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檀香味頭髮的女孩

龍族 江南 第1頁,共2頁

夜幕降臨,愷撒終於抵達了千鶴町。他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四下眺望,北望出去工廠雲集的地方是崎玉縣,南望出去是燈火通明高樓林立的新宿區,這個小鎮位於東京都和崎玉縣的交界處。此刻剛剛下班,街上漸漸熱鬧起來,風韻猶存的老闆娘站在門口跟熟客打招呼,魚販和水果販都把攤位擺到了街面上,街上瀰漫著章魚燒和關東煮的味道。他張開鼻翼呼吸街上溫暖的味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間。

煙盒中還剩最後一根,點燃這根菸深吸一口,愷撒靠在那輛伴他一路的suzukirm250越野摩托上,隨手把煙盒扔在風裡。這一路上他都靠抽菸頂著,抽得非常珍惜,困得不行了才抽上半根提神……對他來說蹲在高速公路旁邊抽菸屁股真是難得的經歷。

現在終於到了目的地,不用節省了,大口抽著煙欣賞街上的女孩,感覺真好……雖說放眼看去全無美女,不過對他這個死裡逃生的人來說,羅圈腿的妹子們也分外妖嬈……活著的感覺就是好。

沒抽兩口就有人重重地敲他的車頭,愷撒扭頭一看,居然是個路過的老太太。老太太黑著臉指指他的菸捲,又指指被風吹得滿地打滾的煙盒。愷撒灰頭土臉地走過去,把煙盒撿起來送進分類垃圾箱,再把香菸摁滅。以前別說抽菸了,就算他把菸灰撣在服務生手心裡都沒事,對方都會回以燦爛的微笑,臉上寫著「少爺你的菸灰從我的手暖到了我心裡」,如今他虎落平陽,丟個煙盒都有黑麵老太太出來阻攔。可他還是習慣性地對老太太笑笑點點頭,表示他對平民百姓的禁菸訴求很理解。

這就是貴公子的行為準則,真正的貴公子不能只在名媛身上表現風度,而是要對一切女性博愛。當你走出蒙特卡洛的超五星酒店沐浴陽光下,忽然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婆過來問你要錢,你決不能面露鄙夷揮手說走開走開,而是要立刻摸出面額足夠的鈔票,彬彬有禮地遞過去。如今的老乞婆當年也可能是名震蒙特卡洛的一枝花,現在的齙牙小妹將來也可能是埃及豔后般顛倒眾生的尤物,貴公子是尊重美的人,只要是女性,他們就一概尊重。

愷撒剛一轉身就覺得袖子被拉住了,扭頭一看還是黑麵老太。愷撒帶著陽光般的微笑看她,心說我煙都掐了您還想怎麼樣?老太太從購物袋裡掏出一個麵包塞在愷撒手裡,拍了拍愷撒的手,露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表情,又摸出一盒酸奶也塞進他手心裡。愷撒眨巴著眼睛,看著老太太佝僂的背影漸漸遠去,又扭頭看了一眼摩托車的後視鏡,後視鏡裡的人從脖子到臉都是黑灰,頭髮髒得黏成一片片,因為一路上寒風撲面居然還流著一點鼻涕……要不是那雙海藍色的眼睛愷撒都認不出自己來。愷撒很有些惆悵,惆悵著撕開包裝袋一口咬掉半個麵包。

他一整天沒有進食了。

他是在昨天傍晚醒來的,醒來和滿艙的魚睡在一起,漁船飄在海上,西邊盡是橘紅色的晚霞。

船長勉強能說幾句英文,說他們遠洋捕魚歸來,在距離海岸很遠的地方撈到了愷撒。愷撒當時穿著充氣救生衣,腰間繫著皮帶,皮帶上插著沙漠之鷹和「狄克推多」……但赤身裸體。愷撒想了想自己當時的形象,很想扭頭跳回海里去。他急中生智編造了一個海難故事,說自己是一艘豪華遊輪的警衛,和竊賊搏鬥,不小心被推下水,所以隨身帶著槍械和刀具,至於赤身裸體是因為事發時他正在裸睡。他的航海經驗很豐富,對船上的事說得頭頭是道,最後船長不得不相信他是一位落難的海員……並且誠懇地讚美了他肌肉練得不錯。

船長說漁船是要返回長崎港的,到港之後他會帶愷撒去找警察,很快就能聯絡上那艘遊輪。「警察」這個詞驚到了愷撒,他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因為非法入境和持槍惡戰整個群馬縣的警察,他如今是警視廳的頭號通緝犯,去警察局是絕對不行的。迫不得已,他在漁船靠近海岸的時候偷回了武器,再次跳進大海,仗著過人的游泳技術跟海水搏鬥了三個小時,登上陸地的時候累得筋疲力盡。

這時他又想起另外兩件要命的事,他不懂日文,而且沒有錢。

加圖索家的少爺從沒這麼抓狂過,曾幾何時對他來說世界上沒有不能去的地方,不用管那裡有沒有熟人。走進一座城市就找當地最豪華的酒店,扔出他的黑卡,然後等著人跑前跑後為他服務。可如今他餓得心慌意亂,甚至嚴肅地考慮過要不要持槍去便利店裡打劫個麵包。他身上只剩一件值錢東西,就是手腕上那塊玫瑰金的潛水錶。迪里亞斯特號是在深水中解體,潛水錶也已經進水不走了,但玫瑰金的殼子還能賣不少錢。愷撒用它跟路邊的小混混交換了這輛破摩托和一身皮衣,那包廉價紙菸也是混混附贈的。

他從神奈川縣騎到千鶴町用掉了大半天時間,因為因為看不懂日文路標所以繞了很大的彎子,被風吹得灰頭土臉。

他在找一間網咖,那間網咖是學院在日本境內唯一的安全港。

安全港並不是真的港口,而是秘密中轉站。學院在世界各地設了幾百處安全港,學院付錢請當地的人代為管理。有時安全港會被用來中轉某些不可告人的貨品,但更多的時候它們是閒置的,如果專員們在國外活動時遭遇危險,就可以前往安全港避難。安全港會為專員爭取寶貴的時間,在這期間內諾瑪會調配資源組織營救。

來日本前諾瑪給他們三個都準備了特別版的《行動手冊》,提醒他們在日本境內應該注意的各種事項,其中就有這個安全港。它設定在一個「漫畫網咖」裡,看字面是既能看漫畫又能上網的地方。

拐過路口,愷撒站在粉紫色的光幕中。幾層樓高的霓虹燈招牌彷彿頂著夜空,粉紫色的光組成「曼波」這個店名。

「喔,這就是網咖麼?」愷撒微微點頭,覺得自己人生的經驗值又上升了。

之前他對網咖的瞭解為零。愷撒不太理解為何要有專門的上網場所,在他看來隨時隨地都能上網你可以光腳踩在沙灘上沐浴著弗羅里達的陽光上網,也可以騎著大象邊穿越泰國的雨林邊上網,當然你也可以泡在自家的衝浪浴缸裡上網刷刷守夜人討論區裡的八卦,只需要一臺iphone、ipad或者筆記本愷撒很少設定自己的網路連線,作為貴賓客戶當他走進一家熟悉的酒店時,裝置就自動連上了酒店的網路,當他走出wifi的範圍時,3g無線上網又自動啟用。所以他一天24小時都是保持網路接通的,全世界所有網路裝置都敞開懷抱歡迎加圖索家少爺的接入。

而高中時代的路明非只能和表弟共享一臺從叔叔手中退役的老式筆記本,正常的休息時間裡小胖子路明澤都趴在那臺筆記本上和女同學網聊,路明非想上網的話就的等到路鳴澤睡著以後再從被窩裡悄悄爬出來,用一張毛巾把自己和筆記本都罩起來上網,以免螢幕的光把路鳴澤弄醒了。相比起來網咖的上網環境就是天堂,至少在他付錢的兩個小時裡那個位子只屬於他一個人,他摸著滿是菸灰的鍵盤和滑鼠,指揮著他的星際大軍從螢幕這頭奔向那頭,覺得自己儼然是握著權杖的皇帝。

所以愷撒問路明非去沒去過網咖的時候,路明非特別緬懷還帶著點深沉地說,網咖是個江湖,老大你懂江湖這個詞的意思麼?愷撒說這個詞我懂,武俠小說中的江湖嘛,是你們中國式騎士小說發生的舞臺,不同組織的騎士為了各自的理念相互戰鬥,爭奪寶藏、神器和公主,還有種叫秘笈的東西……路明非的本意是說網咖裡各色人等出沒,感覺藏龍臥虎,大家抽著煙喝著營養快線瀟灑的擊鍵,大家都滿臉屌爆的神情,滿江湖的。但他很難把這層意思傳達給愷撒,於是就點了點頭說差不多吧,就是老大你理解的那個意思。

愷撒又問那你們去網咖都做些什麼呢?路明非說幹什麼的都有,我主要是玩電競,高二的時候我們還有個戰隊。愷撒微微點頭,心說他們還聚集在那裡戰鬥。

於是在愷撒的理解裡網咖非常神秘它是個集會的場所,年輕人們聚集在一起相互戰鬥……聽起來很有氣質,類似中世紀騎士團的議事大廳。

黑金色的玻璃門確實顯得很有氣質。愷撒登上臺階,門自動開啟,左右兩排短裙黑色襪高跟鞋的妹子一齊鞠躬:「いらっしゃいませ!」

愷撒心中湧起賓至如歸的感覺,他是很多酒店聯盟的vip,入住時常有夾道歡迎的禮遇,n看起來網咖果然是有氣質上檔次的地方,愷撒在第一印象上給這件網咖打了80分,不足之處是女孩的裙子太短,短得露出了絲襪邊,看起來有損格調。不過愷撒剛在飛機上飛機上讀了本尼迪克特的《菊與刀》1,瞭解到日本文化中有色情的一面,因為日本是個太講究義理和規矩的國家,日本人活得很憋屈,為了求發洩,他們浪起來的時候比世界上其他國家浪出百倍。愷撒對此持寬容的、理解的態度……反正他們義大利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個女孩迎上來。愷撒把校徽遞給她,直視她的眼睛。校徽也是秘黨成員的信物,安全港的管理者都不是秘黨的人,對龍族也一無所知,他們只看信物,信物對了就提供幫助。

