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漆黑之日

龍族 江南 第1頁,共2頁

東京都,成田機場,車流從高速公路出口一直堵到候機大廳。

港口在海嘯來襲的第一時間就不堪使用了,出入城的高速公路也已經被車流堵死,逃離東京的唯一通道就是空港。人們一邊趕往機場,一邊給各種訂票機構打電話,但無論航空公司的白金卡客戶還是旅行社的vip都買不到票,所有機票都在海嘯襲來後的幾分鐘內售空。每一架飛機都是滿載起飛,機艙裡塞滿了客人,行李艙裡塞滿了從各大政府部門運來的機要檔案,儲存在皇宮中的珍貴文物也被裝箱運來。很多人都是隻帶著隨身的小包飛離東京,大量的行李被棄置在候機大廳裡。

人們用最後的理智來守護日本人奉行的「禮」,沒有人喧譁,也沒有人插隊,人們手持登機卡在安檢通道前排隊,每張臉上都寫滿了喪亂。父母緊緊地把孩子摟在身前怕他們跑丟了,此刻如果有孩子在人滿為患的候機大廳裡跑丟,那肯定是再也找不回來的。

隨處可見老人在送別子女,丈夫在送別妻子,送別的人隨著隊伍移動,依依不捨。不是每個家庭都能買到足夠全家人逃離的機票,這種時候就得有所取捨,老人的生命所剩不多,花費機票讓他們離開是不太值得的,於是在第一時間被捨棄;丈夫有力氣,在災難中逃生的機會比妻子大,所以妻子優先上飛機;一家有兩個孩子的話往往足年紀大的孩子得到機票,因為他已經能夠照顧自己,即使成為孤兒也能承擔起繁衍家族的使命。送別的人都努力地笑著,說些鼓勵的話,卻在親人消失在安檢通道的盡頭時忽然流下淚來。

無數緊握的手被保安強行扯開,戀人們隔著玻璃親吻告別,淚水和口紅一起印在玻璃上。

上杉越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幕的生離死別,只覺得被那沉重的絕望壓得喘不過氣來。登機的人還以為留下來的親人有機會倖存,只有上杉越知道這場災難的本質,這時候選擇把機票讓給親人就等於選擇死。

但他沒法說出這個真相,否則最後的理智也會崩潰,多數人都會在死亡的恐懼下放棄剋制,人們會為了登上飛機而暴力相向。

「上杉越先生麼?我是成田機場的海關官員綾小路燻。雖然您是搭乘私人飛機,但是也必須走海關和安檢程式,請跟我來,我帶您從貴賓通道清關。’’苗條幹練的女孩接過他手中的旅行箱。

這種時候日本人也還是一板一眼,沒有人想到要去衝貴賓通道。上杉越想,要是換了在巴黎,男男女女早就玩命地吻在一起,還會有瘋子揮舞著手槍為他的愛人打劫一張機票了。

「謝謝。’’上杉越看了綾小路燻一眼,這麼漂亮的女孩子,這種時候還恪守職責送他上飛機,卻不知道她自己已經沒有登機的機會了。

「快點!」綾小路燻壓低了聲音,「局面隨時都可能失控,到那個時候貴賓通道就沒用了。’’

其實綾小路燻何嘗不知道,作為機場工作人員她自己卻沒有一張登機卡,但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她沒時間害怕,她得抓緊時間送儘可能多的人走,就像那時候黑道封鎖了海關大廳,她想放昂熱離開。

上杉越到達貴賓通道的時候還是引發了一些騷動,普通通道前人滿為患,貴賓通道前空蕩蕩的,海關官員領著一個孤身老人辦通關手續,不由得讓人懷疑這個老人的身份,皇室成員?落荒而逃的首相?有人開始叫喊說這不公平,有人向上杉越投擲空的礦泉水瓶。上杉越低著頭,任憑礦泉水瓶砸在自己身上,什麼話都不說。他沒什麼可說,他不是皇室成員也不是首相,但他確實育某種義務去保護這個城市這個國家,但現在他已經放棄了,他這是落荒而逃。

「您……您的護照是昭和年間辦的!這樣的護照已經能進博物館了啊!」給上杉越辦手續的海關官員急得滿頭大汗,「我這裡查不到您的護照號!」

上杉越用的是一張極老的護照,他辦這張護照的時候海關還未使用電腦系統,所以系統中沒有這張護照的記錄,海關官員在放行和阻攔之間猶豫,他也搞不清楚用這樣的護照登機是否合法。

上杉越扭頭望向綾小路燻求助,卻發現這個女孩正默默地掃視著人群,似乎在人群裡找尋著某個人。

這個時候綾小路燻竟然還想在人群裡找尋那位跟黑道淵源很深的外國老人,想知道他有沒有趕來機場。因為那個老人的緣故,她的審美在最近這段時間出現了變化,朋友們都說她變成了一個老年控。

她並不知道眼前這位貴賓就是昂熱安排離開東京的,命令是以東京都政府的名義下達的,她只是履行職責。她倒不是對昂熱有什麼樣的感情,只不過在這個天崩地裂的時候,想把東京城裡最美好的東西都打包裝上飛機運走。

上杉越這邊的問題還沒解決完,普通通道那邊又出了新的麻煩,一個小女孩抱著她的貓哇哇大哭起來,因為安檢人員告訴她不能帶貓上飛機也不能託運。這種時候行李艙裡塞的都是國寶和機密檔案,別說是一個小女孩的貓,就算是天皇家的貓也未必能有登機的待遇。小女孩哭完了又跟媽媽再三保證自己會把嚕嚕抱得好好的,嚕嚕可以跟她坐一個座位,媽媽氣得直罵她,他們家就這一張登機卡,媽媽自己也沒有。可機場是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一隻貓不算什麼,可是如果貓放行了,後面就會有人抱著拉布拉多犬上飛機。

後面排隊的人也煩躁起來,為了一隻貓的事情堵塞了安檢通道,這時候時間就是人命。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那些討厭她的大人,緊緊地抱著她的小貓。看起來她也是從小養尊處優的孩子,被所有大人寵著,從沒有體會過被所有人責難的感覺,在聚得越來越密的大人群裡,她像一塊小小的礁石那樣孤獨。

那隻貓也是個慫貨,在人群中嚇得尾巴都粗了,只知道蜷縮在小女孩的懷裡,諂媚地舔著主人。如今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人類想要它活下去。

小女孩忽然舉著自己的小貓給安檢人員,還有自己的登機卡:「那我把我的機票讓給嚕嚕。」

人群沉默了幾秒鐘,罵聲再起,在大人看來,這是小孩子用來耍賴的另一種方式,有人說那就讓貓上飛機把她留下,有人說叫保安來把她和那隻貓分開。這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更不是愛護動物保護動物的慈善晚宴,役有人願意為一隻貓多花哪怕一秒鐘。

只有上杉越感覺到了針扎般的疼痛,在人群的縫隙裡他看見了小女孩的眼睛,驚恐、淚水和祈求同時出現在孩子的眼睛裡,上杉越知道她真的是很害怕,但沒法放棄她的貓,也許她在耍賴,也許她真的要把登機的機會讓給她的貓。大人是很難理解孩子的想法的,大人的世界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有煙有酒有女人有盛宴有時裝,孩子的世界裡只有區區幾件東西,陪她睡覺的玩偶,陪她度過那麼多時間的貓,所以她不願意放開那隻貓,就像父母不願意放棄孩子那樣。

每個人的生命都很短暫,在你的一生裡,有幾個人能陪你那麼多年?

