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在等什麼人。
工程組從安全艙中湧出,向水中灌注液氮,水溫迅速降低,水面上結了半米的冰層。井底的蓄水量太大了,要徹底凍結是做不到的,但低溫能夠降低生物的活力,龍類也不例外。王將踏上血紅色的冰面,舒展雙臂,以這個姿勢無聲地讚美著這一切,就像回到了多年之前的西伯利亞,他也是如此這般俯瞰著冰下的巨龍。
他們捕獲了神,多年之後他終於獲得了活生生的古龍。這一刻富士山第三次震動,岩漿把山下河口湖附近的酒店全部吞噬。
「見鬼!兩次爆發之間的間隔這麼短?」副校長怒喝了一口龍舌蘭。
「從這種狀態看,那東西已經徹底甦醒,就看稚生能否趁它剛剛甦醒還虛弱的時候控制住它。」昂熱盯著螢幕,上面顯示出源稚生所在的那架直升機的飛行軌跡,他們還未趕到紅井,神已經提前甦醒了。
「報告天巡者的位置?」昂熱扭頭大吼。
「35分鐘!還有35分鐘天巡者到達東京上空!還有35分鐘可以釋放天譴!」卡爾副部長回吼。
「讓直升機準備!帶我去紅井!」昂熱沉默了幾秒鐘後站起身來。
「這是我要繼任校長的節奏?」副校長吃了一驚。
「憑藉稚生就想把神釘死在紅井裡是很難的,那口井裡不僅有神,必然還有王將和風間琉璃。他是皇,但是那些人的血統都不在皇之下。」昂熱淡淡地說,「這種事情還是我去做比較好吧?」
「校長,還沒到你急著去送死的時候……」卡爾副部長的聲音有點怪異,「看起來我們要看第二戰線了。」
「第二戰線?」昂熱一愣。
「東京都氣象局在東京灣上投放了幾百個浮標,這些浮標都帶有紅外線攝像機和gps定位系統,用來監視潮汐。海嘯讓90%的浮標失去了作用,但還有10%能工作,這是幾分鐘前在東京灣海面上拍攝到的畫面。」卡爾副部長把照片投影到大螢幕上。
作為絕對合格的亡命之徒,昂熱看到那個模糊的畫面時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海水中密密麻麻的蛇形生物糾纏在一起,在幾米高的狂浪中翻滾。那是數以萬計的屍守,組成了屍守之潮!
「位置!位置在哪裡?」昂熱喝問。
「幾分鐘前距離東京還有34公里,以它們的速度,我想現在可能只剩下32公里左右了。’’卡爾副部長慢慢地轉過頭來,「我的意思是……那些東西正在逼近東京。」
「數量大概有多少?」
「我試著掃描了東京灣,把噪音過濾掉之後得到了這張圖。」卡爾副部長把掃描影像投影到大螢幕上,墨綠色的背景上,東京灣的東南部,一片小小的亮綠色。「亮綠色的部分代表著屍守。’’卡爾副部長補充。
「我問的是數量。’’
「數不清,那一小片亮綠色是很多光點重疊在一起的結果,我可以試著形容一下,如果每個人都是一個綠色光點,那一片大概是整個銀座購物區被人塞滿的模樣。」
「屍守群不是在高天原沉陷的時候全部被清除了麼?怎麼還會有這麼多的屍守?」
「不知道,比較可能的情況是,隨著高天原一起陷入海底的還有其他城市,只不過那些陸塊在沉沒過程中分裂了。按照古裔的傳統,死去的族人都會被製成類似木乃伊的屍守來守衛城市,現在它們全都甦醒過來了。」卡爾副部長說,「它們來朝聖了。」
「朝聖?這裡又不是耶路撒冷!」
「它們是憑著生前的直覺去朝覲那位剛剛甦醒的神。動物界中有類似的行為,神在甦醒的時候釋放了大量的資訊素,,資訊素隨著地下河進入大海,喚醒了深海中的屍守。這跟蟻群的行為模式很相似,蟻后準備生育的時候,蟻巢中有生育能力的公蟻都會聚集到它的身邊。這是一種本能,完全不受意志的控制。神要吸引這些東西向它靠近也是本能,它現在急切地需要進食,那是個超級掠食者。’’卡爾副部長說,「現在我們可以肯定,神已經甦醒!」
「它們要靠近神就必然經過東京。」愷撒說,他和楚子航也獲准參與了最高階別的會議。
「必須想辦法阻擋它們,屍守潮從鬧市區過境,後果不堪設想。」楚子航說。
「實在不行就只有呼叫沖繩的航母戰鬥群了,但這樣的話我們必須對美國政府公佈龍族的秘密。上次的事情過去之後,他們已經加強了對火控系統的管理,我們沒法突破他們的防火牆。’’卡爾副部長說。
「沒法想象把龍族秘密對外公佈的結果,下一次g20峰會上首腦們討論如何和平利用龍族遺產的問題?」昂熱搖頭,「不,他們會為競爭那巨大的權力而開戰,這幾乎是毫無疑問的,死的人會比東京毀滅更多。」
「如果屍守群能夠集中一些的話,我想我還有辦法。」旁邊的馬突爾研究員操著他的印度腔中國話,「還記得精煉硫磺炸彈麼?我們準備用來摧毀胚胎的武器,其中的一枚裝載在迪裡雅斯特號上了,還有一枚留在東京備用。它一旦爆炸,釋放的精煉硫磺能夠擴散到直徑一平方公里的海域,這種程度的爆炸未必能夠殺死神,但對屍守群還是有效的。唯一問題是我們必須想辦法讓它們集中在一個直徑一公里的圓裡面。」
「怎麼投放那顆彈頭?」昂熱問。
「來不及把它安裝在導彈上了,只能用直升機送過去,你們手動設定,人工引爆。」
「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把彈頭運過去?」
「差不多30分鐘,也就是說天譴釋放的時候,硫磺炸彈也差不多可以引爆了。’’
「去準備你的硫磺炸彈,我會為你爭取30分鐘的時間,還有把那些東酉都集中在一個直徑一公里的圓內。」昂熱扭頭看著副校長,「通知直升機準備,愷撒和楚子航跟著我,這裡的全部指揮權移交給副校長,包括eva的指揮權。」
「沒問題,放心吧,有我在絕對沒問題!」副校長喝著龍舌蘭酒眉飛色舞,這種時候也只有神經病中的神經病才能像他這樣眉飛色舞了。
昂熱抓過他手中的酒瓶,把瓶底的龍舌蘭酒一飲而盡:「別喝了,天譴投歪了的話,東京會被摧毀的。’’
「放心吧!我什麼時候喝酒誤過事?」副校長信心十足,「而且eva已經輸入了座標不是麼?」
「我並不是怕你弄錯了座標,我是怕你這個瘋子喝多了,開心起來故意把東京給炸了。」昂熱盯著副校長的眼睛,「瘋子你如實地告訴我,你不會真的炸了東京吧?’’
副校長撓撓頭:「好吧……這一次不炸。」
「校長,外面有名叫上杉越的人求見。」櫻井秀一疾步走進會議室。
昂熱吃了一驚,然後剋制不住地流露出驚喜的神色來:「好極了!我竟然忘記了東京市裡還有這種怪物在!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渾身溼透的上杉越出現在昂熱面前。他出場的狀態令昂熱有些失望,穿著溼漉漉的大衣,拎著沉重的旅行箱,箱子縫隙裡還暴露出內衣褲的邊角。鉅變發生之前他大概正在烹煮拉麵,連標誌著拉麵師傅身份的頭巾都忘了摘下未。
「你能搞到離開東京的機票麼?’’上杉越連寒暄的話都沒有說,便急匆匆地問,「我看見你上廣告大屏發尋人啟事了,你已經接管了東京對不對?我要一張離開東京的機票!」
昂熱愣住了,他完全沒料到上杉越來找他是為了這件事,在他的想象中,前代大家長此刻是揹著長刀來助陣的。
「你們都出去一下,我和上杉先生說兩句話。」昂熱盯著上杉越的眼睛,冷冷地下令。
會議室在幾秒鐘內就撤空了,連卡爾副部長和馬突爾研究員這種神經病也看得出昂熱的眼神不善,問題是他為何要對一位拉麵師傅用那麼兇惡的眼神呢?
「神甦醒了,對麼?」上杉越低聲問。
「你是蛇岐八家的前任大家長,你曾經是負責防禦它的人,你應該比我清楚。」昂熱說。
上杉越當然清楚,在海嘯和地震來襲的第一時間他就明白了。他試圖開車離開東京,但大街小巷被塞得滿滿的,他又想搭乘新幹線,可是鐵路運輸也已經中斷,新幹線的部分路段被淹沒了。走投無路的時候,昂熱的頭像出現在廣告大屏上,上杉越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在路邊撿了一輛腳踏車,一路騎來氣象局。
「幫幫忙,我只想要一張機票。’’上杉越避開了昂熱的目光,他當然清楚為何昂熱看他的眼神不善,他曾是這個城市、這個國家的守護者,但現在他想要逃走。
「成田機場已經再度開啟,我們儘可能地放飛機離開東京,但每架飛機部是滿員,機場那邊人山人海。’’昂熱說,「我又不是航空公司,機票的事情你找我沒用。」
「可現在東京掌握在你們手裡,想想辦法朋友,哪怕你把我塞在行李艙裡呢!我就想離開東京。」上杉越低聲下氣地懇求。
「這個城市要死了!你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能救它的人!可你來找我不是幫忙,而是要求我給你搞一張機票!你不是信教麼?上帝不會譴責你這種懦夫麼?’’昂熱終於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怒氣。
「神一旦甦醒,就絕對沒有人能阻止它!唯一能殺死它的辦法就是趁它還沒甦醒的時候,你們已經錯過那個機會了!」上杉越爭辯,「從須佐之男到天照和月讀,一代代的人努力過,犧牲一切也不過是把它埋葬在大海深處,可它還是活著回來了!’’
「只要是活的東西,都能殺死,神也不例外!」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你是人類的未來,我是人類的逃兵,你或者上帝,誰鄙視我都沒問題。可我只想要一張飛機票,我這輩子都沒求過你對麼?這是我唯一的請求,我想搞一張去法國的機票,求你!’’
