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世間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肖國慶卻不依不饒地說:「趕超,他倆各說那麼幾句屁話就等於實際行動了嗎?」

曹德寶抗議道:「別得理不讓人,我渾身上下都凍透了,不跟你們在外邊瞎掰扯了!」說罷進入小店去了。

呂川說:「什麼實際行動不實際行動的,話到了,關係就已經改變了嘛!」他也緊隨其後進入了小店。

國慶對趕超說:「就這樣了?」

「也只能就這樣了。」趕超拍著秉昆的肩又說,「哥們兒解決問題的水平不是太高,你們的關係以後怎樣,主要還得靠你自己。」

秉昆問:「你跟他倆說我什麼了?」

國慶說:「還能說你什麼?無非就是把你那天講給我們聽的事,替你講給他倆一遍。咱們這種青年,誰活得都不順心,但願他倆也是有同情心的。」

小店裡居然還賣撲克,國慶買了一副撲克。屋裡人更多,空氣也更不好了。趁有些人出來透氣的機會,五個青年佔據了一處地方,玩起了「爭上游」。

天漸漸黑了,他們都餓了,秉昆爭著買了十個麵包,一人兩個,都狼吞虎嚥地吃起來。誰都沒帶糧票,多虧售貨員說沒糧票多加錢也賣,否則還吃不上面包。天一黑外邊更冷,沒人再出去透氣了,怕一出去,又來人擠進屋,自己反而進不來。撲克是不能再玩下去了,玩撲克他們佔的地方大,別人有意見。為了發揚風格,他們也都自覺地站起來一一站著的人比蹲著坐著的人佔地方小點。擠滿了人的小店內,情形像超載的車廂。

六點多的時候,許多人失去了耐心,吵吵嚷嚷的,強烈要求提前賣肉。

小店負責人也就是孫趕超家近鄰,卻說肉還在市裡冷庫呢,並沒送到店裡來。他這麼一說人們立刻像炸了窩,逼著他給冷庫打電話,催促早點兒送肉來,要求送來了就連夜賣。秉昆他們雖也早就失去了耐心,礙著趕超的面子,卻都默不作聲,一個個顯出極有定力的樣子。人們的情緒越來越激烈,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秉昆忍不住,他走到一名女售貨員跟前,隔著櫃檯跟她商量:「你能不能給冷庫打電話,向他們反映一下這邊的情況呢?」

女服務員說:「都這鐘點了,他們早下班了,還會有人接電話呀?」

秉昆堅持道:「你打一次看看嘛!如果那邊確實沒人接,大家不是也就消停了嗎?」

女服務員說:「領導沒發話,我可不敢隨便給那邊打電話!」

這時,小商店的負責人已不知躲哪兒去了。

秉昆耐心地懇求說:「那請你把那邊的電話告訴我,我來打行嗎?」

女服務員見人們都不拿好臉色給她,猶豫片刻,終於告訴了電話號碼。

秉昆抓起電話一撥,那邊還居然有人接了。

冷庫的人說,領導並沒強調非得三十兒上午才許送肉。恰恰相反,領導指示只要商店一來電話,隨時便送,一輛卡車幾名裝車工正在待命呢。

秉昆就鄭重地說:「我是商店負責人,現在就送來吧。」

他放下電話,見曹德寶和呂川向他豎起了大拇指。

情緒激烈的人們抱怨了一陣,漸漸安靜了。

一個多小時後,滿載凍肉的卡車總算開到了店門前。小店的領導也出現了,沒好氣地自言自語:「這不是耍人玩嘛!如果通知我的是隨時打電話隨時往這兒送,我為什麼非要拖到三十兒上午?我有病啊,以為捱罵舒服啊?」

肉送來了,人們都高興了,沒人理睬他委屈不委屈的。五個青年帶頭,大家紛紛出力氣往店裡搬。小商店負責人這時明智地提出:甭往店裡搬了,店裡地方那麼小,怎麼放得下?乾脆將壓秤抬外邊來,將電燈也拉出來,就在外邊賣吧!