上杉越的電話響了,他接了起來,這種時候居然還有人打電話給他,他的電話號碼沒幾個人知道,通常只有送麵條和豬骨的夥計才會給他打電話。

「到機場了麼?」電話裡傳出昂熱的聲音,背景聲是狂風巨浪。

「到了到了,我在海關辦通關手續。」上杉越舔了舔嘴唇,「謝謝……謝謝你昂熱,我知道我讓你失望了。」

「失望個屁,我對你本來也沒抱什麼希望。’’昂熱冷冷地說,「我有件事,本想離開日本了再跟你說,不過想了想,還是現在告訴你吧。根據我們的情報,你可能有兩個兒子!’’

上杉越呆住了,一瞬間腦海徹底空白,女孩的哭聲、人們的斥責聲、小貓的喵喵聲,什麼聲音他都聽不見。怎麼會?哪裡來的兒子?自己孤獨了那麼多年,已經放棄了人生,這時候卻冒出兩個兒子來?

「你沒聽錯,你有兩個兒子,就在東京,但你們彼此都不知道對方。’’昂熱重複。

「是……由衣生的麼?’’靜了好幾秒鐘,上杉越輕聲問,聲音劇烈地顫抖,全然不像是他自己說出來的話。

「由衣?’’昂熱倒是怔住了。他想過上杉越知道這個訊息之後的各種反應,但是由衣是什麼東西?由衣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不是由衣生的?那是……千代子?’’上杉越猶豫著報出了另一個名字,昂熱這才想明白由衣是個日本女人的名字。

「千代子又是什麼東西?’’昂熱驚怒。

「那……多鶴?富枝?’’上杉越絞盡腦汁回憶著,「總不會是芳子吧?」

「你這個老王八蛋!你這些年不是號稱過著禁慾的孤獨生活麼?不是號稱寧死不結婚就是不要生下帶皇血的後代麼?由衣是怎麼回事?千代子是怎麼回事?多鶴、富枝、芳子又是哪裡冒出來的?是你跳老年交誼舞的舞伴麼?是你廚師訓練班的老同學麼?還是你在歌舞伎町找的廉價老女人?」昂熱在暴怒之下槽技全開,「你不是全身器官衰退麼?腎功能怎麼沒衰退呢?」

「喂!不要侮辱我的朋友!她們都是有正經工作的女性!」

「什麼正經工作?勾引拉麵廚子的正經工作麼?」

「居酒屋老闆娘……喂喂!我可沒有騙你,我是說我這些年過著孤獨的生活,可孤獨的男人不都該去居酒屋排解排解麼?我都有用避孕措施……你剛才說我有兒子,我有兒子?」

「只是猜測,不過可能性很大……」昂熱輕聲說。

「他們……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他們的名字!他們長得像我麼?他們過得好麼?還有……他們的媽媽到底是誰?」上杉越的手在抖,他幾乎握不住那臺小小的手機。

父親和自己的教訓在前,這些年上杉越一直在跟自己說皇血是帶來詛咒的東西,留給後代只是把詛咒留給他們,所以他從未憧憬「兒子’’這種東西,也沒想到這東西真有降臨的那一天,他會緊張到這種程度,就像是父親在產房外等待第一聲啼哭的心情,他迫切想知道生下來的是什麼,想看到他們,卻又懷著畏懼。

這些年他們怎麼過來的?誰在照顧他們?他們吃沒吃過窮困的苦?有沒有被人欺負過?走沒走過彎路?有沒有愛上什麼女孩?會不會不知好歹地去混了黑道,像街頭那些無知的混混一樣荒廢人生?

無數疑問從上杉越的心裡冒出來,彷彿噴珠濺玉。

他不可能想到自己的兒子真是黑道,而且是黑道的君王們,他們豈止不會荒廢人生,他們的人生簡直在熊熊燃燒。

昂熱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短暫地沉默了。

「喂喂!昂熱!昂熱!」上杉越失態地大吼。

手機裡就此沉默了,通話中斷了,同一刻地面再度震動,新一輪的震波襲擊了東京,所有人都被掀倒在地。上杉越在地面上爬行,抓著手機想要回撥,卻發現手機里根本就沒有昂熱的來電號碼。

那個瞬間的猶豫,該說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完。

昂熱默默地摘下耳機。他們乘坐的直升機抵達海螢人工島的上空,正在疾風中巨震。海螢人工島距離東京約十公里,火山爆發又導致了磁場紊亂,雖然用的是直升機上的遠端通訊裝置,但他也沒能跟上杉越講完那個電話。

海螢人工島是一座人造浮島,用於連線東京灣跨海高速公路,它的東面是跨海大橋,西面是十公里長的海底隧道。這是東京灣的最後據點,一旦屍守潮越過人工島,前方再也沒有能阻擋它們的東西。

探照燈在海面上照出了巨大的圓形光斑,被照亮的屍守潮正在越過那座人工島。它們是比死侍更可怕的東西,死侍還能說是一種生命,屍守卻是鍊金術締造的活動屍骸。

親眼目睹屍守的狂潮,昂熱才決定要給上衫越打那個電話,屍守潮遠比他想象的更密集,他有點懷疑自己回不去了,但不想讓這個秘密隨著自己一起被屍守吃掉。可該死的磁場紊亂,上杉越最終也只是知道他有一對雙胞胎兒子,卻不知道兒子們姓甚名誰。不過這樣也好吧,跟昂熱比起來,源稚生和源稚女的存活率只怕更低,何苦把這麼悲傷的訊息告訴一個父親呢?就讓上杉越這麼飛往法國也挺好,反正那麼多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鰥寡孤獨。

