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師父收我做記名弟子還是從師祖那裡硬逼來的。」陳七星頭一次知道,心中痛楚,「師父,你弟子命不好,莫名其妙得了個幻日血斧的魄,現在已經犯下大錯了。」
「師父,你的意思是,關師叔還會護著他?不可能吧?」
「他敢?」包勇一聲冷笑,「他不敢護著,但師父對他偏心,也不會對他怎麼樣。可源頭是從他那兒來的,他若不收下陳七星那賊子,麗麗怎麼可能遇害?」
「師父,你的意思……可……可巧兒說那賊子用的是幻日血斧,確實和師叔無關啊。」
「幻日血斧,嘿嘿。」包勇陰笑,「你現在去一趟桐子縣,把喬小姐請來。無關?嘿嘿,有喬小姐在這裡,藉著射日侯府的威望,師父即便想替他瞞也瞞不下。無關?嘿嘿,張揚開去,天下滔滔,我倒要看他是無關還是有關!」
陳七星身子縮緊,兩眼慢慢變得血紅,他看見了無數的人,無數張冷笑的臉,無數根指指點點的手指。人群中,是師父,還有瑩瑩,他們的身子縮小,再縮小,小得只有螞蟻那麼大,無數雙腳爭先恐後地踩了上去。
「不!」他在心底狂叫,天地一片血紅。
邱新禾出房,到了院門口,隱約聽到身後有風聲。他以為是包勇叫他,回頭,眼前紅光一閃,卻是一個血環當頭套下。血環來自身後,他完全沒有想到,根本來不及反抗,耳中只聽到「咔嚓」一聲,是血環收緊,箍斷了他的頸骨。他兩眼瞪大,怒若狂牛。他若是將野牛魄放出來,即便以血斧之強,三兩斧之內也是劈不倒他的,而此時,他卻是連一聲「啊呀」也沒來得及叫出口,就斷氣了。
一環箍死邱新禾,陳七星返身進房。包勇站在窗前,斜對著門口,他以為是邱新禾又回來了,也不回頭,叱道:「叫你去就去,只說松濤宗包二有請,事涉幻日血斧和我門中一個內賊……啊!」
陳七星先還猶豫了一下,聽到後一句,幻日血斧發出,血環當頭套下。
包勇也是全無防備,血環又是一閃即至,第一個環套下,他完全來不及閃避,一環到腳,霎時收緊,二環三環同時套下,包勇這才反應過來,愕然回頭:「你……你是陳七星?」陳七星雖幻了形,幻日血斧卻讓包勇認出了他。
叫聲中,包勇腦後魄光急閃,這時三環已齊齊套在他身上,他身子忽地一長,套向脖子的血環居然沒能套中,也套在了他胸膛上。他身子同時膨脹,體內魄力如狂潮洶湧,三個血環同時脹大,竟然有一種箍不住他的感覺。而他腦後魄光中卻顯出一物,是一杆秤,金星銀鉤,吊著個黑黝黝的秤砣。
包勇已修成四個魄,血環箍體,他一半魄力護身,一半魄力發出一個魄傷敵。他這個魄,名為稱山量海,威力極大,乃是他的主魄。
稱山量海最具特異的地方,是可以砣打千斤。這個打,不是打人的打,而是打秤的打。稱過東西的都知道,小小的一個砣,卻可以稱量超過自身百千倍的重物。包勇把這個特性在魄術中發揮了出來,不論對方的魄有多大力量,他秤鉤一鉤,秤砣一打,都可以架住。就好比別人拿重東西來給他過秤,不論多重,往鉤上一掛,他秤砣後移,就可以打起來。
當然,秤量重物也有限量,十斤秤百斤秤千斤秤還是不同的,十斤秤打不起百斤物,百斤秤也稱不了千斤的東西。
包勇只是四個魄,他的魄力修出的稱山量海,最多一次可以稱量千斤之重,算得上是名符其實的砣打千斤。
陳七星三環一套,血斧同時劈下。包勇的秤一迎,秤鉤掛上血斧,「錚」的一聲,秤鉤往下一沉,秤尾一翹,秤砣突地後移,一直移到尾巴上,秤桿重又打平。雖然尾巴還是有些翹,卻總算是架住了,或者說稱起來了。
稱山量海雖然稱起了陳七星的血斧,但秤砣後移,其實是包勇在中途加了力。稱山量海一加力,他身體抵擋血環的魄力就減少了。先前血環給他鼓得膨脹起來,這時卻急速縮緊,箍得包勇胸骨「咯咯」作響,一張臉漲得通紅。
陳七星一斧劈下,次斧不停。包勇再稱,雖然秤尾又翹得高了些,但還是稱住了。
陳七星再劈第三斧,包勇一口血猛地噴了出來,秤尾急速翹起,但秤砣卻反打過來,在半空中霍地變大,猛砸向陳七星頭頂。
