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宗主陪了個人來,這人你可能想不到,是個欽差大臣。」
「欽差大臣?」陳七星訝叫,心裡轉念,「宗主離京,莫非不是失意生了退心,反是給朝廷出力來了?」
「是,欽差大臣。」楚閒文點頭,「皇上欽點的,想招安我青龍幫。」
陳七星對光州一帶的情形不熟,對青龍幫的事更不瞭解,順口應了一句:「招安,應該不錯啊,大哥答應了沒有?」「不答應不行啊。」楚閒文一臉苦笑,喝了杯酒,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們屢次舉旗,也是迫不得已。海邊煮鹽的人,居然吃不起鹽,兄弟,你能想到嗎?」
「是這麼個世道。」楚閒文大概以為陳七星是什麼世家子弟,卻不知陳七星恰是苦出身,「種糧的人沒飯吃,織布的人沒衣穿,淘金的人一世沒戴過金子,都是一樣啊。」
「就是這樣!」楚閒文將酒杯重重地在桌上一礅,「種糧的吃不上飯,煮鹽的吃不起鹽。朝廷那些狗官,說我們是鹽梟,是反賊。我說他們才是賊,是狗賊。我們為什麼販私鹽,為什麼殺官造反,還不是給他們逼的!」隨著楚閒文的敘說,陳七星對青龍幫和光州一帶的情形有了大概的瞭解。
光州靠海,百姓多以打魚煮鹽為生,但官府盤剝極為嚴苛,有個九釐捐之說。什麼是九釐捐呢?打個比方,假設一斤魚或一斤鹽能賣十文錢的話,各種捐稅加起來,官府要收去九文。每天提著性命下海,累死累活煮鹽,結果到手的不到一個零頭。打魚的只能有幾條小魚蝦入嘴,煮鹽的甚至還買不起鹽,老百姓活不下去,只有殺官造反。雖然朝廷勢大,但反抗卻如星星之火,屢撲不絕。楚閒文的青龍幫是青龍澤中第一大幫,卻與鐵旗門那種江湖幫派不同,純粹就是一幫漁民、鹽民結夥而成。官府壓力小,他們就販私鹽;官府壓力大,他們就索性扯旗造反。官府調大軍鎮壓,他們就退進青龍澤。青龍澤中島嶼星布,地勢複雜,往往朝廷集中大軍,卻沒了他們的蹤影;大軍一撤,他們又鑽了出來,官軍稍不注意,就要吃上個大虧。官府沒有辦法,所以這次派了個欽差大臣來青龍島上招安,只不過保鏢居然是祝五福這一代宗主,卻是楚閒文也沒想到的事情。
「欽差大臣姓何,說是個什麼侍郎,我也搞不懂,也懶得記這些狗官的名字。說句實話,如果不是祝五福祝宗主親來,我直接扔了那狗官下湖餵魚。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狗官嘴裡的話,我也絕對不信。」楚閒文丟了一個大蝦到嘴裡,卻是殼也不去,就那麼嚼得咯咯作響。在江湖上,光明七宗是七塊金字招牌,祝五福作為松濤宗的宗主,他親自出馬,一般的江湖人物,誰不買賬?陳七星對祝五福的事知道得多些,但那日與祝五福一戰,見了關瑩瑩臉上的神情後,他的想法改變了很多,這時自然也不會說什麼質疑的話。他喝了口酒,心裡沉凝,道:「官府開出的條件是什麼?」
「青龍幫全夥上岸,給兩萬畝水浸田,一百萬斤鹽引,六釐捐,給哥哥我一個團練使的官帽子。」
「水浸田還要六釐捐?」陳七星有些疑惑。所謂水浸田他知道,就是一些近澤的低窪地,春季發水時,田給水浸了,夏末水退去,能種一季粟,收成極低。
「沒辦法啊。」楚閒文嘆了口氣,「不過好歹補了一百萬斤鹽引,兩下湊起來,大傢伙勉強能混個半飽。」
「不受朝廷招安又怎麼樣?」祝五福想做國師而為朝廷出力的事,陳七星還是沒說。雖然不想說祝五福的壞話,但如果楚閒文接受招安多少是賣了祝五福一個面子的話,陳七星倒是想勸一勸。一頓酒下來,楚閒文的性格他基本也摸清了,坦蕩磊落,豪爽重義。這種性格的人,說話做事,都憑的是胸中一腔熱血,而不像祝五福那樣,為利益斤斤計較。