大家異口同聲說:「好!」

那肉凍得嘎嘎硬,鐵似的,刀是切不動的。好在店裡的人早預備了大鋸小鋸。也好在十之七八的人像秉昆們一樣,是將錢湊在一起整扇整扇買。用鋸的時候不多,賣得挺快。

五個青年扛著兩扇凍肉往回走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

周秉昆、肖國慶和孫趕超三人買那扇肉一百一十多斤,曹德寶和呂川二人買那扇肉一百零幾斤。他們三個一夥兩個一對,替換著各扛各的,不敢交叉替換,怕走著走著替換亂了,分不清哪扇肉是多幾斤的哪扇肉是少幾斤的了,那不是自找麻煩嗎?可憐那「五四」青年曹德寶,扛了沒多遠就累得呼哧帶喘,不停地說扛不動了。

秉昆問呂川怎麼樣。

呂川說比曹德寶強,堅持得了。

秉昆就讓曹德寶跟在肖國慶和孫趕超旁邊走,自己跟在呂川旁邊走,這樣既不至於替換亂了,曹德寶也可以少扛一會兒。

曹德寶開玩笑地說:「真哥們兒假哥們兒,這時看岀來了。國慶和趕超,他倆最善於裝聾作啞了,我根本就不指望他倆發慈悲。秉昆你比他倆夠意思,真哥們兒就應該是你這樣的!」

趕超正扛著肉,卻不願省點兒力氣,一步一喘慢言慢語地反唇相譏:「你這假五四青年,一不能文,二不能武,完全沒有培養的價值。讓你幹幾年髒活累活,你還滿腹牢騷,經常發洩對社會主義的不滿,國家要你何用?我看早點兒把自己累死算了……」

他腳下一滑,摔倒了,一扇肉也滑出老遠。

國慶大叫一聲:「我的肉!」——拽著尾巴將肉拖到身旁,嚴肅地說:「摔倒了也得你接著扛啊,你才扛多一會兒?」

秉昆們忍不住都笑了,一起就地坐下休息。

國慶提議,先都到秉昆家去,將兩扇肉分成五份,然後各帶著自己那份回家,也省得三十兒上午還要忙。

趕超說:「同意。秉昆家近,就他母親一個人,外屋也寬敞,不至於太添亂。」

曹德寶和呂川也同意,那樣他倆繼續往自己家走時,肩上都少一半分量了。

秉昆也說這樣對大家都好,自己家還有鋸。

等秉昆將肖國慶們送出自家小院時,黑夜悄然過去,天快亮了。他返身進了家門,脫去上衣和鞋,倒頭便睡。

一覺睡過了中午,醒來時,見母親在弄那半扇肉,一刀一刀切得很費勁兒,每刀卻只能切下一小片兒。秉昆睡足了,來了精神,將刀換成鋸,接替母親對付那塊肉。用鋸對付起來,快多了,也省事多了。母親心疼地說,用鋸太浪費了,看鋸下這些肉末,扔了多可惜。秉昆說,那你餵雞。母親還真仔細地將肉末攏到一起,捧著餵給雞了,兩隻雞很愛吃。

當年,任何一個人,如果對付的是一大塊肉而不是難以劈開的木頭,再費勁兒心情也是愉快的,何況還是在三十兒這一天!

見兒子心情好,母親說春燕昨晚來過家裡,希望秉昆帶著她和春燕母親,今晚一塊兒去春燕的那家浴池洗澡。她已向街坊將平板車借妥了,蹬平板車去,半個來小時就到了。

「兒子,媽也幾年沒在外邊洗過澡了,你就幫媽實現一次願望唄!人家春燕她媽今晚主要是陪我去。自從春燕當了修腳師,她媽差不多每個月去那兒洗一次澡,連一些老毛病都洗好了。人家春燕她爸,還經常去春燕那兒修腳呢!」

母親的話中不無羨慕成分。

秉昆不禁對母親心生憐憫。他想了想,自己從小到大這二十多年裡,就不記得母親去浴池洗過一次澡。自己參加工作前,在家裡光了膀子擦身時,還讓母親搓過背呢!

他保證說:「媽,今晚保證讓你的願望實現。既然春燕一片好意,幹嗎不沾沾光呢?」

醬油廠洗浴間的熱水管通道壞了,他也多日沒洗澡,連自己都覺得身上有股醬油味兒,能在三十兒晩上痛痛快快洗次澡未嘗不是他的願望。

春燕當修腳師的那家浴池,修腳與搓背兩項服務在全市聞名遐邇,好口碑可追溯到一九四九年以前。當年它實際上是一家貴族浴池,門口有戴纏巾帽的大鬍子印度門衛把守,腰佩彩鞘的印度彎刀。當年的好口碑,只不過是權貴們的好口碑。一九四九年後,才成了人民大眾的浴池,才在人民大眾間有了好口碑。「文革」前,冷不丁會看見省市領導或文藝界人士出來進去,為他們服務有專屬的區域。它曾是市裡那條大街的地標性建築,二層小樓外形美觀,歐式風格;裡邊裝修高檔,據說每一塊瓷磚、每一個水龍頭起初全是進口的。從六十年代起它就沒再維修過,十多年下來,已顯得不那麼高檔了,裡外都出現了破敗之相。