「きれいですね,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2」女孩眼睛一亮,甜甜地說。

愷撒滿意地打了個響指,覺得對方清楚他的身份了。

五短身材的經理走出櫃檯來到愷撒面前,一邊鞠躬一邊嘰裡呱啦。愷撒完全聽不懂這殷勤的胖子在說什麼,他急需食物和水,他餓得快要虛脫了,但他委實是日文無能。

「米西?」經理居然智慧過人,猜出愷撒飢腸轆轆。

愷撒欣喜地點點頭。

「死立撲?」經理併攏雙手放在臉側,很萌地看著他。

愷撒想了想才明白,經理這是在說英文,問他要不要「sleep」。

「no,nosleep,ijustwantfoodandtheca色.」愷撒嘗試用最簡單的英語和手勢跟經理交流,他所說的ca色指裝備庫,每個安全港裡都會有一個裝備箱,那是一口大型旅行箱,裡面裝滿武器和應急物資。

「andineedcumputer,」愷撒比出敲鍵盤的動作,「computer.」

「哈伊哈伊!」經理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示意愷撒跟他走。

此刻卡塞爾學院的中央控制室裡燈火通明,執行部的技術員全體加班,通過網際網路搜尋凱撒小組的訊息。

輝夜姬構築的防火牆非常強大,她控制了日本和國外聯通的所有閘道器,只要他發覺訪問是來自卡塞爾學院立刻就會切斷連線。這是一道虛擬的銅牆鐵壁,諾瑪也無法突破。

但現在掌管學院中央主機的已經不是諾瑪了。

幾小時前當著所有技術員的面,施奈德和曼施坦因同時把黑卡插入卡槽,旋轉操作檯上的金屬手柄。密集的電火花在操作檯表面跳閃,機櫃中傳出黑煙和焦糊味,這顯然是系統過載,遠高於標定製的電流湧入晶片組,高溫把晶片組的塑膠機板燒燬了。技術員們剛要去拿滅火器,忽然聽見風聲自下而上進入中央控制室,好像地下室裡藏著一架重型直升機。

風聲並非來自地下室,而是來自地下50米深處的巨型計算機。那裡並排放著幾十個機櫃,每個機櫃裡都密集的插著cpu,形成蜂巢般的矩形陣列。

這臺超級計算機如同從睡夢中甦醒那樣,運轉功率瞬時提升到額定功率的800%,網路傳輸速度提高400倍,浮點運算能力提高1200倍,圖形模擬能力提高540倍!

所有晶片都在超頻運轉,他們的發熱量加起來能比得上一臺小型煉鋼爐,巨型渦輪把高溫空氣吹上地面。風吼聲就是散熱渦輪發出的,這臺超級計算機真正出全力的時候,a產生的噪音能跟直升機的旋翼相比。所有螢幕的畫面逐一切換,都顯示同一個少女的臉。她稚嫩而冷漠,瞳孔中變換著深藍色的字元,最後她的巨幅頭像出現在中央大螢幕上,巨大的威壓感撲天蓋地。

「eva……現在她取代諾瑪成為學院秘書了。」曼施坦因輕聲讚歎,「原來這才是學院主機的100%狀態。」

「不,她不是學院秘書,她的設計初衷是進攻武器。」施耐德低聲說。

技術員們都以敬畏的目光看著螢幕上的少女,他們隱約猜到了這個隱藏的少女人格並非諾瑪那樣溫柔的後勤專家,她具有強烈的進攻性,從甦醒過程就能看出來,eva在甦醒的瞬間就用高溫過載的方式把封鎖她的晶片組燒燬了。

「緊急狀態,我們需要你的幫助,eva,需要時間熟悉資料庫和晶片組麼?」施耐德站在大螢幕下方,仰頭和虛擬女孩對視。

「已經熟悉完畢,已經讀完列表任務,對輝月姬的進攻從現在開始。」

eva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巨大的資料流通過全世界各地的網管流往日本,輝夜姬設定的幾百個加密鎖同時被破解。技術員比其他人更清楚哪些資料流意味著什麼,在資料流構成的虛擬世界中那就是千軍萬馬,而那個名叫eva的少女則是率領著千軍萬馬的王。從這一刻開始卡塞爾學院對蛇岐八家發動了反制。

學院的反制在網路和現實中同時展開,網路上的反制則由eva帶著數以百計的技術員執行,實際派遣出去的專員只有一個,三個小時之前這位名為希爾伯特·讓·昂熱的專員登上了從芝加哥飛往東京的班機。雖然貴為校長但昂熱居然在執行部保留了檔案,這意味著他隨時準備親自出動。他的檔案號是000001,血統階級是s。

這個檔案號非常特殊。執行部檔案編號的前四位應該是專員的生日,愷撒的檔案號是112933a,這是因為他出生於11月29號,在這天出生的專員裡他位列第33,血統是a。而昂熱的檔案號中是不標明生日的,他已經活的太久太久了,他的護照不斷的更換,護照上的生日一變再變,最初的那個生日已經不重要了。編號中的「1」象徵著他的獨一無二和不可取代。

曼施坦因得知校長獨自奔赴東京之後大吃一驚,強烈要求立刻甄選優秀的專員乘下一班飛機出發,以免蛇岐八家對校長不利。

但副校長神情輕鬆的拒絕了這個提案:「兒子,我們派出的不是一名專員,而是一支軍隊,一個人的軍隊。校長這輩子都是一名攻堅的輕騎兵啊。」

正當曼施坦因感慨世上最瞭解校長的還是老爹時,忽然看到學校網站釋出了重要通知,通知中說副校長暫代校長職責的這段時間裡學校全面停課,取而代之的是以強身健體為主題的「女子游泳錦標賽」和以美學教育為主的「卡塞爾小姐選美大賽」……曼施坦因沒法不聯想到另一種可能,就是無恥老爹暗地裡期待校長在這次危險的旅行中掛掉,這樣他就可以在學院為所欲為,把學院變成他一個人的後宮。

「還沒有愷撒小組的訊息?」曼施坦因在桌邊坐下。

「有一艘漁船曾向海岸警備隊報告說他們在海上撈起過一名金髮的海難船員,可這名船員又趁著夜色跳海逃走了,水手們說不清他的相貌,唯一確定的就是他有漂亮的胸肌……見鬼,唯一確定的就是他有漂亮的胸肌,難道日本人看男性也是從胸開始看的麼?」施耐德看起來非常疲憊,「之外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曼施坦因想了想:「我們換個思路想想,我們在找愷撒小組,愷撒小組也會試著聯絡我們……對了,你們執行部不是在全世界各地都設了安全港麼?如果生還的話,他們第一時間就會前往安全港避難。」

施耐德搖頭:「以前我們在日本是有安全港的,但後來撤銷了。這些年裡日本的事務都由日本分部一手包辦,我們本以為不會再用到安全港……」他的臉色忽然變了,「糟了!」

「怎麼了?」曼施坦因問。

「出發前給他們的《行動手冊》沒有更新……手冊上仍然標明瞭那處安全港,可安全港已經失效了。」施耐德起身高呼,「eva!在地圖上把安全港標出來!」

巨幕上顯示著日本地圖,東京正北部出現了一個脈動的紅點。

「失效的安全港位於東京北部名為千鶴町的小鎮上,1999年之後就再也沒有維護過。」eva迅速給出了情報。

「見鬼!那裡距離新宿很近……如果他們的身份暴露,蛇岐八家很快就能找上他們!」施耐德大吼‘「eva!想辦法侵入那間網咖的內部網!全面監控他!」

幾平方米的小隔間裡,愷撒擺弄著電腦。

隔間還沒愷撒家的浴缸大,地上鋪著榻榻米,牆上掛著浮世繪,細頸瓷瓶裡插著一支嬌豔的桃花。這裡跟路明非所說的網咖完全不同,完全沒有江湖的陽剛之氣,反倒有點陰柔誘惑的味道。來到這裡之前經理帶著愷撒穿越了細長的走廊,走廊兩側都是窄拉門,看起來這間網咖裡上網都是單間3。

電腦是日文作業系統日文鍵盤,滿螢幕的快捷方式愷撒都看不懂。但基本功能上日文版系統跟其他語言的版本沒什麼區別。愷撒開啟瀏覽器輸入「www.cas色ll.e獨」。

這是專員在海外跟學院聯絡的標準程式,不是通過電話而是訪問學院的網站。學院主頁上隱藏著一套密碼驗證系統,通過驗證之後就會進入內部網路和諾瑪對話。

「www.cas色ll.e獨.jp」,卡塞爾學院的日本語網站,「error404:pagenotfound」。

「www.cas色ll.org」,卡塞爾基金會的網站,「error404:pagenotfound」。

愷撒的輸入速度越來越快,但螢幕上始終是那行冷硬的字串,「error404:pagenotfound」。

學院旗下的所有網站都不復存在,加圖索家的網站也一樣。愷撒試著登陸運通卡的官方網站,卻發現自己那張無限透支的黑卡已經失效了,網站說他的卡號不存在。

他試著下載了一個skype,想用網路電話打給學院,電話裡只有一個冷淡的女聲用日語說話,大概是告訴他這個號碼不存在。

愷撒傻掉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失去了存在感。他現在在一座日本小鎮上孤立無援,沒有吃喝沒有錢也聯絡不上本部,甚至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是誰,即便死在這裡也只是具無名屍體。他忽然意識到他的自信很大程度上源於他那高高在上的家族,幕後黑手們時刻站在他背後準備著為他掃平障礙,而現在連幕後黑手們都消失了。幕後黑手們找不到他想必也急瘋了,加圖索家從上到下必然是雞飛狗跳。加圖索家在歐洲的地位不亞於一個皇室,愷撒失蹤就等於皇太子丟了。