昂熱並不太相信詛咒這種東西,他是那種要斬破命運的男人,可當他覺察到上杉越和源稚生可能是父子的時候,還是覺得被某種類似命運的東西擊中了。就像上杉越那個棋聖父親說的那樣,皇血真的是被詛咒的血統,繼承了這種血統你就繼承了力量,但從此與幸福永別。從作為生育機器而死的棋聖,到鰥寡孤獨的上杉越,再到源稚生、源稚女這對生就的宿敵,每個繼承了皇血的人都在痛苦中掙扎。所以昂熱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上杉越死在日本,他為這種悲劇的命運感到憤怒,決定幫上杉越完成最後的心願,至少讓他活著再看一眼母親當年給他講故事的那座教堂。

岸基作戰平臺緩緩地下降,落在海螢人工島的邊緣。所謂岸基作戰平臺是由三聯裝高速機槍、爆破榴彈炮、單兵導彈和裝甲外殼組成的防禦單元,投放在海岸線上,用來壓制敵人的登陸作戰。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大捆的輕重槍支,加起來足夠武裝一個突擊連。這樣的武裝也許能打爆一艘兩棲登陸艦,但跟他們面對的敵人相比,這些武器的攻擊力跟兩千年前熱那亞弓箭手使用的弩弓一樣,是可以忽略的。最麻煩的是屍守潮根本不受海螢人工島的影響,它們在人工島前一分為二,彷彿海潮被礁石破開。

他們來晚了,半數的屍守已經越過了人工島,就算他們能在人工島上構建無法突破的工事,也不過阻擋一半的屍守,而另一半的屍守已經可以把東京化作死城了。

昂熱把七宗罪扔給楚子航,把火箭筒扔給愷撒:「我聽說加圖索家制成了焚燒之血,必要的時候別不捨得用。」

「我手裡只有兩發,要是有兩百發還有點希望。」愷撒挑了挑眉,「這種情況下校長您還是決定試試?」

「開什麼玩笑?源稚生說要變成釘子把神釘死在紅井裡,我沒法釘死屍守潮,還算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麼?’’昂熱淡淡地說。

「倒不是質疑校長您作為亡命之徒的勇氣,只是這種情況下我們阻擊屍守潮的任務已經算是失敗了吧?」

「把你的獵刀借給我。」

愷撒把狄克推多扔給昂熱,昂熱已經撓起了袖子,他猛地拉開艙門,用狄克推多的刀鋒割過自己的靜脈,下刀很重,血花在狂風中破碎。

幾乎同時,正在跟潮水搏鬥的屍守們抬起頭仰望天空,瞳孔中燃燒起金色的火焰。幾秒鐘之前它們根本不關注懸停在空中的直升機,在神的資訊素的誘導下,它們一往無前地奔向東京,即使是鮮活的血肉在旁也不會讓它們分心。但現在它們全都被直升機吸引了,直升機在空中緩慢地巡弋,它們就整齊地轉動頭部,如同向日葵隨著太陽轉動那樣。可那些向日葵是一張張蒼白破碎的人臉,被它們注視就像是活人掉進了地獄裡被鬼魂們圍觀,愷撒下意識地按住槍柄,楚子航的骨節爆發出脆響。

已經越過人工島的屍守們也游回來了,它們默默地望著天空,像是朝聖的信徒。

愷撒想起來了,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這種景象,源稚生的鮮血對於死侍也有類似的吸引力。只不過源稚生的鮮血充其量只能夠吸引周邊死侍,而昂熱的鮮血似乎有著壓過神的資訊素的誘惑力。

「校長,看起來它們覺得您很好吃……’’愷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昂熱的血統也是s級,不可謂不優秀,但皇是混血種的巔峰,超越規則的怪物,昂熱的血統怎麼可能超過源稚生?

「是的,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昂熱用繃帶纏緊受傷的手腕,「我也不清楚這是為什么,但我的鮮血對於死侍有著致命的誘惑力。我試著研究過自己的血液,但是沒什麼結論。」

「這世界上怪物還真多啊。」愷撒說,「好吧,現在我們吸引住它們了,我們該怎麼?」

「在它們瘋狂之前,進岸基作戰平臺裡去!」昂熱在腰間掛上速降繩索,躍出了機艙。

他的降臨徹底引發了屍守群的飢渴,嬰兒哭泣般的嘶叫聲壓過了海潮聲,成千上萬的屍守抓著彼此的身軀,擺動著能夠打碎生鐵的長尾,不顧一切地湧上海螢人工島。

愷撒操縱著那架沉重的三聯裝速射機槍,面對那些越來越近的金色眼瞳,死亡的腥風令人作嘔,心臟劇烈地跳動,似乎要撕裂胸膛。楚子航把單兵導彈扛在肩上,瞄準屍守群的中心,沉默不語。他的殺胚本色在這一刻暴露無遺,屍守群已經進入單兵導彈的有效射程了,但他仍然不急於發射,他希望那些兇猛的不死生物能把隊伍排得更整齊一些。昂熱操縱著爆破榴彈炮,準星在屍守群中游移,論殺胚程度校長並不亞於楚子航,他在考慮第一炮爆開哪一個頭顱。

「當年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帶領300勇士在溫泉關面對波斯國王薛西斯的50萬人時,就是這種感受吧?」愷撒喃喃地說。

「是啊是啊,我整個人都斯巴達了。」昂熱也喃喃地道,「真沒想到情況這麼糟糕知道就不來了。」

短暫的幾秒鐘沉默後,愷撒和楚子航對視一眼,連楚子航這種面癱都笑了,昂熱的唇邊也掠過一絲笑意。

是的,這就是溫泉關,在人類幾千年的歷史中,秘黨永遠死守在這道溫泉關前,把無數龍族君主的野心埋葬在這個關隘前。早在他們加入秘黨的那一刻起,他們已經清楚自己將要承擔的是什麼樣的使命。既然已經認可了自己的使命,也清楚了可能為之支付的代價,那麼自然是期待場面越宏大越好,尤其是愷撒這種愛熱鬧的。眼下的場面就很好,非常宏大,也壯烈之極,和加圖索家的華麗家風很配,愷撒很滿意。

昂熱緩緩地扳下發射擎,第一發爆破彈離開炮膛的時候,速射機槍和單兵導彈也發出了耀眼的火光。烈火和金屬瀑布瞬間覆蓋了屍守群,無數蛇影在爆炸的氣浪中升空。氣面大樓。

「我……我我……我說東京都政府已經在組織救援了可以麼?就說請大家放心救援很快就會到來?」東京都知事小錢形平次緊張得滿頭大汗,「我還能說點什麼別的麼?救援很快就會來這種話聽著很虛啊,民眾能相信麼?」