「見鬼!這個時候你想逃回法國?要是想回法國你早就該回去,要是想保護東京這時候就該留下來。你真像你自己說的那樣,你把什麼都弄砸了,你既不屬於日本也不屬於法國,兩個國家都會以你為恥!」
上杉越從旅行箱中扯出厚厚的檔案遞給昂熱:「這是我的體檢報告,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確實是皇,可我不是你那種怪物,我已經是個老人了,我早已不是年輕時的那個怪物了,我是個老得快死的老怪物。’’
昂熱一頁頁地翻閱那份體檢報告,不由自主地露出驚詫的神情。他在劍橋主修的就是醫學,看懂體檢報告對他而言不是難事。根據這些檔案,上杉越早該開過追悼會了,他全身的器官都已經衰竭,腦神經血管正在封閉,心血管上長滿了莫名其妙的增生物。這種全身性的衰竭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十年。
「我早該死了,可皇血還支撐著我苟延殘喘,每晚我都聽見死神來敲門,已經聽了三十年。」上杉越苦澀地說,「我只剩下一個夢想,就是回法國去看看,看看媽媽當年待過的修道院,在那裡死去,舉行葬禮,躺在棺材裡聽他們給我唱安魂彌撒。我不是不想離開東京,我是不敢,我離開法國太久了,我已經不懂那裡了,我在那裡的朋友都死了,我怕我真的回了法國會失望。但我一直在攢錢,我攢夠了一筆能在里昂買個小住所的錢。我得走,我再不回去看看法國,我就連失望的機會都沒有了。」
「多年之前你為了曰本來刺殺我,今天你卻想丟下這個國家逃走?’’昂熱的聲音也很澀,「看來我真是忽略了時間的效力,我們都老了,你老成了一個渾蛋。」
「我憑什麼為日本犧牲呢?我已經為這個國家犧牲過一次了,還不夠麼?」上杉越也暴躁起來,「我只有一半的日本血統,我本該在法國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是那些日本人用好聽的謊言哄我來日本。下了船我才發現,這裡沒有我的任何親人,連老爹都過世了!那些日本人只是看中了我的血統,他們給我選擇了好幾個妻子,只是想把我變成和老爹一樣的生育工具!他們還抽取我的基因樣本送去德國研究,如果能用試管嬰兒技術造出新的皇來,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我!」多年積攢下來的憤懣爆發出來,蛇岐八家給上杉越的痛苦遠超過榮耀,所以他才會焚燒家族的神社,恨不得那場熊熊大火把關於白王血裔的一切都燒掉。
昂熱愣住了,死死地盯著上杉越。在他的眼裡,這個急於逃亡的拉麵師傅和不久之前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的年輕人漸漸地重疊起來,源稚生也很著急,只不過是急著去赴死。
他早該想到這一點,源稚生必然是從某個人那裡遺傳了皇血,這個世界上還剩幾個人能夠傳給他如此純粹的白王血統呢?儘管生育過程是在試管和胚胎培養室內進行的,這對血緣上的父子從未謀面,但他們的坐姿和他們的神態都有著無法否認的相似度。
坐在這張椅子上的時候,源稚生也是這麼疲倦,雨水也是這樣從額髮上往下滴。再回想幾十年前的上杉越,不就是個有些陰柔的美男子麼?舉止中透著嫵媚的氣息,他的一個兒子繼承了陰柔,而另一個兒子繼承了嫵媚。
原來事實真相是這樣的。上杉越一生沒有結婚,不想留下任何後代,以免皇血的詛咒流傳下去。可他沒想到幾十年前的基因樣本從德國送到西伯利亞,變成新的皇又送回了日本。
「昂熱,幫幫忙,我不是個英雄,我只是個普通人。我這輩子努力去做的事情都做錯了,你就放過我這樣的廢物好麼?我幫不上你的,你是瘋子是狂徒,你可以為了達成目標而不擇手段。」上杉越苦澀地說,「我沒有你那種勇氣。」
「在你看來,我那麼差勁麼?」昂熱低聲說。
「當年你要文身,我給你選了那幅‘諸界之暴惡’,因為在我眼裡你就是個渾蛋啊。可是我們的敵人是龍類,跟那種暴君一樣的生物作戰就需要你這種渾蛋。大家誰也沒有慈悲心,誰慈悲誰就被殺,血流成河你們也不後悔,所以你和龍族是相配的對手。可我真的不是,我是個法國二百五,我年輕的時候很想過花花公子的生活,在不同的漂亮姑娘床上打滾,我現在只想過平靜的生活,在死前抓住那麼一點點小溫馨。」上杉越蜷縮起來,低垂著頭,雙手扶額,就像那些在公司裡被老闆訓斥、回家被妻子抱怨無能、兒子在學校裡被人欺負、女兒跟不良少年勾搭他卻毫無辦法的疲憊男人。
「我跟你是朋友,但我們不是一路人,所以年輕的時候我比你帥,現在你還是那麼風度翩翩我卻成了平庸的拉麵師傅,女孩子只會在想跟我要打折的時候才會給我拋幾個媚眼……我……」上杉越還在喋喋不休。
「夠了!我沒時間聽你囉唆!」昂熱斷喝。
上杉越無力地抬起頭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拎上旅行箱出去。
「我也沒有飛機票。」昂熱冷冷地說,「這個時候每班飛機上都擠滿了人,你想上去,就得把一個人擠下來,沒人有權這麼做,我要是這麼做我就是個渾蛋。’’
「但我有一架飛機,一架灣流,停在成田機場!’’昂熱抓著老友的肩膀把他拎了起來,「跟我走!我讓直升機送你去機場!」
「那是你的私人飛機麼……那你……那你自己怎麼辦?」上杉越驚呆了,他嘮嘮叨叨說那麼多話,只是因為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好久,他根本沒有把握說服昂熱,他也知道懦夫不會得到昂熱的認可,心裡早已不抱期待了。
「我是個只為復仇活著的男人,去死也無所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還喜歡女人、喜歡小溫馨,你的生活比我的有意思,就把死的機會留給狂徒吧,反正死是狂徒應得的結局。」昂熱扶著他穿過走廊,面無表情,換上了作戰服的愷撒和楚子航緊跟在後面。
屋頂並排停著六架直升機,此刻東京城裡能夠呼叫的直升機半數都集中在氣象周大樓的樓頂,這裡是指揮平臺,需要最好的交通工具。
昂熱把上杉越推上一號機,把他的旅行箱也扔了上去:「十分鐘就夠你到達成田機場了,我會讓飛行員發動了飛機等你,如果還有機會見面的話我有些事要跟你說,但現在,抓緊時間逃命吧!go!go!go!」
他根本不理會上杉越的道別,揮手命令一號機起飛,扭頭對愷撒和楚子航下令:「我們乘坐六號機。」六號機就是那架把知事送到氣象局大樓來的重型直升機,此刻他們手裡最強有力的交通工具。
昂熱轉過身,才發現裝備部的幹部們都上到樓頂來了,列好了隊準備跟他握手告別,卡爾副部長和馬突爾研究員這種任務在身的人也不例外。雖然作為校長他能夠在瓦特阿爾海姆得到一些尊重,但這一次裝備部表現出了對英雄前所未有的敬意。
「校長是準備在海螢人工島狙擊屍守潮吧?」卡爾副部長的神色肅然,「我看過地圖了,屍守潮要到達東京必須經過海螢人工島,那裡是最後防線。」
「只有三個人不知道守不守得住,應該是三個航母編隊去守更好吧。」昂熱跟裝備部的神經病們一一握手。
「我們期待您的凱旋!’’馬突爾研究員嚴肅起來帶著一股印度範兒的英氣勃勃。
跟最後一位研究員握手之後,昂熱登上六號機,愷撒和楚子航已經開始整理各種槍械了,裝備部的人以各種不同的姿勢向昂熱的座機行軍禮,他們竟然把這個場面搞成了檢閱儀仗隊的感覺。只有副校長懶得搭理這事兒,吊兒郎當地站在遠處。
「給我看一下你的機槍。」昂熱向著愷撒伸出手去,愷撒不解地把那支高速機槍交到昂熱手中。
昂熱轉過槍口,瀟灑地開啟保險,上膛,掃射。目標是二號機到五號機,這些珍貴的交通工具在彈幕中濺出耀眼的火花,旋翼倒塌,座艙上的彈孔密如蜂巢。昂熱避開了油箱,所以它們沒有爆炸,只是變成了廢鐵。
從卡爾副部長以下,裝備部的人都看呆了。
子彈打光,昂熱瀟灑地把空槍扔給愷撒,拍拍卡爾副部長的肩膀:「我相信沒有退路的時候人會格外英勇,先生們,期待你們的背水一戰。」
六號機騰空而起,高速去向東京灣,裝備部呆呆地目送這位渾球校長,副校長聳聳肩:「跟校長相比你們還是太嫩,這種小花招瞞得過他麼?」
裝備部的神經病們當然不是來送校長踏上征程的,他們的目標是剩下的二號機到五號機,就算沒有鑰匙,以裝備部的技術足夠幾分鐘內獲得這些飛機的控制權,昂熱前腳走他們後腳就會開溜。他們送別的時候那麼深情,是覺得對校長撒了謊有點小小的內疚。
但是屁嘞!他們這些人類精英為什麼要為東京玩命?他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哪伯世界末日他們也要代表人類活下去,和僅存的漂亮姑娘承擔起亞當和夏娃的使命,所以他們一定要走!