這種情況下家族只會想到兩種可能性,要麼他死了,要麼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無論哪種情況都是對加圖索家的嚴重挑釁,加圖索家都會立刻著手擬定報復方案。

毫無疑問是蛇歧八家進行了網路遮蔽,蛇歧八家有一臺類似諾瑪的超級計算機輝夜姬,她能控制全日本的網路,包括電話、銀行和網際網路。

這幫日本人還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麼樣的暴徒,如果愷撒在結婚旅行的過程中被索馬利亞海盜抓獲要求贖金,海盜們絕對會如願得到贖金,但就在他們放走愷撒清點贖金的時候,就會看見義大利空軍的f-16戰鬥機低空飛掠頭頂,把致命的燃燒彈扔下來。這種泯滅人性喪心病狂的事兒加圖索家幹得出來,愷撒對於自家那些老東西的人品沒有任何懷疑……都陰森、霸道、恐怖到了極點。總之只要找不到愷撒,家族就會磨刀霍霍,雖然他們現在還不清楚要對付的敵人是誰,但加圖索家的傳統一直是這樣,管他是誰先把刀磨了,這樣找到對方的時候砍起來省時間。

在這種逮誰滅誰的家族中,愷撒其實已經算是性格溫順悲天憫人了。

有人敲門。愷撒把門拉開一道縫,經理端著托盤站在門外,托盤中盛著一盤精緻的糯米點心,背後站著一名穿紅旗袍的女孩。女孩低著頭,額髮垂下來遮住了臉,只能看出來身材苗條腰肢盈盈一握。

因為有女性在場所以貴公子的本能立刻發作,愷撒想也沒想就把門開啟,請經理和女孩進來。小小的隔間裡擠了三個人,大家都得背靠著牆,否則就會胸貼著胸。

「sir,由rfood.」經理把托盤放在小桌上。

十幾種比棋子大不了多少的糯米點心盛在白瓷小碟裡,有的點綴著綠色的嫩葉有的用桃紅色畫著花紋。愷撒心想我所謂的食物是那種用嘴去咬的東西,你這是讓我用鼻孔來吃麼?

女孩撩起旗袍前襟跪坐在愷撒面前,把精美的木盒放在榻榻米上。經理鞠了個躬,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愷撒有點蒙了,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他上下打量女孩,紅色的旗袍緊繃在她年輕的身體上,旗袍的雙臂雙肩和後背都只是一層薄薄的黑紗,高高的開衩中露出網格的黑絲襪來,腳下是白色的高跟鞋。真是一件……纖毫畢現的衣服啊!

愷撒心底「咯噔」一聲,心說這鬼地方不對!

中央控制室,巨幕上播放著很吸引人的動畫,所有人都在仰望。

年輕的女孩們或坐或臥,姿態撩人。滑鼠從她們身上滑過的時候,她們就會站起來扭腰送臀翩翩起舞。這是某個網站的首頁,下方還有各種小廣告,一個個豆腐塊大小的空間裡塞滿了胸部和翹臀。

「這是什麼東西?eva你好像開啟了錯誤的程式!」施耐德吃了一驚,這種畫面委實不該在中央控制室這麼嚴肅的地方播放。

「原本的漫畫網咖關閉,建築物賣給了名為曼波的連鎖網咖機構。這是曼波的官方主頁,他們是成人網咖,提供女學生陪同上網的特殊服務,還有名為‘靴磨女子’的特色擦鞋服務。」eva的聲音毫無起伏,似乎是在陳述某種無趣的公式定理,「也可以成為軟性色情網咖,是符合日本先行法規的營業場所,但他們通常都跟當地的黑幫有聯絡。」

施耐德狠狠地打了個寒戰,這意味著愷撒和楚子航可能會踏進一個被黑幫控制的場所,但他們還以為那是安全港。

「快!我需要那間網咖的控制權!」施耐德大吼,「快!」

愷撒明白了,難怪這間網咖看起來不太對頭,空氣中透著曖昧,連牆上浮世繪中的仕女都是半裸的。

原本的漫畫網咖不知為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徹頭徹尾的色情店!難怪螢幕上的圖示和桌布都格外性感,現在連真人都出場了!豈止是一間色情店,簡直是色情店中的「超硬派」啊!

經理還問他要不要「死立撲」,難道日本人民浪到這種驚世駭俗的地步?網咖還提供陪睡服務?這他媽的跨行業競爭是要逼妓院關門啊!愷撒滿腦子亂糟糟的。

可現在就有一個體態姣好的女孩跪在他面前,情況非常曖昧彼此語言還不通,愷撒不知道她想幹啥。他很希望有臺手機在身邊,這樣他就能把手機放在一旁,拍下影片來自證清白。他正在籌辦婚禮,這段時間的清白很重要。他得想個轍把這個性感尤物打發走,方法要巧妙一些,貴族不會對任何女性露出厭棄的神色,只要她沒有犯下出賣國家、褻瀆宗教和姦殺嬰兒這種不可容忍的大罪……說實話一般女性努力奮鬥也未必能犯下這種滔天大罪。

可應該怎麼拒絕一個送上門來的美女而不傷害她的自尊心呢?難道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可惜貧僧吃齋的?但這是路明非能做出來的事,愷撒想不到。,他絞盡腦汁,可習慣的那套高帥富搭訕法都不太能行的樣子。日式隔間實在太小,兩人呼吸相聞。

「加圖索先生麼?」女孩問。

愷撒吃了一驚,抬起頭認認真真地打量對方:「真小姐?」

居然是幾天前在玩具店遇見的麻生真,難怪她進門的時候愷撒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真一直低眉順眼所以沒有照過面。

「是我是我!您怎麼來了?」真很驚喜。她剛剛高中畢業,英語在日本人中還算流暢的。

愷撒心說我怎麼來了……我騎摩托車過來的……

真上前兩步,跟這個異國人重逢讓她意外又開心。,回想那個雨夜很像是一場夢。紅色的法拉利跑車刺破雨幕飛馳而來,黑色風衣的男人們瀟灑地越出跑車,衣底在風中翻飛,露出絢爛的絲綢襯裡。但是真給嚇傻了,覺得自己打那個求助電話是錯誤的,這根本就是開啟了地獄的門把惡鬼給放出來了。黑道的手段她也耳聞過,表面上看起來彬彬有禮,但得罪他們的人會無聲地消失掉,誰也不知道東京的高樓大廈裡有多少跟水泥柱子中澆築著屍體。她真的以為這幫人會把野田壽的手給砍下來,但後來證明這幫看似凶神惡煞的傢伙還蠻有幽默感的……事情解決之後,他們集體坐在沙發上看漫畫,店裡很靜謐,雨打在屋頂上噼啪作響。

真從小害怕下雨,雷鳴電閃,雨打在老屋的玻璃鋼屋頂上,冷風從窗戶的縫隙裡一絲絲鑽進來。真總是鑽在被窩裡瑟瑟發抖,可那晚她居然覺得雨聲蠻美好的,特別安心,有那些凶神惡煞的男人們坐在門口,世間一切鬼祟都不敢侵入店裡。那些人裡愷撒給真留下的印象最深。真只是給他沏了一杯普通的速溶咖啡,可接過咖啡的時候愷撒笑得像是陽光破雲。他小小地抿了一口,流露出驚歎、讚賞、喝了這杯咖啡哥這輩子就值了的表情,用蹩腳的日語大聲說:「阿里阿多,goodcoffee!」

其實那只是貴公子的禮貌,只要給他端吃喝的人是漂亮姑娘,愷撒都會毫不吝惜地回報以笑容和讚美。他去亞馬遜河流域的時候,漂亮的印第安小女孩給他端來新釀的木薯啤酒,愷撒明明知道這種啤酒是從亞馬遜河裡直接取水釀造的,連過濾的步驟都省了,可依然無視了導遊的勸阻,接過啤酒大聲讚美而後一飲而盡……腹瀉三日。

拉肚子事小,拒絕美少女的貴公子卻會人間失格。,可這一次愷撒警覺地閃身,免得跟真有所接觸。雖然只有一瞬,但真看懂了愷撒的驚慌。她想起這是什麼地方了,也想起了彼此的身份。沉默了幾秒鐘後她慢慢地退了回去,再度低下了頭。,兩個人都按著膝蓋低著頭,長久地沉默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電腦進入了屏保模式,各種大胸少女長腿婦女在螢幕上閃動,各種飛吻各種翹臀。

愷撒從沒那麼尷尬過,而真應該比他更尷尬,長長的額髮下垂,擋住了她的臉。總得說點話來緩和現在的局面,偏偏無話可說。

如果愷撒是個滿心騷情的知識分子,就該雙眼含淚怒捶榻榻米說社會如此殘酷竟把好端端的少女逼到這種下作的地方來謀生!然後湊上去輕撫少女的肩膀說別怕妹子有文化的叔叔我懂得憐惜你……如果是曠世淫賊那就簡單了,上前直接推倒,嘴裡桀桀桀桀地淫笑,以下省略三千七百八十字……如果是龐貝的話……不用想了!種馬老爹就是曠世淫賊!