從海嘯侵入東京直到現在,空襲警報已經拉響了很多次,但始終沒有一位足夠重磅的人物站出去對民眾說話。跟首相官邸的聯絡徹底中斷,首相生死未卜,天皇一家已經從避難所轉移到飛機上,總不好在離開日本的飛機上發表鼓勵民眾堅守待援的通告,最終這個責任還是落在了小錢形平次身上。知事先生一直在為這個做練習,作為政壇的演技派,他也就能幹這個了。他已經喝了兩瓶燒酒和三罐啤酒,為的是壯膽,他很清楚這只是一場表演,除了鼓勵他沒法給民眾任何東西。但合適的表演可以帶給民眾信心,演砸了就會引發全城騷亂,他小錢形平次就是日本的民族罪人。

政黨大佬在幾分鐘前又補了一個電話,說要是成功地調動民眾信心,就力保小錢形平次代表政黨競選下屆首相。演砸了?雖然不至於死啦死啦的,但從此失去政黨的支援還是確定無疑的。

對於森隆子那種級別的政治家來說,個人失去政黨支援還可以忍受,畢竟家大業大,後輩中還會湧現出精英來。但對於小錢形平次這種三線政治家來說,沒有政黨的支援是爬不上東京都知事的寶座的。他甚至算得上貧窮,這麼多年都沒能還清房屋貸款,如果失去在政壇的地位,他的生活都會成問題。他也沒法指望後輩,他只有一個女兒,女兒很難繼承小錢形家的政治地位。

「確實還不夠,得有些針對性。」櫻並秀一幫他整理思路,「對抗災害我們確實做不到什麼,但城裡現在有黑幫趁火打劫,斥責黑幫的行為,轉移民眾的注意力也許是個辦法。」

「那個黑幫叫什麼來著?」

「猛鬼眾,他們的首領被稱作王將。」

知事先生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你看這樣怎麼樣……在東京遭遇史無前例的大災時刻,一切趁火打劫的暴力行為都被視為對國家的犯罪,我鄭重地警告猛鬼眾及其首領王將,你們的罪行將面臨法律的制裁!正義也許會晚到,但是遲早會到!你們有膽量搶劫和殺害民眾,你們有膽量來找我麼?我是東京都知事小錢形平次!我現在的辦公室在東京都氣象局大樓!我在休息室等你們!」知事先生憋出這番豪言壯語之後,又萎了下來,「我再拍拍桌子、瞪瞪眼睛,民眾也許會覺得比較有力度?」

「我們眼下的地址還是不要說了吧……他們沒準真的會來,這可不是普通的黑幫,是地道的瘋子。」櫻井秀一無奈地說,小錢形平次故作威猛,但是在他聽來外強中乾。

「那……我說讓他們等著小錢形平次親自登門拜訪?」

櫻井秀一沉吟片刻:「義憤填膺並沒有錯,威脅暴力分子也沒錯,就是還缺點震撼靈魂的東西。」

「什麼才是震撼靈魂的東西呢?」知事先生急得直撓頭。

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是小錢形平次的手機,他看了一眼號碼,眼角忽然抽搐起來,那是他家中的號碼。小錢形平次的住所距離新宿區不遠,能夠聽見遠處斷斷續續的槍聲,換而言之,那是危險區域。從離開家到現在,他都處在惶恐不安的狀態中,既不知道怎麼救東京,也不知道怎麼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這時候才如夢初醒地想到家人。

「光子?光子麼?光子別怕,我是爸爸,快點躲到高的地方去,千萬別站在外面……’’櫻井秀一不便偷聽知事的私事,自覺地站得遠遠的,但他畢竟是個混血種,聽覺比常人強出幾倍,隱約可以聽見話筒中的抽泣聲。

在公眾面前小錢形平次是明星政治家,日本未來的希望,在女兒面前他才會表現出一箇中年上班族的樣子,沒什麼大能耐,但很寵愛女兒,又希望她有出息。櫻井秀一也知道小錢形平次的情況,說是明星政治家,其實是政黨捧出來的新人,為了獲得各方的支援,在黨內總是卑躬屈膝的,靠有限的政治獻金生活,一直很想送女兒去國外讀書,可資金捉襟見肘不得不私下裡求助於一些大商社的老闆。

如果小錢形平次是一位實權派的領袖,此刻大可以派出直升機或者汽艇去接女兒,但他不敢動用國家資源,生怕惹上麻煩,只能用些無意義的話安慰女兒。

放下電話的小錢形平次似乎酒醒了,臉上添了幾分肅煞:「都當上知事了,卻連女兒都保護不了。秀一你說得對,我不能只是作秀,我得說些能震撼靈魂的話,我想現在東京城裡像我一樣的父親不止一個吧?我感覺到市民們的心了,開始直播吧,我沒問題的。」

他又開始默默地喝悶酒,原本他喝酒是為了壓驚,現在他越喝越像個要上戰場的武士。

技術官把影片訊號接入全東京的電視螢幕的時候,知事喝完了整整一瓶燒酒,穩穩地把酒瓶放在桌上,櫻井秀一立刻收走了這東西,以免它出現在螢幕上。

「在這個災難的夜晚,我,小錢形平次和大家一起,為了東京而努力。’’知事的聲音低沉,散發著罕見的男性魅力,不愧是五星政客四星演員,開場白就樹立起了負責男人的形象,櫻井秀一暗暗叫好。

「我非常理解在這個時刻市民們的無奈,我也很無奈。我有一個女兒叫光子,她今年十八歲了,很膽小,還留在家裡等我。我的妻子過世很早,只有我們父女相依為命。’’知事嘆了口氣。

櫻井秀一心說雖然是很真誠,但未免有點太低落了,只怕會影響民眾的信心,於是急忙寫題板給知事看,是「強氣」二字。

知事微微點頭,意思是我明白了:「但我還是決定在這裡坐鎮,為東京的安危一搏,和我一起作戰的還有整棟樓的技術人員和東京都氣象局的各位官員,他們都選擇留下。」

攖井秀一心說某些人不是選擇留下,而是直升機被校長廢掉了,他們無路可逃。

「說真的我很擔心光子啊,她那麼年輕,沒見過很大的世面,還挺漂亮。」知事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的家住在新宿區旁邊,武裝的黑道分子趁著災難打劫,槍聲連連,光子哪裡見過那種事情呢?」

櫻井秀一使勁把「強氣’’的題板舉高,可知事已經不看他了,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簡直無法理解那些趁火打劫的人,你們……你們能夠理解東京城裡千千萬萬父親的心麼?」

「某位號稱王將的先生,恐怖分子王將!聽好了!我是怎麼稱呼你的?恐怖分子王將!你做得過分了!不要指望我小錢形平次會屈服在你的淫威下!也別想逃避法律的制裁!更別想跟我提條件!我發誓要把你送上絞刑架!親手絞斷你的脖子!’’知事忽然變了臉,渾身散發出懾人的殺氣,狠狠地把酒瓶砸在會議桌上,拍案而起,紅著眼睛,像頭暴怒的公牛。

櫻井秀一心說壞了,這是酒勁上來了!