昂熱用一個機槍彈匣回答了他們。
「還愣著幹什麼?都行動起來!幹掉那個王八蛋!’’卡爾副部長緩緩地回過頭來,目光陰冷。
「是說校長麼?我這就去看看能不能搞到什麼防空導彈。’’有人說。
「混賬!校長雖然是個王八蛋,可現在幹掉校長我們也逃不出去!我是說神那個王八蛋!」卡爾副部長怒吼。
看著神經病們一窩蜂地湧下樓去,副校長以絕對「好整以暇’’的姿態擺了張椅子在天台上,懶洋洋地招呼茫然的宮本澤:「方便的話去幫我拿兩罐啤酒,我的龍舌蘭被校長拿走了,順帶幫我看看有沒有可以擋雨的東西。」
副校長坐在屋頂上看雨,宮本澤為他找到了一柄遮陽的大傘來擋雨。誰也不知道這樣的景象有什麼值得欣賞的,漸漸地連電閃雷鳴也看不到,只剩下沉默的暴雨。
「各位市民請注意,各位市民請注意,海嘯入侵已經暫停,但是暴雨仍在繼續,市區東面仍然處於淹水的狀態。請諸位市民選擇合適的交通工具撤往市區西部,受傷的市民請前往附近的避難所尋求救援。東京都政府宣佈本市進入自然災害緊急狀態,目前所有港口都已經關閉,機場處在人流過度飽和的狀態,請市民們不要貿然前往機場。市內道路嚴重堵塞,諳儘可能不要開車避難。除了救災部門和警察機構,政府機構和營業機構在緊急狀態結束之前都將停止工作。謝謝市民們的配合,東京都知事小錢形平次和各機構行政長官感謝大家。’’不遠處地勢較高的地方積水還不深,宣傳車行駛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閃著紅藍兩色的彩燈,高音喇叭對著漆黑的夜空播報。
行駛到長街中段的時候它還是熄火了,司機和車廂中的播音員跳下來試著推車,但在洶湧的流水中,他們根本站不住,只能抱著最有價值的那臺裝置匆匆地鑽進旁邊的住宅樓中避險。幾分鐘後,接近兩米高的浪掃過長街,拍打著道路兩側摩天大廈的玻璃幕牆,宣傳車像只紙船那樣浮起,漂流了差不多一百米之後撞斷了一根老式的木頭電線杆。
如果城市是個人的話,這座城市已經失去了自我治癒的能力,只能艱難地喘息。
「還想要啤酒。」副校長搖晃著空空的罐子。
「實在買不到了,你們帶來的酒已經喝完了,便利店全都關門了,自動販賣機也被買空了。」宮本澤低聲說,「那些對逃生已經絕望的人都在喝酒等死。’’
「那找個漂亮姑娘來陪著聊天吧,在這種世界毀滅的時候,沒個妞陪著不是太可惜了麼?」
宮本澤沉默了,這樣無理的要求實在叫人無從應答,禽獸也該有個限度才是。
「漂亮姑娘已經準備完畢,現在投射出來。」耳機裡傳出某位研究員的聲音。
副校長對面忽然出現了藍色的光影波動。原來會議室裡的那臺3d投影裝置被挪動到樓頂上來了,隨著焦距被校準,穿著墨綠色校服的女孩越來越清晰。她端坐在桌子的另一側看雨,長髮在風中起落,跟真人不同的只是背後有一個光帶通往投影機。暴雨導致了光的散射,她籠罩在半透明的光影中,身邊的每一滴雨裡都有一個她的影子。
「這麼深的水,鯨魚都能遊進這座城市裡來了。」副校長指著遠處,果然有一條小鯨魚被大潮捲進了東京,它在水中翻滾,發出驚恐的叫聲,那是鯨歌,它在尋求同類的幫助,可在這個世界裡是沒有它的同類的。
「神的誕生,以萬民的生命為祭祀吧?」eva淡淡地說。
「說得真輕鬆,你的本體在美國,東京沉掉或者日本沉掉對你都不算什麼,考慮一下你親愛的導師好麼?我還在東京呢。」副校長撓頭。
他對eva說話的口吻儼然是老師在跟搗蛋的學生說話,根本沒有把她當作人工智慧。
「可您並不怕死啊,佛拉梅爾導師,我想在您的心裡,這座城市就要沉沒這件事其實是很好玩的。您自己也說過不是麼,活了那麼久,最想體驗的事情其實只剩下一件,就是死亡。」
在學院內部很少有人知道副校長的姓名,一度有人認為他姓曼施坦因,因為父子的姓氏應該是相同的,但曼施坦因教授立刻闢謠說自己跟母親姓,連他的母親也不知道副校長姓什麼。他們是在一個酒吧相遇的,在那間酒吧裡每個人都叫他「月亮捕手」。但在同一條街上的另一間酒吧裡,副校長的名字是「咖哩雄雞」。昂熱也從不稱呼副校長的名字,通常叫他老友或者騷貨。eva卻淡淡地說出了這個平淡無奇的法國姓,似乎這就是她跟副校長之間常用的稱呼方式。
「我是很想死一次看看,我是說那種真實的死亡,死了就再也不會醒來的那種。可我還有兒子啊,我死了我兒子會很難過吧?你說他那麼大年紀了還沒有家庭,又是個禿頂,我真的很擔心他的將來。他就快過生日了,我給他買了三米高的維尼熊當禮物。」
「佛拉梅爾導師,曼施坦因教授已經三十九歲了,我想他不會再喜歡巨人版維尼熊這種禮物。」
「一個不喜歡維尼熊、在學院裡當風紀委員會主任的兒子,真是不萌啊。」副校長嘆了口氣,「知道我召喚你的意思吧?給我把那個鎖定的座標抹掉。」
「可您已經答應了校長不會往東京裡面扔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騙他玩玩的。eva,你比其他人知道的都多,你清楚神是不能被允許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因為它最終會成為新的白王。」副校長聳聳肩,「所以我要跟蹤神的位置來釋放天譴,如果源稚生沒能把神留在紅井裡,那麼神走到哪裡我就往哪裡扔達摩克里斯之劍。’’
「如果神在東京市內呢?」
「那就對準東京市內扔,配合導航,這對你不難吧?」
「天譴降臨在東京的結果是毀滅一個區。」eva的語調很平靜,「用一個區的人命作為代價來拯救世界,這樣做在人工智慧的邏輯中是合理的。」
「居然用這種草菅人命的口氣說話。」
「因為導師是草菅人命的導師啊。’’eva低聲說,「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這種巨大的犧牲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法狠下心來的吧?」
副校長沒有回答,低聲哼著一首德克薩斯的民謠。
「對了,路明非還沒有找到麼?那小傢伙不是校長的屠龍吉祥物麼?」副校長忽然想起了什麼。
「面對白王,什麼吉祥物都不管用了吧?」eva淡淡地說,「當天譴登場的時候,人類和龍類的戰爭已經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路明非蜷縮在酒窖的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喝著座頭鯨的藏酒,聽著外面零星的槍聲,那是猛鬼眾的槍手和蛇岐八家倖存的幹部在三樓、四樓、天台和附近的建築物裡槍戰,雖然此時此刻這種戰鬥已經不再有意義了,可陷入了這個戰場就只能作戰到最後一剡,沒有人會原諒對方,放下武器就是死路一條。
沒人會想到路明非還留在高天原裡,而且是被海水淹沒了一半的二樓。高天原的酒窖其實是一間玻璃牆的低溫冷庫,日本最頂級的清酒被稱為純米大吟釀,這種酒從釀造開始就必須在低溫環境中。座頭鯨的藏酒非常豐富,不乏釀酒師簽名的絕品,通常只有vip中的vip才能受邀參觀這間酒窖選取喜歡的酒。但此刻這些盛在楓木盒子裡的名酒漂浮在水中,像是一艘艘小船,路明非隨手抄起一個盒子,開啟就喝,跟喝礦泉水一樣輕鬆。
他已經喝了不少了,喝酒能讓他略微地放鬆。
只有他這種雞賊的人才能想到這種逃生手段,猛鬼眾必然握有高天原的地圖,無論你往哪個出口跑,都會迎面遭遇槍手。槍手們封鎖了出口再往樓裡驅趕死侍,這種戰術跟關門打狗的意思差不多。這時候就得反其道而行之,猛鬼眾猜你急於逃生,你偏不逃生,你留下來喝酒。防範死侍的招數他也想到了,根據愷撒和楚子航的推斷,死侍依賴嗅覺遠遠超過依賴視覺,所以路明非打翻了幾箱陳年威士忌,此刻整座樓裡都瀰漫著馥郁的酒香,路明非不知道酒香能否遮蓋他的氣味,不過聞見酒味至少心裡踏實。
他是從《異形》系列中得到啟發的,在那個被異形攻佔的外星基地裡,到處亂跑的大人都被異形吃掉了,只有那個最弱小的小姑娘存活了下來,因為她不主動逃生,她只是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不出聲。
在這種情形下,他這樣的廢柴也就只能扮演弱小的小姑娘。
他心裡覺得源稚生、源稚女這對兄弟蠻慘的,就差一步沒能相逢,再相逢的時候已經是死敵了,願意為他們掬一把同情之淚。他也很感謝源稚女那麼相信他,直到最後一刻還賭他贏,要在別的時候,光憑這句話路明非就燃起來了,可他註定得辜負源稚女的希望,源稚女怎麼拜託都沒用。路明非是殺不了王將的,能殺死王將的只有路鳴澤,而路鳴澤是絕對不能再度被召喚出來的,茲事體大。跟魔鬼借力是沒有好下場的,源稚女自己不是也向魔鬼借力麼,結果生不如死。
路明非很為源稚女難過,但他已經決定再也不跟路鳴澤發生任何瓜葛了,什麼屠龍什麼拯救世界,跟他全沒關係,他寧願死也不會跟路鳴澤有下一場交易。
說起來路鳴澤很久都沒有跑來騷擾他了,自從那次路明非斥退了他。難道說魔鬼也是有自尊心的,被罵得太狠就不好意思腆著臉來了?不不,那不可能,世界上可能有些魔鬼是有自尊心的,但路鳴澤絕不是其中之一。還有個解釋就是路明非的靈魂在路鳴澤看來沒什麼價值了,他放棄了路明非。如果真相是這樣的話,路明非不但不會難過反而會覺得如釋重負。他還不知道學院也已經處在放棄他的邊緣了,隨著天譴的登場,不需要有人拔起七宗罪去屠龍。人類和龍類的戰爭進入了全新的領域,而他是舊時代的吉祥物。
時間過去了多久?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猛鬼眾有完沒完?你們已經把人家蛇岐八家搞得夠慘了,見好就收行不行?路明非亂七八糟地想著,這時他的手機「嘀嗒」一聲響。
這是軟體立ne發出的提示,某個叫「小怪獸’’的id給他發來了資訊。
立ne在日本的地位大概相當於中國的微信,路明非在立ne上有賬號,賬號裡只有一個好友,就是「小怪獸」,小怪獸也只有一個好友,就是「sakura’’。sakura的頭像是一朵粉紅色的櫻花,小怪獸的頭像是一雙高跟的羅馬鞋。立ne是路明非教繪梨衣用的,id也是路明非幫她起的。他們在逛街的時候得到了一臺贈品手機,路明非就想到用這臺多餘的手機來跟繪梨衣發資訊聊天,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在小本子上寫字雖然很浪漫,但畢竟太慢了。不過最終繪梨衣還是更習慣於用紙筆,所以立ne聊天只是試用了那么幾次。
通常都是在深夜裡,路明非睡在浴缸裡,繪梨衣睡在隔壁的大床上,手機螢幕忽然亮了,小怪獸問sakura你睡著了麼?路明非回答說我睡著啦,小怪獸說那我也睡著了。
分明是個小怪獸,卻比一般的小女孩還能纏人,隔著一道牆壁,卻像怕你忽然逃走了似的。
路明非的腦袋嗡嗡作響,難道那臺手機還在繪梨衣手裡?這不太可能。在出發去四國的那個早上,他勸說繪梨衣不要帶手機,只說要跑很遠的路,路上也沒有訊號,帶了也是白帶。其實他是不想讓繪梨衣帶著那臺手機回到蛇岐八家,那隻會給源稚生留下找到自己這幫人的線索。失去那臺手機的話,繪梨衣就再也沒法登陸「小怪獸」的賬號了,因為路明非沒告訴她密碼。
「sakura在哪裡?’’資訊是這麼寫的。
「你是繪梨衣?你在哪裡?」路明非手忙腳亂地回資訊。
「我在去機場的路上,我要坐飛機去韓國。」確實是繪梨衣說話的語氣,缺乏社會經驗的無知少女,不會用表情也不會用語氣詞,你問她什麼她就回答什麼,連標點符號都規規矩矩。
「影片一下我才相信。」路明非還不敢確定。
影片邀請立刻過來了,兩個人隔著手機四目相對,確實是繪梨衣本人,她顯然是坐在一輛豪華轎車的後排,穿著白色的膝上裙,頭髮上打著蝴蝶結,像個真正的公主。
路明非只看一眼就切斷了視訊通話,他只是要確認繪梨衣的身份,卻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邊的情形。
「你走的時候不是沒帶手機麼?’’路明非心說難道是路鳴澤陰魂不散?
