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特別有才智的人,要他從迷濛中找出一條正確的路,基本做不得,但就事論事,分析一些死東西,倒也分析得頭頭是道。
關瑩瑩也在一邊點頭:「我也覺得孤絕子不是重生的幻日血帝。」說著看一眼邊上的陳七星,眼中略有些抱歉的意思,到底孤絕子可是幫陳七星出了大力的,道,「只是和師祖動手的人裡,就我知道的,只那個孤絕子功力最高啊。」
「他功力便再高三成,也傷不了師父。」尚方義這一點非常自信。他這句話,便陳七星聽了也暗暗點頭。當時祝五福若不是大意,若不是先人為主,若不是陳七星先轟了一拳誘使祝五福使出全力,然後又以怪異的環斧分離一個扯一個劈,想殺了祝五福,還真是有些難度。這也算是天意了,但這會兒,陳七星卻非常後悔殺祝五福了,不知當時為什麼就那麼衝動,其實去殺了紀元不是省事得多嘛,即便紀元之後也許還有李元王元馬元,可又如何?來兩個殺一對,來十個殺五雙,便殺一百個,也比殺一個祝五福要容易。尤其看著關山越冷峻的側影,他又是心痛又是懼怕,只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兩個耳光。
關山越一直不吱聲,坐在那裡彷彿石化了,好半天,又把手中的字條和祝五福的衣襟拿出來看,也不知想些什麼。陳七星一顆心卻繃得有若扯緊的鋼絲,就怕關山越從那一撇裡猜出一個「殺」字來,他只有一個念頭,如果關山越猜出來,他就等死,無論如何,絕不放出幻日血斧。
「死就死了,師父就算打死我,他也絕不敢肯定殺師祖的就一定是我。不敢肯定,以後就總會有些兒念想,師姐想起我時,能唸叨兩聲,比逃走讓師父師姐徹底恨上,要好上一千倍。」
不過關山越顯然沒有那麼猜,他對陳七星,自認是太瞭解了,陳七星殺祝五福,理由是什麼?就算有理由,有這個本事嗎?就算有這個本事,可那天晚上陳七星明明在家裡給人治病啊,時間呢?難道說陳七星一下就殺了祝五福然後還可以飛腳趕回來給人治病,真以為祝五福是泥巴捏的,一碰就碎?
說陳七星殺了祝五福,只除非日月顛倒,才會有人信。
松濤宗上下的這種心理,陳七星其實知道,但該死的是祝五福寫下了他的名字,可怕的,則是關山越那不合常理的冷靜。他的冷靜不合常理,他的推測,也許同樣不合常理,陳七星就怕這個,做賊的人,心虛啊。
「師父遇害的地方,師兄能確定嗎?」關山越開口。
「大致能確定。」尚方義點頭,「我仔細看過,和師父動手的,應該就只一個人,而且打鬥不甚激烈。我先前沒想到幻日血帝,你這一說,倒是很有可能,也只有重生的幻日血帝,才有可能數招間害了師父。不過我敢肯定,應該也是突襲,真要面對面過招,不論重生的幻日血帝多麼厲害,想贏師父,也沒那麼容易。」
他性子暴躁,但不是個多話的人,這夜的話卻好像特別多,可見祝五福的死,對他的打擊是相當大的。這也不難理解,祝五福對陳七星不好,一是因為狗肉胡二是因為陳七星只一個魄,三還有為收徒關山越以出家相威脅的事。有這三個原因,祝五福怎麼可能對陳七星這個第三代弟子好得起來?但對於尚方義、關山越這些親傳的弟子,他還是非常好的,師徒間的感情非常深。
「帶我去看看。」關山越本來話就少,現在則是越來越少。
陳七星一顆心又懸了起來,自關山越來,這一天中,他一顆心跳上跳下,不知跳了多少次,真應了那句話: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尚方義親自帶路,就他和關山越、關瑩瑩、陳七星四個人,到地頭,就是祝五福倒斃之處,祝五福給劈倒後,屍體沒人移動,尚方義帶人就是在原地找到的他的屍體。
「我四下看過,沒有什麼打鬥痕跡。」尚方義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臉上有幾分掙扎,似乎是不相信,但最終還是接受了,「老三,你說得沒錯,一定是重生的幻日血帝,否則沒有人能在數招之間害死師父,即便偷襲也做不到。」
關山越不吱聲,跪在祝五福倒斃之處,細看草叢中濺灑的鮮血,關瑩瑩眼中又含了淚,關山越臉上卻沒有半分悲傷的神色,反而更加冷峻了,便如經霜的石板,越發冷硬。
細細地看著,又似乎在嗅,站起來,圍著鮮血一圈圈地轉著圈子。圈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慢慢地,將整個山頭都包了進去.最後,甚至包括了附近數個山嶺。
