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寶回家埋怨春燕:「你和那標兵姐們兒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熱鬧?人家向陽根本就不想當什麼典型!」
春燕委屈地說:「是我倆想把事情搞得那麼熱鬧嗎?我倆有這麼大能耐嗎?這年頭,誰都難免會被利用一下的!當初讓我寫什麼’批林批孔’的文章時,那明擺著也是利用我。那時你不是比誰都替我著急,生怕我沒被利用成嗎?被利用一下怎麼了?少塊肉了嗎?誰也別活得太矯情了,他唐向陽也不例外!」
一番話,噎得德寶無話可說。
市裡既然把向陽下鄉的事搞出了那麼大的影響,兵團那邊也不好平淡對待了,於是也為向陽舉行了相當隆重的歡迎會。
不久,秉昆收到了哥哥秉義的信。
秉義在信中表達了對弟弟的不滿:「本來不過是一件尋常事,怎麼搞成了那個樣子?你們真的認為,唐向陽一到我這裡就成了備受關注的人物,對他對我都很好嗎?以後凡事要長點兒腦子,不要被利用了還渾然不覺甚至自鳴得意。如果你對我這個哥哥也同樣有點兒責任意識,那麼我要求你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寫信告訴我,以便我向對我產生誤解的人有幾句可解釋的話。」
秉昆沒想到被利用了的不僅是向陽,還讓自己哥哥陷入了煩惱。
秉昆只得寫了封長信,向哥哥如實彙報,而哥哥再沒回信,想必因那事生了不小的氣。
幾天後,呂川也來信了——信紙上隻字沒有,僅是一個驚歎號後邊加了兩行問號。
秉昆鬱悶透頂,將那頁紙撕了,懶得回信。
邵敬文和師父白笑川對秉昆倒是既理解又同情,經常講些笑話逗他開心,但接連幾天,秉昆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一天,市革委會的一位領導到甲三號視察,也進到《紅齒輪》編輯部轉了一圈,說了幾句表揚的話,同時提出要求,群眾說唱藝術要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要緊密配合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偉大斗爭,否則枉為《紅齒輪》。以後每期都要有戰鬥檄文式的作品發表,快板、快書、大鼓、相聲等等都行,內容「批林批孔」「評法批儒」不限。每期至少有一二篇,有就有功,沒有就要挨板子,或者別幹了,讓能幹的人幹!
邵敬文和白笑川兩個諾諾連聲。
領導走後,白笑川嘆道:「真不想幹了。」
邵敬文立刻說:「親愛的白老師,千萬別那麼想!不衝別的,衝咱們老中青三個的良好關係,求您繼續陪著往前幹吧!咱們都得往前看啊!」
白笑川說:「那你來完成任務?」
邵敬文連連作揖:「還是您來還是您來,您已經輕車熟路了,能者多勞啊!」
白笑川嘆道:「真有點兒捨不得離開你倆。為了咱們這份友情,那就讓我豁出自己人格遺臭萬年吧,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呢?」他拍著秉昆的肩接著說:「徒弟啊,連為師都落到了這般田地,你的心理是否平衡了些呢?」
從那天起,唐向陽下鄉在秉昆心中造成的陰影逐漸消散,他的心理真的平衡了不少。
接下來的兩個月裡,共樂區兒女中沒再發生什麼值得記載的事。龔賓出院了一次,疑心他叔叔龔維則自殺了,被二次送入了精神病院。其實他叔叔在勞改隊安然無恙,服服帖帖地接受著勞改。趕超終於租到便宜又中意的房子,哥們兒幾個幫他去抹抹刷刷了一番。那房子才十三四平方米,卻朝陽,冬天不至於挨凍。國慶也在為自己和吳倩準備新房——他家屋後有十來平方米的小院子,他爸媽同意拆了,騰出地方給他和吳倩蓋間小屋。他四處尋找可以挖出黃泥的地方,一旦發現,秉昆們就會借輛手推車幫他往家屋後邊拉,以備脫坯。進步被德寶要到他們制醋車間去了,為的是替哥們兒幾個照顧好他。