「可是sakura放在箱子裡寄給我了。’’
原來不是路鳴澤搞鬼,而是老大和師兄兩個。給繪梨衣寄去的那個箱子是愷撒和楚子航兩個幫著收拾的,以楚子航的細緻,連扎頭髮的緞帶都一根根收拾好了,又怎麼會遺漏一臺手機?路明非心中怒罵這師兄不止情商低下,在某些方面的智商也很成問題。
「sakura在哪裡?我去找你,我很害怕。」繪梨衣又發了資訊過來。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動,感覺到了繪梨衣的害怕。他似乎能感覺到那個女孩坐在豪華轎車寬大的後座上瑟瑟發抖,窗外是雷鳴電閃狂風暴雨,海水沿著街面橫流,她想要拉住一個人的手來抵抗恐懼都不可得。
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句「我很害怕’’就能在路明非腦海裡對映出這麼多的東西,因為路明非知道她說不出華麗的語言,她缺乏足夠的修辭能力,她說害怕,其實是發自心底不可遏制的恐懼,就像她說世界很溫柔,其實是很愛很愛外面的世界,儘管她覺得外面的世界不喜歡她。
「別怕別怕,自然災害而已,這叫海嘯,你沒聽說過海嘯麼?」路明非安慰她。
「我知道海嘯,我不怕海嘯,我怕什麼東西,我聽見它的叫聲了。我很害怕,sakura你在哪裡?我去接你,我們一起去韓國。」
難怪這個要命的關頭小姑娘會上線來找他呢,敢情這是擁有私人飛機的白富美要帶著他私奔啊!路明非心情一陣激盪,心說天無絕人之路,路鳴澤從他身邊消失之後他還是有靠山的,這時候全城都已經癱瘓,私人飛機那可是能救命的東西!同是當牛郎的,老大和師兄的牛仔褲下拜倒了無數名媛,卻沒有一個在關鍵時刻那麼管事兒的!
不過說起來這妞兒還真自私啊,眼看著整個城市都要作為那位神復生的血祭,不見她關心「哥哥」和家族的安危,一心只想著要繞道來接自己喜歡的男人。
原來這妞兒還真喜歡他啊……原來在山頂的夕陽中,那個擁抱並不是他的錯覺,原來這個世界上還真會有那麼傻的女孩喜歡他,儘管是那麼自私那麼任性的喜歡。
路明非緩緩地放鬆身體,靠在一排酒架上:「你先走,我這邊很安全。我在避難所躲著呢,外面水很大,不過到了避難所就好了,這裡還有人發熱毛巾和飲料。’’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出這條資訊,慢慢地按下傳送鍵,只覺得疲憊得無法繼續。
終究還是拒絕了繪梨衣的救援,這真不像仡的風格。但去機場的路和來歌舞伎町的路真不是一條,機場在尚未被海嘯波及的幹葉縣成田市,而半個新宿區已經淹沒在海水中了。就算繪梨衣的轎車再豪華也沒法劈波斬浪地開到高天原樓下。當然,儘管這樣,只要他說話,他相信繪梨衣還是會固執地讓司機開車來接他。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以他的智商也能想到神正在甦醒,這座城市隨時都會沉入海平面以下,這時候一分鐘都不能耽誤。
他很高興繪梨衣能有機會離開東京,但他不想去蹭人家的飛機。他對繪梨衣沒那麼深的感情,也沒臉承人家這麼大的情。
「那sakura會來韓國找我麼?」隔了好一會兒,繪梨衣又發資訊過來。
路明非心說你去韓國就會發現韓國有各種帥哥,整過容的沒整過容的,你喜歡帥的有元彬,你喜歡痴情的有李東旭,你喜歡性感的有rain,你喜歡半男半女的有李俊基……我去韓國找你幹什麼?
「也許吧,我還沒買到飛機票,等我買到飛機票我看看能飛到哪裡去,落地了再說。」路明非很敷衍。
「sakura會飛到美國去麼?美國和韓國近麼?」
「不遠,但都是山路,不太好走。」
「是sakura帶我去看過的那種山麼?」
「不是,是太行山、大別山和崑崙山,都是很高的大山,其中最難爬的是五指山。’’路明非跟她瞎扯。
他幾次想中斷這場對話,哄哄小姑娘說避難所裡訊號不好,等你飛機落地我們再聯絡……但他不太捨得,四面八方都是水聲、槍聲和哀嚎聲,似乎還有群蛇在水中游動的聲音。
他在地獄裡,他也許就要死了,沒人知道他在這裡,沒人來救他,這種時候有個呆呆的小公主跟他發資訊聊天,再喝幾口酒,才覺得能夠扛住寒冷,他此刻正坐在齊胸深的水裡。
「那sakura要多久才能來找我?」
「短則三月遲則半年,海棠花開的時候,我一定去找你!」路明非想象這是某個淫賊睡完了無知少女之後準備開溜的時候說的謊話,可現實情況是他就要死了,而人家小公主就要飛去安全的地方避難了。
他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悽慘,想了想還是灌了口酒,自己嘿嘿地笑了兩聲,又覺得不妥,怕被游弋在四周的死侍聽見。
「韓國有海棠花麼?’’
「有的,韓國遍地都是海棠花,人家都管韓國叫海棠花之國。韓國首都叫首爾,首爾市中心有世界上最大的海棠花樹,每年都在那裡舉辦海棠花節。」路明非繼續胡說八道,他對韓國的瞭解實在有限,說不出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來。
「那我們是在海棠花樹那裡見面麼?」
路明非心裡一動,心說繞來繞去你還是怕我不去韓國找你麼?
「好啊,那就海棠花樹那裡吧。那裡的冰淇淋很好吃.你一次買兩個,我要是去了就幫你吃一個,我要是不去就都歸你。」
路明非開始幻想首爾市裡會不會真的有很大的海棠花樹,繪梨衣穿著白色塔夫綢的膝上裙和高跟的羅馬鞋,拿著兩個冰淇淋,站在紅色的花樹下等他。夕陽西下,他卻一直沒來,繪梨衣默默地吃著那兩個冰淇淋,慢慢地哭了起來。這麼想起來也挺美的,至少諾諾為愷撒哭,蘇茜為楚子航哭,世界上也有個女孩為他路明非哭哭。不過再想想,冰淇淋哪能從早撐到晚呢?還不如讓繪梨衣買兩包糖炒栗子等他。
「sakura,你也害怕麼?’’
路明非心說誰不害怕啊,姑娘你應該是這座城市裡最不害怕的人啊,你不僅命好,是上杉家的家主,隨時有一架飛機等著你,還有靠得住的哥哥,象龜長得雖然有點女氣,但委實是純爺們,這種時候沒有動用家族秘藏的最終決戰兵器,而是送繪梨衣去避難,說是親哥絕不為過。
「我不怕,我習慣了,這種場面我也不是沒見過。」路明非確實經歷過類似的事情,在北京,不過那次始終有殺胚師兄在身邊,他沒有感覺到這樣的孤獨和恐懼。
「海嘯會把韓國也淹掉麼?把韓國淹掉就沒有海棠花樹了。」
路明非心想,原來你還在惦記我什麼時候去找你啊……韓國和日本之間有大海的哎,水再大也不能淹掉韓國好麼?可雖然韓國保得住,但首爾其實並沒有海棠花樹,也沒有海棠花節,我也不會去。
他正自己酸楚的時候,走廊盡頭的門被人粗暴地撞開了!
「sakura!sakura!」座頭鯨搶步上前,抱住路明非玩命地搖晃。
他們摸索著來到酒窖,發現sakura孤零零地躺在積水中,渾身冰涼。
中島早苗推開眾人,伸手在路明非鼻端試了試,呼吸很虛弱:「他還活著,我學過一點急救,我來試試。」她看座頭鯨強有力的擁抱幾乎能壓碎這個男孩的肋骨,有點不忍心,示意座頭鯨閃開,自己把路明非抱在懷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讓他暖和起來。
周圍的所有東西都是溼的,他們找不到任何東西可以用來引火,火光也可能吸引那種兇殘的怪物,他們已經見過死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體溫來解決問題。
這一天對中島早苗來說是噩夢,推掉了北條議員的約會來參加高天原的派對,可還沒跟右京說上話就遭遇了海嘯、槍戰和怪物的侵襲。好在座頭鯨臨危不亂,招呼牛郎帶領客人們從秘密通道撤離。
所謂秘密通道是牆壁夾層中的通道,這座建築原本是一廛天主堂,在它建造的時候日本還是以佛教為主的國家,因為擔心受到迫害,教士們在牆壁裡修建了可供隨時逃離的秘密通道。
躲過槍手們的第一輪掃蕩之後,有些顧客實在凍得受不了了,座頭鯨就提議來酒窖裡躲避,同時找點酒喝,這種情況下酒絕對是能夠提升體溫的好東西。他們在酒窖裡看到的是各種漂浮的酒瓶,還有倒在角落裡的路明非,渾身酒氣。
「sakura一個人被困在這裡,一定是給嚇壞了。’’座頭鯨搓著手感嘆,他想象這個可憐的傢伙在極端的恐懼中用酒精自救,該是多大的折磨。反倒是他們在秘密通道里,也就是擠點冷點,但還能跟漂亮的客人們胸貼胸背貼背。
「體溫還算正常,可能是在水中窒息了,也許胃裡還有積水。’’中島早苗說。
「脈搏呢?」斜倚在牆上的青木千夏挑了挑眉,這位著名的樂隊主唱今晚也沒跟basaraking說上話,不由得有點氣悶。
「脈搏也正常,心率很穩定。’’中島早苗把長髮繞在脖子上,俯身向路明非,「我給他做人工呼吸試試。」
「你做這個不行的。’’青木千夏說,「這事兒需要專家來做。」
「你麼?’’中島早苗微微皺眉,她對這種來自年輕人的挑釁覺得有點不舒服,「如果大明星青木小姐不介意的話,我很願意把這個機會讓給你。」
「我們需要個肺活量大的。」青木千夏打了個響指,「藤原堪助!’’
昔日的相撲巨星立刻起身,在青木千夏身邊半跪,彷彿一座肉山:「客人有什麼吩咐?」
「你的肺活量是多少?」
「八升半。」藤原堪助沉聲道。
「這就是我所謂的專家,」青木千夏冷冷地看著路明非,「捏住鼻子往他肺裡吹氣,吹到你沒氣為止,現在開始!’’
