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病人中有人回答後,笑得咯咯嘎嘎。

她表揚道:「真乖!都要再接再厲,一直乖下去啊!在我的地盤,誰是領導核心?」

「護士長!」

聽到令人熱血沸騰的三個字後,包括兩名隨她查房的護士,大家都笑了。

關鈴自己也笑了。

她站在周蓉床前,周蓉小聲說:「小關,你貧死了。」

關鈴也小聲說:「職業要求啊,蓉姐,我得當她們的開心果。在我這兒,樂觀主義就是得逗樂子,樂不起來算什麼樂觀主義呢?

她所問的「明天」,是醫院裡好醫生好護士評比日。到時候會有人捧著紙箱挨個在病房走,病人們手中都有帶紙條的小紅花,對哪名醫生哪名護士印象好,將其名字寫在紙條上投入箱內,獲得小紅花多的醫生護士便上光榮一每月由病人們評比一次。

周蓉預先收下一朵小紅花,悄悄說道:「我把你名字寫上了。」

關鈴說:「必須的呀。」

周蓉起初以為,她不過就是曉光認識的一名護士長而已。曉光探視勤,她從他與關鈴的表情中,敏感地意識到他倆的關係絕非一般認識那麼單純,卻並沒有妒火中燒,相反她倒覺得關鈴尤其可愛了。

住了半個月醫院,周蓉胃病好了,心情也好了,她被關鈴的樂觀主義感染了。

曉光接她回到家裡,她一本正經地說:「曉光,你有一套啊,囑咐自己的護士長情人關照自己的老婆,這種事可很少有男人做得出來。」

曉光也一本正經地說:「你先說她做到沒做到吧。」

周蓉說:「我給她滿分。」

曉光說:「這不就得啦!重點在目的是否達到了。你住院,我不囑咐個人關照你,能放心嗎?你是女病人,我囑咐一位男醫生關照你,也不是回事。正好她在那兒當護士長,當然責無旁貸啦!我蔡曉光不是一般的男人,我做的事當然很少有男人做得出來。」

周蓉繃不住勁兒了,笑道:「我覺得你的貧是跟她學的。」

曉光說:「那不見得。貧分境界,我一向只在高處貧,高處不勝寒,貧能驅寒。為夫也要問你一句,你覺得關鈴怎麼樣啊?」

周蓉反問:「你倆現在的關係又怎麼樣啊?」

曉光笑道:「你這麼問就不相信我了吧?自從你來信表明你要回國,我倆的關係就成歷史了,咱倆又共同翻開了生活的新篇章嘛!

周蓉說:「這還可以。」她一想,為了讓他高興,又說:「你品位不俗,不是就想聽到我這麼說嗎?」

「對,對!」曉光果然眉開眼笑。

「你放心,對於並不醜惡的歷史,我是能夠正確對待的。」周蓉的話說得很莊重。

不知道周蓉怎麼想的,她居然要單獨請關鈴吃頓飯。

也不知道關鈴怎麼想的,她居然爽快地答應了。此時,她已料到周蓉對自己與曉光的關係肯定心中有數了。

兩個女人那天晩上都以最好的衣著和形象準時出現在對方面前,地點是關鈴選的一家老字號西餐館。

周蓉舉起啤酒杯說:「謝謝了。」

關鈴也舉起啤酒杯說:「不客氣。」

二人碰了一下杯,飲了一口酒,互相看著,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周蓉推過選單說:「點這幾樣行不?」

關鈴拿起選單看著說:「多了。」她自作主張,招過服務員,去掉兩道菜,加上了冰激凌。

放下選單,她又說:「這家西餐館的冰激凌最有風味。」

周蓉問:「我的胃適合吃涼的嗎?」

關鈴說:「偶爾吃一次可以。你的胃其實沒有大毛病,主因是神經性的,以後凡事別過於焦慮就好。」

周蓉說:「聽你的。」

關鈴又說:「你是表面沉得住氣、焦慮深藏不露的女人。這性格應該改一改,遇到極煩惱的事,焦慮表現並不丟人,該暴露就順其自然地暴露出來,比和自己較勁兒一再壓抑著好。」

周蓉笑道:「哎呀媽呀,你小關的眼睛好厲害。在你之前,沒有一個人跟我說過這種話,而且還說對了。」

關鈴也笑道:「證明蓉姐比我更厲害。」

「我怎麼覺得咱倆煮酒論英雄似的呢?」

「我不跟蓉姐鬥心眼兒,咱倆是相見恨晚。」

「你就一點兒都沒懷疑我擺的也許是鴻門宴?」

「我絕對不是以單刀赴會的心理來的。」

「為什麼?」

「蔡曉光拴牢死守的女人,肯定與一般的女人不同啊!」

「再碰一杯!」

於是,兩個女人又碰了一次杯,互相看著,淺飲而止。

關鈴的話讓周蓉更加喜歡她了,被她不顯山露水地一誇,心裡挺舒服。對她鎮定自若的回答,也不禁刮目相看。

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竟都有點兒惺惺相惜了。

二人胃口蠻好地吃過了一塊牛排後,周蓉小聲問:「講講,他哪點吸引你?」

關鈴反問:「他哪點吸引姐?」

周蓉坦率地說:「以前他身上沒有吸引我的地方,以後是出於感激,為了報答他才做了他的妻子。結果事與願違,非但沒報答成,反而沒完沒了一直拖累他。但自從做了他的妻子,覺得他善良、有趣味,對世事人生有獨立見解。一個男人身上有此三點,足以值得我這樣的女人愛了。許多男人,身上連我說的三點中的一點都沒有,對不對?」

