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鄭娟搖頭。

秉昆說:「我是要付你錢的。」

鄭娟說:「自從他倆出事了,你不是一直在用你的錢供我們生活嗎?」

秉昆明白她說的他倆是誰,愣在炕前。

鄭娟告訴他,她騙了他。其實,母親死前那個晚上對她講了自己看到他倆遊街示眾的情形。母親建議她將孩子送人,那樣她和弟弟靠賣冰棒或許勉強能活下去。母親一再叮囑,孩子只能送人,千萬不能賣,若賣便是犯法。她犯法了,她弟弟就活不了了。她說正尋思怎麼才能將孩子送人撫養時,他像救星似的出現在了她家。

鄭娟說到「母親」二字時,就像舊戲裡的忠臣說到了「聖上」。她擔心地問:「可你哪來的錢呢?你不會為了我們,也在做什麼不可以做的事吧?」

為了讓她放心,他坦白了自己賣鐲子的事,追問她究竟顧慮什麼?

鄭娟流淚了,她內疚地說:「為了我們,你都把自己逼成這樣了,我還有什麼不願為你做的呢?我是怕如果同意了你的想法,風言風語會讓你吃不消啊!」

他說:「我家的情況都這樣了,我還怕什麼風言風語呢?我不想告訴我哥家裡出事,他回來一次又能解決什麼實際問題呢?如果你不幫我,我就無路可走了。」

他也流淚了。

鄭娟嘆道:「那我聽你的。只要你不怕,我更不怕。」

秉昆回到家時,見家中多了一個和他們年齡差不多的青年,穿件兵團知青們常穿的那種舊黃棉襖。他說是兵團的,與秉義認識,回城探家,受秉義的委託到周家來看看。

秉昆要求他,暫時別把看到的真實情況告訴自己的哥哥。

他說:「你的朋友們替你囑咐過我了,我不會的。」

他又說他受秉義的囑咐,有幾句話要單獨對秉昆講。

秉昆陪他出了家門到了小院裡,他這才改口說自己是兵團知青不假,但並不認識秉昆哥哥。他是從兵團上大學的,與呂川是同學。他由於在日記裡寫了些「反動」言論,被同學出賣,隨後被校方開除了。他這次要戴罪重返兵團,行前呂川託他捎東西給秉昆。

「你先看這個。」他將一封信給了秉昆。

秉昆抽出信紙,藉著自家窗內透出的光,看到信紙上僅寫了「此人可信——呂川」六個大大的鋼筆字,連日期也沒寫。

那確實是呂川的字。

秉昆問:「你怎麼知道我有個哥哥在兵團?」

他說:「呂川告訴我的,他常對我講到你。」

秉昆問:「他好嗎?」

他說:「一些人很尊敬他,一些人在監視他,也有些人在保護他。」

秉昆就明智地不再問什麼了。

他又從書包裡取出一卷用塑膠布包著的東西遞給秉昆。

秉昆問是什麼。

他說:「你看後就知道了,但是千萬不要給別人看,以後要儲存或要銷燬,隨你的便吧。」

他一說完,也沒跟秉昆說「再見」就匆匆走了。

秉昆連他叫什麼名字都忘了問。

秉昆沒將那捲紙帶進屋去,暫時藏在了小院裡的一個地方。

他再回到屋裡後,國慶他們什麼都沒問。珥切在吳倩懷裡睡著了,周家不斷有對她表示喜歡的女人出現,她對陌生的新環境感覺適應了,也開始相信新環境的主人一個是姥姥一個是舅舅了。

朋友們離去後,秉昆趴在母親和外甥女之間,一頁頁看那些抄自北京天安門廣場的詩歌,看得一陣又一陣地熱血沸騰。

他認為那些詩應該發在《紅齒輪》上。

第二天一清早,秉昆出門去倒淚水時,見小院外站著鄭娟,背上用帶子十字結花揹著兒子,手牽著弟弟。

「周秉昆,你不可以這樣。我們三個之間不管關係多好,首先是工作關係。既然是工作關係,每個人就都應該自覺地按照工作紀律來要求自己,你已經三天沒上班,也沒什麼人替你請過假,這是絕對不可以的!」秉昆一齣現在辦公室,邵敬文就劈頭蓋臉訓斥了他一通。

秉昆說了家裡發生的意外,邵敬文立刻收回了批評,起身擁抱他,真誠地問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他的擁抱和話語使秉昆心裡熱乎乎的。

秉昆苦笑道:「我都料理好了。」

「我也料理好了,白老師也料理好了。不料理好了後顧之憂,有些事是不能去做的。」邵敬文又說了這麼幾句讓秉昆不解的話。

秉昆見白笑川的桌面收拾得一無所有,甚是奇怪,問自己的師父怎麼沒來上班?

邵敬文說,白笑川出差了。

秉昆問,到哪兒去了?何時回來?