秉昆估計三十兒晚上去洗澡的人少不了,三點多鐘就和母親、春燕媽趕到了。果如所料,人還不多。一路上,春燕媽將女兒誇得一朵花似的,彷彿要去的不是浴池,女兒不是修腳師,而是要去一家全市最有名的飯店,女兒是總經理兼頭牌大廚。雖然是對秉昆媽喋喋不休,但秉昆分明覺得更是大聲說給自己聽的。母親抓空兒插上幾句,也不失時機地誇誇自己的兒子。兩位母親一路上的話,令秉昆產生一種古怪的想象,想象她倆是專門拐賣大小夥子的,自己正是她們串通一氣行將拐賣的物件。春燕則是同謀,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秉昆洗得快,比約定時間提前二十分鐘就出來了。覺得裡邊熱,他到外邊等著。見有賣糖葫蘆的,他想買一支。剛欲交錢,改主意買了支冰棒。糖葫蘆使他想到了鄭娟一家,她一家的春節將怎麼過呢?肯定沒人去拜年啊,別人家也不會歡迎她家的人去拜年啊!又窮又冷清,春節反而會使她一家三口比平日的心情更淒涼吧?但是,改吃冰棒並不能使他不想鄭娟一家。他還由鄭娟一家又想到了韓偉一家,韓家死的可不是名不正言不順、風裡有影裡無的「女婿」,而是親兒子。他們的悲傷肯定大過於鄭家,但兒子畢竟是「意外身亡」,會有同情者,也會有小龔叔叔和母親那樣一些人去撫慰……

秉昆正胡思亂想著,突然從浴池內擁出些人來。其中一人是男服務員,衣服還沒穿齊呢,棉襖敞著懷,半露赤裸的胸脯,下身穿的卻是褲衩,腳著拖鞋。他揹著個人,背上的人叫疼不止……

另外一些人七言八語,有的跑到馬路邊攔車。那年月沒計程車,馬路上行駛的盡是公共汽車、無軌電車或運貨卡車,也不是隨時可見。

秉昆從人們的議論中聽明白了——被揹著的人五十多歲,五十多歲如果長得老點兒,當年往往也被稱作「老爺子」to那老爺子搓罷身,洗罷澡,快穿好衣服時,不慎滑倒,站不起來了,估計摔斷了一條腿。

秉昆就讓浴池的服務員將老爺子放在平板車上,說自己願意將老爺子送往醫院,請對方告訴春燕自己去哪兒了就行。

老爺子在平板車上說:「小夥子,求你送我到’一三一’啊!」

秉昆說:「市立一院近,’一三一’遠不少呢!」

老爺子堅持道:「聽我的,去’一三一,!」

「一三一」是部隊醫院,那裡的骨科並不比市立一院更出名。既然老爺子非要去「一三一」,秉昆只得從命。

路上,他猛然想到,老爺子可能沒穿鞋,剎住車扭身看,見老爺子果然沒穿鞋,用車上的麻袋片蓋著腳。

那樣子去往「一三一」,他的雙腳必然凍傷無疑。

秉昆下了車,也不說話,脫下棉襖將「老爺子」的腳包嚴了。

老爺子說:「你不冷?」

秉昆說:「我年輕,火力旺。」

老爺子說:「咱倆好有緣。」

秉昆將平板車蹬到「一三一」時,秋衣的前胸後背都已被汗溼透。

老爺子說:「我叫馬守常,你進去告訴他們,讓他們用擔架來抬我。只要是醫院三十五歲以上的人,見著哪一個告訴哪一個就行。」

秉昆遵命,老爺子被抬進醫院去了。

秉昆穿上棉襖,坐到車座上,正欲蹬車回家,出來一名軍人護士叫住了他,問他名字,哪個單位的。

秉昆一想,自己長這麼大頭一回做好事,留名留單位的,太那個了,扭捏地說:「不必了吧?」

軍護卻不耐煩地說:「我在執行命令。叫你留你就留,別囉唆。要真實的,快點兒。」

他只得說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單位,心裡卻對那軍人護士生硬的態度很是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