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進來的是卓名生,六十來歲年紀,中等個頭,圓乎乎的一張臉。他平素為人仁義重禮,待人接物總是笑嘻嘻的,有笑面佛之稱。他和唐之晌一樣,都修成了兩個魄,只是魄力略遜於唐之響。
卓名生一進廳,立即疾行數步,到衛小玉面前,道:「小玉,伯伯我是堅決支援你的。你當了門主,一定不能心慈手軟,一定要替老門主報仇啊。」
衛小玉眼中含淚,蹲身行禮:「多謝卓伯伯。父兄之仇,不共戴天,小玉決不會手軟的。」
「好,好,好。」卓名生連叫了三聲好,瞟一眼陳七星,眼中似乎略有訝異之色,不過沒發問,自回座位。緊接著唐之響也進來了。
唐之響也是六十來歲年紀,身材高大魁梧,面如重棗,走路帶風,極為威武。他進廳來,掃一眼衛小玉和堂中諸人,也不吱聲,先到衛採靈牌前行了個禮。他轉過身來,也不落座,看向衛小玉,道:「那些鬼鬼祟祟的傳言我也聽說了,不必多話,門主我不想當。但我還是那句話,鹽幫沒有害死老門主和兩位少門主的理由,聶白濤更不可能是兇手,若說向鹽幫尋仇,我堅決反對。」
誰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一時間所有人都是一愣,大廳裡鴉雀無聲。卓名生最先反應過來,直跳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依你說,下一任門主還不能給老門主報仇了?」
「我沒說不能給老門主報仇。」唐之響瞟他一眼,「但報仇不能不問青紅皂白,是仇人不是仇人一路殺過去,那是不行的。那樣只會使親者痛仇者快,老門主在地下也不會閉眼。」
他這話說得有道理,陳七星暗暗點頭,偷眼看著唐之響,想:「這人看相貌應該是個急性子,小玉也說他性如烈火,不想說話做事倒有條理。」
卓名生「嘿嘿」一笑:「有仇無仇,不是你一個人就說了算的。」
唐之響瞪著他:「那你也不能胡指一個人啊?你說聶白濤是害死老門主的兇手,你有證據嗎?沒證沒據就殺上門去,如果弄錯了呢?」
「今天不爭這個了。」卓名生一擺手,道,「做事分個先後,今天先推舉門主,我推小玉,你們呢?」
他眼光掃過,郝松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聲。卓名生「嘿嘿」冷笑,眼光落到唐之響身上:「唐老兒,你推哪個,不會推你自己吧?」
「我說過我不想當門主!」
「那你是同意小玉做門主了?」卓名生臉露喜色。
唐之響不看他,卻轉臉看向衛小玉,一臉誠懇:「小玉,你能不能應我一聲,你做了門主後,先別急著報仇,我們靜下心來慢慢查,查出真兇,再替老門主和兩位少門主報仇,可不可以?」
他一臉誠摯,衛小玉雖然胸腔中彷彿有火在燒,但與他目光一對,心裡仍情不自禁一軟,但她瞟一眼邊上的陳七星,心神卻是一凜。陳七星的紅顏白骨是她報仇最大的倚仗,可時間卻只有七七四十九天,她等不起。
她還沒開口,卓名生先叫了起來:「查了這些日子,一切疑點直指鹽幫,還要怎麼查?還要查到哪年哪月?是想叫老門主死不瞑目嗎?」
他這話如火上澆油,衛小玉下定決心,直視著唐之響,搖了搖頭:「唐伯伯,對不起,事涉父兄之仇,我不能應你。」
唐之響看著她,一臉痛苦之色,緩緩搖了搖頭:「那我不能支援你做門主。」
「你想造反?」卓名生直跳起來。
唐之響瞟他一眼,冷哼一聲,抱一抱拳:「對不起,我先走一步。」
陳七星看著衛小玉,衛小玉盯著唐之響的身影,嘴唇顫抖。她沒跟陳七星多說唐之響幾個的事,但陳七星也猜得出來,唐之響、卓名生是和衛採一起打天下的老人,關係一定非常好,要衛小玉對付唐之響,這個決心難下。
