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__第三章

辦公室內一如往常繁忙,秘書室裡的電話聲此起彼落不斷。

負責接電話的欣桐,邊忙著自己有增無減的日常工作,邊應付總機不斷轉接過來的電話。她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認命地忙碌著。

電話又響起,她按規定等電話響兩聲後拿起話筒——

「您好!」活潑愉悅的聲音,是銀行要求的基本態度。

「中午一起吃飯?」

利曜南低沉的聲音意外地出現在另一端,欣桐手裡的話筒差點掉到桌上。

「總經理……您有什麼吩咐?」她屏氣問。

雖然她已經儘量小聲,但「總經理」三個字,仍然讓秘書室內每個人的動作突然停頓,側耳傾聽。

利曜南發出低沉的笑聲。「我忘了,現在是上班時間。」

欣桐深吸一口氣。「您要的信件我已經打好了,是不是要請陶特助——」

「既然是上班時間,」他富含磁性的嗓音插進來,打斷她的話。「那麼我就『吩咐』你,中午十二點到我的辦公室,一起吃飯。」

他結束通話電話,不等她回答。

欣桐緊握著話筒發呆,手指因為太用力而泛白。

「總經理?總經理為什麼要親自打電話給你?你是不是暈頭了?!」秘書室主管拿了一份檔案過來,扔在欣桐桌上。

「主秘!」欣桐反射性地站起來,啞口無言。

「不要做白日夢了!工作沒做好,小心我扣你的績效!」主秘冷嘲熱諷完畢,才扭著屁一股回到座位。

欣桐回過神,終於注意到同事們不友善以及嘲弄的眼光。

她坐回椅子上,因為解不開的心事而低垂著頸子……

如果他是開玩笑的,為什麼要找上她這名小職員,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接下來的時間,她渾渾噩噩地度過上午,到了午休時間她一反常態,顧不得同事疑惑的目光,第一個衝出秘書室。