他們的人生按照底層的種種規律和原則一如既往地進行。北京政治舞臺上則更加緊鑼密鼓先聲奪人,似乎又醞釀著什麼驚心動魄的劇情。政治中國分明欲將民間中國的每一處空間全部佔領,而民間中國以民間原則本能地也是低姿態地抗拒著,看上去很弱勢,實則是一種策略。人心正在積蓄某種力量,人們已經看到了太多民間原則橫遭踐踏的現象,那原則乃是他們世世代代賴以抱團取暖的經驗j也們受夠了,一邊被動地修復,一邊在等待時機。他們相信: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
九月初的一天上午,街上一陣口號聲傳入甲三號的小樓裡,樓內的人們都跑到街上去看,其中也有秉昆。原來是對一些被判了刑的犯人進行遊街示眾,秉昆看到一輛卡車上並排站著「棉猴」和癘子,掛在他倆胸前的牌子上寫著「破壞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投機倒把分子」。他倆也看到了秉昆,同時^?他面露一絲慘笑。
秉昆立刻想到了鄭娟一家,同時想到了一個字一錢。
騎腳踏車回家的路上,他都在想怎樣才能保證鄭娟一家每月仍有三十五元的生活費?他的第一個打算是讓哥哥和嫂子每月寄給自己十元錢,但卻找不到令哥哥和嫂子信服的理由。他又打算每月向德寶、國慶和趕超三個哥們兒各借五元,一想到德寶已經當爸爸了,國慶即將做爸爸而趕超在籌備婚事,立刻意識到那是很可恥的念頭。怎麼可以因為自己的私情而加重哥們兒的經濟負擔呢?不是一個月兩個月的事,借到哪一天為止呢?以後怎麼還呢?
回到家裡,秉昆對母親一反常態地討好,還將春節時喝剩的半瓶酒擺到了飯桌上,說是要陪母親高興一下,同時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母親當然高興了,就和秉昆淺斟慢飲起來,又細說當年。秉昆問來問去,母親講東講西。後來秉昆就問到了家中那件寶究竟是什麼?母親便從所藏之處把一個小小的紅漆木盒捧了出來,秉昆開啟看,裡邊是一對玉鐲。
幾天後,紅漆小木盒擺在寄賣店的櫃檯上。寄賣店是早年間的當鋪——雖是「文革」時期,寄賣店卻沒被取消,只不過由起初私營變成了公私合營,最終統統變成了國營。它的存在於國於民各有好處:既為老百姓留下了靠變賣家物渡過生活難關的一條出路,國家也有機會將民間珠寶甚至奇寶以很便宜的價格收集上來。因此,衝擊寄賣店被列為與搶商店搶銀行同罪的反革命行為。
驗物的老師傅一邊用放大鏡驗看一對玉鐲,一邊讚不絕口:「好東西,好東西,玉是上等好玉,做工也屬一流,多年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了!」
秉昆問能當多少錢?
老師傅說,一對一千二百元店裡可收下。
對秉昆而言,一千二百元是天文數字。他毫不猶豫地表示願意當,但成交併不那麼簡單,尚需幾道手續。一要看戶口本,按戶口本將寄賣者的姓名住址登記在冊3二要有街道或單位證明,對寄賣者作品德擔保;三是寄賣者本人還要寫保證書,保證寄賣物與貪、騙、盜、搶等犯罪行為無涉。當然,值不了幾個錢的東西只看一下戶口便罷,二百元以上的東西,一定要照章辦事,三道手續缺一不可。這是為了防範參與過抄家行動的人見財起意、順手牽羊,也避免小偷騙子們有機可乘。
秉昆只得先把手續備齊全了再去。
老師傅建議他把玉鐲留在店裡。他說:「年輕人,我可以給你開個臨時收條嘛!你說你騎著腳踏車,書包裡裝那麼貴重的東西,萬一在哪兒開證明時被偷了呢?或者摔倒了把玉鐲摔碎了呢?」
