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魄師

極魄孤星 劉建良 第2頁,共2頁

紅袍公子的臉色也變了,收了囂張,上前兩步,抱拳行禮:「原來有上師在此,橋郡謝家謝三拜上,敢問上師尊姓大名。」

「原來是橋郡謝家的,怪不得這麼張狂。」一墟人議論紛紛。

陳七星卻暗叫一聲僥倖,橋郡謝家他知道,方圓數百里都有名的大家族,不過是個惡名兒,從來不講理,其實謝家本身還沒什麼了不起,就一個小土閥吧,但謝家背後,還有個安家,安家家主安觀棋乃是本朝大司馬,天魄帝國三公六部九卿,大司空,大司馬,大司農,是為三公,謝家的女兒嫁入了安家,而且給安家生了兒子,這是天大的靠山,別說陳七星這小小孤兒,便是本縣縣令,殺了只怕也是殺了,最多耗點兒手腳,沒人能把謝家人怎麼樣。

謝字招牌打出來,謝三自以為是金燦燦響噹噹,狗肉胡卻彷彿即沒聽見也沒看見,只是冷哼一聲:「不想死就滾。」

謝三臉上變色,卻終是不敢發橫,牙齒縫裡擠出一個字:「走。」上了一個武士的馬,飛馳離去。

謝三一行人離去,墟上卻仍是議論紛紛,不是說謝三,卻都是在說狗肉胡。

陳七星知道今天是撿了條命,雖然心中也有些忐忑,腳下卻不遲疑,到狗肉胡前面,撲通跪下,重重叩頭:「多謝上師救命之恩,七星無以為報,給您老叩頭了。」

「起來吧。」狗肉胡伸手把他提了起來:「叩頭沒用,來點實惠的,趕緊挑水去,老子渴了。」

「哎。」陳七星應了一聲,手忙腳亂收拾水桶去挑水,還好,只是糟蹋了一擔水,水桶什麼的都沒壞。

挑了水回來,狗肉胡卻已把謝三那匹死馬砍開了,正在便宜賣馬肉呢,生意到好,一墟人都來買,反正也就是個小菜價,陳七星聽到還有人議論:「謝家的馬肉,這個吃了怕有點兒不安穩。」

「有什麼不安穩,前頭狗肉胡頂著呢,就找上你了?」

「也是啊,對了,你說狗肉胡到底有多厲害。」這人膽小,好奇心到大。

「那肯定是厲害了,你沒見那三道光柱嗎?那就是三個魄啊,魂魄呢,我的天爺。」這位語氣誇張,其實也是樹上的知了,肚中空空,知了知了,不知不知。

陳七星舀了一瓢水,恭恭敬敬端到狗肉胡面前:「上師,請喝水。」

「波。」額頭上一痛,結結實實捱了個爆粟,狗肉胡鼓起眼睛瞪著他:「什麼狗屁上師,嚇傻了不是,不會叫人了不是?信不信老子敲你滿頭包。」還是那個狗肉胡啊,鬍子拉碴,衣服邋遢,滿身酒氣,眼屎巴天,行事不著調,說話無正形。

「是,是。」陳七星連連點頭:「胡大伯,喝水。」

「哎,這就對了。」狗肉胡接過水一氣喝乾,大大的舒了口氣:「這甜眼井的水,就是甜啊。」順手砍了大大一塊馬肉扔給陳七星:「身上沒瘡吧,馬肉是發物,有熱瘡就吃不得。」

「沒有沒有。」

「沒有就滾蛋,別礙著別人買肉。」狗肉胡扯著破嗓子呦喝:「馬肉馬肉啊,新鮮的馬肉,要吃不怕死,吃了變猴子,明天來唱戲,好大個紅屁股。」

一墟人因他是魄師而湧起的敬意或者懼意,在他的酒話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到是滿墟的笑。

狗肉胡渾不在意,但陳七星不能不在意,娘跟他說過,仇是扎進肉裡的毒刺,隨手就要撥掉,老紮在肉裡,痛的是自己,恩卻是甜井水,喝在嘴裡,還要記在心上,時時的回味,那是股甜味兒。