知事站起身來,一腳踩在桌上:「這個時候還有人關心一下民眾麼?那些平時道貌岸然的政黨領袖,自己坐著私人飛機逃走,用政治生命來要挾我讓我留下!事到如今我還會在乎政治生命麼?別他媽的小看我!我告訴你們這些老東西!從政那麼多年來,我一直在你們的威壓下過活!各大財團的要求我得滿足!黨內幹部要隸我加工資!我像狗一樣舔你們的腳丫!告訴你們!我已經厭倦政治了!但我還是要留下來!為什麼?我的光子還在東京,我沒有飛機送她走,那我也不走!還有王將,我已經為你們設計好結局了!’’知事指著攝像機,唾沫飛濺,「我要把你和你的同夥全部都吊死在東京塔上!赤身裸體地吊死在東京塔上!」

「掐掉!掐掉!」櫻井秀一緊急叫停。最終小錢形平次還是把負面的訊息傳遞給了民眾,要他傳遞正面情緒太困難了吧,在這個即將陷落的東京,哪裡還有正面情緒呢?

「八嘎!八嘎!王將!來做男人的決鬥!」完全被酒精點燃的小錢形平次在掐掉訊號的最後還試圖衝到攝像機前,好像那東西就是王將,他要掐住那惡徒的喉嚨。

被櫻井秀一強行拉開之後,小錢形平次無力地坐在沙發上,垂頭喪氣。被酒精燒昏的腦袋略略清醒了一些,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但是覆水難收。現在全東京的人都知道知事先生已經黔驢技窮了,他沒有能力救東京,沒人能救東京,只有無能為力的人才會做出那樣空洞的威脅。

海螢人工島,昂熱從一名屍守的心臟中拔出折刀,沉重的身軀轟然倒下,傷口中流出墨一樣的黑血。

楚子航左手提著長刀,右手從刀匣中拔出漢八方古劍,這柄劍的名字是傲慢。他踩著水前進,雙手長刃旋舞,把撲過來昀屍守攔腰斬斷。七宗罪是為了屠殺龍王而製造的武器,用來切割屍守的身體就像燒過的利刃切開奶油。七宗罪中的弧刀和亞特坎長刀則在愷撒手裡,他大吼著踏步上前,每一步都斬斷一名屍守。暗金色骨骸在他們的腳下堆積起來,如果不是海潮在不斷地衝刷,骨骸早已堆積如山。

岸基作戰平臺在最初的幾分鐘裡曾經爆發出驚人的威力,但它的問題很快就暴露出來了,它對前方的殺傷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屍守從四面八方湧上了人工島。

他們只能引爆岸基作戰基地中的彈藥,帶著輕重武器撤往人工島的中心位置,人工島上隨處可見被海水反覆沖刷過的車輛和集裝箱,他們在這些障礙物的空隙間奔跑,偶爾反擊追上來的屍守。

他們並不是來跟屍守潮作戰的,他們只是要爭取時間,直到直升機把精煉硫磺炸彈送來。

狂潮鋪天蓋地地拍打過來,每次都把幾輛汽車拖入大海,人工島在搖晃,汽車們互相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音。

屍守群從四面八方蜿蜒著遊向人工島的中央,有的爬上吊車,從高空中墜落,墜向他們的頭頂。楚子航舉起長刀格擋,震開從天而降的屍守,把這個灣鱷般的生物彈向空中。愷撒隨之躍起,亞特坎長刀在空中劃出巨大的弧光,屍守再次墜落的時候恰好墜在弧光上,刀鋒從縫隙中斬斷了它的脊骨。昂熱反手把折刀插進屍守的心臟裡,觶決了這個危險的敵人。

完美配合的關鍵在於昂熱的「時間零」,在昂熱的領域中,屍守的行動看起來就像是慢動作,他們像是在刀鋒中跳舞那樣閃過屍守的攻擊,有時俯仰有時躍起,很多時候利爪距離他們的心臟或者咽喉只剩幾釐米,但最後倒下的總是屍守。經歷了這樣的戰鬥,愷撒和楚子航才真正理解昂熱的可怕,時間零並非最危險的言靈,但在昂熱純熟的運用之下,連子彈的飛行看起來都慵懶了。昂熱不是沒有破綻,但他快到敵手根本看不到他的破綻。

楚子航再次釋放了「君焰」,火焰龍捲橫掃寬闊的高速路,把屍守群化為熔岩色的骷髏,一瞬間海潮化作的暴雨都被汽化,人工島上空籠罩著濃郁的白色水霧。

如果只有昂熱沒有楚子航,他們也已經被屍守群淹沒了。愷撒說得沒錯,楚子航雖然討厭,但不是沒有用處,帶著他,就等於帶著免費炸彈。

楚子航劇烈地喘息著,單膝跪地。君焰對身體的負擔極大,連續引爆之後他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一隻屍守憑藉本能覺察到楚子航是這群獵物中最虛弱的,它貼著地面遊動,距離楚子航極近了才像眼鏡蛇那樣猛地仰起頭進攻。楚子航下意識地後仰,愷撒倉促間來不及反應,擲出弧刀把屍守的尾巴釘死在地上。可屍守在身長用盡的情況下又猛地掙出一截,整個牙床外翻,咬向麓子航的咽喉。愷撒和楚子航都忽略了一點,這東西生前就不是人類,它的骨骼結構跟人類完全不同,它能像某些爬行動物那樣把整個下顎都吐出去!

最後的一瞬間,昂熱把刀遞進屍守的嘴裂中,憑藉它自己咬過來的大力,刀鋒沿著嘴裂切掉了整個下頜。昂熱刀刃翻卷,切斷了它上顎的獠牙,回手一刀扎進它的腦顱,結束了這個不死生物的表演。

他們擊退了新一輪的圍攻,但是不需要多久屍守群就會再度逼近。整座島已經被海水淹沒了,潮水的餘波能波及中央廣場。站在幾寸厚的海水中,昂熱用襯衣袖子擦了擦折刀的刀刃。

他們退到了島中央的燈塔下方,這是最後的據點。潮水在車輛之間奔流,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燈塔的基座,屍守們的骨骸順著退潮的水去向黑色的大海。他們堅持不了多久了,也許沒機會離開這座人工島。愷撒從懷裡摸出雪茄盒來,分給昂熱一支,他知道楚子航不抽菸。

