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幻日血帝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1頁,共2頁

白猴再次退開,復又再撲,古松上紅環再現,多得幾次,陳七星終於看清楚了,紅環不是古鬆發出來的,古松的主幹上,砍著一把斧頭,紅環是從那把斧頭上發出來的,白猴屢屢撲擊,似乎就是想要去拿那把斧子,雙爪所指,正是斧柄,而紅環也就是從斧柄上發出。

「那是一把靈斧,可也不對啊。」陳七星不由自主搔頭。

斧中有靈魄,這是不要懷疑的,斧是器物,藏了靈魄,便是器物魄了,狗肉胡用來練鳳眼釘魂錘的那把錘子,以及魄天鏡,都是器物魄,靈魄在脫體後仍能凝結不散且還能借器物寄身,魄力之強悍,可見一斑,魄師要想攝取器物中的靈魄,至少要四個魄,甚至要五個魄才敢下手,要看物中靈魄魄力的強弱,然而無論如何,器物魄中的靈魄也只是借器寄身,不可能發放魄術,只除非一個可能,這靈斧裡面寄居的,不是草木禽獸之魄,而是一個人魄。

想到這個可能,陳七星一下子張大了嘴巴,若不是手掩得快,差點兒發出一聲驚呼。

為什麼這麼吃驚,因為人魄不同於草木禽獸之魄,人魄靈性遠過於草木禽獸之魄,但相對來說卻要脆弱得多,非常容易消散,就和身體一樣,無論是草木還是禽獸,身體都遠比人類要強。

人的身體如果死亡,魄一般就散了,只有那些特別強雄的,才有可能象草木禽獸之類的靈魄一樣,寄居於它物,但寄居的成功性非常低,沒辦法,人的適應力,實在是遠遠不如草木禽獸之類,當然,成功的也有,這便是所謂的鬼魂,其實不是魂成了鬼,只是魄死賴著不散而已。

即便成功寄居,魄也起不了什麼作用,魄師施展魄術,是要精血支撐的,首先要有肉體,然後要有精氣神,一個寄居的器物,怎麼可能有精氣神,便是草木之類本是活物,類不同,能借用的力量也不多,除非能再借草木之精氣修成形體,不過那已經不是鬼魂了,而是精魅,那個更難,桃與李嫁接,能結桃李子,你把人手嫁接上去看看?那是肥料。所以世間鬼魂偶有,卻從來起不了什麼作用,而精魅之類,大體是草木本身成精。

而這斧頭上發出的,明顯是魄術,懂魄術的一定只能是人,就是說,這斧頭裡面寄居的,一定是一個人的靈魄,而這個靈魄不但寄居成功,而且居然還可以施展魄術。

這是什麼?

這已完全超出了陳七星對魄術的瞭解,他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麼了。

白猴連續撲擊了七八次,都給斧柄上發出的紅環擊退,心中狂怒,在猴頭上一頓亂扯,扯得白毛亂飛,又在胸脯上猛擊數下,嗷嗷的厲叫數聲,復一下猛撲,陳七星雖然並不懂猴類的語言,不知道白猴在叫什麼,但他能感覺到白猴這一下的決心,果然紅環再次發出時,白猴竟然不再後退,而是迎環直上,紅環擊在它身上,復地變大,竟一下箍在了它腰上,紅光閃閃,象是一條紅腰帶,白猴厲聲長嘯,淒厲絕倫,給紅環箍著顯然極為難受,但它身子卻不肯停下,仍往前撲。

斧中靈魄眼見一個紅環攔不住白猴,又發出一個紅環,又套在白猴身上,白猴仍往前撲,斧柄上又發出一個紅環,一共三個紅環,全部套在白猴身上,紅光耀眼,白猴的身子似乎都給箍沒了,但白猴這次下了死決心,死也不退,終於一下握住了斧柄,一聲長嘯,猛地用力,居然將斧頭從古松上撥了下來。