楚閒文將一杯酒灌進肚子裡,咬著牙,好一會兒才把一口氣籲出來:「官府勢大,弟兄們販私鹽,都是提著腦袋在於。這些年來,上千兄弟死傷,每每看著那些孤兒寡母,我心裡痛啊。」他又倒一杯酒,一口喝盡,胸前起伏,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憋著一口氣。
「有了兩萬畝水浸田,大傢伙累點兒,砌了圍堰,大約能有一般于田五成的收成,再加上賣鹽的補貼,雖然只能有個半飽,但比提著腦袋販私鹽,還是要強上幾分。」
從頭至尾,他都是在為幫中老少考慮,對那個團練使的官帽子,沒表示出半點兒興趣。而先前陳七星進他內宅,雖然屋子大,擺設卻極簡單,就他身上穿著的,也不過粗布衣服而已。
「鐵旗門和鹽幫,日子看上去都比他過得要舒坦,看來官府給他的壓力確實要大得多。也許是他這裡經常造反,官府盯得更緊。」陳七星心裡思忖。又想了想,道:「也是,大家若能勉強混個安穩日子,招安也不錯。」
「是啊。」楚閒文嘆了口氣,「我就是這麼想的。」舉杯示意,喝了一杯,道,「孤絕,你常在江湖上走動的,祝宗主的事知道得多不多?他一代宗師,怎麼突然給欽差大臣當起保人來了?是不是那姓何的有什麼子侄在松濤宗或者他們是什麼親戚啊?」
「這個我倒是不知道。」陳七星搖頭,這是實話,雖然他是松濤宗弟子,松濤宗的很多事,他還真不太瞭解。想了想,有些話還是決定告訴楚閒文,道:「我倒是聽到個訊息,朝廷有意立四大國師,以震懾四方,祝五福祝宗主前段時間進了京,很有可能會拜為國師。」
「朝廷要拜祝宗主為國師?」楚閒文大是驚訝,「這就是了,難怪祝宗主會保了欽差大臣來。」
楚閒文雖是四魄師,但僻處一地,性子也直,腦中其實也就是一般百姓的想法。陳七星知道得多,更有幻日血帝的記憶,不過這時卻不會說複雜了。因為楚閒文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招安比不招安要強,那就往好裡想,至於朝中黨爭什麼的,都不必說出來。其實陳七星自己也是往好裡想,雖然祝五福為什麼會突然保了何侍郎來,這何侍郎是不是也是閹黨,他搞不太清楚,但從祝五福對他出手還要找個包勇的藉口來看,祝五福是不願戴那頂閹黨的帽子的,所以這次保欽差大臣來,應該就是為朝廷出力。既然是朝廷的意思,應該就不會有太大的變故。
「是啊。」陳七星點頭,「祝宗主也是為朝廷出力,所以有他作保,應該是信得過的。」
「嗯。」楚閒文重重「嗯」了一聲,「我先就說了,就是衝祝宗主的面子。他一派宗師,當不會騙人。」
雖然有祝五福的面子,楚閒文先前還是有疑慮的,所以先只答應和幫眾商量一下再給答覆,這也是何侍郎當日便離開的原因之一。但這會兒從陳七星口中得知祝五福有可能拜為國師,疑慮便又打消了三分:宗主的面子,國師的頂子,說的話,作的保,該是十足真金。
新得了兒子,心中疑慮又消,楚閒文豪興大發,拼命勸酒。和這樣的血性漢子喝酒,陳七星倒不好用魄力排酒那種把戲了,結果喝得爛醉。
第二天,楚閒文召集幫眾,說了招安的事。幫眾不無疑慮,官嘴兩張皮,以前吃的虧可不少。不過有祝五福作保,而且祝五福還有可能要拜國師的,這可是金面,應當不會騙人,基本上也就信了。
