州。到這個時候,他這個小陳郎中可以出面了。
因了上次叩頭借糧的事,化州百姓感陳七星恩德,如今天下大亂,獨化州不亂。殺吉慶公主?沒那閒兒。化州百姓最關心的,是要找到叩了數十萬個頭救了他們的小陳郎中,因此陳七星過來時,化州倒是非常安靜。
化州的事,朝中本來爭吵不休,結果阮進突然暴死,吉慶公主為了穩定局勢,就讓顧書青暫代了化州牧。陳七星到州牧府,報上名去。不多會兒幾個人一窩蜂擁出來,最前面的是三義,後面緊跟著顧書青和朱梅山。
「真的是陳大人!」三義一見陳七星,頓時就喜得大喊大叫起來,隨後,顧書青、朱梅山也連忙上前與陳七星相見。顧書青也是驚喜不勝,問起陳七星的事。陳七星早就編好了,只說那日給山洪衝入山澗,雖然被山民所救,但腦袋不知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竟然什麼也想不起來了,直到最近傷勢漸好,腦子才慢慢清醒過來,這才出山。
「顧大人,我師父呢?」剛一坐定,陳七星便問了起來。
關山越在相州的事,鬧得天下皆知,顧書青等人自然都知道了的,甚至也知道關山越已經給下獄的事,這會兒可就有些不好說了。
顧書青顧忌多,高成義卻是個直性子,一口就給爆了出來:「陳大人,你師父被下大獄了。是被人冤枉的。這些狗官,從來都是有眼無珠的。」
「什麼?」陳七星故作大驚,騰地站起,起得急,甚至帶翻了面前的茶杯,「我師父下獄了?為什麼?怎麼回事?」
「陳大人,你莫急。」顧書青眼見陳七星臉色大變,眼眶都有些發紅了,心中感嘆他師徒還真是情深,忙就勸慰,「尊師是冤枉的,事情真相必能查清。」就把關山越當了國師,然後奉朝廷之命去相州安撫民心,結果白馬郡太守彭操突被人毒殺,相州百姓不明真相,怪罪到關山越頭上,朝廷也不問青紅皂白,就撤了關山越國師之位,更又把他打下大獄之事從頭至尾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