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陳七星悄悄離開了容華郡主香閨。容華郡主自然是百般不捨,不過陳七星跟她說得明白,還要幻回本相到師門打個轉,找個藉口才能去南都。去南都之前,他每夜都會來陪她,如果必要,白天也可以幻成孤絕子的樣子相見。不過有了宮九的事,最好是不要相見了,免得惹人生疑,對容華郡主不利。同時孤絕子是陳七星化身的事,也要容華郡主保密。容華郡主自然一一點頭應允。.陳七星趁夜出城,到南山,心中既甜蜜,又憋悶。甜蜜的是容華郡主系在身上的一縷柔情,憋悶的是前途山一般的阻力,而且這種阻力無可化解,他忍不住仰天長嘯。
面東盤坐,看著紅日升起,陳七星竭力讓心情沉凝下去,想:「師父就算懷疑我,也不可能找得到證據,不過要想辦法,儘量化解師父心中可能的懷疑。對了,如果我幫紀元治好臉,師父開心之下,自然就不會來懷疑我了。」
想到這裡,興奮起來,一跳而起,再想了想,這主意應該是不錯。
其實這主意到底是好是壞,他並不是太清楚。一團巨大的陰影壓在心中,腦子裡混沌一團,整個人便如籠中的困獸,團團亂轉而找不到出路,一旦看到絲絲曙光,便毫不猶豫地撲上去,至於這光是來自地獄還是天堂,真的是管不著了。
雲素娘雖然寫下了方子,但沒有碰到過鬼打臉,所以沒有試過,因此一共寫了三個方子。藥還要試,這個無所謂,陳七星先配了第一個方子的藥,有一味藥頗為罕見,也還是給他找到了。拿到藥,他心情大好,卻沒有回頭去想,先前給紀元種下鬼打臉,這時又巴巴地去治,是多麼滑稽的一件事情。
找藥的同時,他讓鷹大派人去澤州,把屍靈子接過來,讓屍靈子接管暗賬,去南都整合老親王的產業。他對錢無所謂,真要說錢,他還有幻日血帝一個大寶庫沒挖呢,但老親王的暗賬不僅僅意味著財富,數百家店鋪,遍及整個帝國,還意味著無數雙眼睛和耳朵啊。他有幻日血帝的記憶,知道訊息的重要性,當然要掌握在手裡。而屍靈子一派,本來就是幫幻日血帝掌管暗中力量的,讓屍靈子總管暗賬,恰得其所。
屍靈子來,需要好幾天時間,這個不急。採了藥,陳七星幻回本相,回城裡去,本來想先去跟關山越說,心裡卻總是有些忐忑。他左右一想,何不先去公主府,雲素孃的三個方子是要試的,也不知哪一個最靈驗,先在紀元身上試一下,真的起了作用,再跟關山越說,豈不更好?
於是轉頭往公主府來。得報小陳郎中上門,吉慶公主居然親自接見。很顯然,和阮進送陳七星一頂按察御史的帽子一樣,衝的都不是陳七星本人,而是陳七星假扮的那個孤絕子。聽說陳七星配出了給紀元治臉的藥,吉慶公主又驚又喜,親自給陳七星引路,帶他到後宅。
吉慶公主給陳七星的印象,一直都不怎麼樣。雖然幾次接觸,吉慶公主都是微微而笑,顯出和藹可親的樣子,可那種浸透在骨子裡的高傲,再遲鈍的人也感覺得出,然而在這一刻,吉慶公主臉上的驚喜,卻是真正的出自內心。這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關懷,那種不摻任何雜質的母愛,陳七星能清晰地感覺到。
不論是公主,還是貧民,母親的心,都是一樣,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陳七星暗暗感嘆,如果紀元不打關瑩瑩的主意,就衝著吉慶公主那愛子之心,他也要盡心竭力給紀元治好,可紀元是不會對關瑩瑩死心的。何況關山越還答允了婚事,他即便治好了紀元的臉,最終還是要殺了紀元,這是個死結。想到這一點,看著前面吉慶公主窈窕而行的身影,陳七星心裡又暗暗生出幾分愧疚。
不過數月時間,紀元憔悴了許多。當日初見時那個風流自信、目空一切的貴公子早已蹤影全無,這會兒出現在陳七星眼前的,是一個眼眶深陷、臉頰浮腫,明顯脾氣敗壞、酒色過度的紈絝子。而他臉上的鬼打臉,則是加倍腫大了,紅亮亮的巴掌印,是如此刺目,也難怪他撐不住崩潰掉啊。再對容貌不在乎的人,臉上扛著這麼個巴掌印,也會崩潰掉的,更何況紀元素來還是個自詡風流的人,他沒徹底瘋掉,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
雖然紀元一直討厭陳七星,但陳七星是關瑩瑩的師弟,現在關瑩瑩又答允了婚事,再加上聽說陳七星還是來給他治臉的,紀元對陳七星倒是極為客氣,甚至還帶著兩分討好的味道。可惜話不投機,他兩句話就問到了關瑩瑩身上,陳七星哪有心思跟他說關瑩瑩的事,只是吭吭嗯嗯應著,埋頭配藥。不過他素來的表現就是這個樣子,紀元也好,吉慶公主也好,倒並不生疑。
配好了藥,內服外敷,再叮囑紀元這段時間莫近酒色.紀元一一應了。他也許控制不住自己,但吉慶公主即刻下令,讓紀元搬去她房中,親自監督。陳七星隨後告辭。
陳七星迴到宅中,關山越不在,倒是關瑩瑩在家,見面就問:「師弟,你這段時間到哪兒去了?怎麼一去這麼久?」
她的神情語氣,和以往比,好像有點兒變化,又好像沒什麼變化。陳七星心中疑神疑鬼,答道:「我給紀元找治鬼打臉的藥,有味藥特別難找,所以去得久了些。不過也找到了,剛剛配了藥送去了公主府,只不知藥效對不對。」
他說著話,偷偷留意關瑩瑩臉上的神情,關瑩瑩「哦」了一聲,道:「要是能起作用,那也好。」也並沒有露出多少特別關注的樣子。
「師姐答允婚事,看來真的完全是衝著宗主的面子,她自己並不是太在意。」陳七星暗中轉念,心中更悔,當時為什麼就那麼鬼迷了心竅,不去殺紀元,偏要殺祝五福呢?