愷撒心裡亂糟糟的,他想對真說我尊重你的個人選擇,色情店裡的工作也算是工作沒人能對你說三道四。我一點都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見鬼這關我啥事兒啊我只是來上網的!你又不是網!

「您還……擦鞋麼?」真小聲問。

「擦鞋?」愷撒一愣。

「你是來擦鞋的?」愷撒心說你擦鞋你穿得好像埃及豔后色誘羅馬執政官安東尼一樣。

真開啟盒子,裡面是各色鞋油鞋蠟和鞋刷、擦布等等東西:「對啊,我在這間店裡擦鞋。」

愷撒心說我嘞個去這到底是我想太多還是你們這間店太奇葩,想象一下安東尼被豔后那妖豔的面孔和惹火的身體搞得五迷三道的時候……豔后忽然拿出鞋油和刷子來說安東尼您要不要試試埃及擦鞋,普通擦收您三個銅幣,精緻擦收您六個銅幣,你要是付我一個銀幣我擦完鞋還幫您做個足底按摩……但他又看了一眼真的服飾,立刻就懂了其中的貓膩。穿緊身旗袍的擦鞋娘,賣點不是鞋擦得多亮而是女孩年輕的身體。難怪旗袍後背只是一層薄紗,女孩蹲下身擦鞋的時候,客人就能借機欣賞她們近乎赤裸的後背,心中有種吧妙齡少女踏在足下的滿足感。這還是一間色情店,但沒有愷撒想得那麼露骨,走的是意淫路線。

「那脫下來我幫您擦擦吧。遇見什麼事了麼?您看起來不太好的樣子,有什麼我能幫到您的麼?」真低聲說。

說都說道這個地步如果再拒絕的話就太過分了,愷撒脫下那雙蒙著泥漿的皮鞋放在榻榻米上:「你不用管,我只是來這裡上個網。」

東京,新宿區,源氏重工。

貴賓電梯降到底層,源稚生大步而出,櫻已經拿著他的風衣和長刀在大廳中等候。

「訊息準確麼?」源稚生一邊穿風衣一邊大步往外走。

執行局的車隊已經在外面等候,幹部們正在把警燈放在車頂上。這是高峰時段,想要穿越車流,最好的辦法就是偽裝成警察。執行局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三分鐘前輝夜姬發出警報,來自學院本部的網路攻擊全都對準了千鶴町的一間網咖。那間網咖可能是學院的安全港。」櫻疾步跟上,「愷撒他們最可能去的地方。此外我還收到情報,有一艘回長崎港的船撈起了一名落難的海員,我們的人已經跟那位船長見面了,他憑印象畫出了那名海員的形象。」櫻把一張傳真紙遞到源稚生手中,「是愷撒加圖索沒錯!如果愷撒生還,另外兩個人的生還機會也會大大提升!」

「喔!」雖然不是笑的時候,可第一眼看到那張手繪圖,源稚生還是不由自主地苦笑了,「憑藉這種圖真的能看出那是愷撒麼?畫面上最清晰的東西是那個人的兩塊胸肌。」

「結合身高、體重和髮色分析,是愷撒沒錯。至於胸肌,大概是給船長留下了比較深的印象吧?」

「千鶴町的位置。」

「是東京北面的一個小鎮,行政區域上屬於崎玉縣,但距離新宿區並不遠。如果交通通暢的話我們20分鐘就可以到那裡。」

「問題是這個時間交通怎麼可能通暢呢?」源稚生皺眉。

愷撒還活著他覺得寬心很多,但看過神葬所的秘密之後這些人是不能離開日本的,至少在事情結束之前還不行。

「那座鎮子太偏了,鎮上沒有我們的人,只有一個暴走族幫會,名叫‘赤備’。我們正試圖聯絡赤備,讓他們先趕往網咖控制住局面。」

「別做這種無謂的事。如果愷撒他們還沒有趕到安全港,赤備過去只會打草驚蛇。如果他們已經到了,一幫玩摩托車的孩子能幹什麼事?他們是學院本科部中最精銳三個人,是獅子中的獅子,別蠢到用一群老鼠去圍捕獅子!」源稚生接過蜘蛛切,「你開車,我們先走!」

愷撒還在跟那臺電腦鬥爭。他下載了幾個駭客程式,試圖繞道海外訪問學院的網站。這是最最基本的駭客操作,輝夜姬在監控所有從日本境內訪問卡塞爾學院網站的使用者,那麼愷撒就偽裝成自己是要訪問芬蘭、瑞典、德國或者中國的網站,再從中國的伺服器跳轉到學院網站去。

搜尋代理伺服器,ping,等待echo4;搜尋代理伺服器,ping,等待echo,一個小時就這麼過去了,愷撒一直重複這樣的操作,但顯示永遠都是「requesttimedout」,連海外的代理伺服器都被遮蔽了,輝夜姬設定的防火牆遠比愷撒想的強大。這種時候他不禁有點羨慕楚子航,楚子航在電氣系統和網際網路方面的能力都是本科部第一,愷撒以前一直嘲笑他是「工科nerd5」,但如果換了那個工科nerd坐在這裡,好歹能做點像模像樣的駭客操作,可他就只有像傻瓜一樣ping來ping去。

「加圖索先生是無意中來這種地方的吧?」真跪在旁邊給擦好的皮鞋上蠟,有意無意地問。

愷撒這才驚覺在他ping、ping、ping的這段時間裡真一直在擦皮鞋,從混混那裡換來的一雙破皮鞋她居然能擦那麼久,好像下定決心要把這雙鞋擦成salvatoreferragamo。

大概這就是傳統的日本女孩,像一幅靜物畫似的,雖然同處一室,但你不驚動她她也不會驚動你,兩人只是偶爾地抬頭對眼一眼。

「本來以為是家普通的網咖。」愷撒儘量說得委婉一些,「你知道我基本不會說日語,糊里糊塗地就進來了。」

「其實不像您想的那樣啦。」真尷尬地微笑,「這裡真的只是一件網咖,只不過賣點是有女子高中生當服務員。我在這裡就是擦鞋,有些客人是比較鹹溼,擦著鞋就會伸手到背上亂摸,不過我在裡面穿了衣服的。」真把領口稍微拉低幾釐米給愷撒看,愷撒這才發覺所謂裸背只是個假象,真貼身穿了一件肉色的緊身衣,緊身衣外面再蒙著一層黑紗,看起來好像是春光乍洩。

「這麼簡單?」愷撒還是不太相信。

「還可以叫女孩陪著上網。那種我就不敢了,離客人太近了,他們會動手動腳。」真小聲說,「再有就是打枕頭戰什麼的,我也不敢,我在這裡只是擦鞋。」

她說枕頭戰的時候用的是英文「pillowwar」,愷撒聽得驚駭莫名,心說這要在枕頭上打的戰爭那是相當的色情啊!什麼叫枕頭上打的戰爭呢?埃及豔后克里奧帕特拉把羅馬執政官安東尼給睡了,於是兩個人結成同盟共同對付屋大維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枕頭戰爭吧?這麼一間網咖裡怎麼會有這種影響世界格局的大事件?

「就是女孩穿著女僕裝,那枕頭和客人對打。」真發覺愷撒的神情詭異,趕緊補充解釋。

愷撒心說日本人這娛樂當真愚蠢得很,用枕頭對打有什麼樂趣可言?我和楚子航之間就很有趣,我們每次對打至少也是木刀,高階別的乾脆就直接上衝鋒槍了!

「那睡覺是怎麼回事?經理還問我要不要……睡覺。」愷撒有點好奇。

「就是枕著女孩的腿午睡,一小時收費2000日元,店裡管這種服務叫‘高中午睡’,說是幫客人回憶起高中時代課間睡在女朋友腿上的感覺。」真小聲說,「這我也不敢,但有的女孩願意,薪水高。」

「哦哦……原來是這樣。」愷撒撓撓頭,心說日本人就是悶騷,搞來搞去搞出這麼多么蛾子。

「客人沒有給你填麻煩吧?」他禮貌性地問問。

「我戴著這個呢,店裡的人都覺得我是有男朋友的人,難纏的客人不會推給我。他們叫我來給您擦鞋,就是說他們覺得加圖索先生您是彬彬有禮的人。」真攥起骨節纖細的拳頭伸到愷撒面前,中指上戴著一枚細銀環。

你有男朋友了?恭喜你。」愷撒記得幾天前真手上還沒有這枚銀戒指。

「是壽給我買的。在這種店裡工作,有男朋友的女孩會輕鬆很多。那些好色大叔會纏著女孩要出去約會,但看到戒指的就知難而退了。」

「玩具店的工作為什麼不做了?」

「聽說本家的人去過店裡,店長第二天就把我辭退了。壽說這間店是他道上的一個朋友罩著的,可以幫我找份工作,所以從前天起就在這邊上班了。我可不敢跟奶奶說丟了工作,聽說我找到工作的時候奶奶可高興了,她的退休金只夠我們生活,但她又想讓我讀大學。」真在愷撒面前跪坐,把鞋套在他腳上,用絨布拋光,「要是知道我丟了工作,她又會省吃儉用想存錢給我繳學費了。」

最終還是享受了幾分鐘的高階擦鞋服務,愷撒不好意思低頭,只能45度角仰望天空。

「原來是我們給你添麻煩了。」愷撒有些窘迫,「你跟那個誰……哦野田壽,相處的還好麼?」

真點點頭:「他追的很緊,每天都來接我下班,大家都相信他是我男朋友。別看他在你們面前不敢大聲說話,在這裡可算是很威風的人,有他在大家都對我很好。我們偽裝成男女朋友。」