太陽出來了,關山越站在山頂上,遙望東方,身子突然晃了兩晃,隨即又站住了。陳七星幾個一直默默看著他,看他這個樣子,都吃了一驚。關瑩瑩驚叫一聲:「爹!」飛步過去,扶著他胳膊,「爹,你沒事吧。」
陳七星也趕了過去,站在了另一邊,眼淚突然就下來了。這眼淚裡有擔心,有愧疚,有害怕,也有些別的東西。
關瑩瑩本來沒有哭,看到他落淚,眼眶也馬上就紅了。關山越看一眼他兩個,搖搖頭,道:「我沒事。」他看向尚方義,道,「師兄,這仇只怕難報。」
尚方義拳頭霍地握緊,嘴唇張了張,卻沒有發出聲來。一直以來,他對師父都是非常佩服的,雖然江湖傳說中譚輕衣、薛靈山是如何厲害,但他從沒見過,在他心底,師父就是最厲害的。可事實擺在眼前,祝五福不是無聲無息死的,是還了手的,看地下祝五福踩出的腳印就知道。可還了手的祝五福,卻在數招間就給人害死,這人的厲害,可以想象。
「但這仇,我們一定要報。」關山越這話,聲音不高,卻凌厲如刀,像是從牙縫中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的。
「是。」尚方義毫不猶豫地點頭,「師父健在時就說過,他百年之後,你是宗主。現在師父沒了,老三,我一切聽你的。」
如果是祝五福正常傳位,尚方義即便不敢反對,也一定心懷怨恨,到底他是大師兄不是,但祝五福這一死,他突然就放開了。
「齊心合力。」關山越點點頭,既沒推辭,也沒客氣,眼光霍地凝結,「這仇一定要報。」
「一定要報!」尚方義咬著牙關叫。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如果這事和陳七星無關,這會是一個很感人的場面,可現在看在眼裡,卻只覺心中悲苦畏懼。他不怕死,卻害怕關山越發現真相,從來沒有像這一刻,如此痛恨那夜的衝動,而眼淚又不知不覺流了下來。那日在祝五福床前一場大哭後,他發現,他越來越愛流淚了,眼淚總是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但流淚好,眼淚可以掩飾很多東西,一般人看到眼淚,往往再不會去琢磨眼淚之後的真相。
回來,尚方義召集所有弟子,宣佈了推舉關山越為下任宗主的事。關山越當眾宣誓,必報祝五福被害之仇,仇不報,永不正式接掌宗主之位。隨後他以松濤宗暫代宗主之名,撒下江湖帖,請各大宗派協力緝捕重生的幻日血帝,射日侯府也同時發出射日帖。射日侯在朝中無權,可在江湖上,射日帖比聖旨管用,整個江湖,頓時便如一鍋沸騰的開水,喧喧囂囂地鼓譟開來。
祝五福的死,不但震動江湖,也讓吉慶公主非常震驚,本來她以一頂大國師的帽子,籠絡住了祝五福,到紀元和關瑩瑩成婚後,松濤宗就完全綁在了她的馬車上,不想祝五福一代宗主,居然說死就死了。一場心機,化成鏡花水月,她當然不甘心,而紀元的病情雖有好轉,對關瑩瑩的迷戀卻加倍熾熱。得知關山越暫任宗主,她不惜降尊,親自上門拜訪,哀痛慰勉之餘,再次提出了婚事,她以為會有變化,因為關山越與祝五福很多地方想法做法不同,她是知道的,不想關山越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師尊當日答應了的,我做弟子的自然一體稟遵。」關山越略略一頓,「不過師尊之仇未報,又在喪中,暫時不宜成婚,還望公主諒解。」
「這是自然。」有些喜出望外,吉慶公主連連點頭,但想著兒子的病,又有些擔心,道,「不如以一年為期如何,週年之後,再來迎親。」
「可以。」關山越看了一眼邊上的關瑩瑩,關瑩瑩臉上很平靜,微帶羞意,並沒有抗拒的味道,他點了點頭。
吉慶公主大喜:「多謝關宗主成全,我會請皇上下旨,發動天下,幻日血帝重生後用的是玉郎君的假名是吧?通天緝地,一定要抓到他。」
吉慶公主喜滋滋地去了。關瑩瑩迴轉後宅,荷葉卻有幾分不解,道:「小姐,紀公子臉上有鬼打臉,好大一個巴掌印的,你先前不是不答應的嗎?」
關瑩瑩搖了搖頭:「先前是不懂事,這麼多年來,師祖疼我寵我,可我卻什麼事也不懂,老是給他惹麻煩,現在師祖沒有了,這個婚事,是他最後的念想,我難道還要惹他生氣?」說到這裡,她出了一會兒神,突然笑了起來,「師祖若能活轉來,那我就一定還要磨一磨他。」笑著笑著卻哭了,「可師祖再也不讓我磨他了。」
陳七星跟在她後面,整個人,似乎給黃連泡過,從裡到外地苦著,眼淚,卻又流下來了。