只是這世上,又哪兒有後悔藥買?
雲素娘雖然留下了三個方子,但沒有親手試過,並無把握。之所以留下三個方子而不是一個驗方,也是這個原因,所以陳七星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理。成,固然可以討得關山越歡心;不成,事情傳出來,他盡過力,關山越心中也應該感到欣慰,目的也達到了。然而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吉慶公主居然親自登門,說藥起效了,只是一夜時間,紀元臉上的手掌印就消去了一大半,連聲致謝,請陳七星繼續用藥。
陳七星跟去公主府一看,確實如此,本來高高隆起的手掌印,小了很多,顏色也沒那麼紅亮了,看上去已遠不像先前那麼恐怖。
紀元精神也好了很多。他本就是個極自信的人,只是天下名醫束手無策,才讓他失去了信心,這會兒一劑藥就見了效,他的信心立馬就恢復了,一見陳七星就立馬上來抓住他手,呵呵笑道:「小陳郎中,大恩不言謝,我就不說謝謝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兄弟,我的就是你的。」笑聲爽朗,氣勢十足,初見時的那個紀元,彷彿又回來了。
陳七星心中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只是訥訥應聲。還好,他一直就是這麼個樣子,無論紀元還是邊上的吉慶公主都沒看出異樣。
「消腫的效果不錯,不過要徹底消去掌印,可能還要另外配藥。」陳七星先打下藉口,其實暗換了一味藥。哪樣消腫哪樣去痕,他自然知道,紀元、吉慶公主是不知道的,只是連連點頭,一切拜託。
陳七星迴來,關山越背手站在院中。陳七星叫了聲師父,關山越道:「紀元的病好些了?」
「是。」陳七星應聲,「師孃留下的醫書多,我先前不知道,後來才在一冊醫書裡發現了方子,試著配了一劑,確實見效了。不過要徹底消去掌印,只怕還要另外配藥。那一味藥不好找。」
「嗯。」關山越應了一聲,也不轉身,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的反應讓陳七星有些失落。不過轉念一想,在關山越心裡,找到兇手給祝五福報仇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不當回事,也是正常。
「師父,若沒事,我回房去了。」
關山越還是沒轉身,只是微微「嗯」了一聲。陳七星轉身回房,卻總覺得有點兒不對,拐過院角,看四下無人,他忍不住悄悄放出血鷹靈目,不敢直接放上去,而是穿左側的窗子,拐了一個大彎,才悄悄從屋角望出去,這一望,心中一跳。
關山越居然轉過身來了,而且兩眼直直地望著他身影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眼光中有著明顯的思索之色。
「啊呀,我搞錯了。」陳七星忽地明白了——
這兩年來,他和關瑩瑩如此親近,關瑩瑩又如此漂亮,除非是木頭人,否則絕不可能不對關瑩瑩生出愛慕之意。關瑩瑩嫁給紀元,他的表現,就算不會妒忌如狂,至少也不可能高興。而紀元臉上得病,則應該是正中他下懷,就算明裡不表現出來,至少一點,絕不會出手救治。就如紀元最初得病,他一口就回答說無藥可治,那才是正常的反應,而現在,他居然去給紀元治臉,而且見到了效果,這太不合常情,所以關山越生疑。
再又聯想,紀元當日突然得病,正是死纏著關瑩瑩的時侯,雖然很有可能是憤怒的百姓中隱藏的高人下的手,可是如果聯想到祝五福就是在答允紀元婚事後,突然被害的,那麼兇手會是誰,就很值得懷疑了。當然,如果沒有祝五福衣襟上的留字,還是不可能懷疑到陳七星的。他才一個魄,怎麼可能殺得了五個魄的祝五福,但祝五福偏偏留了字啊。祝五福留字的意思,雖然關瑩瑩第一眼就說是要陳七星救治,尚方義等人也預設了,可不見得關山越就一定會這麼想啊。
還有一點,雖然他只有一個魄,可他假扮的孤絕子也只是一個魄,魄上生星同樣威力極大,那麼就可以懷疑,他一個魄,是不是也能魄上生星、星中生魄呢?