她忽然笑了,笑得像只貓,這是愷撒第一次在這個老實女孩的臉上看出一絲絲少女的狡猾來。

愷撒忽然記起源稚生說所謂黑道只是無法在陽光下生活的可憐人,如果能體面地賺到錢,誰還會混黑道呢?野田壽那種咋咋呼呼揮舞球棒的黑道青年,其實私底下也就是個輟學的傻逼。

「壽雖然不是加圖索先生您這樣的大人物,而且總是說些男人如何如何的傻話,可也和加圖索先生您一樣是個好人,很努力的想把事情做好,對我也很好。」真說。

「雖然有點意外,」愷撒頓了頓,「不過在這裡遇到熟人真的挺開心的。」

「放心吧,我是知道自重的女孩,雖然家裡窮,但是還會通過努力來過上好生活的。」真給愷撒機上鞋帶。

愷撒心裡微微一動,忽然明白了真為什麼要拉著他聊天。她在委婉的解釋說自己並沒有做見不得人的工作,只是窮,窮並不是什麼錯。愷撒皺眉閃身的一瞬間她的眼睛一片空白,想必是心裡狠狠的難過了一下。

難得少有的,愷撒覺得自己做了蠢事。

「鞋帶系成這樣會不會有點緊?」

「正好,不鬆不緊。你……能幫我一個忙麼?」

「嗯!只要我能做到的!」真使勁點頭。

「我來千鶴町是找一間漫畫網咖,裡面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箱子。你知道附近有別的網咖麼?」

「啊!您沒有找錯,這裡就是那間網咖!」

「喔,我是說那種又能看漫畫又能上網的地方,可能比較小比較隱蔽,沒有這裡這麼……豪華。」

「確實就是這裡,你說的那間漫畫網咖原來就開在這座樓裡,但它已經關門好幾年了,店面被賣給了曼波,店裡的人也都換了。您要找的箱子不知還在不在。」

「見鬼!執行部的行動手冊過期了……」愷撒的臉色很難看,千辛萬苦一路風塵的趕到這裡,才發覺人家早就撤銷了。早知如此他還不如隨便找間網咖,鼓搗鼓搗和學院聯絡呢。

「還有件事得拜託你。」愷撒說,「我其實不是本家的人,我只是來這裡出差,本家跟我們學院有合作。說起來太複雜了,總之千萬不要對人說起你見過我……」

「明白!」真使勁點頭,「一定會保密的,對壽也不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通緝您的通緝令了,警察也再抓您,還有您的頭像,畫的還蠻像的。」

「喔,通緝令都上電視了,看起來在日本境內的恐怖分子中我排行真靠前啊。」愷撒嘟囔。

「所以您這樣來網咖也是很危險的,一般的營業場所,包括便利店門口都有攝像頭,我們這裡進出的每個客人都有記錄的。只是你看著比較……所以經理也沒認出您來。」

愷撒心說邋遢是吧?廢話我能不邋遢麼?我騎了一天的摩托車牛仔褲都磨破了屁股到現在還疼呢!而通緝令上他肯定是相貌堂堂衣冠楚楚,他這輩子不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時候還真不多。

「這就答應幫我了?你難道不怕我真是通緝令裡說的那種暴徒麼?」

愷撒有點好奇。他生活裡從來不乏女孩向他獻媚討好,他也欣然接受。在日本以外的任何地方討好加圖索家的少爺都是明智的,因為有加圖索家站在愷撒背後,但在日本他是個無依無靠的通緝犯。

真遲疑了片刻:「不管怎麼樣我都相信您,您是個善良的人啊。」

從出生以來愷撒享受過種種讚美種種諛辭,可是記憶中很少被人說「善良」,在真之前,好像只有一個女人稱讚過她的善良……那是他已經過世的母親。

愷撒天生就是一個服從性很差的小孩。基本上是作為魔星降臨在加圖索家的,雖然很小就被確立為家族的繼承人,但連把他視若珍寶的長老都頭痛不已,這個孩子實在太頑劣和蠻橫了。義大利駐美國大使來家裡吃飯,愷撒悄悄摸進廚房把一枚新鮮魚膽放在大使的沙拉里,大使一口咬碎那枚魚膽時臉色綠的就跟膽汁一樣,愷撒這是報復大使點名要吃羊圈裡他最喜歡的那隻小羊,那年他才七歲。家族的頭面人物在鄉間別墅舉辦奢華的假面舞會,男男女女摟抱在一起慢搖的時候,音樂忽然變成了淒厲的鬼叫,那些穿高跟鞋的仕女們嚇得紛紛摔跟頭,滿地散落她們用來填充胸部的海綿墊子。原因是愷撒不喜歡這些人吵得他睡不著覺。當然最狠的還是他對龐貝的報復。某一天龐貝從外面釣回了妖豔的女明星,兩人相擁著奔進臥室拉黑了燈大肆脫衣的時候,忽然看見牆上出現鮮綠色的筆跡,「曾在這間屋子裡睡過覺的女人有」,後面跟著一串交際花的名字,最後是,「愷撒·加圖索(對,我就是這傢伙的兒子)邀請您在這幅畫上留名紀念,熒光筆在床頭櫃裡。」

龐貝開啟燈,發現這些字寫在他最喜歡的那副仕女畫上,這是他花費大價錢拍買來的雷諾阿名作。而那位前一刻還在跟他山盟海誓的妖豔女明星憤怒地把內衣摔在他臉上說,你怎麼能跟某某那個骯髒的婊子在一起?女明星怒氣衝衝地奪門而出,龐貝四處尋找這個陷害他的小王八蛋……在儲藏室裡找到愷撒的時候愷撒跟他冷冷地對視,小臉上一幅死犟的表情。龐貝大聲對兒子吼叫說,你要尊重事實不能憑空捏造,你寫的那一串名字裡我有六個都沒睡過!愷撒冷冷地回應說,這有什麼關係反正你將來總會睡的。

家中的老人們很為這個行事不計後果的繼承人擔憂,小時候就是那麼棘手的魔星,長大了還不得變成魔王麼?

唯有母親不這麼看,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坐在愷撒的床邊親吻兒子的額頭,輕聲說:「世界是很殘酷的啊,你這麼反抗他是沒用的,但媽媽很高興……我的愷撒是個善良的人啊。」

自己真的有那麼善良麼?愷撒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就是想把大人的事情都搞砸,搞得越砸越好……你說那個女明星也真是,你要扔老爹你用什麼內衣,你腳下不是有高跟鞋麼?照著他腦門來一下沒事的!

「哈利路亞。」愷撒在桌上畫了一個十字,敲下回車鍵。

這次他接入一個位於瑞典的伺服器。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伺服器之一,主機隱藏在一座核掩體中,據說從來沒有駭客能攻陷它。

介面靜止了幾秒鐘,隨後無數行程式碼衝入簡陋的dos視窗,白色字元以閃爍的速度刷向上方!

成功了,他和學院重建了聯絡,那些湧進來的字串是諾瑪發過來的電子解碼鎖,資料流從地球另一側的美國,繞道冰天雪地的瑞典,湧入了這個準色情網咖的小電腦。

字元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個閃爍的名字,「norma:\」

凱撒強忍著激動的心情輸入,「caesargattuso,agentofthedepart門tofimple門t,classa,fileno.112933a,iamcal立ngfromjapan,iamintrouble.」

「norma:welcomehome,caesar,由areundermyprotection.」

愷撒從沒覺得諾瑪這麼親切,他特別不喜歡嘮嘮叨叨的女人,曾在守夜人討論區裡抨擊諾瑪的性格設定像個「養尊處優的白種中年婦女」,但此時此刻要是真有諾瑪這個人站在他面前,他會大力擁抱這個白種中年婦女跟她行吻面禮。重新回到諾瑪的保護下對他意味著太多的事情,他得到了情報系統的支援,能從學院賬戶上支取現金,甚至能臨時借調一架直升機來把自己送出日本國境。在連線狀態下的專員所向披靡,因為諾瑪永遠站在她身後,即使他中槍失血都沒關係,只要他向諾瑪呼救,幾分鐘後就會看到救護直升機從天而降。

「愷撒:龍源計劃失敗,目前能確定的生還者只有我。」

「諾瑪:日本分部背叛,日本已經變成戰場。」

「愷撒:背叛原因?」

「諾瑪:這項情報對你暫不開放,你的優先任務是潛伏,你失去過神國的人,蛇岐八家如果知道你生還,一定會緝捕你。」

「愷撒:安全港已經沒用了,我得找其他的隱蔽所。我需要一架直升機、一部不被監控的手機、信用卡和五百萬日元現金。」

「諾瑪:根據日本的空中管制條例,調動飛機會留下記錄,蛇岐八家會根據飛行記錄找到你。去接你的車已經在路上了,請安心等待,你要求的東西都在那輛車上,你到達安全地點之後我們再聯絡。」

「愷撒:gotit.」

不愧是諾瑪,在幾分鐘內就制定出了愷撒的避難方案,連車都派出來了。

真貼著愷撒跪坐,看著愷撒神采飛揚的敲擊鍵盤,便如同演奏鋼琴一般。真也很高興,雖然敗犬狀態下的愷撒倒也蠻「惹人憐愛」的,不過在真的心裡愷撒就適合這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真每每回想那個雨夜,大風吹起愷撒的長風衣,他灑脫地迎著風雨點燃一支雪茄,仰頭對天空吹出一口煙霧。他出生於熱那亞灣的陽光裡,暴風雨都撲不滅他身上的光。