眼見唐之響到了門口,衛小玉終於開口:「唐伯伯,稍等。」
唐之響轉過身:「小玉,你莫怪唐伯伯,不是伯伯不支援你。你知道的,伯伯和聶白濤情同兄弟,他的為人,我絕對信得過,他絕不可能是害死老門主的兇手,所以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胡來。」
「我不怪你,」衛小玉點點頭,「但你也奠怪我。孤絕大哥!」
「在。」陳七星應聲而出。他早已凝足魄力,神意一動,一道魄光射出,魄上生星,星中噴光,白光中現出一具骷髏,張弓搭箭。
「紅顏白骨箭?」唐之響不認識陳七星,卻識得紅顏白骨箭,一時間臉色大變,「小玉,你,你和你姑祖婆……不對,你是誰?」
衛蘭當年為一點兒情仇,不惜紅顏化白骨,她的事盡人皆知,所以不但唐之響識得,卓名生等人也都識得,一時間驚呼連起,隨後又一片死寂。廳內廳外,所有看向陳七星的眼睛裡,都是一片驚懼。
「他是孤絕子。」衛小玉略略一頓,「也是我未來的丈夫。」
「小玉。」唐之響往前踏上一步,「可他身上寄居了紅顏白骨啊.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他就要身化白骨,你,你怎麼可以用終身來……」他關心之情溢於言表,全不顧陳七星頭頂的紅顏白骨箭正對著自己。
衛小玉微微垂首,隨又抬頭:「只要報得父兄之仇,他就是我的夫君。不論是白骨還是什麼,生我陪他,死我陪他。」她這是公然立誓了,也是說給陳七星聽的。陳七星其實不想她這樣,這時卻不好開口。
衛小玉看著唐之響:「唐伯伯,請莫要讓我為難。」
「你糊塗啊!」唐之響重重頓足,仰天嘆了口氣,手往身後一背,「來吧,不過我最後還是要勸你一句,莫做糊塗事。」
「侄女失禮,伯伯多多見諒。」衛小玉一揮手,幾個護衛進來,以重鐐銬了唐之響手腳。這樣的重鐐是專門用來對付魄師的,別說唐之響只修成了兩個魄,就是修成兩魂四魄以上,修成了器物魄,也脫不得這種重鐐。
「好,不愧是衛採的女兒。」看著唐之響給帶下去,卓名生大聲喝彩,看向其他三大堂主,「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陳七星頭頂的紅顏白骨箭雖未對著三大堂主,卻也一直未曾收回去,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三大堂主相顧失色,齊聲道:「願奉小姐為門主。」
衛小玉深施一禮:「各位叔叔、伯伯,小玉失禮,這裡給各位叔叔、伯伯賠罪了!但請各位叔叔、伯伯看在小玉是想替父兄報仇的分上,莫要見怪。」
「不怪,不怪。」卓名生忙扶她起來。隨後,衛小玉就任門主之位,諸般禮節,一切從簡。沒辦法,衛小玉始終以為陳七星是中了白骨魄之毒的,一共只有四十九天時間,而且已過了三天,不抓緊時間不行。她就任門主後,立刻整頓紅旗堂,並暫時兼任紅旗堂主,抽調精銳弟子,準備一舉摧毀鹽幫,擒拿聶白濤,為父兄報仇。
忙了三天,各方面都準備得差不多了。這天晚上,晚飯後,陳七星練了一會兒功,正想睡覺,衛小玉來了。
「衛小姐。」陳七星忙起身相迎。
「叫我小玉。」衛小玉粉面微嗔。
「是,小玉。」陳七星微有些尷尬。
看了他的樣子,衛小玉「撲哧」一笑:「孤絕大哥,我覺得你這人特別有意思。」
「什麼啊?」陳七星真給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衛小玉忍不住「咯咯」嬌笑起來。
笑了一會兒,衛小玉道:「大哥,這幾天沒什麼不舒服吧?」
「沒有。」陳七星搖頭,「我挺好。」