不過陳七星也沒什麼可報答的,而且看狗肉胡的樣子,也不喜歡他扮出感恩戴德的模樣兒,坐在老樟樹下,一邊賣水,陳七星一邊轉著念頭,到後來終於是有了主意。

他捧了馬肉,到就近店裡請店東煮了,然後又買了一罈酒,都寄放在店裡,等狗肉胡賣完了肉,動身回家了,他取了肉和酒,放在空桶裡挑了,跟去狗肉胡家。

狗肉胡住處在一條小巷子裡,一個小院子,門也沒上鎖,院子裡東西亂七八糟,陳七星去時,狗肉胡正在院子裡劈柴,他帶了塊馬肉回來,看來是要生火煮馬肉。

「胡大伯,別生火了,我這裡有熟的。」陳七星努力把語氣裝得和平常一樣,放下擔子,捧出酒和馬肉。

狗肉胡看見他,本來眼睛已經鼓起了,看見酒,又聞到了熟馬肉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叫道:「香,是曲二柺子的手藝吧。」

「是。」他這麼說,陳七星懸著的一顆心落了下來,放下酒肉,就手拿碗筷,道:「你老拿這麼大一塊馬肉給我,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天熱怕壞,就請曲二爺幫忙煮熟了,和你老一起來吃,兩個人吃也熱鬧。」

他話說得乖巧,狗肉胡哈哈一笑:「你小子,行,我知道你小子心氣強,不欠別人的,那就這樣吧,沒下次了啊。」

「是,是。」陳七星笑著答應,他不喝酒,這時也倒了一杯,小口小口的陪狗肉胡泯著,狗肉胡話多,東拉西扯的,陳七星應著,不多會一大壇馬肉吃盡,狗肉胡已是半醉了,自顧自倒在床塌上睡去,很快便發出震天的呼嚕聲。

狗肉胡睡下,陳七星一直有些提著的心徹底放鬆下來,往狗肉胡睡著的背影看了一眼,在心裡說道:「娘,今天若不是胡大伯,我一條小命只怕保不住呢,那謝家的人是真不講理,胡大伯大大咧咧,可真是個好人,他還是個魄師呢,好厲害的,那些惡人看了他腦後的魄光,動都不敢動一下。」

喝了酒,腦子有點兒暈,坐了一會兒,四下看看,狗肉胡這裡還真是亂,說是狗窩,絕對不會冤枉了他,陳七星雖說也是一個人過,家裡卻是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哪會是這個樣子。

「胡大伯,我給你收拾一下屋子啊。」陳七星輕輕說了一聲,自顧自便動手收拾起來,東西歸碼齊整,掃出兩擔灰來,堆著的髒衣服也給洗了,他做慣的,手腳飛快,不多會,整個屋子就變了個樣兒。

為怕吵醒狗肉胡,陳七星的手腳放得很輕,狗肉胡的呼嚕聲也一直沒停過,天色黑下去,陳七星也收拾好了,挑起水桶,自個兒回家,臨走輕輕帶上了門。

他的腳步聲才出院子,狗肉胡突然就翻身坐起,詭異的是,呼嚕聲仍是響個不停,四下看了看,狗肉胡嘿嘿一笑:「這小子,還行。」

復又睡倒,呼嚕聲停了一會兒,復又響起,這會兒的呼嚕聲才真個叫響。

第二天也是一樣,近晚時,行遠路的人少了,陳七星也就沒了生意,他便到狗肉胡院子裡來,這一次到沒帶酒肉,只是幫狗肉胡打掃了一番,煮好了飯,狗肉胡帶了菜回來,也幫著煮好,狗肉胡也不說什麼,煮好了,就叫他一起吃點兒,陳七星也就吃點兒,吃完了洗好了碗,狗肉胡卻又睡著了,他便自個兒回去。

隨後都是這樣,有時看著沒米了,陳七星自己從家裡挑點兒米來,他做得有菜,時鮮的蔬菜每天帶一點兒來,有時摸點兒泥鰍,油煎了下酒,最是好菜,家裡變了樣子,別人看不到,但狗肉胡身上的衣服從此乾淨起來,漸漸的,墟里便有人知道,有人笑問狗肉胡:「是不是收徒弟了,星伢子這徒弟可難得。」

狗肉胡總是大著嗓門嚷:「什麼徒弟,學殺豬啊,來來來,老子我教你。」

陳七星聽了,心中便熄了幻想,他確是想過拜狗肉胡為師學魄術的,不過沒敢開口,每日晚飯時和狗肉胡閒聊,狗肉胡什麼都說,魄術界各大派別啊,江湖上幫派間的事啊,想到什麼說什麼,但惟有自己的事,從來不說,陳七星打小一個人掙扎著長大,最會看人臉色聽人的話尾巴兒,狗肉胡這麼忌諱,他便知道,狗肉胡不願收徒,看狗肉胡的性子,不是那種挾技自私的人,他身為魄師,卻這麼落魄,陳七星估計他身上必有一段不能向人提的傷心事,因此而越發的小心翼翼,絕不觸及狗肉胡師門或他自身之類的話題。