長長的鬢髮垂落在愷撒的肩膀上,髮絲間帶著隱約的檀木香味。藉助螢幕的反光愷撒能看到真的臉,兩張臉靠的很近,像是情侶們在拍大頭照時常擺的動作。

愷撒心說真麻煩啊。

他知道女孩喜歡一個男人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狀態,會下意識地靠得很近,會跟在那個人身後無聲地走動,會在餐桌上特別活潑的說話,又忽然沉默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就是想用說話來掩蓋自己的心事。這方面愷撒太懂了,太完美就是加圖索家男人的缺點,女人緣總是好的讓衰仔淚流滿面。有時候愷撒自己都說不清楚怎麼就撩動了姑娘的心絃……分明他只是坐在那裡發呆,無聊地摳著腳丫。

很少有好姑娘一遇愷撒誤終生,雖然她們甚至沒機會跟他多聊幾句,但將來她們老了,皺紋像是刻過的木頭那樣深刻,仍會回憶起那年在熱那亞灣的海面上,穿著白色船長制服的男孩坐在船頭面對落日,默默地喝一杯杜松子酒,海風撩起他金色的頭髮,桅杆上獵鷹振翅欲飛……他的手在姑娘們看不到的地方無聊地摳著腳丫。

愷撒沒有閃開,以免令真尷尬。貴公子就是這樣騷包的貨色,他們也許心有所屬,但還是對女孩們的愛慕來者不拒。他們不斷地自我修養,瀟灑多金,風度翩翩,立志成為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扮演所有女孩的夢中情人,如果某個女孩很想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看一次日落,他也可以勉為其難地同意,反正施捨對方一次落日的情愫也不算什麼,以後就再見不聯絡。

這麼想來種馬老爹浪來浪去的一生倒也不能都怪他。愷撒自己要不是遇到命中相剋的母老虎,也會跟老爹一行自詡風流地浪來浪去。

直到今天愷撒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麼被諾諾給收拾了,諾諾最牛逼的地方就是你永遠看不透她。所以愷撒的名言是「每個女孩都是一本書,我最愛諾諾這本書,因為我讀不懂。」

一個一眼就能被看穿的女孩有什麼意思?就算她對你動了心,她的心也就是一兩頁紙那麼厚的宣傳頁,翻開來上面寫著「我喜歡你」這乾癟的四個字。

愷撒堅持了一分鐘,微微挪開一些,看著真的眼睛:「還想繼續讀書麼?」

「想啊!我出來工作就是要攢學費的!」真點點頭。

「這件事結束之後我會介紹一個人跟你認識。他是加圖索教育基金會的負責人,還是義大利佩魯賈外國人大學的校董,你可以理解為那所學校是我們家開的,是一所不錯的學校。那個人會提供你一份全額獎學金,資助你去讀書。佩魯賈是個很美的城市,建在丘陵間,城裡的路都起起伏伏,還有很多古羅馬時期的建築。我想你會喜歡的。我會抽幾天帶你在佩魯賈轉轉,順便介紹我未婚妻給你認識。」愷撒特意提到了未婚妻。

「不用啦,我還要留在家裡照顧奶奶。」真趕緊擺手。

「他會給你奶奶也提供一份養老金,帶老人家去義大利玩玩也不錯哦。」愷撒微笑。

這揮灑自如的一笑,這才是他的完全體啊!風度翩翩有沒有?胸有成竹有沒有?一擲千金搏美少女一笑有沒有?愷撒都被自己的英俊瀟灑打動了。

尖利的剎車聲從外面傳來,顯然是一輛高速行駛的轎車在網咖門前急剎車。

「是來接您的車麼?」真站起身來,「我出去招呼一下他們。」

愷撒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別出去,來的不是一輛車,是一個車隊!」

真豎起耳朵認真聽,她甚至能聽見不遠處商業街上的人聲,可外面確實只有一輛車的聲音。那輛車在曼波網咖的門口停下,並未熄滅引擎,引擎發出巨獸吼叫般的聲音,結合那極其尖銳的剎車聲,門外顯然停著一輛經過暴力改裝的超級跑車,但半分鐘之後愷撒的話就被證實了,群獸的呼吼由遠及近。那確實是一支車隊,跑車中混雜著大排量的機車。

他們圍繞著這棟四層樓行駛,從窗戶裡看出去,獰亮的尾燈像是血紅色的蜂群。

網咖門前停著一輛血紅色的道奇「蝰蛇」跑車,這是一款極其狂暴的速度機器,價格不到愷撒那輛布加迪威龍的十分之一,但它的引擎排量比布加迪威龍還大,油耗量驚人極難駕馭。布加迪威龍就像一個戴著玫瑰金運動型腕錶穿著休閒西裝的富家子弟,而蝰蛇則是美國公路上競速的亡命之徒。玩這種跑車的年輕人往往都會給車輛載入nos鋼瓶,這種鋼瓶可以把氧化二氮注入引擎中進一步提升功率,雖然會造成引擎的損害,卻會進一步提升跑車的功率,把跑車變成排氣管噴火的怪物。

蝰蛇的後備箱開啟,少年們騎著摩托車從蝰蛇兩側駛過,從後備箱裡拔出不鏽鋼砍刀和短管獵槍。他們穿著造型誇張的皮夾克,夾克上綴滿銅釘,頭髮染成藍色、橙色或者綠色,兩臂全是猙獰的文身。

那是黑道中的暴走族,而且是「武暴走」。暴走族分為文暴走和武暴走兩種,文暴走只是飆車玩,有些文暴走白天有正式的工作,不過是有輛好車,晚上出來飆著玩;而武暴走都是些無法無天的少年,他們通常都輟學無業,聚在一起玩車,也聚在一起打砸搶。他們對警察來說是場惡夢,正正經經的黑道中人通常做事有度,被侵犯到的時候他們才動用武力,而武暴走血氣上湧就會拔刀砍砍殺殺。這幫孩子沒準什麼時候就翻車死掉,所以拼起命來夠狠,有時候會為了爭搶一個太妹的歡心而殺人。

這些暴走族的裝備比一般暴走族要精良很多,他們的座駕包括了杜卡迪monster、本田cb400、雅馬哈xjr400、鈴木jmpul色400、暴徒400、川崎zrx400……這些改裝過的重型摩托車發出的吼聲不亞於那輛蝰蛇,車身上貼滿火焰般的紅色拉花,少年們在手中轉著砍刀,把車頭拉起來僅用後輪玩特技動作,車技也還不錯。

「居然被這幫瘋子找到了。」愷撒皺眉,「這個鎮子上怎麼會有這麼多暴走族?」

「鎮子附近有一個世界級的賽道,所以這裡長年都有一群玩車的人,壽說千鶴町的暴走族比新宿的暴走族還狠,讓我千萬不要招惹那幫人。」真說。

「這就是蛇歧八家派來對付我的先頭部隊吧?」愷撒抽出沙漠之鷹,看了真一眼,「害怕麼?」

真搖搖頭。她是真的不害怕,既不害怕外面的人也不害怕愷撒手中的獵刀和大口徑手槍,看到愷撒抽出沙漠之鷹她反而有膽量了,愷撒舉槍貼在牆上靜靜聆聽的動作就像電影裡那些無往而不勝的男主角,這麼帥能殺不出重圍麼?愷撒心裡苦笑,對方人數眾多,但他的槍裡只有一發子彈,他在進入迪裡雅斯特號的時候卸掉了彈匣,只有一顆子彈留在槍膛裡。就算他有一挺重機槍也不好辦,他總不能對一群半大孩子掃射。這些小混蛋裡有的還不滿十八歲,就算殺人都不會被判死刑的。

他高速地思考眼下的局面。顯然他的位置已經暴露了,但究竟怎麼暴露的他還沒想明白。蛇歧八家不是傻子,圍捕他這種危險目標該派執行局來,可眼下居然是一大群騎摩托車的小屁孩子出動了。

見鬼這隻名為eva的隱藏人格不是來自執行部而是來自新聞部吧?這照片發到守夜人討論區上能連掛三天的頭條!愷撒的頭都要炸了。

「愷撒:小姑娘狡猾起來真是最可怕的生物。」

「eva:你應該叫我師姐。」

「愷撒:師姐饒命。」

「eva:逃出這裡之後再跟我說一次我就饒你。現在,快!」

「能帶我去更衣間麼?」愷撒轉向真。

「沒問題!我知道更衣間在哪裡!」真使勁點頭,「那張照片不會讓你女朋友誤解吧?」

「會,但是逃出去的話還來得及解釋,逃不出去的話就會被判定為跟日本美少女私奔然後殉情網咖了!」愷撒笑著摸摸真的頭頂,「所以必須逃出去!」

紅色的法拉利599gt0賓士在夜幕中,櫻把油門踩到底,法拉利化作紅色閃電,敏捷的在車流中閃過。最高限速是每小時100公里,那些守法開車的人如果不是特別留神那就連法拉利的尾燈都看不到,他們只會感覺到勁風和怒吼從自己車旁擦過,感覺更像是噴氣式飛機低空飛掠。源稚生看了一眼腕錶,照這樣下去他們還要大約十分鐘才能趕到千鶴町。

對講機響了起來:「老大,你還在能對話的範圍內麼?」

法拉利599gto只有兩個座,夜叉和烏鴉兩個就只有丟在後面的悍馬裡了。平時那輛車也能飆的飛快,但是當櫻坐上法拉利的駕駛座時,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愷撒的布加迪威龍或者校長的改裝版瑪莎拉蒂能盯緊她的尾燈。上了高速才半分鐘的工夫,櫻已經把悍馬丟下一公里了,就快離開對講機的有效範圍了。