斧頭離樹之際,一聲異嘯發出,這嘯聲和白猴的聲音明顯不同,好象是那斧頭髮出的,聲音低沉雄渾,有若龍呤,整個山谷都給這一聲嘯震得嗡嗡作響。

「斧頭裡面的靈魄厲害,白猴要糟。」陳七星暗叫一聲,果不出他所料,那斧頭忽地掙出猴爪,更一個迴旋,猛地一下砍在白猴頭上,深深的砍進了猴頭裡,白猴一聲慘叫,跌落地面,掙了兩掙,不動了。

白猴死,箍在它身上的三個紅環也消失不見,斧頭卻一直停留在白猴頭上,一如先前砍在古松上的情形。

這中間雖然短暫,又是猴斧相鬥,可爭鬥之激烈,情景之慘烈,卻讓陳七星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腦子幾乎不會轉,就那麼呆看著,白猴當然已經死了,雖然陳七星到後來已確定白猴也是一隻靈猴,絕對養成了靈魄,可當頭捱了這麼一斧,再是靈猴也要了帳,但斧頭呢,斧頭怎麼樣了?或者說,斧頭裡面的靈魄怎麼樣了?裡面藏著的,到底又是怎樣一個強悍的靈魄,居然能在斧頭這種死物裡施展魄術,斬殺靈猴後,是不是所有的魄力都消耗光了,也已經死了,還是一點事也沒有,別的人或物去抓斧頭時,還會不會受到它紅環箍體,當頂一擊?

陳七星真的不敢確定。

猴斧相爭,不但驚住了陳七星,也驚住了谷中其它物類,好一會兒之後,先是有鳥鳴聲起,然後野雞出現了,再然後兔子也出現了,一株樹上甚至還爬上了一條蛇,這山谷裡的居民還真多呢。

谷中熱鬧起來,陳七星卻仍在發呆,想:「這斧頭裡面到底是個什麼?那白猴成了靈,顯然也是知道斧頭的厲害,想取下來,奇怪啊,難道它想取下來做武器,它練過武功?這山谷邪門,裡面的東西都精怪得厲害。」

其實琢磨的還是那柄斧頭:「它死了沒有?先前那回斧一斬,可見是能動的,那它為什麼不再飛回樹上去,是死了還是沒力氣了,不能動了。」看了半天,咬了咬牙:「我若是去拿它,它會不會也給我一下?」

自己問著自己,卻沒有答案,他歷來謹慎小心,這年餘來雖然練了武后來還修成了一個魄,可人家七魄他居然只有一個魄,膽子沒大,到反而又小了些,本錢更小了啊。

然而斧頭的誘惑實在太大,他到不是自己貪心,他貪也沒用,他就一個魄,這斧頭中靈魄如此強雄,別說一個魄,就是四個魄估計也只能在一邊望風,但關山越即將修成五個魄了啊,卻沒聽說他蒐羅了什麼靈器,若把靈斧拿回去獻給關山越,那也是回報師父對他的恩情。

「要不回去告訴師父,師父功力高,魄術強,讓他自己來拿?」想一想,卻又怕關瑩瑩笑,笑也罷了,他從小就是個實利主義者,並不太在乎別人笑話的,關鍵是,這次出來得遠,要趕回去,至少要到明天,然後再帶了師父來,明天晚間未必能趕得到,這麼久的時間段裡,會不會出意外,給別人拿走了,或者斧頭自己飛走了,雖然說斧頭飛走有些過於異想天開,可這斧頭實在過於逆天,誰知道呢。

一咬牙,陳七星還是決定下崖去,看看再說。

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留意著斧頭的動靜,離著斧頭還有十餘丈便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再又前進兩丈,又停下,看斧頭沒動靜,又走幾步,也難怪關瑩瑩有時會覺得他沒趣味,他這種性子,有時實在是謹慎得過份了,還好關瑩瑩不在這裡,沒人罵他,這麼磨磨蹭蹭,一步三歇的,終於離著斧頭不過兩三丈左右,陳七星再次停下,他突然發現,白猴身邊沒有血。

