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讓他一下子怔住了。象一根釘子從天而降,從他頭頂心打入,把他一下釘在了地上,他再邁不開步子。他慢慢轉過身,回過頭去。
「你是阿忠!我記起來了!」那個男人已經向他走來。這個男人年紀與他相仿,只是因為生活的勞苦,看上去比他要蒼老一些。
「阿忠,你忘了麼?我是新明啊。」
男人熱情地拉住他的手,重重地搖了搖。和記憶中不一樣,眼前的這個新明孔武有力,完全是個做慣體力的人。他看著這個男人,猛然間,鼻子感到一陣酸酸的。
這不會是自己的幻想,的確有這個人!他也拉著新明的手,大聲道:「新明,真的是你?」
「當然是我,哈哈。」新明又晃了晃他的手,粗大的手,力量已經比他大了許多,完全沒有當初那個膽怯少年的影子了。看著新明,他微笑著,輕聲道:「好久沒見了吧。」
「三十年了,哈。」新明爽朗地說著,「來,過來,這是我老婆。璐璐,你看,阿忠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你都忘了,還說根本沒這個人。」
「璐璐」這個名字象魔咒一樣,讓他目瞪口呆。記憶象一條倒流的大河,轉瞬間奔湧出潮,不可阻擋。三十年前的那個白色裙子的少女,就是眼前這個中年婦人了麼?的確。他們都已經四十多了,她也有那麼大年紀了吧。
「你是彭璐吧?」
她還沒說什麼,新明已經笑著搶過話頭,道:「是啊。璐璐,你看,阿忠還記得你的。」
她只是微笑著,但他感到了在她的笑容裡,更多的是苦澀。
「阿忠,這些年你都在外面?今天怎麼回來了?走,去我家吧,聊聊去,那麼多年沒見了。」
新明拉著他向前走去。那個小男孩茫然地看著他,新明在那小孩頭上打了一下,道:「快叫阿忠叔叔。」
「阿忠叔叔。」那孩子不太願意地叫著。
新明的家就是鐵路不遠的一套公寓樓裡。大概分到手也沒多少年,裝修得相當漂亮,新明這些年過得大概很是舒服。到了家裡,新明端出酒來,又從冰箱裡拿出半隻燒雞,硬拉著他對酌,感慨萬千地說著,幾乎所有話頭都是他在說,自己竟然搶不過多少話來。可是說到二十九年前的今天時,新明卻一口咬定,那天的地震訊息傳來時自己已經隨母親去外地了,根本沒在這兒。只是新明的酒量卻實在不行,喝下大半瓶酒後,他還不覺得如何,新明卻已經吐字不清了。
「新明,天很晚了。」她大概剛安頓好孩子,走過來低聲說著。新明打了個酒嗝,大聲道:「好,給阿忠打個鋪,今晚聊個通宵。」
他站起來道:「不了,新明,你休息吧,我在旅館定好了房間,東西還在那兒呢。」
「是麼?」新明站起來,「把東西拿來,房間退了!」
他有點哭笑不得:「明天再聊吧,你也好好休息。」
新明站了起來:「我送送你去。」他站起來時已是東倒西歪,將茶几撞了一下,上面那瓶酒也倒了下來。他一把抓住酒瓶,道:「新明,你能走麼?」
「我送送阿忠吧,新明,你先去睡。」
她走過來,扶起新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看見她的眼神,深邃得象一潭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