「這次真是虧了你,若沒有你,唐伯伯鐵定不肯束手就縛。沒有紅旗堂,我們想贏鹽幫就有些難了,而且其他三堂肯定也不會全力支援。」
「我也沒做什麼。」陳七星搖搖頭,「我覺得唐堂主其實挺關心你的。」
「是。」說到唐之響,衛小玉神情有些黯然,「唐伯伯性子急,但平素為人卻很和善。他總說要我做他的孫媳婦,可他卻一直沒有孫子,以至於每次見了我,總是嘆氣。」說到這裡,她也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不說這個。大哥,各方面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一共抽調了三千精銳,都是彪悍之士。前鋒探子已先行出發打探,大隊選在三日後出發,你說行不行?」
「行,一切聽你安排。」
「謝謝你,大哥。」
「既然叫我大哥,那還客氣什麼?」陳七星搖手,「天晚了,你忙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是。」衛小玉應了一聲,腳下卻沒動。
「小玉,還有什麼事嗎?」
「也沒事。」衛小玉搖頭,「那大哥早些休息吧。」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卻又站住,道,「大哥,你轉過身去,好嗎?」
「做什麼?」陳七星莫名其妙,但還是依言轉過身去。
「我不開口,你別轉身啊。」
「做什麼啊?」
「依我嘛。」衛小玉語氣中有點兒撒嬌的味道了。
「好,好,依你,你不開口,我不轉身。」
陳七星眼睛雖不看,耳朵卻是能聽的,似乎衛小玉往床邊去了,被子有響動,難道衛小玉是在給他鋪被子?他心裡猜測,只是不好問。
過了一會兒,聽衛小玉道:「大哥,你吹熄蠟燭好嗎?」
「什……什麼?」陳七星終於覺得不對了。
「你要不想吹,不吹也……也行,那你……你轉過身來吧。」衛小玉聲音越來越低,到後面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陳七星依言轉身,正如他心中猜測的,衛小玉果然躺在了他的床上,被子蓋住了她的全身,但旁邊椅子上放著她的衣裙。
「小玉,你……你這是做什麼?」陳七星吃了一驚,不往前進,反退了一步。
「大哥……」衛小玉輕輕叫了一聲。她把被子拉得極高,臉都蓋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還不敢直視陳七星,只在眼睫毛後面露出一點點光,眼見陳七星不動,又叫了一聲:「大哥,安歇了吧。」
陳七星一肘有些手足無措,這種場面他還真沒經歷過。雖然幻日血帝玩過無數女人,可每每在腦中搜到那些記憶的時候,他都是一掠而過的,可沒學到什麼經驗。
「小玉,這……這樣不行的,你……你快起來吧。」
衛小玉本來羞得心都要不跳了,可看陳七星結結巴巴一臉緊張的樣子,她的膽子倒是大了起來,眼睛稍稍睜開一點兒,道:「大哥,不是小玉不知羞恥,只因大哥身中奇毒,很快就會……小玉無以為報,只有這個身子,但盼能替大哥誕下一點兒骨血,以繼大哥香火。」
陳七星明白了,連忙搖手:「你誤會了小玉,我沒有中毒的。」
「沒有中毒?」衛小玉不信,「可白骨魄明明在大哥體內啊。」
「白骨魄是在我體內,不過我確實沒有中毒。」陳七星的孤絕之魄實在是怪,一時間真沒辦法說清楚。
「大哥是不是嫌小玉生得太醜?」
「不是,不是,你天姿國色,任何男人見了都會動心的,只是我……」
「我」什麼呢?不是別的原因,他只是想到了關瑩瑩,心裡猛地一痛,轉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