關瑩瑩卻誤會了他的意思,道:「七星,你也不要太過悲傷了,你雖然修習不了高深的魄術,但醫術上也可以給我松濤宗揚名。師祖在時,其實也是很高興的,現在師祖沒有了,你多多努力,治好的病人越多,師祖在地下也越高興不是。」她以前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祝五福的死,似乎一夜之間讓她長大了許多。
所有這一切,都完全出乎陳七星意料,但陳七星有苦說不得,只能點頭:「是,師祖,我……我一定不會讓師祖失望的。對了師姐,師孃的醫書上說,好像用幾味藥相配,或許可以治鬼打臉的。」
雲素娘醫書上確實有這種說法,不過沒有經過驗證,而陳七星當然不是真的想要治好紀元,只是關山越、關瑩瑩的變化讓他心裡難過,想借著找藥之名,一個人躲去什麼地方靜一靜。
「那也好。」說是說,關瑩瑩卻並不是太高興的樣子,「不過你也不必要太著急,男子漢重在頂天立地,臉上一個巴掌印有什麼了不起?治得了當然好,治不了也沒關係。紀元若能幫我抓到那個玉郎君,他便再醜一百倍我也不放在心上。」
「是,是。」陳七星點頭,心中越發苦了。
祝五福是在京中遇害的,魄京便是關山越、尚方義關注的重點,松濤宗弟子幾乎全派了出去。陳七星不負有這個任務,但他以治病找藥為名,也出了城,他以往出診也常常十天半個月不歸的,倒也沒人懷疑,然後就又幻成孤絕子的樣子,孤絕子的面目,隨便怎麼瘋都行,不會惹人生疑。
他在南山深處亂走亂晃,心如亂麻,又哪有心思採藥,事情發展到這個樣子,他事先完全預料不到,祝五福給血斧劈開胸膛,居然還能寫下他的名字,太出人意料了!悔啊,既悔當夜的衝動,也悔做事不仔細,包麗麗那件事上就吃了虧了,結果仍然不記心,就那麼急著走,為什麼不檢視一下,到祝五福徹底嚥氣了再走呢?
世上沒有後悔藥,現在必須面對的,一是關山越有可能的生疑,關山越現在應該還沒疑心到他,但以後難免,這是一柄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然後是關瑩瑩與紀元的婚事,關山越會答允吉慶公主的求親,關瑩瑩居然也一點兒都不反對,這也完全出乎陳七星的意料。紀元一定要殺,眼看著關瑩瑩嫁給紀元,無論如何不可能,就天打雷劈吧,也決不後退。但剛殺了祝五福,又去殺紀元,關山越必然從兩者之間的聯絡上生出疑心,只能等一等。還好,有個一年之約,可問題是,就算等一年之後再殺紀元,關山越仍有可能疑心,紀元在與關瑩瑩成親之前被殺,關山越會怎麼想?會不會聯想到關瑩瑩的婚事?再聯絡想到祝五福答允吉慶公主的求親後馬上被殺,關山越必然生出懷疑,誰不願關瑩瑩嫁給紀元,或者說,誰不願關瑩瑩嫁人,這個人是誰?為什麼?
雖然陳七星從沒開口向關山越求親,一直以來也沒在關瑩瑩面前有特別的表示,但男女相慕,天經地義。他平日與關瑩瑩相處的情形,關山越也都看在眼裡,若說他對關瑩瑩沒想法,沒人會相信。關瑩瑩出嫁,最不願意的,應該就是他,這一點,關山越絕對可以猜出來,然後祝五福死前寫在衣襟上的名字就能起作用了,祝五福答應關瑩瑩的婚事馬上被害,被害前寫下陳七星的名字,兇手是誰,呼之欲出。
無論如何不能坐視關瑩瑩嫁給紀元,紀元一定要死,可紀元一死,關山越就會生疑,就會疑心到他,這是一個死結。
陳七星坐在山坡上,雙手死死掐著腦袋,幾乎要崩潰了。
遠遠地,一隻巨鷹飛來,到面前,鷹大跳了下來,跪倒在地:「請帝君恕罪。」
陳七星抬頭:「怎麼了?」
鷹大不敢抬頭,感受到他的目光,鷹大身子甚至輕微地抖了一下。那夜陳七星一斧砍死祝五福,給十三血影造成了極大的震動,或許在他們心裡,陳七星是故意隱藏實力以考察他們的真心吧?
「小人收到容華郡主的帖子,容華郡主想請帝君一晤。」
「你怎麼會收到容華郡主的帖子?」陳七星心中生疑,但一看鷹大微縮的身子,馬上就明白了,道,「我知道了,與你無關,應該是我哪一次回宅子時不小心被老親王的人盯上了。」
鷹大害怕,是怕陳七星懷疑他,莫名其妙收到容華郡主的帖子,是他走漏了訊息,可陳七星一想就知道不可能。鷹大不可能到處招搖說他是孤絕子管家,而別人就算跟蹤鷹大,看不到陳七星跟鷹大在一起,也絕想不到鷹大和陳七星有什麼關係。所以收到容華郡主帖子的原因只有一個,老親王的人看到陳七星去了那座宅子,然後才把鷹大和陳七星聯絡了起來,所以不能怪到鷹大身上。
鷹大確實是這麼擔心的,聽到陳七星的話,感激涕零:「帝君明察秋毫。」
「拿來讓我看看。」陳七星伸手接過帖子,幽香微聞,一筆字輕靈飄逸,看著這字,便彷彿能看到竹簾後那個優雅如蘭的女孩子。
是一張請帖,請陳七星三日後在城東的蘭若寺一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