邵敬文嚴肅地說:「只許你這樣問一次。我的回答是無可奉告。」

秉昆便不再問,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發了會兒呆,起身將幾頁紙默默放在邵敬文的桌面上。

那是郭誠的詩。

邵敬文看後,驚訝地問誰寫的。

秉昆就講了郭誠與他父親的親密關係,反問可不可以在《紅齒輪》上發表。

邵敬文說:「咱們《紅齒輪》正需要這樣的詩,多多益善,我和你師父都希望能選一批這樣說真相發真情的詩,出一期特刊。」

秉昆就默默地將呂川託人捎給他的詩,全擺在邵敬文桌面上了。

邵敬文看了幾首不看了。他這才承認,自己和白笑川湊了一百元錢,由白笑川帶著去北京了,為的就是要收集些詩儘快帶回來發表。

他將秉昆拉起,大喜過望而又激動萬分地說:「秉昆,你給我聽好。我不能等白老師回來,怕那時就晚了。我要現在就開始選,選好了就送印刷n請工人們加加班,要以印日報的快速流程來印,爭取後天就岀成品。你呢,你立刻回家。你在這兒既不能替我做什麼,還分散我精力。這事會有嚴重後果,我和你師父都豁出去了。國家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總得有人豁岀去做點兒什麼。你給我記住,這事與你毫不相干,你一概不知。明白?」

秉昆說:「不明白。」

邵敬文說:「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他邊說邊將秉昆推出門去。秉昆想再進入,門插上了,敲門也不理。

秉昆回到家,找出存摺交給鄭娟,對她說或許有一天,自己會直接從單位就出差了,並且可能因為工作需要較長時間回不來。

她問:「真會有那麼一天?」

他說:「我不確定,但今天領導打招呼了,咱倆都做好思想準備吧。你要善用存摺上的錢,儘量花的時間長一點兒。」

她點頭。

他就坐下在一張紙上寫著什麼。

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寫。他將所有自己視為朋友的人的姓名及住址都寫在紙上,包括老太太和蔡曉光。當然,他也寫上了父親與哥哥的通訊地址,但沒寫呂川、邵敬文和白笑川的聯絡方式。依他想來,如果那一天猝不及防地到了,呂川他們三人也就聯絡不上了。

秉昆起身交給鄭娟那頁紙時又說:「儲存好。我的這些朋友和親人,也將是你的朋友和親人。」

她接過那頁紙,低頭無聲地哭了。

他溫柔地將她摟在懷裡。他已經很久不曾對她有過溫柔舉動了,感覺她的身子在自己懷裡微微發抖,感覺自己真是要出遠門的丈夫,而她也真是他摯愛的妻子。這時,他才忽然理解了邵敬文那句話:「不料理好了後顧之憂,有些事是不能去做的。」儘管他還不清楚自己將會做什麼事。

他說:「今晚別走行嗎?」

她偎在他懷裡點點頭。

那夜月光大好,為了便於照顧裡屋的親人,他倆沒將窗簾拉上。皎潔的月光灑滿一炕,兩個孩子、一個盲少年和一個植物人母親躺成一排,都直溜溜地睡著,看上去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幸福」一詞。

秉昆和鄭娟睡在外屋。為了享受那月光,他倆也沒將外屋的窗簾拉上。但這是他倆共同的藉口,其實都是為了在不開燈的情況之下也能看清對方的臉。

月光體恤地成全了他倆的願望。

他們享受的不僅是月光,還有對?方。然而並無性事發生,都沒那種心情,鄭娟也說她不在安全期。

秉昆家發生的不幸,加上鄭娟不在安全期這一無法逾越的現實,使兩個對彼此身體朝思暮想的人,那時的愛只能體現為「精神至上」——儘管他們緊貼著的身體,都是一絲未掛徹底而純粹的身體。

四月七日那天,一批樣刊帶著墨香由印刷廠送到了甲三號。邵敬文不知何故沒在班上,秉昆一人幫著把樣刊一包包搬到編輯部擺放好。他獨自當班無事可做,索性拆了一包樓上樓下分送起來。

第二天,邵敬文還是沒上班。

甲三號的氣氛很不對勁兒,人們打照面時目光恍惚,似乎都無話可說了。

九點半鐘,全體人員集中在一起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重要廣播,大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秉昆只聽了一會兒,就悄悄離去了。

他用腳踏車儘量多地帶走了一些樣刊,盲目地在市裡到處騎行,將樣刊分送給形形色色的路人,經過一些單位時,也會在門口放上幾冊。

此後數日,秉昆倒也太平無事。

他仍去上班。除了上班,他不知自己還能怎麼做。

在編輯部照例無所事事,他便反覆看樣刊。那些印成鉛字的詩依然讓他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他竟很享受那幾天的上班時間,認為自己能參與編成一期詩歌特刊,實在是做了件很值得驕傲的事。

一天下午四點多鐘,他打算回家,幾下敲門後進來了兩名公安人員。他們都年長於他,其中一人還是他在慰問演出時認識的。

不認識他的那個問:「你是周秉昆?」

他說:「是的。」

對方說:「跟我們走吧。」

他平靜地伸出了雙手。

認識他的那個說:「不給你戴。」

他說:「謝謝。」

他在門口站住,轉身望著編輯部內熟悉的一切,像望著另一個家。

他在心裡對呂川說:「哥們兒,謝謝你那些信,謝謝你託人捎給我的那些詩——這裡也曾經是我周秉昆的大學

——《人世間》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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