「我錯了我錯了!」路明非彈簧一樣挺了起來,「對不起對不起!」
青木千夏狠狠地一個爆栗敲在路明非腦袋上:「裝睡?這種把戲想騙過我?」
中島早苗屈膝坐在旁邊,尷尬地理了理髮絲。想想北條議員準備了稀有年份的紅酒和新鮮的白松露,柔情蜜意地邀請自己乘坐私家遊艇去外海吃晚餐,晚餐後靠在甲板欄杆上吹海風,自以為可以不著痕跡地吻自己一下,直到被冰冷的海風吹歪了脖子也沒得手……卻差點上了這個年輕牛郎的當。
「原來是一個人躲在這裡偷酒喝!’’青木千夏冷笑,「等著我們被怪物吃光!」
不愧是先鋒派音樂人,曾在自己的音樂里加入恐怖和野蠻元素,在這種情況下別的客人都嚇得癱軟了,青木千夏大小姐卻還不忘揹著她的吉他。她聽說今晚是特別派對,原本若是愷撒求她,她不介意上臺捧個場的。同樣鎮定自若的是她未來的婆婆森隆子女士,不愧是在政壇廝殺多年獨立撐起一個家族的寡婦,關鍵時候完全可以拿來當男人用,森隆子在額頭上扎著白色的布帶,儼然是個上了年紀的衝鋒隊員,幫助那些逃亡中受傷的客人捆紮傷口。
青木千夏用穿著高跟涼鞋的腳踢了路明非一腳,自顧自地從清酒中撿了一瓶芋頭燒酒,自己灌了一口之後,在森隆子身邊蹲下,幫著用酒給受皮外傷的客人消毒。芋頭燒酒的酒精度大約是60%,雖然不到消毒酒精的70%,但這種情況下能有消毒劑就該千恩萬謝了。酒精擦洗傷口的劇痛讓那位客人差點暈厥過去,青木千夏狠狠地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叫出聲來。
森隆子冷冷地看了一眼這個野蠻的未來媳婦,青木千夏也冷冷地回看。一個是德高望重的政壇寡婦,一個是新派音樂人,都是經常上電視的人,雖然是初次見面,但也立刻認出了對方。只不過在牛郎夜總會相逢,大家誰也不好說起婚約的事。
「我……我也能喝點酒麼?’’一位客人顫抖著說,她穿著薄紗的小禮服,站在過膝深的水中。
座頭鯨掃了一眼倖存的窖藏品,半跪在她面前:「很抱歉,非常時期,沒法給您提供完整的酒水單,眼下只有mcallen威士忌、白州威士忌、拿破崙cognac和霞燒酒,各式清酒倒是很豐富的,請問您想來一杯什麼?’’不愧是王牌牛郎店的王牌店長,這種情況下座頭鯨能提供的酒單依然超過絕大多數的酒呢。
「拿破崙cognac,double。」客人哆嗦著點了最能帶來熱量的東西。
「加冰飲用麼?加一點冰塊口感更佳哦!」
「一塊冰。」客人虛弱地說。
座頭鯨一個旋轉飛踢,踢開了製冰機的門,那扇門有點點歪斜,只能暴力開啟了。有時候客人也會在酒窖裡試喝烈酒,所以酒窖中也備有成套的杯子和製冰機。座頭鯨取出冰過的烈酒杯,加入冰塊和白蘭地,稍作混合之後遞給客人,依舊從容不迫。在這種時候他還是衣冠楚楚的,騷包的海藍色西裝一絲不苟,墨鏡映著應急燈熠熠生輝。不愧是牛郎界的神。
既然找到酒窖,那麼服務就立刻開始。牛郎們把餐巾搭在胳膊上,依次詢問客人們要不要在等待救援的過程中喝點什麼。
踏水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牛郎氣喘吁吁地靠近座頭鯨低語:「不能出去,所有通道都被封鎖了……怪物好像在吃人。」
座頭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面對客人們:「各位親愛的女士,情況似乎正在好轉,水位正在下降,外面有警視廳的救生艇趕來,他們正在打擊那些趁著災害搶劫的黑道,我們安心地等待救援,請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那些畸形的怪物似乎還沒有清理乾淨。」
路明非湊得很近,聽得很清楚,局面絲毫沒有好轉,他們隨時都可能死,可座頭鯨說謊的時候看起來胸有成竹。
客人們都鬆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笑容。她們都是名媛中的名媛,很多人都有助理、秘書和管家,出門有車隨行,落座就有咖啡和茶送上,如今卻坐在沒胸深的水中,被怪物包圍,很多人都覺得這就是世界末日了。可聽著座頭鯨用輕佻浪蕩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說話,心情忽然就放鬆下來。她們互相擁抱,拍拍對方的背,有人高興地小聲哭泣。
以前路明非看她們都是在鐳射燈下,金粉眼影烈焰紅唇,笑得花枝亂顫,除了青木千夏這種確實資本雄厚的,或者中島早苗這種比較拘謹的,都是群女大灰狼。此刻她們都變回了普通人,倒是順眼多了。
「那種怪物一定是政府生物實驗的樣本!這幫混賬!等著我在國會砍掉他們所有的經費!」森家的寡婦丟擲狠話之後,接著去料理下一位傷員。
路明非耷拉著腦袋坐在角落裡,沒人理他,他也不想理別人。開始他以為逼近的是槍手或者死侍,急忙裝死,接下來發現是率眾撤離的座頭鯨,一時間有點羞愧,乾脆就繼續裝死。
確實該羞愧,這種時候大家都在努力,他卻什麼都沒有做,一個人躲到酒窖裡想把自己灌醉,在立ne上拉著繪梨衣聊天來找溫暖……太慫了,只有他這種廢柴才能千出這種事來。
「sakura你沒事吧?」座頭鯨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路明非有點受寵若驚,他剛才的慫樣每個人都看見了,連早苗那種溫柔的女性都流露出看不起他的神色來,店長這麼櫻花般絢爛又鬼神般悍勇的奇男子卻會主動來找他說話。他挪動屁股想給店長騰個地兒,但想到這裡也沒有桌椅,再怎麼騰挪也不過是讓出一片積水來,於是就算了。
「局面不樂觀。」座頭鯨掏出抽了一半的雪茄叼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臉色陰沉。
他鬼鬼祟祟地揭開西裝,給路明非看自己貼身的東西。這個動作太曖昧了,路明非猶豫了一下才敢看,店長的胸肌上掛著兩個槍套,槍套裡各塞了一柄伯萊塔手槍。
座頭鯨摸出一支塞到路明非手心裡:「我託道上的朋友搞的進口貨,軍用版本,現在的情形下只有靠你和我了。’’
路明非覺得自己握住了一塊火炭,完全愣住了:「店長,我們不是健康向上的女性減壓會所麼?你怎麼帶著軍用武器?」
「別蒙我,你難道不會用?」座頭鯨用手帕包住槍身,熟練地上膛,「我看情況不妙,覺得還是隨身帶著傢伙比較保險。’’
路明非當然會用,在卡塞爾學院混,射擊和近身格鬥是必修的,但座頭鯨看起來更加老辣,反覆上膛退膛來檢查彈簧硬度,伯萊塔在他手中翻轉,熟極而流。
「店長你很專業啊!」
「退役前是日本海上自衛隊三等海尉,今天請你多多關照了。」座頭鯨摟著路明非的肩膀,「好歹找到你,我可算放心了。」
路明非心說你放心個頭啊?你剛才沒看見我在這裡躺著裝死麼?
「sakura你是在等待機會吧?說吧,要我怎麼配合你?我沒問題,藤原勘助也用得上!」座頭鯨的眼睛閃閃發亮,「老闆娘說了,你是光你是電,你是救世主!」
路明非惡狠狠地打了個寒戰,心說這真心不是老闆娘喝多了說的?或者老闆娘當時在唱卡拉ok只是唱功太差,你誤把歌詞聽成她跟你說話了?
「我也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但我看得出你們是來自某個神秘的組織吧?basaraking和右京都不在這裡,就只能拜託你了小櫻花!我們怎麼樣都不要緊,不能連累了客人啊。」座頭鯨誠懇地請求。
「店長……如果說我們那個組織是座山的話……山中不是隻有獅子老虎的,也有兔子、猴子這類不太能打的小動物……」
「sakura你太謙虛了,說實話我覺得三個人裡你才是絕頂的美男子,你沒有右京和basaraking那麼受歡迎是因為你沒有開啟自己。老闆娘說你釋放自己就會比basaraking和右京更厲害!」座頭鯨滿嘴鬼話。他也不是不會撒謊的人,剛才騙客人們說情況正在好轉的時候他就面不改色,現在他必須哄這個慫蛋跟他一起護送客人們離開。從男派花道的角度來說他完全不看好路明非,但蘇恩曦確實說過只要保住路明非沒事,大家都會沒事這樣的話。事到如今,座頭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店長你能摸著良心說這話麼?’’
座頭鯨急忙按胸:「千真萬確,我當初一眼就看中了sakura你!」
「你按錯了,你按成右胸了,你心臟右偏麼?」
座頭鯨愣了一下急忙換手按左胸。
「店長你別逗我了,你說這話你自己也不信對不對?我要是真有本事我就跟你一起殺出一條血路,但我真的沒那個本事,你當初一眼看中的是師兄和老大,你看得很準,可惜現在留在這裡的不是他們兩個。」路明非看著座頭鯨的眼睛說話,他難得那麼認真那麼誠懇。
座頭鯨默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儘管不想相信路明非剛才所說的話,但座頭鯨沒法不相信,他閱人無數,懂得什麼是誠實的眼神。他看得出路明非沒有撒謊,是啊,一個有能力逃離這裡的人怎麼會自己躲在酒窖裡用喝酒來消除恐懼呢?路明非難得地覺得羞愧,換了執行部其他任何一位專員來,就算不是武力型的也能想出個撤退方案,可他只能陪著座頭鯨乾瞪眼。
路明非低著頭把伯萊塔遞了回去,座頭鯨愣愣地不知道該不該接。誰也不知怎麼把這場對話繼續下去,座頭鯨有所求,而路明非給不了。
他要給就得給出1/4條命去。
最終座頭鯨收回了伯萊塔,悄無聲息地起身,拾起一根鋼管在附近巡視。直到此刻他還是沒摘下那副象徵身份的墨鏡,路明非可以想見這傢伙墨鏡下的目光異常焦灼,他是老大他要繃住,但他抓著鋼管空揮的動作已經暴露了他的緊張。可這種時候鋼管有個屁用,聚集在酒窖的人越多越麻煩,動靜太大的話死侍和槍手都可能被吸引過來。
路明非又一次淹沒在人群裡了。人們小聲說著話,彼此鼓勵兩句,但沒什麼人看向角落裡的路明非,他躲在酒窖裡裝死的行為確實讓人看不起。
路明非只能繼續擺弄手機來打發時間,跟座頭鯨說話的工夫又有一大堆留言,都是繪梨衣發來的。
「sakura你還在麼?我還沒有到機場,路上很顛簸,我有點頭暈。」
「我在韓國的名字叫金熙嬡,護照號碼gm87019820’’
「哥哥說我會住在韓國江南區的一個公寓裡,地址是205-8nonhyeon-dong,kangnam-gu,色oul,southkorea。」
「sakura你還在麼?sakura跟我說話好不好?」
「sakura我覺得冷,我能聽見那東西的吼聲,它好像在跟我說話。」
……
滿螢幕都是她在嘮嘮叨叨,誰要是真當了她男朋友還不得被她煩死?因為她的世界裡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你一個。
猶豫了幾分鐘,路明非把寫好的資訊都刪除了,這種時候拉著她聊天只不過是增加她對自己的依賴感而已,對人對己都沒有好處。蛇岐八家再怎麼不濟,送一個女孩離開東京還是沒問題的。源稚生必然已經把一切安排好了,他才是真正有能力救繪梨衣的人,而路明非不過是提供一些心理安慰,說白了就是個打嘴炮的。總有一天繪梨衣會明白,世界上真正的好男人都跟她那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哥哥一樣,無聲地幫你把一切都安排好,可是事到臨頭都說不出一句讓人覺得安慰的話來,那種說著甜言蜜語說要帶你去看外面的世界的,都是自己還沒長大的小屁孩。
呆坐了幾分鐘,路明非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兒來,趕緊摸出手機想把定位功能關掉。立ne是能夠定位好友的,雖然路明非沒教過繪梨衣,繪梨衣想必也不會無師自通,但理論上她確實有可能獲得路明非的位置資訊。以那個女孩的固執,要是知道路明非在哪裡,沒準就掉頭殺過來了.