包勇的稱山量海,略輸於幻日血斧的人刑斬,但陳七星如果不是偷襲,血環先行箍住了他身子,想殺了包勇,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只要包勇留了神,本體或稱山量海魄不被血環箍住,即便打不過,跑總還是跑得了的,但被血環箍住就沒辦法了。別說是箍住了本體,就是給箍住了魄,他也鐵定要輸。稱山量海是他的主魄,主魄若被箍住,輸即死,不可能逃得掉。
包勇身子被三環箍住,上面要稱量血斧的千斤重劈,身體要抵擋血環的無窮箍勁,所以只撐到第三斧便再也撐不住了。那口血與其說是噴出來的,不如說是給箍出來的,而秤砣砸出,已是臨死拼命了。
稱山量海以防守為主,就是不停地稱啊稱。不論你有千斤力還是萬斤力,只要我能稱起來就一直稱,稱到你沒力了,秤尾不但不往上翹還往下沉了,就可以反擊了。那時候秤尾突然一甩,秤砣打出來,便可要人性命。而這一次不是稱得陳七星沒力量,而是自己沒力氣稱不起了,打出的砣,只是臨死一擊,有出無回。
先前幻日血斧一齣,陳七星就把沉泥陷甲也放了出來,不過沒有凝甲,只在左手上凝了一隻護臂。包勇一砣打得急,血斧來不及回劈,他伸臂一擋,「砰」的一聲,黃光飛濺,護臂本來厚達半尺,被這一砣砸得凹下去一半有餘。雖是下陷,那股衝力卻不可能全部化掉,陳七星連退三步,這才站穩。不過甲未開,他的手並不痛。他將血斧揚起,卻沒再劈下,三環一箍將包勇整個胸腔都箍碎了,他五臟六腑盡化血水,早已嚥氣了。只是到死他都大睜著眼睛,他不甘心啊。
巧兒也在房中,同樣大瞪著眼睛,一手指著陳七星,卻是一動也不動。陳七星血斧轉過來,他不想殺巧兒第二次,卻不得不殺她第二次。血斧揚起,他卻覺出了不對,巧兒大瞪著的眼睛裡,沒有半點兒神光,竟是活活給嚇死了。
外面的家丁聽得響動衝進來看,陳七星一不做二不休,血斧揚起,一斧一個,將包勇帶來的六名家丁盡數殺廠。
一地鮮血,滿院死寂,陳七星收了魄,眼中紅絲漸去,臉色卻是青白如鬼。他進房,看著包勇的屍體,雙膝一軟,想要跪下叩個頭,卻又站直了。人都殺了,假惺惺的卻又何必。
他轉身出房,仍是翻牆而走,回到這邊店裡,穿窗進去,換了衣服變回原貌。四周靜悄悄地,神不知鬼不覺。
他到床上躺下,卻不敢閉眼,閉上眼睛就看到包勇死不瞑目的樣子。他就那麼瞪眼躺著,腦中一片空白,亂糟糟的,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
「砰、砰、砰」,突然傳來拍門聲。
陳七星心臟狂跳,猛一下就彈了起來:「有人來拿我了?」
門外響起小二的聲音:「客官,客官!醒醒,醒醒!」
「做什麼?」陳七星竭力把聲音放平,但還是乾澀難聽,彷彿吹了十二月的寒風,整個嗓子都風乾了。
「客官,你是郎中吧?我看你先前揹著個箱子好像是藥箱,求你起來一下,救個人啊。」
「想騙我開門。」陳七星腦中生出這麼個念頭,不過隨即就知道不可能,他只是做賊心虛而已。
「好,我就起來了。」他裝作穿衣服,磨蹭了一下,這才開啟門。只見小二一臉情急地站在門口,道:「客官,實在對不住。你是郎中吧?救命啊。有個人突然就倒在我店裡了,眼見是沒氣了,真要死在我店裡,這官司怎麼得了啊!」
要說這小二眼光還是尖,先前只看了一眼就大致猜到陳七星是郎中,不過他話也真是多。陳七星點點頭,道:「在哪裡?我去看看。」
「就在大堂裡。」
陳七星到外間大堂,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躺倒在地,一臉青紫,嘴巴緊閉。陳七星以魄裹針去他神竅一探,沒大病,可能有急事,太累了,又沒吃東西,急火攻心昏死過去了。他也不要藥,金針一紮,那漢子「啊」的一聲叫,睜開眼來,眼珠轉了兩轉,一翻身爬起來,蒙著頭就要往外衝。
這下小二不幹了,一把扯住他:「喂喂,你這人,怎麼這樣啊?」
那漢子似乎清醒了兩分,「啊」的一聲叫:「是了,我吃了東西沒給錢,對不起大哥,我實在是急了。」就去錢褡褳裡掏錢,抓了幾個銅錢,也沒數,塞到小二手裡就又要往外跑。