關鈴說:「對。」

「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姐說的三點也是他的普遍口碑,總聽別人那麼說,自然見面之前就對他有好感。接觸之後呢,還覺他這人特別紳士。」

「他?特別紳士?」

「對。紳士不紳士,也不能僅以外表和舉止怎樣而論,要看實質。人家有紳士精神。」

「這我可毫無感覺,講講,別笑嘛,沒什麼好笑的呀,小聲講講嘛。」

關鈴忍住笑,小聲講了起來。她說,蔡曉光每次在她家裡,從衛生間出來前,次次都不忘將馬桶墊放下,還用衛生紙仔細擦擦。

「這就紳士了?」周蓉不免驚詫了。

關鈴表情莊重地說:「當然了!姐你想啊,現而今,全中國,包括全世界的男人,有多少解小手之前,會將馬桶墊掀起來的?列車上,飛機上,賓館裡,如果一個男人在你之前進了衛生間,你進去了準會發現,馬桶墊是沒掀起來的。非但沒掀起來,還被搞得溼漉漉的,得咱們女人自己擦,不擦就沒法往上坐。一百個男人中差不多有一半是那樣,另一半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呢,掀是掀起來了,卻沒有應該再放下的意識。如果是白天,對咱們女人也沒什麼;如果是晩上呢,咱們覺得沒必要開燈呢,結果會怎樣?我和我那口子沒離之前,我提醒他不止一百遍了,他就是不長記性!不知多少次,我一屁股坐水裡了。有一個時期我胖,一屁股坐水裡後,髓骨被卡住,很不容易才站起來。姐,你說那要是不砸碎馬桶就沒法了,該多麼丟人現眼?我跟他離婚時,這一條也是理由之-o女法官說這條不能成立,我說換了你是我就成立了。證明他愛我愛得有身無心嘛!剩下那百分之五中,絕大多數掀起又放下就不錯了,興許只有千分之一萬分之一的男人,才會掀起又放下,自己明明沒弄溼,卻還是要擦一遍,之後才洗手。說明什麼?說明他心裡時刻替咱們女人著想嘛!這是什麼精神?這是到家了的紳士精神嘛!你不在國內時,我只不過是替你愛護愛護他。現在你回來了,很好。我的神聖使命完成,徹底撤出,不再插一槓子了。姐,我交班了,為了咱們中國男人的紳士精神延續下去,你可要比我更珍惜地愛他……」

周蓉看著她煞有介事、一本正經地述說,搞不清她到底有幾分認真又有幾分是在耍貧,若非一手託著下巴捂著嘴,怕是早已笑出聲了。

「彙報完畢。現在,咱倆小聲喊一句’紳士精神’萬歲?」關鈴舉起了酒杯,俯身周蓉,一臉天真無邪地說,「我剛才彙報的可是國家機密,夠不上一級也夠二級了,咀倆都要保密啊,千萬千萬。」

周蓉便也舉起了杯,正要與她碰杯,一下子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她反身伏在椅背上,咯咯咯笑得雙肩聳動,旁邊食客的目光都望向了她倆。

兩個女人吃得滿意,談得開心。周蓉也是個冷幽默一句比一句接得快的女子,那晩對關鈴的「冷貧」卻接不住招,暗自甘拜下風。

走到街上分手時,關鈴說廣擁抱一下唄。」

周蓉說:「好,擁抱一下。」

兩個女人優雅地互相擁抱時,關鈴又說:「謝謝姐姐的寬宏大量啊。」

周蓉說:「謝謝小關認我這個姐姐。」

從那天起,周蓉對蔡曉光的男女關係方面不再心存任何疑慮。她的「清夫側」任務,隨之宣告結束c

數日後的一天,周蓉從外邊回來,見曉光戴著橡皮手套在打掃衛生間,將馬桶擦得瓷光保亮。

周蓉高興地說:「我找到工作了。」

他問:「什麼工作?」

她說:「一所民辦中學的數學老師。」

他問:「為什麼是民辦中學?」

她說:「我從報上看到一則招聘啟事,就去應聘了。一談,他們態度明朗,痛快,我的自尊心舒服。」

他又問:「為什麼是數學老師?」

她說:「那學校的學生語文成績還行,數學成績普遍上不去,我能讓他們的數學成績有所提高。」

「明白了。」

他不再問什麼,接著幹自己的清潔工作。

她不禁反問:「不想知道工資多少?」

他頭也不抬地說:「猜得到,比公立中學稍微高一點兒,所以對公立中學的老師沒太大吸引力。正好我現在閒著,而你能往家掙錢了,應該慶賀一番。」

第二天,他向那些「死黨」隆重推出了他們久聞其名的嫂子。他們對她的恭維讓她很受用,聚會湊份子,錢花得不多,氣氛從始至終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