「還殺得動下一輪麼?」愷撒咬著雪茄,把焚燒之血裝入沙漠之鷹,是時候動用這件武器了,可這也是他們最後的強力武器了。

「我想起你的結婚申請我還沒批准,作為有未婚妻的人,不覺得後悔來這裡麼?」昂熱問。

「有點遺憾是真的,不過我媽媽對我說,男人要做到每一天都過得不後悔。」愷撒說,「我覺得我還是做到了,不來才會後悔吧?這種大開殺戒的機會可不多。」

「說得挺好,早知道應該批准你的結婚申請,可郡時候覺得你是個混小子來著。」昂熱微笑。

「這麼說的話,如果有機會回學院我的申請會被批准咯?’’愷撒挑了挑眉。

「你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讓我有種被趁火打劫的感覺。’’昂熱遙望著逼近的屍守群,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扔給愷撒。

「什麼東西?」愷撤把玩著那個鱷魚皮的小盒子。

「我的私章,回去之後自己在申請書上蓋章吧,把申請書交給副校長,他會幫你把剩下的事辦好。」昂熱拍了拍楚子航,「轉過身去。’’

楚子航不知所以,但還是照辦了。

折刀在昂熱的手心裡轉了一圈,合攏起來。他把折刀扔給楚子航,雙手從楚子航背後的「七宗罪」中拔出了「貪婪」和「暴怒」。暴怒是沉重的斬馬刀,而貪婪則形似蘇格蘭人用的直刃闊劍,這是七宗罪中形制最大的兩柄武器,青銅與火之王鑄造它顯然是要用來對付最大型的敵人。他們都聽見了那個沉重的呼吸聲,龐然大物在黑潮中露出了黑色的背脊,這一波的潮水格外的洶湧,是因為巨大的東西藏在潮水之下接近人工島。

「不是吧?」愷撒喃喃。

「看起來是。」楚子航深吸了一口冷氣。

聲納掃描顯示在屍守潮後方有個體積巨大的目標,可能足有一頭藍鯨大小,也隨著屍守潮向著東京逼近,但屍守顯然不可能有那麼大的體積,裝備部猜測那可能是一艘在海嘯中被掀翻的漁船。但現在他們看清楚了,那是愷撒和楚子航在極淵深處見到的屍守之王,用龍的骨骸製造的屍守,高天原最大也最危險的守護者,它正在海水之下吐息,白色的水柱像是巨鯨噴出的。繪梨衣的「審判」重創了它,但沒能徹底終結它。

楚子航看著手中的折刀,鹿角刀柄古老斑駁,刀背上有藤蔓雕花,刻著昂熱的名字。他曾經用這柄折刀刺進耶夢加得的心臟,如今再度握住它,很難說清心裡的感受。

「幫我儲存一下,’’昂熱說,「在這裡弄丟可惜了。」

「校長你這是準備交待後事?’’愷撒皺眉。

「我可不是愛煽情的年輕人。雖然我不能肯定自己有絕對的勝算,但我還想活下去。」昂熱也皺眉,「我要做的只是擋住屍守群和那個大東西,你們要做的是設定炸彈,直升機來了!」

愷撒也已經聽見了,他們乘坐的直升機還在天空中盤旋,又一架直升機正從遠處高速逼近,這種時候沒有什麼飛行員會冒險在狂風中飛行,除非迫不得已。不會有錯,裝載糟煉硫磺炸彈的直升機抵達了,問題是那東西必須手動設定,好在他們有楚子航,作為機電專家,設定延時起爆對楚子航來說不算難事,保護他的工作就只有落在愷撒的肩上。

唯一的問題是校長留下來對抗那個龍形屍守,倖存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別耽誤我的時間!你們越快設定好炸彈,我的機會就越大。我活了那麼多年,老朋友都死了,如果我死了就沒人能記得他們了,他們就真的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昂熱雙手分開,巨大的武器割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嗚叫,凝視著黑潮中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所以我還不想死!」

愷撒和楚子航對視一眼:「明白!」

昂熱看了一眼遠處的愷撒和楚子航,直升機正把精煉硫磺炸彈的彈頭從空中卸下,看起來愷撒和楚子航是想把它固定在一臺塔吊上。

以楚子航的速度大約幾分鐘就足夠設定好炸彈了,畢竟機電方面的課程是由裝備部負責,楚子航的技術知識和裝備部是一個系統的。

昂熱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沒有纏鬥的機會,必須迅速地擊倒龍形屍守,然後去跟愷撒他們會合。如果陷入了纏鬥,那他只有留下來充當牽制屍守群的靶子。他並沒有說謊,他很想活下去,只是算不出自己生還的機率。不過好在他已經足夠老了,對死亡這件事很有平常心。

海中的巨型黑影越來越近,昂熱無法明確判斷它的體格,也許十幾米,也許幾十米,在有史以來被記載的龍類中算是罕見的巨型種。對付這種級別的目標必須用到暴怒和貪婪,這是七宗罪中最暴力的兩柄,製造它們時所用的鍊金技術已經超越了人類目前所知的。

海潮撲到了燈塔下方,上千噸的海水湧向天空,巨大的黑影躍出水面,扭曲身體,天矯地進擊。古代的屠龍者面對龍的情形大概就是這樣,你的敵人鋪天蓋地,你的朋友只有手中手中的刀劍。

時間零極致地釋放,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中昂熱還來得及看一眼那古老的偉大生物,雖然只剩骨骼了,但它還是那麼美,美得無比猙獰。它的後背還覆蓋著堅硬的龍鱗,相對而言比較柔軟的腹部已經腐爛到蕩然無存,或者是白王血裔在獵殺它之後把它的腹部掏空了,只利用了它的骨骼。肋骨組成的骨籠中幾十幾百雙金色的眼睛同時睜開,那是藏在其中的屍守群,它們集體發出了嘶叫。

龍的肋骨一根根舒展,如同花之綻放,數以百計的屍守從天而降,彷彿天空中的龍巢洞開。

昂熱旋轉著揮舞暴怒和貪婪,暗金色的刀弧把所有空間封死,等著屍守們自己撞到刀列上來。兩柄武器在切割的時候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暴怒發出狂暴的吼叫,刀柄處浮雎的龍首睜開了雙眼,昂熱像是握著一條暴虐的活龍而貪婪幾乎是寂靜的,唯有昂熱才能感覺到劍柄上傳來的脈動,這柄直刃闊劍似乎有了心跳,它鋒利的刃毫不滯澀地破開屍守的肌肉和骨骼,令持劍者有種「滑爽’’的快感,隨著每一次斬切,它的劍身越來越紅,血脈般的紋路從劍柄向著劍尖生長,這些血脈貪婪地吮吸著屍守身體裡殘存的黑血,因為被它切割過的生物都會過度失血。貪婪的劍柄末端,龍首噴吐血流。

昂熱發出震耳的吼叫,每斬出一刀就踏上一步,二天一流·二天曬日!