不過聽狗肉胡閒聊,陳七星對魄術界到多了很多瞭解。

例如魄術的修練,並不只是自己練,借魄修練尤其重要,什麼叫借魄修練呢,這世上,不僅僅只是人有魂魄,任何活物都是有魂魄的,當然,絕大對數物類都和普通人一樣,對身體內的魂魄一無所知,但也不泛靈物,雖不會魄術,卻也能感知到自己的魄,借天地山川草木之氣使魄力增加,修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借魄成精,所謂山精草魅,便是這種,而這些靈物的魄,魄師是可以採為己用的,借之修練,可大大增長自己的魄力,也可大大增強魄術的威力。

但借魄不能隨便借,借魄可分四層,第一層是草頭魄,也就是借花草樹木之類的靈魄,一般魄術初成,一魂一魄便都是修草頭魄,因為魄術初成時魄力弱,而草木之類,魄性相對平和,不會有多少危害,而相對來說,借草頭魄修成的魄術,威力也就不大。

第二層是獸頭魄,便是借獸類禽類的靈魄修習,不懂的往往會疑惑,樹木類的壽年普遍較長,魄力也較深,怎麼反而是先修草頭魄後修獸頭魄呢,這很好解釋,樹木之類,有枝丫,無爪牙,你折了它枝,最多反彈一下,不會有太大的力量,可獸類不同啊,獸類有尖牙,有利爪,你抓蛇,它咬你,抓老虎?它吃了你,魄也是一樣啊,草木的魄,雖有靈性,未成精魅之前,沒有多少危害,儘管採收便是,但獸類的魄,哪怕是一隻兔子,去抓它也會死命反抗一下,兔子急了也咬人,這可是熟話呢,所以獸頭魄只能放在後面,一般要一魂二魄,有些人甚至是要到三魄才敢修獸頭魄。獸頭魄修成的魄術自然威力也要大些,魄形一般是猛獸飛鳥之形,魄術借之施展,兇猛凌厲,有極大的殺傷力。

第三層是器物魄,這裡有疑問,草木禽獸可借來修練,是因為草木獸類都是活物,都有魂魄,器物是死的,也有魂魄嗎?誰家的鍋子有魂魄,拿來煮菜,它喜歡的先自己吃了,那還是鍋子嗎?這疑問乍看似乎有理,其實想偏了,普通的器物當然不可能有魄,或者說,所有的器物都不可能有魄,但如果活物的魄硬要鑽進器物裡去呢,借器物寄身,可不可以?別懷疑,大部份活物的魄沒有這種能力,大部份器物也不能做為寄身的載體,但這世間,無奇不有,什麼都有例外,有些魄,魄力強雄,有些物,別具一格,兩個巴掌若湊到一起,啪一下,它就響了。

寄身於器物的靈魄,便是器物魄,而能夠身死魂消而魄不滅,這個魄之強雄,可以想象,所以器物魄遠強於草頭魄和獸頭魄,至少要到兩魂四魄以上,甚或要到兩魂五魄,才敢修練器物魄,借它也就可以修練更高階的魄術,威力自然也就更大,草頭魄獸頭魄都只能形變,到器物魄,卻可以靈變。

什麼是靈變?草頭魄,魄術施展時,只能是草木之形,獸頭魄也只是飛禽走獸之形,器物魄卻可以隨心所變,不管借之修練的魄的原形是什麼,修練者都可以隨心變化,能夠隨心所欲的施展魄術,威力自然更大。

第四層是寶光魄,寶光魄其實也可以歸類於器物魄,因為也是寄身於器物中的靈魄,不過這寄身的器物,乃是寶器,奇珍異寶,罕見靈異之物,寶器本身就能吸天地之精華,一般的靈魄,根本近身不得,所以民間有寶石玉器什麼的能避邪之說,而能進入寶物體內,借之容身,這個靈魄的魄力之強,那就不用說了,本來就很強的靈魄,在吸收了寶物內的精華後,更是強大,修練者能攝採這種靈魄,再借之修練,施展出的魄術,威力之大,天地亦能為之變色。普通的器物魄只是靈變,寶光魄卻能神變,有鬼神莫測之能。