「千鶴町斷電了!大規模斷電,連行動電話公司的訊號站都斷電了!」烏鴉一邊開車一邊大吼。

「見鬼!糟透了!」源稚生皺著長眉。

「不……還能更糟!那幫暴走族已經出動了,現在我們打不通他們的電話,所以沒法叫停。」

「誰讓他們出動的?我說過不用暴走族捲進這件事裡來!他們只會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源稚生震怒。

「不知道,夜叉、我和櫻都沒有命令他們出動,可他們忽然就出動了,必然是得到了情報,可現在還查不出是誰下的令。」烏鴉頓了頓,「老大……其實還可以更糟糕,你要不要接著聽?」

「說!」

「我查到那些暴走族的資料了,他們是一個名叫‘赤備’的幫會,成員多數是16到20歲的孩子,裡面有些混血種。他們沒有什麼固定的營生,主要是搶劫和偷車。但那幫傢伙非常有錢,買得起名牌跑車,最糟糕的是赤備裡的死孩子們都嗑藥,他們嗑一種叫lsd的致幻劑,吃了那種藥以後他們會產生幻覺,在嗑藥的狀態下他們跟神經病沒區別……他們中的幾個人可能殺過人。」

「還能更糟糕麼?」源稚生的額頭上都是冷汗。

「他們每個人都有槍,雖說只是偽造的獵槍,但那些東西的確是致命武器,有情報說赤備前幾天剛從黑市裡買了7000發鹿彈……」

對講機裡傳出沙沙聲,法拉利離開有效通話範圍了,櫻把油門踩到底,繼續加速。

一群吸食了致幻劑的瘋子,如果正面遭遇愷撒小組,雙方都帶著致命武器……源稚生緊握刀柄,此刻能相信的只有運氣和櫻的速度了。

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少數應急燈照亮。斷電沒能擋住暴走族,這幫十幾二十幾的男孩提著砍刀和短管獵槍衝進網咖,三五人一組,一組人控制一條走廊,把隔間的人都給拖了出來。來曼波網咖的人都不是為了正經上網,多數隔間裡都是一男一女,男人們的手不老實地在女孩身上揩著油。他們原本以為外面的腳步聲是電力公司的人衝進來檢修,看見有人衝進隔間來嚇了一跳,跳起來就怒罵。但少年們輕而易舉地就讓這些「大人」閉嘴了,他們把槍管捅進客人的嘴裡,下手稍微重點就磕下幾顆帶血的牙齒來。

美麗或者不美麗的女孩被揪著頭髮拖出隔間,她們的旗袍凌亂,露出白得耀眼的大腿來。男孩們把她們摁在榻榻米上,手很不老實地伸進女孩的裙子裡。這種掌握了暴力的半大孩子比成年人還要兇狠,分明店裡的女孩也就跟他們差不多年紀,可他們在女孩身上摸摸捏捏一邊粗野地罵她們是歐巴桑。

愷撒和真貼地爬行,手電的光束在他們頭頂上方掃過。「不要往前看啊加圖索先生。」真小心地捂著旗袍的開衩處。

愷撒心說我往前看也沒用啊這裡漆黑一片我什麼都看不見,我倆現在就像是結隊出去覓食的老鼠,後面的聞著前面的尾巴。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小老鼠獵食隊悄悄地增加到了三隻。愷撒和真從某個隔間門前經過的時候,拉門悄無聲息地開了,裡面的人貓著腰爬了出來。新來的小老鼠叼住了愷撒的尾巴。

愷撒停了下來,拔出沙漠之鷹指向身後,幾秒鐘之後第三隻小老鼠的腦袋就撞上了冰冷的槍口。這傢伙雙手抱頭嘴裡直抽冷氣,但不敢出聲。

「stophere!」愷撒冷冷地說。這傢伙大概是想跟著他們溜出去,可這種時候多帶一個人就多一分風險。

「ゃめて!ゃめて!help!help!瓦達西瓦……這個……瓦達西瓦……」這傢伙結結巴巴地說。他日語其實還行,但黑暗裡忽然撞在槍口上嚇得口不擇言,日語英語中文一起蹦出來了。

愷撒臉色驟變,揪住衣領把這傢伙拖進角落裡:「他媽的怎麼是你?」

「我我我……我也想問這句話,我還說誰爬得那麼風度翩翩,原來是老大你!」對方顯然也是大驚失色,但在這種時候還不吝送上馬屁。

路明非也是按照《行動手冊》前往安全港,於是在這裡遇上了愷撒。可怎麼說呢,大家死裡逃生有幸活著再見一面是好事,可見面的時候周圍有上百把砍刀上百支槍晃來晃去就有點傷感了。

「你怎麼過來的?」愷撒心說路明非這一路想必也很辛苦。

「別說了,相當驚險!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裡,不知是誰把我給撈上來了,好在我長了一張大眾臉,沒人認出我來。我心說警察肯定來找我問話,那我就給抓進去了,肯定得逃走。我就偷了醫生的外套,大著膽子從前門溜出來,居然沒人來攔我。」路明非咂吧著嘴,「不過我還是給嚇得不輕。」

「你這不挺順利的麼?」

「順利什麼啊?」路明非嘆氣,「我一齣醫院才想起我沒錢啊!那個醫生的外套裡只有幾千塊錢,我去店裡吃了一碗拉麵加兩個滷蛋就沒了。」

愷撒心說嗯……還有拉麵和滷蛋。

「然後我才想起我連坐電車的錢都不剩下了,只好偷偷溜進電車站,我真沒做過賊,嚇得渾身都是冷汗……」

愷撒心說你前不久還偷了醫生的外套現在又沒做過賊了。

「好不容易上了來千鶴町的電車……」

「你居然能找到來千鶴町的電車?」愷撒心裡很有點震動。其實他也想過要搭乘電車來千鶴町,可放眼望去只有四通八達的道路和看不懂的路牌,誰都聽不懂他的話,所以他才打消了找電車的念頭。

「哦,這個倒不難。我找了個看起來像是學生的女孩問路,她就告訴我了。,上車之後我才發現特別巧,她也是坐電車來千鶴町玩,我就跟她說我要找一個網咖,她看我是個外國人又不認識路,就用手機定位幫我找到了這裡。反正遇上那個女孩之後都蠻順利的了,我還蹭了她的計程車。她人真的蠻好的。」

愷撒心說你這一路上吃飽喝足還有美少女陪伴,「相當驚險」在何處啊?

「來這裡之後我才發現不對,一個死胖子把我領進一個小隔間裡。我開電腦就想聯絡本部網,結果跳出來一堆奇怪的網站,」路明非臉色變了變,「那種奇怪的網站老大你也遭遇了吧?」

愷撒無奈地點頭,心說不要用「遭遇」這種委婉的字眼,男人之間有必要這麼遮遮掩掩的麼?看了就看了,只要回去不跟對方的女朋友說就等於沒看過!這點兄弟義氣全世界男人都是有的!

可再一想對方悍然一條光棍,全然沒有把柄捏在自己手裡。

「剛才一個女孩進來給我擦鞋,二話不說就給我跪下了,也不容我說個‘不’字,擦著擦著還摸我腿。我正愁沒錢付賬呢,黑幫就衝進來了。」路明非說道這裡眼睛一亮,「唉喲!這不是真小姐麼?穿這麼漂亮!」

他越過愷撒的肩膀伸出手去:「真小姐還記得我麼?我是那天晚上的那個。」

「記得記得,您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嘛。」雖然不是敘舊的時候,但真也只有笑著跟路明非握手。

「路明非,我叫路明非,上次走得太急都沒來得及自我介紹,現在就算認識了。」路明非態度和語氣都很誠懇。

愷撒心說這廢柴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一流啊!分明也有穿旗袍的性感少女給他擦了鞋,他一眼就能看出真穿了這裡的制服,卻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送出「真小姐穿這麼漂亮」的馬屁,完全沒有愷撒跟真見面時的尷尬。

「老大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路明非問。

「我剛才跟學院聯絡上了,雖然只有短短的幾分鐘。學院把諾瑪升級成了一個名叫eva的小女孩,不過看起來倒是更加強力,斷電是她做的手腳,她還給了我一個地圖,我們現在去找一個出水口。外面有的是車,逃出去之後我們搶一輛跑得最快的。剩下的事情就是找個地方藏起來,蛇歧八家如果以為秘黨只是一座學院那就大錯特錯了,反正據我所知得罪過秘黨的人都後悔了。」

路明非心裡暗暗吃驚。原來學院裡真的藏著一個名叫eva的女孩,他經歷過的各種詭異的事正逐漸變成現實。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一座圓形大廳,三個人起身躲在牆壁和門的夾角里,從門上的小窗往外看去。

圓形大廳其實是一個電梯廳,去土耳其浴和檯球廳的客人在那裡乘坐直達電梯。拿著短管獵槍的暴走族在大廳中巡邏。大廳裡只有一盞應急燈,燈光非常昏暗,看不清有多少人。憑藉暴血後的高速,愷撒可以輕易地擊倒五六個人,但如果有人藏在比較遠角落裡對他開槍,那他就有生命危險,他釋放了鐮鼬,情況瞬間就清楚了,圓廳裡足足有十二個人,其中有四個人都為於遠端的角落,硬闖是不行的,但想去更衣間他們必須經過那座大廳。愷撒撫摸著狄克推多的刀柄思索。

「有人來了!」路明非低聲說。

急促的腳步聲往這條走廊過來了,藉助鐮鼬愷撒聽得很清楚楚那是兩個持槍的少年,他們手腕上的銀鏈子敲在槍身上發出「嘩嘩」聲。

愷撒挑了挑眉:「來得好!我們往後撤!」

三個人退到走廊深處。路明非和真在前,愷撒殿後,腳步聲越來越近,少年們帶著大功率手電筒,把前方一片照得雪亮。只要他們踏入這條走廊,路明非他們一定現身。愷撒當然可以徒手對付兩名暴走族,但如果發出任何聲音那外面大廳裡的暴走族會聚集過來亂槍齊發。