他在日本的時候曾有一位好朋友,已故的劍道大師丹生巖不動齋,兩個人一起研究史上有「劍聖’’之稱的宮本武藏創制的「二天一流」。

這是個很奇怪的流派,它的創始人一生擊敗過無數敵手,從無敗績,可它在劍道流派中卻非常不起眼,後人根本無法實現宮本武藏當年的雙手雙刀術。丹生巖和昂熱研究的結果是,所謂二天一流,其實只有一個訣竅,那就是力氣得足夠大,雙手各持一柄長刀亂掄。雙手握刀的力量無疑比單手握刀力量大很多,但雙手握刀的時候因為雙腕會在某些角度鎖死,所以總有砍不到的地方,亂掄就不一樣,360度全無死角,只要你力氣夠大。二天一流後來沒落不是因為劍術失傳,而是後代弟子中再也沒有宮本式藏那種天生力大如牛的漢子。

之前跟犬山賀對戰的時候昂熱沒有用到這種刀術,因為這種風車般的刀術根本就不是用來對決的,它是一種戰場刀術,戰場刀術要面對的不是一個著名的兵法家,而是洶湧的人潮,你必須一刻不停地揮刀,用你無與倫比的天賦力量把兩柄武器化為一體,在腥風血雨中大踏步地上前。這是雙日凌空一般的豪烈斬切,被打斷就是死路一條,衝到主將身邊就砍下他的頭。

主將就是那具龍形屍守,它正對空發出無聲的吼叫,它的聲帶已經在上萬年的時間裡腐爛成灰,但從那仰天嘶吼的姿態仍可以想象它活著的時候是何等偉大的存在。

它的雙翼也只剩下黑鐵般的翼骨了。它以巨翼撲擊,嶙峋的翼骨割裂地面,如密集的刀鋒,屍守也無法抵禦這樣狂暴的攻擊,紛紛斷裂在翼骨之下。昂熱閃進翼骨的空隙中躲避,但另一側的骨翼再次撲擊下來,雙翼交替著抽出輻射狀的爪痕。屍守群仍在不停地往上湧,龍形屍守就像一位狂暴的將軍,一面驅趕著士兵們上去送死,一面炮火覆蓋陣地,每一批屍守湧到昂熱身邊,只是幾輪斬殺之後就被骨翼撲殺。

昂熱渾身上下傷痕累累,他從未如此狼狽過,玳瑁框的眼鏡早在某一輪撲擊時就脫落了……好在他其實並不近視也不老花,只是需要那麼一副眼鏡掩蓋自己瞳孔中的鋒利……西服撕裂了,露出裡面雪白的襯衫;汗水和血水一起漫過他肌肉分明的後背,浸潤那帽「諸界之暴惡」的文身,猛虎和夜叉隨著他的肌肉起伏變得栩栩如生,好像要脫離皮膚撲出來和巨龍搏殺。

但那對致命的刀劍也把骨翼砍得分崩離析。

二天一流的二天,其實是指陰與陽,陰與陽合二為一就是混沌,那是純粹的力量,前面是鐵也斬破,前面是山也斬破,前面是龍也斬破!

「這純粹是消耗體力來換時間!他這樣下去撐不住的!」楚子航伸手抓住一隻屍守的頭顱,用君焰把它化為灰燼,隨手把燃燒的骨骸碎片扔出去,在戰場上擋開了一片空地。

炸彈已經固定在塔吊上,但設定還沒有完成。海水已經淹沒了人工島,街道上滾滾洪流,把他們跟昂熱分隔開了。

「別回頭看!’’愷撒將沙漠之鷹抵在一隻屍守的額頭髮射,「做好你的工作就行了!髒活兒由我來幹!」

這座填海而成的小島搖搖欲墜,天空裡飄落不知名的碎屑,被君焰點燃了熊熊燃燒,化為炭一樣紅的暴雪,而腳下的海水不斷上升,愷撒所站的位置較低,水深已經沒了他的腰。

楚子航把在君焰中燒得火紅的刀浸在水中淬火,發出噝噝的聲音,還是忍不住扭頭去看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不知多少次他夢見過北京城裡那座尼伯龍根的結局,差不多也是這樣的景象吧?在接他們的地鐵轟隆隆地駛離之後,那座孤獨的洞穴開裂,熔化中的鐵軌在地面上形成火蛇般的花紋,地裂沿著軌道肆意地延伸,不知去路的鐮鼬群在盤旋哀叫……只剩下素白色的夏彌和黑色的芬裡厄相對而臥,像是一對睡著的貓,火雨降臨在他們身上。

他想著很多年前一個北京女孩買一張地鐵票來到一號線盡頭的蘋果園,下車之後沒有混入人流,而是獨自消失在幽深的隧道里,經過很長很長的跋涉後她到達了尼伯龍根中心,登上月臺輕輕撫摸巨龍的眉骨。龍用舌頭,它身上最柔軟的一塊蹭著女孩的臉,他們無法擁抱但在目光交接中彷彿已經擁抱了幾個世紀。真是叫人難過啊,故事的開頭就是那麼一個遠離一切人的小世界裡,只有一對姐弟彼此擁抱;故事的結束仍只是他們兩個,和屬於他們的世界一起毀滅。

已經沒時間想這些了,他轉身繼續設定炸彈的工作。

骨翼漸漸支離破碎,龍形屍守開始用長尾橫掃。那根尾骨撕開空氣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那是超音速的亂流。昂熱的體力果然出現了問題,二天曬日的斬切無法繼續,這對曾經終結了大地與山之王的武器在他手中只能發揮很有限的威力。昂熱開始退後,他想誘使龍形屍守發起撲擊,撲擊會使這龐然大物失去平衡,昂熱就能借機攻擊它最脆弱的部位——腦部和位於腰部的巨大神經節。毀掉神經中樞後,即使是龍骨製成的屍守也會失去活力。

但龍形屍守始終站在巨浪中用骨翼和尾椎攻擊,昂熱的武器和那根巨大的尾椎撞擊,只不過濺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是時候結束這種沒有意義的攻防了,昂熱忽然退回,把貪婪插進地面,只把暴怒提在手中。暴怒是一柄斬馬刀,他竟然單手握住一柄斬馬刀!

他將這柄巨刃緩緩地插入刀鞘,刀鞘並不真實存在,是他構想出來的,位於左邊腰側。在狂暴的風雨中他站穩了,低頭看著刀柄,迴歸到絕對的靜止。

龍形屍守感覺到了對手散發出來的殺機,收回長尾,同樣保持了靜止。

「阿賀,可惜沒能讓你看到這世上最快的居合!」昂熱輕聲說。

他緩緩地側身,暴怒震動著發出長吟,無形的領域在擴張。那不是昂熱的領域,而是這柄斬馬刀的,它是鍊金技術的產物,封入了活靈的屠龍聖器……它根本就是一件活著的東西!