霎時,陳七星汗流浹背。
「我真蠢啊,師父是不是已經疑心到我了?現在怎麼辦?」關在自己房裡,他心亂如麻,越想越多,汗出如雨。
門突然「砰」的一聲開了,陳七星心中猛地一跳,身子繃緊,臉若死灰。
「師弟,大熱天的,你關起門搞什麼鬼?」進來的是關瑩瑩,皺起眉頭,「看你這一頭的汗,你捂痱子呢。」
陳七星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從嗓子口緩緩落下去,張了張嘴,一時半會兒卻發不出聲,喉頭仿似僵死了。
「你怎麼了?」看他神情不對,關瑩瑩伸手摸了一下他額頭,「啊呀,怎麼這麼涼?你不是病了吧?我去找爹來。」
「啊,沒事。」陳七星一把拉住她。
「沒事你搞什麼?」關瑩瑩疑神疑鬼地看著他。
「沒……沒搞什麼。」一時找不到藉口,他只得岔開話題,「啊,我去衝個涼,熱死了。」
「你也知道熱啊?」關瑩瑩哼了一聲,「快點啊,外面有病人。」
「好。」陳七星應了一聲,到澡房打了水,一桶水衝下來,卻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剛才那一嚇,整個人彷彿都給抽空了,身體裡竟是沒有丁點兒熱量。
定了定神,出來,還好,關山越沒在外面。他匆匆看了病,心中忐忑,不敢再待在家裡,跟關瑩瑩招呼一聲,說有兩味藥沒有了,要出去採藥,背上藥箱匆匆跑出來。
到了大街上,他才籲口氣,卻又想:「師父會不會跟在我後面?他若生了疑心,說不定就會跟著我。」這麼一想,心裡又打起寒戰來。
大熱天的正午,陽光當頂,他卻是通體冰涼,可既不敢回頭看,更不敢放出血鷹靈目。直到出了城,進了南山,找了座林子,他才把血鷹靈目放出去,悄悄看了看,後面沒人,又四面搜了一圈,確實沒人,一顆心才算落下來,軟倒在地,頭頂地面,雙手深深抓進泥中,強抑住悲聲,啜泣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他就那麼跪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抬起頭來時,天已經黑了下去,他幻成孤絕子的模樣,趁黑人城,進了老親王府,摸上容華郡主的小樓。
容華郡主正眼巴巴在等著他,聽到響動,喜滋滋迎上來:「哥,你來了。吃飯沒有?我做了幾樣菜,你……啊。」卻是被陳七星一把抱了起來。
陳七星一面瘋狂地吻著她,一面往房裡走,把她往床上一扔,雙手連撕帶扯,將她的衣裙扯了下來。
「哥,你等等,你怎麼了,別那麼急,我們先吃點兒東西……不要……啊……」容華郡主感覺到了陳七星的不對勁,不再抗拒。
也不知過了多久,容華郡主悠悠勉力抬起身子:「哥,你怎麼了?」
「哦,」陳七星醒過神來,「我沒事。容華,對不起。」
「別這麼說。」容華郡主心裡確實有些委屈,她愛陳七星,心甘情願接受他的愛撫,什麼都願意為他做,再羞人的姿勢也可以,但是不願意這樣。莫名其妙地就撲上來,這不是愛,只是野獸的行為,但陳七星一聲對不起,卻把她心底的委屈都衝乾淨了。
「哥,我是你的小女人,你有什麼話都可以跟我說,有什麼氣也可以在我身上撒,沒事的。」
「容華。」陳七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心中感動,緊緊地抱住她,「你真好。」
容華郡主輕輕撫著他的臉頰,眼中滿是擔心:「哥,你是碰到什麼事了嗎?誰給你委屈受了?」
陳七星很想說出來,胸間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實在是太難受了,然而能說嗎?不能說啊。
如果是因為另外的原因殺人,哪怕殺一千殺一萬,他都可以說出來,可這個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得。
容華郡主獻曲之時,他只覺得她氣質優雅,而有了肌膚之親,瞭解得多了以後,他知道,她就是一朵白玉蘭,從內到外,不帶半絲汙垢,如果他說出來,竟然為一己之私,殺師姐師伯甚至連師祖都殺了,她一定不會原諒他。
不能說。
這是他心底最黑暗的一塊,不能對天,不能對地,不能對人。
但陳七星也不想讓她擔心,勉強笑了笑,謊話倒是隨口就來:「下午碰到個病人,我治不了,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面前,心裡就有些難受。」
容華郡主根本不懷疑他的話,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哥,別難過了,俗話說,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你盡了力,也就可以了。」
「嗯,容華,你真好。」陳七星輕輕嘆息。這懷中的女孩子,真的如玉一樣純潔啊,可他卻太髒了。
「哥才是真正的好人呢,容華前世不知是積了怎樣的福緣,這一世才能做哥的女人。」容華郡主喜滋滋地,眼裡是滿溢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