她決定躲開。

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更因為她經不起「玩笑」……

她在銀行隔壁巷子裡的便利商店,買了一個飯一團一當做午餐,隨便填飽肚子,然後到附近的公園,找一張長椅坐下,孤獨地吃完她簡單的午餐。

直到午休時間即將結束,欣桐才從公園走回紅獅大樓。

回到座位上,欣桐一整個下午提心吊膽,但總經理顯然已經忘記早上的「吩咐」,她的煩惱顯得幼稚……

快下班前,利曜南親自走進秘書室。「紀小姐,馬上進我的辦公室。」他直接下令,然後轉身走出秘書室。

欣桐呆住,辦公室內所有的人都屏息。

眾人竊竊私語下,欣桐走進利曜南的辦公室。「總經理,您找我?」

「中午為什麼沒進我的辦公室?」他質問。

「我……」

「請你吃飯,會讓你這麼為難?」

「不是,只是因為,」她深呼吸,勉強找到理由。「中午我有事,所以不能跟總經理一起吃飯。」

「那麼你可以進我的辦公室,親自告訴我。」

「對不起。」

「那麼今晚你沒事了?可以一起吃飯?」他問。

「總經理,請不要跟我開玩笑。」

「開玩笑?」他挑眉,彷彿這是個令人發噱的問題。「你為什麼認為,我在開玩笑?」

「您不必請我吃飯,我只是銀行一名小職員。」她答的自卑,卻是事實。

「我請你吃飯,跟你在銀行的職位無關。就算你是董事長的女兒,我也不見得『必須』請你吃飯。」他冷沉的眼底掠過一道詭光。

他的話讓她難以置辯。

「還是不明白?」他走到她面前。「我不明白,你是否習慣把職位跟身分,拿來當擋箭牌?」

「總經理?」她不明白。

「現在已經下班,你不必再叫我總經理。」他冷道。

兩人間陷入沉默。

「利先生?」陶欣開門進來,看到這個場面,她臉上有掩不住的驚訝。「你是……」陶欣立刻認出,欣桐是剛調到秘書室的職員。

「紀小姐?你找總經理有事?」陶欣問。

「我……」

「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利曜南冷厲的眼神直視她。

欣桐怔住。「是。」

然後,她僵硬地走出總經理辦公室。

回到家後,欣桐沒想到會看見已經三個月不曾回家的麗玲。

「我聽說你現在在紅獅銀行工作?」麗玲斜睨著欣桐,一向給人輕浮感的美豔容貌,因為濃粧而顯得表情僵硬。「我還聽媽說,你在紅獅工作不到一個月,就被調到秘書室了?」

「麗玲,你怎麼突然離開家裡這麼久?你知不知道春姨很想你?」欣桐避開話題,下意識望向母親寢室方向。

麗玲挑起眉。「怎麼了?你不想讓『太太』知道,你在紅獅工作的事?」她輕佻的口氣充滿揶揄。「放心吧!『太太』不在家,你高貴、遊手好閒的母親,現在到隔壁打麻將去了!」

她稱呼欣桐的母親時,總是故意帶著一絲輕蔑的語調。要不是吳春英不惜以斷絕母女關係做要脅,堅持麗玲必須喊紀碧霞「太太」,麗玲一輩子都不會承認自己比紀家母女矮一截!

她一直想不透,自己的母親為什麼自甘卑下的原因!

欣桐沒有回答,聽到母親不在家的訊息,讓她感到安心。如麗玲所言,她的確不願意母親知道,她在紅獅工作的訊息。

「在紅獅工作不錯吧?!當秘書少說一個月也有三、四萬塊收入,這是不是代表,我媽以後可以不必再替你們紀家做牛做馬了?」

「麗玲!你胡說八道什麼?!」吳春英從廚房走出來,剛好聽見女兒說的話。

「媽,我說的是事實好嗎?!是你自己聽不進去,什麼叫胡說八道!」

「你——」

「春姨,」欣桐走到劍拔一弩一張的母女中間。「麗玲難得回來,我肚子也餓了,你一定要多煮幾樣好菜。」

吳春英瞪了神情叛逆的女兒一眼,才黯然搖頭走進廚房。

「真不知道我媽是中了邪,還是上輩子欠你們紀家的債!這輩子才要幫你們這對不知感恩的母女做牛做馬!」

欣桐如往常一樣,沒有出聲反駁麗玲。

她安靜地走回自己的房間,任由麗玲詛咒自己。

她知道,從小到大麗玲一直覺得不平衡,如果換成自己站在對方的立場,也許會跟麗玲一樣。

麗玲說的其實沒有錯,當初春姨只為了報紀家的恩,便傾一輩子為她們母女倆奉獻,而忽略了她自己的親生女兒,麗玲。然而她與母親從來不曾為春姨母女做過些什麼,她與母親的確太自私了。

欣桐站在房門後,看到幾星期前她買的舊報紙,至今還擱在床頭的小几上。

她走到床邊,開啟小几下方的抽屜,拿出她的存款簿,瞪著上面十萬出頭的存款數字。

半晌後,她收起存款簿,然後拿起過期的報紙,順手將它放進字紙簍內。

現在她開始覺得,到紅獅工作並非不切實際。一開始荒謬的動機被她排除後,迴歸到現實,她並非不能吃苦的人。若比起以往的工作,過去她只是一名沒有特殊技能的辦事員,而現在這份秘書工作雖然辛苦,但應該可以慢慢改善家人的生活。

從今以後,她唯一目標就是讓母親以及春姨能得到幸福與快樂,只要努力工作,她相信自己一定辦得到!

這幾個星期以來,欣桐已經習慣早上七點鐘出門上班,可每到下班時間,她總是自動加班到晚上八、九點。

她的自尊心一向強烈,雖然剛到秘書室報到,但她強迫自己必須儘快適應。

一大早出門時,欣桐順手把字紙簍拿到公寓樓下,塑膠袋內,報上那張老人的照片在透明的袋子內,意氣風發地微笑著。

她覺得,自己跟這個老人並無任何相似之處。

走出巷口,欣桐奔向公車站牌,她習慣不買早餐,因為必須儘快趕到公司。

趕到辦公室,她開始處理電腦內堆積如山的信件,等到回過神,已經是下午六點。

辦公室內,其他同事已經準備離開。

可能是一整天沒吃任何食物,欣桐的胃部開始隱隱作痛。

壓著漸漸絞痛的胃部,欣桐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忍受著,心底消極地祈禱,希望下一秒鐘劇痛就會從她身上消失……

但疼痛並沒有如她所願,立刻停止。

欣桐趴在辦公桌上,身體忍不住輕微地顫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同事都已經離開辦公室。欣桐開始冒冷汗,她掙扎著想要自己站起來——

鏘啷!

欣桐跌倒時撞翻檔案櫃,白皙的小腿不但擦傷,並且滲出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