它的外形也在變化,刀身部分如熔化般延長,從原本的一米多長延展到接近六七米的驚人長度,表面籠罩著灼眼的烈光,原本平滑的刃口變作鋒利的齒刃,彷彿有無數龍牙從刀身裡凸出。

它甦醒了!或者說這才是它原本的樣子!它感應了昂熱的血統,突破了封鎖自己的禁制,以這樣長的刀刃,它才能切開那條巨龍的身軀,刺穿它的神經中樞。

連路鳴澤也不曾把暴怒的這種形態激發出來。

潮水拍擊在高臺下方,昂熱背靠燈塔,龍形屍守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白瓷般的眼瞳中發射出金色光芒。龍形屍守緩緩地退後,低頭吸入巨量的海水,全身枯朽的細胞都活化起來,乾癟的肌肉從骨縫中凸起,賁張的血脈在皮下浮現。它從木乃伊恢復為活著時的樣子,卻又揹著只剩枯骨的雙翼和光禿禿的尾骨,敞開的胸膛裡可以看見那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它的身上同時出現了生命和死亡兩種徵兆,被鍊金術封鎖在骨骸中的生命終於掙脫出來,繁花般盛放,它再次以龍的姿態凌世,激發出熾烈的鬥志。

它張開雙翼仰天怒吼,呈現出巨龍的憤怒相,而後猛地衝向昂熱。

僅憑那巨鯨般的身軀它就能把高臺撞毀,但昂熱竟然同時發起了衝鋒,這個老人帶著那柄看似比他還重的巨刃,高高躍起!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

因為不可思議的高速,刀在揮斬的中途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濛濛的金色光華。居合極意,曾經在犬山賀手中出現的斬切被昂熱完美地重現了,但聲勢是犬山賀的百倍。犬山賀揮出這一刀的時候極盡寂寞,是在詩意地切割時光、白鳥或者女孩的眉宇;而昂熱揮出這一刀的時候極盡莊嚴,他揮出的是山與海,他站在高臺的邊緣把山一樣沉重的刀揮成海潮般的刀光。

雖然自己也被屍守包圍,俚愷撤和楚子航還是剋制不住地回望昂熱的方向,看著他在狂潮中向著百倍於自己的龍形屍守發起衝擊。

所謂居合,就是在拔刀的瞬間釋放全部攻勢的神速斬,勝負只在一刀之間,龍形屍守撞擊在高臺邊緣,潮水形成十幾米高的白幕,昂熱的一刀把白幕生生地切斷,刀光撞擊在龍形屍守的面骨上。巨龍被震得後仰,以兩者的體重對比來看,這本該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昂熱做不到的事情暴怒卻可以,那道刀光演化到最後,已經變成了沒有形體的狂龍。這是兩條龍之間的對決,暴怒形成的領域在和龍形屍守撞擊的瞬間產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透明的衝擊波四散,造成的壓迫力不亞於龍形屍守的衝擊。

龍形屍守倒塌在高臺上,身體依然站立在海水中。昂熱踏著高臺邊緣起跳,落在龍形屍守的頸部,以這樣的高度,世界跳高冠軍跟他相比不過是隻努力蹦跳的狗熊。

昂熱落在了龍頸上,這時的他已經不該稱作人類了,而是頭角崢嶸的兇獸,青灰色的鱗片覆蓋了他的身體,骨刺突破肌膚,臉上如同罩著青銅的面具。

「三度……暴血!」楚子航驚呼。

昂熱的暴血直接從第三度開啟,他的龍血在一瞬間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將他提升到可以和純血龍類對抗的程度。楚子航早該想到這件事,他從獅心會的故紙堆裡找到了暴血的秘密,麗開發這項技術的人恰恰是獅心會的發起人們。那群開闢了秘黨新時代的年輕人,昂熱是他們中的最後一個。難怪昂熱始終對他異常的血統變化保持沉默,因為昂熱自己也是同類!

暴怒貫入屍守的頸部,準確地穿透脊髓。昂熱雙手緊握刀柄,踩著屍守的背脊奔跑,龍的椎骨一塊接一塊地在刀下崩裂,黑色的血漿在他背後沖天,彷彿一道黑色的帷幕如果路明非目睹這一幕,會驚訝地發現昂熱屠龍的手法跟路鳴澤極其相似,選取的目標都是龍類的神經系統,也都是用武器破壞龍類的脊骨,這一刻昂熱的身影和那個跳上芬裡厄後背的少年重合起來,連吼聲都如出一轍。

神經系統受到重創,龍形屍守再也無法支撐龐大的身軀,眼看就要墜向海面,只能用強有力的前爪抓碎裂了的高臺,把沉重的身軀懸掛在高臺邊緣。海水漫過它巨大的身軀,昂熱在接近海面的地方找到了那個巨大的神經節,它是龍類的第二個腦部,如同潛伏在脊椎下方的巨大蜘蛛,粗大的神經纖維去向四面八方,指揮著龍軀的下半截。昂熱拔出轟鳴的暴怒,插入龍形屍守的腰椎,跟著一腳踩在刀柄上,透明的脊髓液噴湧而出。

「老傢伙真是個瘋子啊!」愷撒看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為昂熱已經放棄了。電影裡總是這麼演的,老年人說著鎮定自若的話讓年輕人先走,保證說自己很快就會追上來,心裡想的卻是犧牲自己為他們贏得逃亡的時間,但電影定律在昂熱這裡完全不管月,他留下來面對那條龍,是真的想把那條龍殺了!這種遇佛殺佛遇祖殺祖的老瘋子,並不是那種喜歡搞悲情的傢伙,他說要趕來會合,大概也是真心的。

「還有多久?’’愷撒大吼著問。

「啟動程式已經輸入,正在測試,再有三分鐘!不!兩分半鐘!」楚子航也是吼叫著說話。

昂熱的手已經化為尖銳的爪,他用這樣的手刺入龍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最後的目標在龍的頭頂,龍的大腦。

龍形屍守也在做最後的掙扎,它已經失去了對下半身的控制,像是腰部以下癱瘓的病人,唯有強壯的前肢還能行動,它奮力地抓著高臺往上攀爬。這場決戰最後演變為一場攀登比賽,如果龍先爬上高臺,它就能返身撲殺昂熱,如果昂熱先爬上龍的頭頂,龍就只有任憑屠戮。昂熱的攀爬也不輕鬆,三度暴血極度強化了他的體魄,但斬斷龍脊的一刀仍舊耗盡了他的體力。他不敢再從血統中榨取力量了,所謂四度暴血,是隻存在於想象中的東西,它會讓人向著死侍的深淵墜落。

龍形屍守奮力地擺動身體,想把昂熱摔下去,下面是狂潮湧動的大海;昂熱把暴怒插入龍的身體,抓緊刀柄緊緊地貼在它的背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