青龍澤中,大大小小的幫派何止百數,但以青龍幫實力最為雄厚,幫中有青壯五六千,老老少少加起來,足足有一萬五六。而且澤中其他幫會也均以青龍幫為首,聽說青龍幫願意招安,倒有一二十個幫會來投,願意跟著青龍幫一起招安。官府給出的水浸田只有兩萬畝,六釐捐的鹽只有一百萬斤,投的人越多,青龍幫分出去的好處自然也越多,楚閒文卻是一體接納,沒有半句二話。陳七星在一邊看著,暗暗點頭:「這還真是條豪氣漢子。」
何侍郎在澤邊的向陽郡等訊息,幫中大致定下來,楚閒文出澤到向陽郡見了何侍郎,答應招安。他雖為人豪爽,倒也不憨,還是要了點兒條件,又加了一萬畝水田,二十萬斤鹽引。青龍幫能接受招安,光州穩定,這可是大功一件,這點兒小條件,何侍郎也一口答允了下來。陳七星跟著上岸,不過沒有跟去向陽郡,雖然楚閒文極力邀請他相陪,但他還是找藉口推掉了,更囑咐楚閒文不要提他的名字。祝五福在,他若去,如果惹祝五福生疑,讓招安生出變故,那就麻煩了。江湖人各有忌諱,楚閒文倒也不疑,自帶人議定了條件,出來與陳七星會合。
「孤絕,來,我帶你去看劃給我們的水浸田。」楚閒文滿臉紅光,看得出心中異常興奮。「好。」陳七星心中也為他高興。
劃給青龍幫的水浸田,在向陽郡東南近澤,此時正當盛夏,水勢還比較大,大部分水浸田還浸泡在水裡,生著高高低低的蘆葦,陳七星望過去,感覺一片荒涼,楚閒文卻是極為興奮。
「孤絕,你看,那裡,到那裡,都是我們的。」楚閒文大手一劃,氣勢十足,「雖然現在大多泡在水裡,但水退三分,就都露出來了。這種淤出來的田最肥了,隨便什麼種子撒下去,就是一股勁兒地瘋長,一把粟下去,能收半鬥呢,哈哈……」楚閒文笑了一陣,猶不盡興,道:「不過光種粟不行,收成還是太低。我是下了決心了,那面,看見沒有?」他指給陳七星看,「那面地勢稍高一點兒,在那裡砌圍堰,至少能圍出五千到八千畝水田來。咱們人也多,不怕花力氣,只要堤一成,這裡面就是大收成啊,至少能管青龍幫半年的嚼裹。」
「嗯。」陳七星也興奮地點頭,「那裡地勢是高,築堤圍起來,至少有七八千畝,引水也方便,是上好的水田。」
得到陳七星的肯定,楚閒文越發興奮,拳頭一揮:「今冬就開幹,明春試水,只要能成,明年的冬小麥就是一季大收,哈哈……」
他開心地大笑,驚飛幾隻水鳥,陳七星受他情緒感染,也覺心情大好,想:「宗主雖然功名心切,但這次倒是真的做了件好事。」
楚閒文當天就回了青龍島,大把的事要他做呢。陳七星就沒跟著去了,而是回到了光州。其實他在光州也無事可幹,就是離著關瑩瑩近點兒,偶爾關瑩瑩上街,可以躲在遠處偷偷看上一眼。
「得找個什麼辦法把身份換回來才成,不過宗主現在在幫朝廷做事,我要是現身,他說不定還要押我回去。就算朝廷知道我是冤枉的,但真兇沒抓到之前,我這個疑犯還是要關著的。」這麼想著,他又十分頭痛。
祝五福一直待在向陽郡,看來是在幫何侍郎處理招安的後續事宜,還真是熱心得很呢。不過他這次的熱心,是做了件大好事,拿楚閒文的話來說,就是青龍幫幾萬老少,以後能安安生生地喝碗粥了。
大約過了二十來天的樣子,,這一天,陳七星去酒樓裡閒坐,旁邊一桌几個人在說話,其中一個道:「你們聽沒聽說?欽差大人在向陽郡大開殺戒,一夜之間殺了十萬人呢!」
「有這等事?」
「一夜殺十萬人?李麻子你還真是扯啊,十萬只蚊子吧?」
「誰扯蛋誰是孫子!」那叫李麻子的明顯急了。
提到向陽郡又說到欽差大臣,陳七星立刻就留了神,扭頭看了一眼。那李麻子三四十歲年紀,中等身材,圓臉上星星點點,果然是一張大麻皮,這會兒情急起來,一粒粒麻子鼓凸,彷彿是要往外跳。
「那你倒說說看,這十萬人從哪裡殺來,難道把一個向陽郡盡數屠了?」激他的也是個中年漢子,臉上有道青記。