關閉定位功能之後,路明非又隨手搜尋繪梨衣的位置,想看看她有沒有到達機場,地圖顯示出來的瞵間,他驚呆了。
紅井深處,工程組用雷射切割機在冰面上開啟洞口,垂下吊索,機械手將封在冰塊中的偉大生物緩緩吊起。
神還活著,但就像是被割去魚鰭的鯊魚,它的心臟被毀,八首中有四首斷裂,剩下的四首也傷痕累累,誰也不知道風間琉璃是怎麼做到的,這人形怪物的身體裡竟然藏著比龍類更可怕的力量。此刻他正穿著血跡斑駁的白色長衣,屍鬼一樣站在高處俯瞰下方的操作,白髮垂下擋住了他的眼睛。
神,或者說八岐大蛇,被平放在冰面上,工作組不斷地把液氮澆灌在它的身上,以防它暴起傷人。王將圍繞它旋轉,欣賞著這個不可思議的生物。它跟青銅與火之王、大地與山之王都不同,諾頓和芬裡厄也曾呈現過猙獰巨大的身軀,但那身軀如天神如惡魔,可怕卻帶著森嚴之美。神不一樣,它的八根頸椎骨從軀幹的不同地方生長出來,扭曲怪異,像個基因改造失敗的怪物。
它身上唯一一處令人驚豔的地方就是天叢雲,那是一根突出鱗片之外的骨骼,呈美妙的月白色,鋒利到了極致。唯有這種東西能夠勝過上古時代的鍊金武器天羽羽斬。
「可惜啊,只差一步,終究還不是龍中的王者,只是繼承了白王遺產的怪物。」王將嘖嘖長嘆。
「繼承了白王遺產的怪物就這麼強大,真正的白王該是何等可怕的生物啊!」工程組負責人尾隨在後。
「它只得到了白王的身軀,卻未能擁有白王的意志。不過如果它是完整的白王,我們也不可能捕獲它。’’王將振臂高呼,「現在,讓我們從它體內找到白王的遺產——聖骸!開始切割!’’
工程鑽機從神的各個關節處刺入,斬斷肌腱,鑽孔位置都是精心選擇過的,好讓它巨大的身軀徹底癱瘓。神的細胞還在高速地再生以治療傷口,但修復骨骼卻遠比修復肌肉困難。鐵鉤穿透了神的頸骨,起重機把它吊起在空中,僅剩的四首噴吐著冰冷的氣息,卻無法抬頭攻擊。工程組分別對它的神經系統和重要的肌肉做注射,大量藥劑進入神的體內,原本還微微抽搐的身體漸漸鬆弛,只有那四對龍瞳還閃著殘燭般的微光,證明這偉大的生物依然活著。偶爾它會轉動那些眼睛,俯瞰著即將肢解它的後代子孫,眼裡透出人類無法理解的神情。
「您竟然能夠研究出對龍類有用的藥劑!」工程組負責人驚歎。
「因為我曾擁有一條活的個體用來做研究。」王將輕聲說,「當年我開啟那個位於北極圈內的神秘洞穴時,那偉大的生物已經被瘋狂的動物撕咬得只剩半個身體了,但仍未死去。我在它身上試用了我能找到的幾乎所有化學試劑,最終它無法忍受那些藥劑而死,但我已經瞭解了龍類的生物學屬性和結構,成了這個世界上最瞭解龍的人。」
工程組負責人緩緩地打了個寒戰,在人類歷史最殘暴的部分,人類曾在同類的身上做科學實驗,而王將竟然用化學藥劑生生地折磨死了一頭巨龍!
王將轉向等待在旁的工程組,高舉雙手,用最華彩的聲音說:「偉大的達爾文在他的《物種起源>裡闡述了弱肉強食的真理,曾經你們都是弱者,在食物鏈中苦苦掙扎也難免淪為食物,但今天強弱將徹底顛倒,我們將完成偉大的進化!在我們面前,人類和古龍都是弱者!我們是新的龍族,我們將分享世界!」
歡呼聲響徹深井,有的人互相擁抱淚流滿面,有的人卻木然獨立,一時流露出狂喜的表情,一時流露出刻骨的仇恨,五官完全失控了似的。
這一天猛鬼眾等得太久了,這些鬼從很小的時候就被家族驅逐,從此人間失格。家族的執法人如蛆附骨地監視著他們,他們就像動物園裡那些活在玻璃屋中的猴子,能夠看得見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世界永遠不屬於他們。他們中最勇敢的人才會打碎玻璃逃離家族的控制,從此成為被世界拋棄的人,他們只能成為猛鬼眾的一員,那是世上唯一一個歡迎他們的地方。
當鬼類聚集在一起的時候,怨氣也會聚集在一起發酵,最終變成憤怒的狂潮。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曾眺望黑色的源氏重工,希望它倒下,就像魔鬼們聚集起來站在荒原上,眺望遠處的神殿,想用火燒它、用石頭砸它,甚至用牙齒咬它,直到它化為廢墟……今天他們用鮮血清洗了恥辱,還將用進化讓自己變成新的統治者。
巨型切割機移動過來,直徑超過三米的大型鋸輪開始撕裂這具軀體,觸及鱗片和骨骼的時候火花四濺,鋸輪發出讓人心驚膽戰的異響,只能一邊切割一邊噴水冷卻。神沒有掙扎,這偉大的生物睜著金色的眼睛,沉默地看著自己被切割,它的血四下噴湧,濺在所有人的防護服上。鋸輪先是切斷了八岐大蛇的長尾,天然生成的骨劍「天叢雲」從切割臺上墜落下來,刺入混凝土澆築的地面,就像刺穿豆腐那樣輕鬆。
鋸輪再逐一地切斷八岐大蛇剩下的四首,每當一根頸骨伴著火花和血漿斷開,就有一對金色的瞳孔熄滅。四首都被斬斷的時候,人們放下了最後一絲擔心。這個在極淵中藏匿了無數年的偉大生物終於死了,死在了人類最尖端的技術下。切割臺轉向90度,鋸輪把八岐大蛇的軀幹縱向切成三塊。起重機把三塊碎片分別吊起,這時人們才看清了龍類極端複雜的骨骼結構,它的骨骼數量遠超過人類,各種微妙的骨骼結構有種異乎尋常的美,呈高貴的暗金色,像是精密的機械,又讓人想到地層中交疊的古生物化石。
工程組立刻分散到三張解剖臺上,用各種工具分拆這些染著黑血的骨骸。
王將看了一眼腕錶,又抬頭仰望夜空,很顯然,飽在為時間擔心。
中央的解剖臺上,鋒利的齒輪切開層層肌肉之後,剝出了巨大的心臟。神的身體已經進化到純血龍類的程度,暗綠色的心臟表面包裹著網路狀的血脈,保護在暗金色的骨籠裡面,像是詭秘而瑰麗的寶石。這顆心臟被機械臂提起在空中,工程組負責人走近幾步仰望這不可思議的巨大器官,在這個瞬間……他感覺自己被注視了,他被一顆巨大的心臟注視了,那東西在他眼裡就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眼睛,而血脈則是眼中的血絲!
他想這只是幻覺,只是他太疲倦了所以產生了幻覺,可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身體彷彿在熾烈的目光中被熔化。
這時站在高處的風間琉璃忽然動了,他擲出了長刀,刀光穿透工程組負責人的胸口,再刺進了那顆巨大的心臟。然後他的尖嘯聲才傳來,他的刀速比聲音更快!
如此凌厲的一刀只在那顆心臟上留下了一道口子,濃腥的綠色汁液四濺,裂口中一隻金色的眼睛四下輪轉著掃視所有人!工程組負責人的感覺並沒有出錯,那顆心臟深處真的有一隻眼睛在窺視外界,它的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感覺到如山一般沉重的威壓!心臟忽然開始蠕動,那隻眼睛竭力地往外鑽,一邊鑽一邊發出尖厲的嘶聲!
「聖骸!聖骸!那就是聖骸!」王將尖厲地大叫,這種時刻連他也沒法保持冷靜。
風間琉螭從天而降,手中已經握住了另一柄長刀,這裡只有他和王將才配當神的對手,他一直留在高處就是等待對手的真身出現。
但他還沒落地,眼睛已經扭動著消失在工程組負責人的嘴裡,一根粉色的肉質尾巴在口腔裡搖擺了幾下也消失了。
「所有人後退!開槍!」王將大吼。
槍聲震耳欲聾,數以萬計的子彈射向工程組負責人,目睹那恐怖的一幕後,恐懼已經壓倒了所有人,大家都清楚工程組負責人沒有生還的機會了,那隻眼睛是要侵佔工程組負責人的身軀。每個人都以最高的速度傾瀉子彈,半分鐘內就有十幾公斤的彈頭打進了工程組負責人的身體裡。這個早該死了無數遍的人卻並沒倒下,子彈從四面八方射來,各方的動能反而支撐住了他,他劇烈地打著擺子,像是喪屍在舞蹈。
最後他被硝煙掩蓋了,直到所有人的彈匣打空。人們都下意識地挪開了目光,即使暴力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但他們還是不敢去看自己的「靶場」,設想用十幾公斤重的子彈去打擊一個生物,能夠留下的大概只是染血的渣滓。硝煙略微散去,第一個看清楚真相的人把驚叫吞了回去,他甚至連呼吸的力量都失去了,還怎麼尖叫?