只不過這裡面有兩難,想要禁攝寶光魄,修練者至少要有六個魄,三個魄四個魄,拿著寶器也是白搭,便如狗看星星,看也白看,這是一難,打鐵還要自身硬。二難呢,寶光魄難得,不是隨便找塊寶石玉器夜明珠就行的,裡面得要有魄才行,沒有魄寄身,寶石也只是寶石,不是寶光魄,寶石已難得,能進入寶石內寄身的靈魄更難得,所以,想要找一件寶光魄,打個比方,恰如大海撈針,難啊。

當今之世,七宗九流,加上其它雜流雜派,修練魄術者,何止萬數,可能修出六魄,且借寶器將魄術練成的,不過區區三數人而已,其中的艱難,真是一言難盡。

不懂的或許會問,如果只是練出三魄四魄,卻偏偏祖墳冒煙,堆了一堆熱狗屎,撿了個寶貝,還剛好是件寶器魄,裡面有靈魄,可不可以修練寶光魄呢?

這個也可以打個比方,七八歲的小孩子,看到屋外有狼,想吃肉了,拿根棍子就去打狼,你說到底是他有狼肉吃呢,還是狼有人肉吃?只怕最終是狼吃了人,連嫩骨頭都要嚼碎吧。

這兩者之間,類不同,理卻相通,一口想吃成個胖子的事,從來沒有。

還有許多,狗肉胡酒喝多了,沒個條理,東一句西一句的,也說不了那麼多,但陳七星大長了見識卻是真的,陳七星打小一個人掙扎著過,萬事留著心,賣泥鰍賣水又是多與人打交道,看得多聽得多見得多,有時候也自覺算得上是見多識廣了,但與狗肉胡相處這段時間,他才知道,世界原來那麼大,他的眼光,他的心氣,突然之間就大了起來。

立秋後,天氣漸漸的就涼了下去,賣水的生意也就日漸一日的淡了下來,尤其到下午,生意更差,有時候一個下午一擔水都賣不掉。

以前陳七星一門心思只想著掙錢,多買兩畝田,把屋子翻蓋一下甚或起一幢新屋,然後娶個婆娘生幾個兒子女兒,過年過節的,都帶到爹孃墳頭上去叩頭,爹孃見了,一定很開心,這就是他全部的心願,但與狗肉胡相處了這段時間,這門心思突然就淡了許多,他總覺得,除了成家立業之外,似乎還要做點兒什麼,有時看著狗肉胡高興,甚至想開口求狗肉胡收他為徒,不過話到嘴邊,打個彎兒,卻又溜回了肚子裡,他很害怕,萬一狗肉胡拒絕了,那要怎麼辦,打小不求人,讓他的臉皮很薄。

這天生意好,一擔水賣早早賣完了,不過看看天色,想再賣一擔水幾乎也是不可能了,說不定半桶水都賣不掉,陳七星想了想,算了,跟狗肉胡打了個招呼,帶了豬下水,先去給狗肉胡煮飯,剛走到院門口,眼前忽然一花,一個人影從院子裡竄出來,太快,不等他看清楚,忽覺身上一麻,全身發軟,癱倒之前,一隻手揪住了他的腰帶,將他提了起來,不過這人近身之時,陳七星終於瞟了一眼,是個二十多歲的黑衣漢子。

「喂,你什麼人,做什麼啊。」是隔壁的胖嫂,恰好出門看見,驚呼起來。

「告訴狗肉胡,想要救他徒弟,今夜三更之前,來城東野狗窪一會,若不來,這小子就要喂野狗了。」

說了這一句,黑衣漢子提了陳七星就走,不遠處拴著一匹馬,黑衣漢子把陳七星往馬上一扔,自己騰身騎上,打馬就走。

「這黑衣漢子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抓我,他說我是胡大伯的徒弟,難道他和胡大伯有仇?」陳七星心中又驚又怕又怒,卻是半點也動彈不得,只聽得胖嫂在後面叫,很快叫聲就聽不到了,他是俯臥在馬上的,頭向下垂著,馬兒一路急跑,劇烈的顛簸讓他氣血上頭,五臟六俯似乎都要翻轉過來,頭暈腦脹,先還能擔著心思,到後來暈頭暈腦,便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