猴頭被一剖兩半,怎麼會沒有血呢,血到哪兒去了?浸去了地下?沒有,白猴跌落處,恰好是一塊大的石板,石板上一滴血也沒有。

「這斧頭會吸血,白猴的血都是給它吸乾了。」陳七星想到一個可能,一時間毛骨怵然,情不自禁連退幾步,差一點就要轉身逃跑,不過最終停了下來。

看了半天,四周靜悄悄的,到也沒有聽到想象中吸血的滋滋聲,他實在拿不定主意,想了想,正正衣冠,抱拳作了個揖:「斧師在上,在下陳七星,拜見斧師。」

細聽,沒聲音,架子大?還是不會說話?或者累了?死是肯定沒有,還會吸血呢。

再又行了一禮,道:「斧師為靈器,暴殮荒野,太也可惜,小子受師門恩重,想取斧師回去獻與師父,以報萬一,不知斧師肯割愛否?」

關瑩瑩若聽到他這麼說話,非當胸踹他一腳不可,但這卻是陳七星能想到的最有禮貌的辦法,禮多人不怪,斧中即是人魄,該也不會見怪。

斧頭果然沒見怪,根本就不理他。

「斧師即不反對,小子就當斧師預設了啊。」陳七星試了一句:「小子奉取了啊。」上前兩步,卻又停下,斧頭沒反應,再上前,到一丈左右,再停下,斧頭還是沒反應,先前白猴好象是撲到兩丈左右,斧柄上就會放出紅環,好象對他例外些啊,是不是不反感?看他長得漂亮,自己沒覺著啊?

突又有發現,他站的方向,是反對著斧柄的,是不是方向錯了,如果正對著斧柄呢,陳七星略略一想,不敢冒險,還是要試出斧頭的反應才行,索性便繞一個圈子,繞到正對著斧柄的方向,把魄力凝起來,一步一步靠近,眼睛死死盯著斧柄,腳下拿著勁,一旦紅光閃動,沒說的,死命往後縱。

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到離著斧頭三四步左右,他再次停住,細看斧頭,和他平時所見的斧頭也沒什麼兩樣,為什麼能藏魄,而且能支撐著裡面的魄施展魄術,無法理解。

陳七星先想用魄試一下,再一想不行,這不送肉包子試狗嘴嗎?哪怕狗睡著了夢中也是張嘴一口,一咬牙,叫一聲:「得罪了。」伸手霍地抓向斧柄,他性子中至少這一點好,一旦下定決心,那就顧注一擲,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什麼都不管。

手抓住斧柄,觸手微涼,一提,斧刃離開猴頭,忽地紅光一閃,斧柄上射出紅環,陳七星措手不及,連撒手的機會都沒有,一個紅環從他手上套上來,穿過頭,經腰,一直到腳,然後收緊,那力量是如此之強,陳七星雙腿倏地並緊,似乎骨頭都要給箍斷了。

陳七星啊的一聲叫,叫聲未歇,緊接著又是一個紅環從斧柄上發出,這次套在了他腰上,勒著他肚子,這個更要命,上吐氣下放屁,肚子裡的餘氣全給擠了出來,想呼氣幾乎都已不能。

然後是第三個紅環,套在了他脖子上,陳七星啊的張嘴,舌頭猛然伸了出來,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一個老者,衝著他哈哈狂笑:「一千年了,終於來了個人,老夫真是等不及了啊,小子,來吧,讓血日時代再次降臨吧。」

老者的狂笑聲中,游過來一條巨大的黑蛇,還不是蛇,頭頂有角,是蛟,老者往黑蛟頭頂一跳,化一道紅光,鑽進了黑蛟眉心神竅,黑蛟一聲清嘯,直撲陳七星,陳七星想躲,卻怎麼也動不了,黑蛟一口咬著他手,身子同時纏上來,陳七星吃痛,另一手去板黑蛟的嘴,哪裡板得開,疼痛之下,激發心中戾性:「你咬得我,我就咬不得你啊。」反手抱住蛟頭,嘴一張,一口咬在黑蛟脖子上,入嘴腥熱,他也不顧,拼命的吸了起來。

