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陳七星跑出去,衛小玉坐起來,有些羞,又有些氣,不過隨後卻又笑了:「這個人,真是……」
第二天,衛小玉召集卓名生等四大堂主議事,商量一下細節,準備第三天一早出發,陳七星也參加了。衛小玉已經公開宣佈陳七星是她未來的丈夫,當然不是外人,但所有人看向他的眼光卻都有些怪。有客氣的熱情,門主丈夫啊;有略微的忌憚,紅顏白骨過於可怕,當年衛蘭一百一十三箭,一百一十三具白骨,別的地方的人可能不知道,鐵旗門上下卻是盡人皆知的;還有稍稍的同情,四十九天後,紅顏化白骨,門主丈夫又如何,恐怖絕倫又如何,最終是要去白骨洞裡躺著,永不能見天日。
陳七星大致能明白他們眼光裡的意思,也不在意。他既不解釋,更不放在心上。
會議開到一半,護衛突然來報,鹽幫幫主聶白濤求見。
卓名生騰一下站了起來:「鹽幫先動手了?」
三大堂主紛紛跳起,衛小玉也站了起來,場面一時有些亂。衛小玉下意識地看一眼邊上的陳七星,心神突然就安穩了。昨夜,雖然陳七星不解風情地跑走了,可他在衛小玉心裡的地位卻更高了一層。衛小玉送上床,有很大的報恩的意思,但陳七星的表現,卻讓她從心底對他產生了好感。心裡有人,她就覺得有了倚靠,有了底氣。
「慌什麼。」她低叱一聲,問道,「來了多少人?」
「就聶白濤一個。」
「什麼?」卓名生大是不信,「他沒帶其他人?周圍可有什麼動靜?」
「沒帶其他人,周圍也沒什麼動靜。兄弟們防著鹽幫偷襲,早已提高了戒備。」
「這是搞什麼?」郝松幾個面面相覷。
卓名生看著衛小玉:「這裡面必定有詐。」
衛小玉點點頭:「出去看看,叫大夥兒小心戒備。」
衛小玉當先出去,陳七星跟在她後面,卓名生也跟了出來,郝松幾個卻散開去,抽調的三於精銳已全部住進總堂,他們散開可以掌握門眾,應對鹽幫有可能的突襲。
衛小玉幾個出來,一眼看到大門前的聶白濤。聶白濤也已年近六旬,個子較高,單瘦,穿一襲月白長袍,負手站在門前。乍一眼看去,他不像一幫之主,倒像個飽讀詩書的秀才,不過是個落第秀才。他的臉,風霜之色太濃,而且帶著三分悽苦的味道。
衛小玉先四下掃了一眼,街面安安靜靜的,確無異樣,她一抱拳:「聶幫主。」
「你以前叫叔叔的。」聶白濤看著她,擠出個笑臉,有幾分無奈的味道,一抱拳,「對了,你現在是門主了,聶某來得急,沒帶什麼禮物,還望門主奠怪。」
「不敢當。」衛小玉還了一禮,「不知聶幫主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小玉啊,你別跟聶叔叔繞了。你認定聶叔叔是兇手,準備大張旗鼓地攻打鹽幫擒拿聶叔叔是吧?那太費事,這不,聶叔叔我送上門來了。」他「哈哈」一笑,「來吧,任殺任剮,聶叔叔絕無二話,不過事後還請放了唐老哥。就算我是兇手,唐老哥至少不是吧?」
他這個舉動,實在太出人意料了,一時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要怎麼應付。
卓名生閃出來,道:「門主留神,當心有詐。」
聶白濤「哈哈」一笑:「卓堂主啊,不是兄弟我說你,你為人是不錯,氣度上卻還差些火候。」
「你?」卓名生一下漲紅了臉。
聶白濤卻不再看他,反而轉過身去,背手不動。
衛小玉心下猶疑,看一眼陳七星,想了想,一揮手,一隊護衛上前,她卻又補一句:「不可無禮。」
有她這話,護衛倒沒有什麼粗魯的動作,但還是給聶白濤戴上了重鐐。一見聶白濤重鐐上身,衛小玉提著的心放了下來,心中卻是疑惑更甚,施了一禮:「聶叔叔,得罪之處,還望多多諒解。」
聶白濤「哈哈」一笑:「有這一聲叔叔就行了,哈哈……」鐵旗門雖然有自己的囚室,但聶白濤自己送上門來,就不能押囚室裡了。衛小玉專撥了一個獨立的小院子關押聶白濤,四周佈下重重警戒,甚至安排了二十名弩手。
魄可以擋刀槍箭矢,普通的箭支力道有限,對魄師基本上沒什麼影響,但強弩可就不一樣了,尤其衛小玉安排的這二十具弩,裝的都是威力極強的破甲錐,五十丈內可洞穿雙層鐵甲。聶白濤是修成了兩個魄的,但即便兩魄相加,只怕也挨不了三箭,這裡可是有二十具強弩,更何況他還身戴重鐐,移動不便。他若有異動,根本就是自己找死。