「不是屠了向陽城,而是屠了青龍幫。」李麻子「嘿嘿」一笑。
「什麼?」陳七星騰地站起。
他反應太大,倒把李麻子幾個嚇了一跳,一齊扭頭看過來。陳七星定了定神,走過去一揖,道:「這位兄臺,剛才說屠了青龍幫,是怎麼回事?還請細說端詳,兄臺今天的酒菜,都算在敝人身上。」
「哪好要兄臺破費!」李麻子客氣一番,也不推拒,把聽來的訊息說了,直聽得陳七星眼中噴火。
原來所謂的招安,根本就是朝廷的一個騙局。青龍幫人多勢眾、兇悍難鬥,又有一個青龍澤可以藏身,官府憑蠻力無可奈何,就想了這一招調虎離山之計。先假說招安,開出重利,誘青龍幫全體上岸,然後偷偷調集重兵,趁夜合圍,大開殺戒。青龍幫加上一些臨時投靠的小幫會,總數約有兩萬人,但真正能打能殺的青壯,不過六七千人。官府調集了兩萬重兵,青龍幫又全無防備,幾乎給殺絕了。
「都是欽差大臣何侍郎的妙計,一夜殺盡十萬賊。據說青龍澤水,一夜暴漲三尺啊!」李麻子說得麻子放光,在他們眼裡,鹽梟自然是賊了。而陳七星眼前,卻是一片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慘景。
「啊!」陳七星一聲暴叫,忽地跳窗而出。那幾個又嚇一跳,李麻子叫道:「這位兄臺,你不請酒就算了,何必跳窗而逃呢?」
「多謝。」陳七星手一揮,一粒金豆子拋在了桌子上,也不回頭,直接出城,隨後坐巨鷹飛赴向陽郡。
「這居然是個騙局!居然是個騙局!」想著楚閒文當日帶他到澤邊,指著水浸田說要圍堰造田時那發自內心的欣喜歡笑,陳七星直覺心痛如絞。「這是個騙局,宗主事前知不知道?」慢慢冷靜下來,陳七星想到了祝五福身上。如果祝五福事前不知道,一切都是何侍郎的詭計,陳七星還好想一點;但如果祝五福事前是知道的,陳七星就真不敢往下想了。
巨鷹飛行速度快,數百里路,小半天就到了。到向陽郡,天還沒黑,陳七星穩住情緒,進城找了家酒樓。果然到處在議論青龍幫被剿的事,不過這面的訊息相對於光州那面,還要準確得多。青龍幫被殺上萬,但還是有一部分人突圍出去,楚閒文也沒死。原來何侍郎設宴招待楚閒文,酒席上祝五福突然出手,楚閒文全無防備,受傷被擒。現在他被打入了死牢,準備押去光州城問斬。
陳七星先前一直在往好裡想,也許祝五福並不知道何侍郎的詭計,後來何侍郎要動手,祝五福自然也沒法子阻止。但聽到祝五福在酒席上親自出手拿了楚閒文這話,陳七星便知道自己的幻想破滅了,祝五福明顯就是和何侍郎穿一條褲子的。
「一舉剿滅為禍多年的青龍幫,而且親自出手拿下了青龍幫幫主,這功勞就大了。有這一份功勞,吉慶公主再幫著在天魄大帝面前說上兩句,國師的帽子也就到手了。」陳七星幾乎看到了祝五福心中所想。
「上萬條性命,換來你二頂帽子。宗主,宗主,你狠哪!」陳七星低叫,心裡似乎堵著一塊石頭。他也有些恨自己,先前為什麼不把話跟楚閒文說透。如果把祝五福熱心功名到甚至想借閹黨上位的話跟楚閒文說透,楚閒文也許就不會那麼輕易相信祝五福這個保人了,或許就能避免這一場慘禍了。
但這時後悔也已經晚了,天黑後,他悄悄摸進向陽郡大牢。大牢四周雖然戒備森嚴,但卻沒什麼好手。祝五福不可能在這裡看守,也不會想到會有什麼高手來救楚閒文,整個青龍幫都給剿了啊。
陳七星摸進死牢,楚閒文身戴重鐐,見了他,兩眼頓時就紅了。
陳七星早從牢頭身上搜出了鑰匙,給他開鎖,低聲道:「一切出去再說。」他這聲音裡含著殺氣,楚閒文能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