秉昆覺得人家說得對,揣好收條,先回家把戶口偷了出來,接著到單位去寫好了保證書,最後將保證書往邵敬文桌上一放,要求為他開一份證明。
秉昆那保證書上的變賣理由是在貴州的姐姐患了難治之症,急需經濟援助。
邵敬文看罷,給白笑川看。
白笑川看罷,對邵敬文說:「咱倆太應該擔保啦!」
於是邵敬文為秉昆寫了不乏溢美之詞的擔保證明,蓋上了編輯部的公章。他和白笑川對秉昆的欺騙絲毫未起疑心,也沒奇怪秉昆那樣的工人家庭怎麼會有一對玉鐲——誰家祖上傳下了件好東西都是可能的嘛!在他倆想來,難治之症便是癌症了,反而大發同情地勸慰了秉昆一番。秉昆只得裝出難過的模樣應付著,同時因為自己的欺騙行為深感羞恥。
秉昆第二次到寄賣店時,聽那老師傅正在辦公室與什麼人通電話:「您只管相信我的眼力好了,十年二十年後,這樣一對玉鐲絕不會再是現在這個價,翻十倍二十倍那是肯定的,太值得收藏了!」
當年,在那些操權握柄身居高位每月開著一百幾十元高工資的人中,很有一批眼光向前看的革命投資家,房子車子都是國家分配,待遇是國家提供,看病是國家保障,他們的高工資委實沒什麼花處,於是都在寄賣店物色了線人,一邊革命一邊投資。那些年代寄賣店出現的珍貴東西甚多,幾乎應有盡有。尋常看不見,曇花每乍現,往往便宜得很,誰買到手了,日後真是一本萬利。
老師傅二次面對秉昆甚是不好意思,將一頁紙放在櫃檯上,請秉昆細看,他自己則檢視秉昆交給他的戶口本什麼的。
秉昆也沒怎麼細看,便在那頁紙上籤了名。
老師傅把戶口還給他,將證明材料收了,之後把一個厚厚的信封交給秉昆,讓秉昆點錢。
秉昆點錢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他在夢中也沒點過那麼多錢。其實按張數也不是太多,一百二十張十元鈔票而已。因為手指抖得厲害,連連數錯,重數了幾次。
老師傅問:小寸嗎?"
秉昆說:「對。」
老師傅說:「一個月內,你如果後悔了,可以贖回。過了一個月,你那東西可能就屬於別人了。」
秉昆問:「還有事嗎?」
老師傅剛一搖頭,秉昆立即轉身而去。
他把一千一百元存上了,只留下了一百元。有了錢,心中不慌了。仍按每月給鄭家三十五元計算,一千二百元差不多夠給三年了。三年以後的事他考慮不了,那時最好如他所願的結果是一一他已與鄭娟做了夫妻。許久沒見到她,他反而想清楚了,男人若愛一個女人那就必須連同她的一切麻煩全都負擔下來,他已有了足夠的勇氣。他明白自己的願望也正是鄭娟的願望,那是她絕不會主動表達的,那種表達對她有多麼的難。他也明白,自己如果因為她不主動表達而對他們共同的願望諱莫如深,該是多麼的虛偽。
他決定再見到她時說:「我要讓你成為我的妻子,這只是時間早晩問題。」
他蹬著腳踏車找遍了鄭娟媽以往所在的地方,每個地方的人都說多日沒見到那賣冰棒的老太婆了,這讓他心中極度不安。他排除一切顧慮,大白天去往鄭家只為探個究竟。在門外,聽到鄭娟在屋裡小聲唱《天仙配》插曲,正唱到「你耕田來我織布,你擔水來我澆園」兩句。他放心了,看來鄭傢什麼不好的事都未發生。他一高興,直接推門而入——鄭娟照例坐在炕上,懷抱著吃奶的孩子。她弟光明靠她坐著,頭枕她肩。
她臉上流著淚呢,很意外地看著他。
他說廣我哪兒都沒找到大娘……所以,就來了。」
光明說:「我媽死了。」
他呆了。
她騰出隻手指了指桌子。
他扭頭看上去,桌上曾放過的東西都不見了,擺著一張鑲在框子裡的破損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那年輕女人表情憂鬱而沉靜。相框前有兩個盤子,分別放著饅頭和西紅柿。
她說:「也不知那照片是不是我媽的,從我媽的小布包裡翻出來的。我覺得像我媽,你覺得呢?」她擦去淚,悽楚地笑了笑。