聶白濤被押,四面的訊息也報了來,總堂附近全無異樣,並沒有什麼礙眼之人,這可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衛小玉道:「卓伯伯、各位,有什麼看法?」
「有詐,一定有詐。」卓名生堅持自己的看法。
「詐在哪裡?」
詐在哪裡他卻說不出來,郝松幾個也是個個撓頭。
這種正式的會議上,陳七星是不開口的,不過私下裡,衛小玉也問陳七星:「大哥,你說聶白濤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不是害死爹爹、哥哥的兇手?」
「這個我也猜不透。」陳七星搖頭。
「猜不透也要你猜。」衛小玉嘟起嘴,「要不人家嫁丈夫做什麼?」
「啊?」她這樣子說話,讓陳七星有些犯傻。
「傻樣。」衛小玉卻「撲哧」一笑,跑走了。
看著衛小玉的背影,陳七星有些發傻,他人情練達,對女孩子卻還沒什麼經驗。雖然和關瑩瑩混了一年多,可關瑩瑩不能算數。
他並不知道,衛小玉笑著跑的,跑到一半卻哭了起來。她是越來越喜歡陳七星了,可想到陳七星身中白骨魄之毒,她心中卻是悽苦無比。父兄都沒有了,眼見得了一個越看越可愛的夫君,可再過數十日就要身化白骨,她能不傷心嗎?
還好,晚上衛小玉沒再到陳七星房裡來。事情太怪,她得查清楚,這會兒不是抒發小女兒情懷的時候。
陳七星練了一會兒功,不怎麼上心,不過紅顏白骨箭倒是掌握得越發熟練,差不多能施展全部的威力了,但與喬慧的射日弓比,只怕還比不上第三箭。那沒辦法,射日弓的第三箭威力實在太強,喬慧還是魄力太差,若是當年的喬揚眉,連幻日血帝也要忌憚三分。
靜下心來,陳七星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聶白濤的事,他自己沒什麼江湖經驗,但幻日血帝有。這就好比醫術,弄不懂的,就去雲素孃的醫書上查。幻日血帝的記憶中,相同的例子肯定沒有,但相似的卻有,而且幻日血帝的處理方法更是別具一格,讓他不由眼前一亮。他心裡興奮,也沒想那麼多,當即就要平兒去請衛小玉來。
平兒聽到要她這個時候去請衛小玉,可就愣了,嘴上應著,心裡卻嘟囔了:「這人怎麼這樣啊?昨夜小姐送上門,他卻跑出去;今夜小姐不來了,他卻又要去請,怎麼這麼假惺惺啊?」
她跟衛小玉一說,衛小玉也想岔了,當即就紅了臉,不過還是跟了來。到陳七星房中,她一張臉已經紅得像新嫁娘的紅蓋頭了,輕輕叫了聲:「大哥。」
陳七星往她臉上一看,不禁一愣。衛小玉雖然比不上關瑩瑩、喬慧,可也算得上是頂尖的美女,尤其這會兒含羞帶嬌,更添三分豔色,陳七星看呆了,也是難免。衛小玉卻給他看得羞不可抑,稍稍側轉身,道:「大哥,熄了蠟燭好不好?」
她聲若蚊蚋,不過陳七星還是聽清了,卻也鬧了個大紅臉。還好,他這臉本身是染了色的,不太看得出來。他忙道:「小玉,我……我不是那個……那個意思。」
平兒卻在外面房裡聽著,聽到這話,小鼻子一翹:「還在裝,這人真假。」
衛小玉微抬起眼光:「什麼?」
陳七星輕咳了一聲,定了定神,道:「是這樣,聶白濤這麼送上門來,實在太怪。他若真是害死老門主的兇手,不該如此。」
「是啊,我也覺得這事過於可疑。」說到正事,衛小玉羞色稍抑,正臉看著陳七星,「大哥,你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嗎?」
「我倒是有個主意,也不知好不好,說出來給你參考。」
「大哥快說。」
「稍等。」陳七星微一凝神,把魄放了出去,繞屋一週,沒有異樣,他走近一步,低聲說了自己的辦法。衛小玉越聽眼光越亮,玉手輕撫:「這主意太好了!大哥,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陳七星當然不能說真話,難道說他腦子裡有一本大書,有無數的經驗可以參考?他搔頭憨笑:「就亂想唄,想著想著就出來了。」
「我怎麼就亂想不出來呢?」
「啊?」陳七星搔頭,「這個……」
「傻樣。」衛小玉輕輕捶他一下,身子卻靠了過來。陳七星一時手足無措,又不好推,又不好退,也不敢去碰衛小玉的身子,舉起雙手,道:「小玉——」