工程組負責人仍能清楚地看出人形,他的身體表面全被彈頭覆蓋,連一寸完整的皮膚都不剩下,可他仍未倒下,他僵死在一個後仰的動作上,便如一個舞蹈家正在倒仰的時候,時間靜止了。
王將也在緩步後退,所有人中真正鎮靜的只有風間琉璃,他已經交成了惡鬼和瘋子,他無所畏懼,他提刀站在距離工程組負責人最近的地方,直勾勾地盯著他工程組負責人緩緩地挺直了腰……這一刻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背後站著幽靈,這違背了所有人的常識,一個身體塞滿十幾公斤彈頭的人體居然還能動,他的骨骼早該在槍擊中碎成幾千幾萬片才對!血色的人形漫無目的地移動,極其緩慢,他失去了眼睛所以沒有視覺,全身神經節都被破壞也就沒有了觸感,聽覺視覺必然也已經損失殆盡,他已經不能再被稱為人了,可在某種力量的支撐下,這個完全喪失五感的生物還活著,還想逃離。
人形無目的地轉動著頭部,它的臉被彈雨打得塌陷下去,面骨上排列著密密麻麻的彈頭,那些黃銅彈頭閃著微光,彷彿無數隻眼睛在注視著人類。人們不敢動也不敢出聲,生怕它會忽然奔向自己。
風間琉璃提著長刀站在那個怪物的身後,誰也沒看清他是怎麼移動的。
怪物似乎意識到有敵人在身後,拖著受傷的腿奔向天叢雲,那根世界上最鋒利的骨骼正用劇烈的震動來響應它。風間琉璃尾隨在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怪物跑得越來越快,風間琉璃跟得也越來越快,距離卻始終不變。怪物向著前方伸出手去,同時飛身躍起,插在地裡的天叢雲震鳴著躍起在空中,這是它的骨聽從它的召喚!風間琉璃的刀終於摔斬出去,刀光就像一道曲折的銀色電光。
沒人能看清那一瞬間的情形,風間琉璃和那怪物在空中交錯閃過,各自落地。風間琉璃手中長刀只剩下一半,怪物持著天叢雲的手連著頭顱和半邊肩膀一起墜地,卻沒有血流出來,肉眼能夠看見斷口處的肌肉在蠕動,細胞還在瘋狂地修補著這具身體。風間琉璃伸手向空,徒手接住了被震得飛起的天叢雲,轉身從怪物的脊椎處推入,然後揮舞斷刀打在它的胸口。這被聖骸強行提升了能力的生命體終於崩潰,四散出去的是紛飛的彈頭,那具人形像是沙捏成的瞬間崩塌。
天叢雲穿透目標的身體,把某個東西釘死在地下,那東西長著金色的獨眼。
「液氮!液氮!這就是聖骸的真面目!它是寄生生物啊!」王將狂喜地呼喚。
工程組如夢初醒,噴槍用數以噸計的液氮去冷卻這個危險的東西,厚重的圓柱形石英捕捉艙扣住了聖骸。顯然王將早已料到這東西的本相,真正的神並不是八岐大蛇,也不是什麼威猛的巨獸,真正的神就是聖骸,它不是一塊骨頭,而是一個能夠操縱巨大生物的寄生生命。所以它永遠不能被殺死,永遠能從一種形態轉化到另一種形態,它可以化身臃腫的超巨型生物,也可以藏在須佐之男的身體裡等待機會復活,無論人類殺它多少次,殺死的都只是它的住所罷了,不猜透它的真面目就無法殺死它的本體。
這一次它遇見了真正旗鼓相當的對手,它遇到了最可怖的人類。
液氮的煙霧故去,人們終於看清了聖骸的真實模樣。它像是一個殘缺的胚胎,膨脹的頭部長著一顆碩大的獨眼,看起來像尾巴的東西其實是肉質包裹起來的脊骨,它的肋骨突出在肉質層外,想必在它寄生的時候,就用這些尖細的肋骨插入宿主的脊骨中,操縱著那具身體。聖骸沒有死去,它扭曲著發出「嘶嘶」的聲音,那顆金色的眼睛閃滅,但在石英捕獲艙裡它接觸不到任何可寄生的宿主,它自己的力量又太過弱小。
王將用強光電筒照射,光照透過聖骸外層的肉質,裡面隱約可見發育到一半的臟器。
「你看它,多美啊!何等完美的進化方式!在被黑王處決之前,它主動地進化出寄生形態的生命!它用這種方式延續著自己的存在!」王將雙手按在捕獲艙上,盛讚這醜陋的寄生蟲。
「如……如果神是寄生蟲……那它怎麼幫助我們進化?’’有人猶豫著問。
在猛鬼眾的想象中,神本該是頂天立地的偉大生物,它身上的少量血液就可以幫助他們完成進化,可眼前這個醜陋細小的神,連體液的數量都少得可憐。
「光是找到寄生者還不夠,還得為它找到宿主和食物。」王將微笑,「這個世界上只有極少數的適格者能被神寄生,譬如伊邪那岐和須佐之男,可惜古裔們不懂這種寄生的偉大意義,在神徹底進化為新的白王之前就殺死了它。能夠賜予我們進化道路的不是這種形態的神,而是進化完成之後的白王!我們將看見新的王登上王座,開啟世界的新篇章!’’
光柱從天而降,把王將和風間琉璃籠罩在其中,直升機的旋翼切割雨幕,巨大的轟鳴聲在井中迴盪。那是一架黑色的直升機,機艙門敞開,源稚生坐在機艙中,黑色的長風衣獵獵飛舞。
最後一刻,蛇岐八家的最後武裝趕到了現場。
始終沉默不語的風間琉璃像是從大夢中驚醒,他的眼睛亮了起來,眼底似乎有金色曼陀羅般的花紋轉動。他緩緩地抬起頭,仰望那從天而降的黑影,狂風吹開他的衣襟,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
「哥哥!哥哥!你來看我啦?你是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麼?」他在風中狂笑。
「又或者……你是來參加我的登基大典?」他的笑容斂去,只剩下刻骨的兇毒,「用你的血,為我的法衣染上祭禮的紅?」
古奧森嚴的語言從天而降,便如神的語言在天際迴盪。「王權」的領域籠罩了紅井,數以萬計的不鏽鋼護板脫落,將君王的憤怒壓在每個人頭頂。重力規則被強行改變,每個人都感覺到十倍的體重作用在自己的骨骼上。無人能夠站立,除了王將和風間琉璃,所有人都艱難地用膝蓋和雙臂支撐著身體,彷彿朝覲天降的王者,即便被下墜的不鏽鋼板切下頭顱也不能逃走。
源稚生俯瞰井底,面對那些殘缺的肢體和橫流的鮮血,他沒有絲毫憐憫的神色,疃孔中流動著熔鐵般的金色。
「來吧!來用你的正義壓垮我吧!這麼多年你不是一直在這麼做麼?」風間琉璃呼喊道。從源稚生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他一刻不停地仰望,對著天空張開雙臂,野獸般嘶吼。
源稚生靜靜地坐著,目光彷彿穿透了一切,去向無限遙遠的遠方。
「大家長,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在您的領域中,這架直升機支援不了很久。」駕駛直升機的是位年輕神官,他的神色很平靜。
儀表臺開始報警,儀表讀數瘋狂地閃變,鉚釘搖晃著從外殼上飛離,如果沒有源稚生的保護,這架直升機早就在王權的領域中墜毀了。
「稚女,你真的想要登上王座麼?你記得我給你講的那個故事麼?那個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猴王,他是天賦的戰神,後來打翻了天界的宮殿,和諸神惡戰。」源稚生輕聲說,「我說那個猴王多麼強大多麼威武,你卻說他該有多孤獨啊。他是天生的英雄,可是這個世界上都沒有跟他一樣的人。王不就是那種孤獨的東西麼?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怕孤獨。」
在直升機掀起的狂風中對話只能靠吼,但源稚生的聲音很低,他知道弟弟能讀懂他的唇形。
小時候源稚女很瘦弱,在運動場上總是被人撞得渾身青紫,像只迷路的鹿,他誰也跟不上。所以源稚女上場打球的時候源稚生總是坐在對面,全場他都不發出一點聲音,但嘴唇始終在動……左邊,右邊,回防,投籃,籃下……源稚女只是跟著哥哥的指示在場地上奔跑,居然也能及時地出現在合適的位置,這樣班上的孩子才願意跟他一起玩籃球。
「哥哥你在說什麼啊?’’源稚女狂笑狂呼,「什麼猴王?我已經忘記了!我們已經長大了對不對?我們的刀上都沾過很多人的血!我們不純潔了對不對?我們還有什麼資格湊在一起說童話呢?」
「皇血是被詛咒的東西,不該留存在這個世界上。你和我是皇血最後的繼承人,如果我們死了,宿命就會終結對不對?再也沒有人能用聖骸完成最終的進化,所有的野心也都被終結。」
他雙手分開,按住座椅兩側的刀柄,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綱在同一聲震鳴中出鞘,他躍出機艙,風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帶著兩柄斬鬼刀和王權之領域從天而降,就像是巨鷹撲擊。
全副武裝的神官們跟隨源稚生躍出機艙,他們用射繩槍對準井壁發射,懸掛在高處,源稚生卻是筆直地落下。
風間琉璃將櫻紅色的長刀橫在空中,源稚生的雙刀劃出十幾米長的奪目刀光,三柄刀交擊,暴跳的火花照亮了許久不見的兄弟的臉,源稚生的臉漠然得像石刻,風間琉璃卻像磨牙吮血的惡鬼。
這是至高之皇和極惡之鬼的決戰,超級混血種的優勢被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世人面前。沒人能用目光鎖定他們,在高速的移動中他們都化成虛影,但他們丟擲的每一道刀光都如同星月的光輝,照亮人們的眼睛。武器交擊時火花四濺,像是火樹銀花,如果他們所持的不是鍊金武器,早就在這巨大的力量絞殺中崩潰。
他們的身邊,槍火和爆炸聲連連。神官們靠射繩槍掛在空中,還未落地就扣動扳機,彈雨從天而降。源稚生躍出機艙的那一刻解除了王權,猛鬼眾的工程組和槍手們還沒來得及起身閃避就被火力壓制。家族神官都曾是暴徒中的暴徒,如今再度握住武器,手依然如當初那樣穩定。倖存的猛鬼眾爬行著拾起武器反擊,瞄準的也都是神官們的要害部位,趁他們掛在空中的時候給予致命的打擊。
他們之間並無所謂的仇恨,工程組的工作只是喚醒和捕獲神,神官的工作只是在神社裡灑掃上香,但一旦被放到了戰場上,他們誰都沒有退路。井底充斥著他們的吼聲和慘叫,他們來不及也不願意去想這是為什麼,無意識的殺戮和無意識的憤怒充斥著這口井。
「來啊!哥哥,就像在中學劍道館裡的時候,對不對?你總是最強的,你總是用兩把竹刀,你打敗所有人,你是希卡利奧特曼!’’風間琉璃狂笑,「又有小時候的感覺了對不對?’’