蛟吸他的血,他也咬蛟的血,蛟的嘴巴大,照理說蛟要贏,可他一咬,那蛟卻似乎受不了,張嘴嘶叫起來,擺動身體想要掙開,陳七星性子起來,哪裡肯放,另一手也得自由,索性雙手抱住了黑蛟脖子,加力吸起血來,黑蛟痛聲長嘶,扭動身子拼命打滾,陳七星也給它帶著滾來滾去,頭昏腦脹,但無論如何,他就認死了不鬆口。

那老者忽地從黑蛟神竅中鑽了出來,身影卻似乎有些兒模糊,彷彿晨霧見了陽光,變得稀薄了一般,與先前的驕狂相比,他這時臉上一臉驚慌急怒,叫道:「孤絕之魄,你小子居然是孤絕之魄,蒼天啊,你何其不公。」

他仰首向天,十指戟張,臉上神情扭曲,恐怖至極,陳七星心下害怕,但總之不鬆口,死就死,逮著一個是一個,至於老者說的什麼孤絕之魄,他卻是不明白。

老者叫了幾聲,嘆了口氣,似乎是認命了,定定的看著陳七星,點了點頭:「天意在你,老夫認命,那就成全了你吧,小子記住了,老夫便是幻日血帝。」

說了這一句,他身子越發模糊起來,漸漸消失不見,而古怪的是,那條黑蛟的身子也越來越小,陳七星彷彿記得,上次和老白毛鬥,老白毛身子也是越來越小,和這次一樣,為什麼?他不明白。

不知過了多久,陳七星醒了過來,眼前黑濛濛的,他以為眼睛出了問題,眨了兩下才知道,原來天已經黑了,滿天星斗,秋蟲唧唧,夜風吹拂,帶著一點兒淡淡的香氣,也許有什麼不知名的花,在夜裡開放了。

陳七星一直是站著的,雙手還緊握著斧柄,斧子卻在齊根處斷掉了,斧頭落在青石板上,陳七星抓在手裡的,只是一個斧柄。

陳七星下意識的手一鬆,扔掉斧柄,彷彿那不是一個木頭的斧柄,而是一條蛇,隨時會暴起傷人。

斧柄落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不動了,但陳七星這一動,卻覺得全身都痛,記得剛開始跟關山越學武時,練得久了點兒,就是這種感覺。

陳七星呲牙吸了口氣,踉蹌了一下,四面看了看,靜悄悄的什麼也沒有,便是唧唧的秋蟲也給斧柄落地的聲響嚇得閉上了嘴巴,不過這時陳七星已經明白了,先前迷迷糊糊中看到的黑蛟,還有那什麼幻日血帝,都是在魄中看到的,身上這麼痛,是自己的魄與黑蛟搏鬥的結果。

他盤膝坐下,凝了凝神,不敢試運魄光,意識中好象是他吃掉了黑蛟,可又不敢肯定,他就一魄,害怕就那麼沒了,諱疾忌醫,只好先裝著沒看見,神意凝於下庭魂宮,還好,魂還在,神意一凝,魂宮中小人立時便現身出來,一魂只有三寸長,這時卻好象長高了,放出的魄光也要大得多,那種大還不是一般的大,是非常的強大,彷彿洪水暴長,陳七星還沒反應過來,魄光已入中庭鬥宮,鬥宮中又現出一個小人的身影,有五寸高下,還是陳七星的臉,但卻是女象。

一魂為本身,二魂為陰身,也是母身,三魂為陽身,也是父身。人稟父母而來,或許你自己可以忘本,老天爺卻一定會給你留下印記。

鬥宮中現出陰身,也就是說,陳七星修成了第二個魂,或者說,照見了自己的第二個魂,不過他只一個魄,所以中庭鬥宮中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