彷彿有隻手從背後猛推了他一下,使他身不由己地雙膝一跪,接著同樣身不由己地磕了三個頭。當他站起來時,她說:「我媽一定很高興你這麼看得起她,她喜歡你。」他再扭頭看那照片時,覺得怎麼看那年輕女人都不像鄭娟媽。
他說:「你媽年輕時很漂亮。」
其實,那女人也談不上漂亮。
她說:「是啊,真難以相信那是我們姐弟的媽媽。」
光明忽然又說:「我姐更喜歡你,你把我姐娶了吧!我可以離家出走,不做你倆的累贅!」
她說:「別胡說八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許插嘴,沒禮貌。」
然而,她的臉頓時變得比西紅柿還紅。
他向光明發誓:「我一定。你要相信我的話,這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絕不可以有離家出走的念頭,以後我們將是一家人,我和你姐會共同照顧你。」
光明說:「姐,我沒看錯人吧?」
她說:「你又插嘴,再插嘴姐生氣了啊!」
光明說:「他的話是對我說的嘛。」
她說:「客人說什麼,你小孩子家只要聽著就行。」
他因為「客人」二字,心上很痛了一下。
鄭娟將話岔開,說她母親有一天回家後一言不發,像是在外邊受了欺負,沒吃晚飯,早早就躺下了。半夜說想吃一個西紅柿,可家裡沒有。天快亮時,她聽到母親嘆了口氣,那是很長的一聲嘆氣。好像嘆完那一口氣,無論以後再活多少年,再遇到多麼犯愁的事,都將不嘆氣了似的。她說她從沒聽到過誰嘆那麼長的一口氣,好生奇怪,拉亮燈時,見母親張著嘴,大瞪著兩眼已沒了氣息。她說她知道母親那樣一種死法,是因為放心不下她姐弟倆,是因為有話要留給她卻沒來得及。
他問是哪天的事?
她說的日子正是他猜到的日子,於是他明白,那老太太不是在外邊受了欺負,而是受了巨大的刺激。她一定也看到了遊街示眾的情形,也看到了卡車上項掛大牌子的「棉猴」和癇子。她是認識他倆的。他想她的感受一定和自己一樣,頭腦裡轟地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瞭解她對「棉猴」和痛子的看法,但是他同樣猜到了,頭腦清醒後隨即擺在面前的嚴重問題把她徹底壓垮了,從此每月沒有了那三十五元,一家四口的日子怎麼還能過下去?這對她無疑是致命的沉重一擊,當時自己不是也為他們一家四口感到過空前的絕望嗎?
鄭娟卻已經在說別的事了,她顯然還不知道「棉猴」和痛子的下場,還不知他們的日子曾出現過何等巨大的危機。她說她沒想到街坊鄰居們原來都是有善心的人,儘管天剛剛亮,一聽到她和弟弟的哭聲紛紛披衣而起出了家門。她說如果沒有他們相助,她簡直就不清楚應該怎麼讓母親入土為安。
周秉昆已經不記得,自己又說了些什麼話之後才走的了。總之,他出現得突然,離去得匆匆。他只記得鄭娟始終坐在炕上抱著孩子,他走時她僅說了一句「謝謝你來看我們二光明下炕送的他,他只許那瞎眼少年送到了衚衕口,在那兒交給了光明三十五元錢。
光明說:「也沒到日子呀。」
他說:「日子改了,告訴你姐,以後每月的這個日子我都會來。」
他興許還說了「你們什麼都不要怕,有我呢」。究竟說沒說他完全回憶不起來,很可能只是他想說的話罷了。
後來幾次他到鄭家去,鄭娟不是坐在炕上奶孩子,就是在做飯、洗衣服或者糊紙盒一一那是街道幹部為她聯絡的可以在家裡完成的計件活,糊一個紙盒二分錢。她自豪地說,有一個月起早貪黑地糊了五百多個。
他沒有再對她做出過任何親近的舉動,他做不出來了。他想到她的時候,頭腦里居然也不再產生與性有關的意識了。他不是不愛她,他清楚自己對她的愛不是減弱而是增強了。有一次,他甚至幫姐弟倆糊了兩個多小時紙盒。光明居然也能將紙盒糊得挺好,令他十分驚訝。孩子在炕上熟睡著,三人就那麼都一言不發地糊紙盒,如同三個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