他這個樣子,在衛小玉眼裡,可真是傻得可愛了。衛小玉忍不住「咯咯」嬌笑起來,倒真把陳七星的臉給笑紅了。
「今夜,你還會不會跑?」
「啊?」她的眼光過於大膽,像夏日撩人的晚風,陳七星情不自禁地又退了半步。他終究不是傻子,也不是對女人完全不動心,尤其在幻日血帝的記憶裡,他知道了女人真正的好處,說不動心是假的,可在他心裡,橫著一個關瑩瑩。
他不知道關瑩瑩現在怎麼樣了,是否已經躺在了紀元的懷裡。他只知道,他自己不願抱了別的女人在懷裡。
你可以萬花在手,我卻只為你一個人執著。這種想法,他不能明白地說出來,卻是潛藏在骨頭深處。
「我……我真的沒有中毒的,真的,不騙你。」這個時候若直接拒絕,衛小玉一定會難堪,他只能這麼說。
「真的?」
「真的。」
「大哥,你真好。」衛小玉走上一步,雙手箍上陳七星的脖子。她尖挺的雙乳壓在陳七星胸膛上,能感覺到那種驚人的彈力和結實的質感,陳七星一時只覺全身發熱。
衛小玉將頭依在陳七星肩膀上,輕輕地嘆了口氣:「大哥,你可別騙我。」
「不會的,我……」
他話沒說完,衛小玉突地抬頭,紅唇飛快地在他嘴上啄了一下,轉身跑了出去,到門口,卻「咯咯」笑了起來,笑聲遠去,便如夜風中的銀鈴。
撫著嘴唇,陳七星一時可就傻了。
照著陳七星的辦法,衛小玉秘密開始佈置。第三天,她突然對外宣佈,處死唐之響和聶白濤。唐之響親口招供,他是內奸,衛採父子的死,就是他與聶白濤內外勾結下的手。不過他們沒有抵抗,所以留他們全屍,每人給了一杯毒酒。
衛小玉為示大度,還給唐之響、聶白濤設了靈堂。唐之響在紅旗堂威信極重,有不少人哭靈,也有鬧事的,但不多。聶白濤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幾個隨從,隨從哭罵一氣,載了聶白濤屍體回去。聶白濤來之前就嚴厲叮囑家人和下屬不許對鐵旗門尋仇。十多天後傳來訊息,鹽幫立了聶白濤的兒子為幫主,卻沒有大舉興師來報復,只是鹽路再不走朝陽湖,算是和鐵旗門劃清界線,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鹽幫不來報復,鐵旗門上上下下都鬆了口氣,幾天後唐之響下葬,事情似乎就這麼了了。
凝著心神的,只有衛小玉和陳七星。眨眼一個多月過去了,卻全無動靜,衛小玉不免有點兒心急,但另一件事卻又讓她歡喜不禁,四十九天大限過去,陳七星果然一點兒事沒有。
這一夜,衛小玉一直和陳七星在一起。太陽出來,衛小玉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陳七星,號啕大哭。
陳七星猶豫了一下,緩緩攬住她的腰,他理解她的感受,自己心裡卻在苦笑。這些日子,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衛小玉對他與日俱增的好感。少女的痴戀,恰如早春的橘子花,清新而讓人迷醉,可他卻不能接受。他心中有一座山,高崖之上只開著一朵花,她上不了山,更不是那山崖上的花。
如果不是隱藏的兇手沒有找出來,陳七星早就離開了,多留一日,衛小玉對他的感情就增一分,他心中的負疚感也更重一分。有時候他真想說出來,可是要怎麼說呢?即便想撒個謊,可面對衛小玉火辣辣的眼睛,他也開不了口。他知道,現在的衛小玉其實非常脆弱,在她心裡,已完全把他當成了支柱和依靠,如果柱子突然抽掉,她未必承受得住。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雖然隱藏的兇手一直沒有出現,衛小玉卻一天天地開心起來。她本就秀美,此時更是容光煥發,便如雨後新荷,那種嬌豔讓人不敢逼視。
陳七星的心卻一天天地痛起來,他不知道關瑩瑩他們怎麼樣了,他也不敢打聽,又沒法離開。雖然衛小玉嬌美如花,且日甚一日地痴纏著他,可他卻如坐針氈,只不過他臉上塗了藥物,不太看得出表情變化。
這一天終於來了。衛小玉突然接到一封密信:想知道殺你父兄的真正凶手嗎?來黑魚島,若擔心,可帶孤絕子來,但不可再有第三人。隨信附了一個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