小二左手抓錢右手抓人,兩樣都不鬆手,口中叫:「不是錢的問題,你這人,剛剛昏死過去,是這位郎中救了你呢,你‘謝謝’總要說一聲吧?」
「郎中?哪裡有郎中?」那漢子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看,一眼看到陳七星,猛地撲過來,「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郎中,求你救命啊!郎中,求你救命啊!」
小二哭笑不得:「你看這人,瘋了不是?你不是好好地給救醒了嗎?還救什麼命?」
陳七星倒是見怪不怪,伸手相扶,道:「是你家裡誰病了嗎?你莫急,起來慢慢說。」
「我爹、娘、娘子、兒子都病了,我一村人都病了。這幾天死了好幾個了,都是好好的,說倒就倒了啊。」那漢子語無倫次,說著說著竟號啕大哭起來。
「你莫急,你莫急,慢點兒說,慢點兒說。」陳七星安慰他,又轉頭對小二道,「辛苦你倒碗水來,再拿兩個饅頭,我付賬。」
小二倒了水來,那漢子喝了,緩了緩情緒,這才說清楚。原來他是五十里外姜家村人,也姓姜,叫姜大為。就在前幾天,不知為何,村子裡突然傳開了怪病,人好好的,突然就上吐下瀉起來,半天就死了。幾天時間,村裡已經死了七八個人了。今天一早,姜大為一家也突然感染了怪病,他急趕來城裡尋郎中,走得急又沒吃東西,就在店裡昏倒了。
「郎中,一定要請你救命啊!」姜大為說著又要往下跪。陳七星一把扶住他,道:「別跪了,我跟你去,現在就走。」
聽姜大為的說法,陳七星估計是時疫。本來已經入冬,可這年的冬天怪,下了一場雨,往年是冷下去了,這年卻反出了太陽,竟是出奇地熱起來,小陽春似的。這樣的氣溫,時疫最易流傳了。
時疫死人最快,五十多里路可不近,陳七星索性施展魄術,以魄帶形,再帶上姜大為,小半個時辰就到了,把姜大為驚得目瞪口呆。
到家裡,恰是及時,姜大為他爹還有半口氣,被陳七星一針給救過來了。他又配藥讓一家老小都服了。本來一家人都躺在床上等死,頓時又都活了。村裡人得到訊息,都來求診,陳七星一戶戶看過去。姜大為要給錢,陳七星拒絕了,道:「我不要錢。病人多,真要謝,你給我打下手配藥吧。」
好一陣忙,到天黑時分,村裡感染的人基本上都服了藥。有十幾個人差不多隻剩一口氣了,一隻腳已伸進了鬼門關,都被陳七星硬扯回來了。
時疫不僅僅在姜家村暴發,暴發的面積非常廣,第二天,得到訊息,附近的村子都有人趕來請他。陳七星人可以不歇,卻沒有時間去採藥,只能去買,估算暴發的人數,所需的藥材不在少數。他從桑八擔那裡得來的一百兩金子一直藏在腰裡沒用過,這時就拿了出來,交給姜大為:「你叫上幾個人,給我去雙魚城裡買藥,越多越好。這一場時疫,絕不是百十人的事,除非老天突然下雪。」
「你看病已經不收錢了,怎麼還能要你拿錢出來買藥?」姜大為不肯收。
陳七星臉一沉:「錢要緊,還是人命要緊?快去!一耽擱誤了病情,我絕不會原諒你。」
「陳郎中……」姜大為「撲通」一聲跪倒,雙手過頭,恭恭敬敬地接過金子。
「撲通」!「撲通」!他身後跪倒一片,有姜家村的百姓,也有其他村子趕來求醫的。
「好人啊!」無數個聲音在姜家村上空響起。
「好人?」陳七星身子晃了一晃,「我是好人?」他問自己,無數的聲音在響,聽在耳朵裡嗡嗡的,像是一陣陣悶雷。
「好人啊,天佑好人!」
陳七星前往沉澤尋找丹鱔,卻意外地吸食了沉泥魄。他帶著丹鱔回到客棧,恰巧遇到射日侯府大小姐喬慧前來看望包勇。陳七星隨喬慧到桐子縣診治病人,無意中發現病人竟然是巧兒。為隱瞞真相,他化身孤絕子,欲對巧兒不利,卻被喬慧發現。危急時刻,他硬接射日弓三箭,不但毫髮無損,且驚喜地發現自己煉成了沉泥陷甲。包勇治好巧兒,問出了真相,欲嫁禍給關山越。惱羞成怒的陳七星出手殺死了包勇及其隨從,隨後前往姜家村救治病人,控制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