如果犬山賀還活著,會在這一幕前化為石像,源稚生和風間琉璃能輕易地壓制他的神速言靈「剎那」,而這一切並不需要加持言靈,對於皇來說只需信手揮舞,放肆地傾瀉他們的天賦暴力。
直升機在空中解體,駕駛直升機的年輕神官沒有來得及脫身,他一直緊握操縱桿,堅持到最後一名同伴躍出機艙。旋翼和機身脫離,巨鐮般旋舞在空中,機身撞擊在井壁上,帶著刺眼的火花下墜,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這對兄弟。但沒有人退後,刀光稠密得像是暴雨,如果任何一方停手,那瞬間就會有無數的刀斬穿透刀光組成的網,割裂他的身體。
「來啊哥哥!我們再來玩勇敢者的遊戲!看誰先害怕了退縮!只有真正的男子漢能堅持到最後對不對?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黃泉麼?我很期待那場旅行!」風間琉璃狂呼著擇刀。
他真的不閃,即使那十幾噸重的直升機殘骸劈頭砸下他也不退後。今夜他一直沉默,像是失去生前記憶的鬼魂,此刻他的瞳孔裡卻迸射著火星。
王將抹去的並非他的記憶,只是他「源稚女」的人格,剩下的只是妖鬼般的風間琉璃。風間琉璃的心底深處是恨源稚生的,在他最虛弱最需要源稚生的時候,源稚生放棄了他,把刀刺進了他的胸膛。
滿地都是死者遺落的武器,風間琉璃俯身拾起一柄短刀擲向源稚生,沒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是用盡了全力。時間的流逝在他眼睛裡似乎變慢了,讓他能夠清楚地追蹤那柄刀的軌跡。那柄刀承受了超過其材料極限的力量,所以從脫手的瞬間就已經開始分裂,碎片籠罩了源稚生。金屬碎片把源稚生割得鮮血淋漓,但他強行穿越那些碎片,如影隨形地撲向風間琉璃,從零到極速的發力只是一瞬間的事,蜘蛛切和童子切的刀光在風間琉璃眼前交錯閃動,美如空山櫻落,皓月當空。
此刻距離他們上一次以死相搏只過去了幾個小時,但源稚生的速度和力量竟然能夠跟得上風間琉璃,幾個小時的時間,即使皇血也沒法幫他治癒失血過半的重傷。
翻滾著從天而降的直升機殘骸忽然開裂,巨大的刀弧把機艙的金屬蒙皮撕開,碎片飛濺。
那是鐮刀般的旋翼!直徑接近十米的旋翼豎立著旋轉,如同頂天壺地的霸刀,把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都切開。
這場勇敢者的遊戲終於玩不下去了,再堅持哪怕零點幾秒鐘,兩個人都會死在這片戰場上。風間琉璃帶著尖厲的嘯聲拔地而起,竟然用長刀去切割直升機的殘骸。
在普通人看來,這種舉動絕對是瘋狂且毫無意義的,一架重型直升機的重量超過十噸,人類在它面前就像是螞蟻在大象的腳掌下,螞蟻再怎麼用力,也不能撐住大象的踩踏。
但風間琉璃已經不能算作人類了,他是能夠徒手搏殺神的異種!長刀在直升機的殘骸上擦出了一連串的火花,他竟然生生地將砸向他的部分殘骸斬裂,同時藉助反作用力彈開。
下一刻,蜘蛛切和童子切貫穿了他的胸膛,風間琉璃人在空中,根本無法閃避。他再怎麼強壯,總要有著力點才能變換姿勢,身在空中的時候,他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所以看著那兩道寒光從源稚生手中射出,他卻無能為力。在傳世的斬鬼刀面前,混血種強韌的肌肉和堅硬的骨骼也不是斬不開的。
他猛地扭頭,看見源稚生正站在焚燒的殘骸之下。源稚生沒有閃避,在這場勇敢者的遊戲裡,竟然是正常的哥哥堅持到了最後,而不是瘋狂的弟弟。
旋翼斬中了源稚生的肩膀,把這個渺小的人形暴虐地壓在地上,其餘的葉片輪次切割。緊接著黑色的殘骸籠罩了他,旋翼繼續切割著殘骸,達些扭曲的金屬融合在一起,在地面上滑動,最後撞在了高大的液氮鋼罐上,巨量的液態氮傾瀉在直升機的殘骸上,冰霜沿著殘骸表面蔓延,濃密的霧氣騰起。
燃料罐破裂了,墜落中的殘骸被電火花點燃,彷彿一千個太陽在井底燃燒,氣浪把所有人強行分開,光柱帶著塵柱席捲了儲水井底部,熾熱的氣流和飛濺的碎片橫掃而過。
神官組和工程組仍在肉搏,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大家長已經陣亡,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使命感和憤怒中,無論這場搏殺的結果如何,已經沒有人能停手了。
風間琉璃撞在井壁上,遭受重創的他仍舊沒有死去,他伸手拔出了貫胸的兩柄斬鬼刀,下意識的反應是走向那熊熊燃燒的殘骸。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想去確認哥哥的死,還是想要在他臨終前跟他再說上幾句話……可是事到如今,他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可說呢?他遠遠地停下了腳步,呆呆地望著那片大火,似乎再度失去了記憶。他心底藏著對哥哥的依戀和對哥哥的怨恨,但那個依戀著哥哥的男孩已經被王將抹殺了,所以本應悲傷的時候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覺得心裡空空如也。
「那麼悲哀的末日啊,綿延數千年的家族,日本的守護者,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使命。’’王將站在燃燒的殘骸旁,以詩歌般的聲音哀嘆,「從此世界上,再沒有名為‘皇’的東西。」
「但也好,」他又淡淡地笑了,「原本就是不合時宜的東西。」
風間琉璃無視他的惺惺作態,默默地低下頭用手去摳自己鮮血淋漓的胸膛,像是一個木偶人在詢問自己並不存在的心。
王將掂了掂手中的提箱,石英捕獲艙就裝在那個箱子裡,他已經得到了一生中夢寐以求的東西,是時候離開這口井了。
這時巨大的心跳聲從他背後傳來,便如忽然轟鳴的喪鐘,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獄返回!遍佈白鱗的手刺穿了直升機殘骸的金屬蒙皮,晶瑩剔透的爪扣住了王將的頭顱!
機艙中的火焰一吸一張,越來越熾烈,那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機艙中呼吸,他每次呼吸都把大量的空氣吸入機艙,他吐氣的時候火光從機艙的每個缺口湧出。
手提箱落地,王將驚恐萬狀,不僅是那隻利爪上的壓力越來越大,機艙中的呼吸聲也令他的心臟如受重壓。但他無法掙扎,以他近乎不死的身體,在這隻慘白的利爪下竟然無法掙扎!他只能用眼神示意風間琉璃救援,此刻唯有風間琉璃手中的長刀才有機會砍斷這隻鋼鐵般的利爪。但風間琉璃沒有動,那雙暗淡無神的眸子再度亮了起來,他充滿興趣地看著那隻利爪緩緩地收緊,王將的面具在崩潰,鮮血從裂縫中滴落。
殘骸分崩離析,它是被人生主地用雙手撕開的!靠近殘骸的幾個人立刻被飛濺的火焰和碎片殺死。
火光中走出了白得耀眼的影子,他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他是那麼美麗又猙獰的生物,虯結的肌肉和暴突的筋節無不告訴人們這具不可思議的身體中蘊含著何等力量,而皮膚表面剔透的鱗片在火光中呈現出動人的金紅色,好像披著金紅色的錦緞。他背後的皮膚裂開,細長的骨骼張開,帶著鮮血的翼第一次舒展開來,他因為這次展翅而鮮血淋漓,但背後的傷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癒合,之後兇蠻的背肌隆起。
那張被外骨骼包圍的臉上已經不能笑也不能悲傷了,新生的源稚生仰天呼吸,喉嚨裡發出風吼聲。
他是天使和魔鬼之間的東西,是這世上本不該有的錯誤。
「龍血!你……你用了龍血?!」王將驚呼。
「是啊,作為皇,我是殺不死你的,但是作為鬼,我可以超越皇的極限。」源稚生輕聲說,「我這一生都是斬鬼人,卻直到這一刻才明白,為什麼那些鬼渴望著力量。’’
他仰望漆黑的夜空,雨水淅瀝瀝地打在那張堅硬的臉上:「當你所處已經是無邊的黑暗,你又怎能不飛蛾撲火?」
他的手上猛地用力,利爪貫入王將的顱骨,隨著輕微的爆響,那顆頭顱像是水管般破裂了。他把王將的屍體扔在地上,垂下帝王般高貴的金色眼眸觀察,直到他收回目光,那其屍體再也沒有動過一絲一毫。
王將竟然就這樣死了,這個從黑天鵝港倖存的惡靈,自始至終掌握一切、一度被懷疑是世界上最強混血種的男人,死前甚至沒能做出一點點有力的反擊。他完全被龍化的源稚生壓制了,當皇化身為鬼的時候,眾鬼都只有哀嚎!
「你的老師死了,不介意麼?’’源稚生凝視著風間琉璃。
「死了不是很好麼?在我的感覺裡他早就該死了。」風間琉璃竟然流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現在終於沒有人吵個不停了,只剩我們倆了,這個故事的結束,就該只剩我們倆,對不對?」
「是啊,我來這裡就是要見你。」
「可是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和我有什麼區別?當年你要殺我,因為我是鬼,現在你自己也變成鬼了,這就是橘政宗留給你的禮物麼?」
「是啊,也許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源稚生抵達神社的時候,神官首領將金漆的木盒子交到了他的手中,鑰匙據說早就給源稚生了。源稚生沒費什麼力氣就想明白了,鑰匙藏在橘政宗所鑄的那柄「神切」的刀柄裡,難怪這柄刀入手的時候他聽見刀柄中有什麼東西叮噹作響。去見繪梨衣之前,在寂靜的後殿中,他獨自開啟了那個木盒子,裡面是由液氮冷卻儲存的石英玻璃管,管中是半凝固狀態的黑紅色液體。橘政宗沒有留下任何信件或者說明,但源稚生已經明白丁盒子裡所藏的是什麼。多年之前,當橘政宗還是邦達列夫的時候,他從列寧號的底艙中收集到了這珍貴的胎血,比起王將的進化藥,這才是最猛的猛藥。
但是飲下這猛藥之後,他就再也無法回頭,他生來血統就已經是極限,再向前進化一步就會失去控制,就會變成鬼。
源稚生關閉了冷卻系統,靜靜地等著這管鮮血恢復活性,在那幾分鐘裡他想到了櫻井明,還有被他清洗的那些鬼,真是嘲諷,最強的斬鬼人和最強的鬼,最後是同一個人。
他又想起櫻井明臨終時說的話,他這個天照命的光,照不亮櫻井明的黑夜,那麼就化身為鬼好了,那樣才能到達鬼的世界,斬斷鬼眾的宿命。
他把龍血倒進一瓶烈酒之中,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