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陽卻也茫茫然地道:我也不知啊。大概是我修為淺薄,實在不明大師之意。
他們正在說著,段松喬低聲道:百慎大師圓寂了。
許敬棠雖不明禪理,圓寂的意思卻也是知道的。他大吃一驚,叫道:什麼?葉靈素與曇光翻翻滾滾鬥了百招上下,方才斷臂落敗,百慎武功似比葉靈素還高得少許,竟然只過一招便已圓寂。他看著曇光,一時竟覺得這小和尚似乎非人世所有。
段松喬嘆道:百慎大師大徹大悟,猶是幸事,老朽枉活六十年,唉,紅塵翻滾,迷途難返。敬棠,拿我的刀來。
許敬棠又是大吃一驚,段松喬已久不與人動手,難道竟然也要與那曇光一戰麼?他略一遲疑,段松喬喝道:快去!
這時曇光束了束腰帶,緩步走了過來。他斷葉靈素臂,一刀使百慎圓寂,此時人人心中都生了懼意,人群中有人突然大叫道:大夥兒併肩子齊上,剁了他!有人應道:不錯,對付這等妖人不必講江湖道義,一塊兒上哪!
聚集在鍛鋒堂前的賀客甚多,其中多半是好手,若是齊齊攻上,曇光的大悲刀再厲害也定非群雄對手。但這聲音喊得雖響,應和得也多,站在佇列最前的人卻不進反退,心道:你們站在後頭喊得好聽,我們可是頭一排的,要一塊兒上,這和尚長刀一揮,先死的必是我們。他們一退,後面的見勢又怕自己被擠到前面去,也都紛紛退後。在最後一排的已被擠到牆根,外面的人仍在退來,那一排人差點兒被擠成肉餅,不覺喊到:別擠了,再擠就擠死了!這些人喊得聲嘶力竭,夾在一片豪言壯語中極是突兀。曇光卻不理不睬,走到百慎屍身前,將長刀往地上一插,嘴裡低低念起往生咒來。
段松喬突然揚聲道:曇光大師前來,那是我鍛鋒堂的事,與人無涉,列位英雄請恕老朽無禮,還是入內飲宴,老朽自有分寸。
人群中有人道:段公,你這話便差了。我們是看在段公面子上來為你祝壽,那段公的事便是我們的事,豈有不管之理。
段松喬頭上也冒出了汗珠。此事他已隱瞞了二十七年,只道定無揭破之日,哪知今日這曇光找上門來,這樁二十七年前的秘事難道要大白於天下不成?這二十七年來他修橋鋪路,善事做了不少,若是此事一揭,這一世的好名聲都要毀了。此時段松喬年已花甲,實是將名聲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接到這曇光所下之書,日日驚魂未定,思前想後,覺得還是請百慎與葉靈素二人前來為上。待見到二人前來,只道是天下掉下的救星,哪知曇光一到,這兩人盡皆喪命,心中大覺茫然。他本已猜到曇光來意,若是此事真個抖開了,自己聲名狼藉猶是餘事,這一份鍛鋒堂的產業也要灰飛煙滅。他膝下只生過一子,三年前暴病而亡,留下一個年僅五歲的幼子。段松喬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子孫打算,此時已願拼得性命不要,只盼能將這事掩了過去,可這些江湖上的朋友卻又太講義氣,不依不饒的定要糾纏下去。
這時許敬棠捧著段松喬的金刀出來了。鍛鋒堂以鍛刀為業,所產之刀有口皆碑,段松喬這口金刀刀面闊達七寸,刀背厚達兩寸,鎏金錯玉,實是一件富麗之極的兵器。許敬棠捧著刀恭恭敬敬,跟著他出來的卻還有一個身著綠衣綠裙的十六七歲女子,正是段松喬的幼女段紋碧。
那些江湖豪客見得段紋碧,都吃了一驚。段松喬長得富態雍容,一副鄉間財主的樣子,段紋碧卻生得清麗可人,眉目間猶存著幾分稚氣,卻也掩不住那一份明豔。一些年輕的劍手刀客紛紛挺直腰桿,口中的汙言穢語也收了起來,心道:老段竟有個這麼美的女兒,若是替他擋了這事,說不準還會招我為婿只是想歸想,念及曇光如此武功,便又紛紛洩氣。
段松喬對這孫女愛若掌珠,從許敬棠手裡取過金刀來,皺了皺眉道:阿碧,你怎的出來了?快進去!
段紋碧道:爹,娘說有人來找碴子,不放心,讓我看看。
段松喬道:沒事的,快進去吧。他知道此間多的是江湖豪客,面子上還是彬彬有禮,背地裡卻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自己多半會死在曇光刀下,一死事小,只怕那些賀客中便有人對段紋碧起了歹心。他死志已堅,此時卻又不禁躊躇,不知到底該如何是好。但刀也已捧了出來,此間有這許多賀客,終無再服軟認輸之理。曇光非在自己壽誕之日上門,只怕也已算準了此節。
他思前想後,只是難下定斷,賀客中有人高叫道:段公,讓那小禿驢見識見識亂披風刀法。鍛鋒堂的亂披風刀法名頭甚大,當初段松喬之子行走江湖,也是江湖中後起的名刀客,但段松喬的兒子早死,見過這亂披風刀的人還真不多。
段松喬聽得聲音此起彼伏,盡是給自己喝彩叫好的,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拔出刀來,看著曇光道:和尚,老朽也要來領教你的刀法。
許敬棠見師父要與曇光一戰,心知定是凶多吉少。雖是子曰有事弟子服其勞,但曇光如此武功,自己上前等如送死,那也是不敢,可是不勸也不象是大弟子了,勸了又怕師父要自己上,正在進退兩難,卻見段松喬怔怔地站著,似乎在想些什麼。許敬棠心道:師父是怪我將師妹帶出來分了他的心麼?上前道:師父,我帶師妹進去了。
哪知他剛說出口,段松喬伸手攔住了,道:讓阿碧在這兒吧。說罷提刀走上前去,抱刀施了一禮道:曇光大師,老朽段松喬,請教大師高招。
許敬棠被師父弄得莫名其妙,他心思機敏,見段松喬盯著曇光,心中一亮,暗道:難道這和尚認得師妹麼?可見曇光低眉唸經,也無異樣,實在想不通。他卻不知段松喬老於江湖,段紋碧出來時,他心中大亂,卻仍在觀測曇光動向,卻見段紋碧說話時曇光眼光極快地向段紋碧一掃,身體隱隱一震,已知因為段紋碧出來,曇光的金剛禪定已起波瀾。他自知武功定鬥不過曇光,只怕勝機倒在段紋碧身上。許敬棠雖然機敏,卻不曾注意到曇光電光石火般的異動,自是不明所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