愷撒只跑了幾步就停下了,輕輕擊掌說:「靠牆坐下!」

路明非還沒反應過來,真先聽懂了,她抓著路明非,兩個人一起背靠牆坐下雙手抱頭。如今店裡的客人和店員都被暴走族生拉硬拽出來坐在外面,真穿著店員制服,而路明非一看就是來上網的死宅,不會有任何人懷疑他們。

少年們推開了門,在開門前的一瞬,愷撒無聲無息地撲倒在地。雪亮的光束里路明非和真現形了,少年們大步前進,完全沒有注意到有個人正平躺在自己腳下。

任何手電筒發出的光都是圓錐形,這束光可以照亮整條走廊但是偏偏照不亮自己前方的黑暗。

愷撒忽然伸手,摸黑抓住兩人的腳腕,兩人失去平衡撲向前方,他們畢竟是飆車的暴走族,身體的反應性還是相當出色的,人還沒摔倒在地就已經把短管獵槍舉起來了。但愷撒決不允許他們打出聲音,雙拳齊出猛擊這兩個少年的小腹。那裡是胃部和橫膈膜,分佈著豐富的神經,窒息般的劇痛立刻就讓這兩個男孩閉嘴了,兩柄短管獵槍落進愷撒手中,愷撒把雙槍插入後腰,跟著勾拳上挑,黑暗中隱約傳來骨裂的聲音,重拳打折了男孩們的下頜,同時造成了腦震盪。愷撒緊緊抱住這兩個失去意識的人,讓他們緩緩倒地不發出絲毫聲音。

完美的伏擊,符合卡塞爾學院的戰術學教程,自始至終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愷撒自得地笑了笑……但這是驟變忽然發生,原本應該昏迷的兩個少年中,有一個猛地跳了起來,捂著開裂的下頜往外跑去。

他遭受重擊之後竟然還保有神智!愷撒別無選擇,抽出沙漠之鷹,剝下夾克纏在槍身上,飛撲出去槍口抵在那個男孩的後背上發射。他只有唯一的一發子彈,一發弗裡嘉麻醉彈,本該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但也許這就是最關鍵的時刻了,槍口焰燒傷了少年後背的大片皮膚,一瞬間麻醉成份就隨著血流進入了他的神經系統,愷撒一把抱住這個男孩把他放在地上,拔出兩柄短管獵槍指向通道兩端,雖然用衣服包住了沙漠之鷹,但這柄槍的火力太過強猛,開槍的聲音如同重物落地,愷撒不確定是否已經驚動了大廳裡的暴走族。

少年們肆無忌憚的笑聲中夾雜著女孩的哀求聲和哭喊聲,愷撒低著頭聆聽,狠狠地皺眉,十幾秒鐘過去,雙槍緩緩下垂點在地板上,雖然很不願聽到女孩被欺負時的哭聲,但這種聲音確實保護了他們。

真嚇得微微顫抖,她不久前才說過相信愷撒不是通緝令上的那種暴徒,但這就眼看著愷撒用槍頂著一個大男孩的背發射,那股子兇蠻就像野獸把利爪插進獵物的心臟裡。

愷撒抓過她的手按在那名暴走族的頸部:「看起來像是實彈的效果,其實是麻醉彈,不用害怕。」

真摸到了穩定的脈搏,慘白的小臉上一下子透出血色來。她使勁地點頭:「我就說加圖索先生是善良的人啊!」

路明非在旁邊哼哼說:「切!」

確實弗裡嘉子彈造成的效果不是致命的,但愷撒沒有讓真去檢查那兩個傢伙下頜骨裂的情況……如果不找個頂尖的骨科大夫做手術,只怕他們得換全塑膠的下頜骨了。

除了家主龐貝用風騷解決問題,加圖索家的其他人都不吝使用暴力。愷撒的心情非常不好,女孩們的哭聲刺激著她的神經,可他卻只能像老鼠一樣貼著牆角爬,所以下手自然而然地重了。,愷撒剝下暴走族身上那件掛滿銀鏈子的夾克披在自己身上,再換上那雙棕色的馬丁靴。真精心擦好的皮鞋只能放棄了,這群暴走族都傳著釘鐵掌的馬丁靴,一雙鋥亮的休閒皮鞋太容易暴露自己了。至於頭髮,此刻他那頭骯髒繚亂的金髮倒是正合乎暴走族的審美,在腦後簡單地扎個馬尾,不要扎太整齊就好了。

「老大你這是要混出去?」路明非恍然大悟。

「我們還得給你也找一身衣服。」愷撒看了一眼那名後背中槍的暴走族。弗裡嘉麻醉彈在那件月白色的羊皮風衣上留下了中槍般的血色汙漬,中間還有一個漆黑的彈孔,顯然不太能矇混過關。

愷撒扭頭看了一眼路明非:「真,你身上這種制服,還能搞到多餘的麼?身高一米七出頭,腰圍二尺一左右。」

「這種旗袍樣式的很貴,每個人都只有一身。」真想了想輕輕拍掌,「不過明非先生可以穿我的!」

「都沒注意你居然有這麼高。」愷撒上下打量真。

「中學時候就給人說是隻能嫁給運動員的高妹啦。」真站直了。她果然有一米七出頭,踩著高跟鞋亭亭玉立,只不過她總是低著頭,又是在愷撒面前,所以身高顯不出來。

「喂喂喂,稍等稍等,這種事要徵求當事人的同意好麼?你們聊得熱火朝天沒用!為什麼不是老大穿是我穿?我穿高跟鞋走不動道的!」路明非趕緊說。

「你穿過麼?」愷撒冷冷的問。

「廢話!當然沒穿過!你以為我是變裝偽娘麼?」路明非瞪眼。

「沒穿過你怎麼知道穿上走不動道?」愷撒揪著路明非的衣領把他拖進旁邊空無一人的隔間裡,「還有,你馬上要成為變裝偽娘了!」

兩名昏迷的暴走族也給拖了進來。拉門剛剛合上就聽見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大群的暴走族從外面的走廊上經過,他們一邊走一邊給短管獵槍上膛,顯然是迫不及待地想用這把槍在某個人身上試試。路明非嚇得微微哆嗦,門外那些是真真正正的暴徒,可以只為了想殺人而殺人,如果他們注意到地上殘留的血跡,估計會用短管獵槍隔著門齊射。幾百枚鉛彈組成的彈幕,被迎面轟中只怕是確認屍體都困難。他現在才理解為何學院有免費運送遺體回故鄉這個福利……這可真不是空口說白話啊!這真是紮紮實實為學生考慮,把福利措施落到了實處啊!

「脫衣服!」愷撒雙手持槍背靠拉門警戒。

「我還是真小姐?」路明非一邊解釦子一邊嘴賤。

他就是這毛病,越是緊張的時候越容易笑出來,越是緊張的時候越是會忍不住說爛笑話,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有一年他得了重感冒必須每天去打青黴素針。他分明很害怕打針,可護士在他屁股上抹碘酒的時候他還在用顫抖的聲音唸唸有詞:「護士姐姐我給你講個故事,故事說蜘蛛要和蜜蜂結婚了。蜘蛛問他媽媽,為什麼要我和蜜蜂結婚啊?蜘蛛媽媽說,蜜蜂是嘮叨了點,可人家好歹是個空姐。蜘蛛說,可我比較喜歡蚊子誒。蜘蛛媽媽說,別提那個小護士了,上次媽生病打針,她把媽打個水腫。」護士咯咯地笑了,枕頭就斷在他屁股裡了。

「別廢話!快脫!還有褲子!」

隔間裡伸手不見五指,兩個角落裡都傳來細細簌簌的脫衣聲,反正誰也看不到對方,倒也不用那麼避諱。路明非靠著牆壁,以免自己伸手踢腿的時候碰到真。

路明非先把自己換下來的衣服扔給真,他穿的是從醫院脫下來的衣服,牛仔褲和絨面的格子襯衫,真傳起來並不費勁。但要換上那身性感撩人的旗袍就難了,店裡給每個女孩都選了小一號的制服,這樣才能把她們的曲線勾勒得更加清晰。路明非急得一身都是汗,真摸著牆壁來到路明非對面幫她拉拉鏈整衣領。路明非看不見真,只能聞見她頭髮上的檀香氣味。他心裡微微一動,覺得真真是一個好姑娘,就像在兵荒馬亂的亂世裡,也許下一刻會死,但是有一個姑娘一絲不苟的給你穿上外套整理衣領……作為一個男人,為了她你就可以去保家衛國了。

該死!又想起諾諾來了,想起那個小小的放映廳裡,她給自己打上領帶,手指纖細溫軟。那是她最像個女孩的時候,其他時候她都像個小瘋子。

男孩最像男人的時候,就是他的女孩最像女人的時候。

「快點!我們沒有時間了!那幫傢伙搜完了裡面會再回來搜這裡!我來幫你穿襪子!」愷撒摸過來握住路明非的腳踝。

本來蠻旖旎的心情一下就被這傢伙的毛手毛腳打斷了。「行行行行!我自己穿!男男授受不親!」路明非抓過愷撒手裡的絲襪,氣哼哼地靠牆坐下。

真點亮自己的手機,最後一次幫愷撒和路明非調整自己的偽裝。愷撒基本沒什麼問題,只要他魁梧的體格不引起懷疑,不過如今的日本人裡也頗有些健壯的高個子了,被愷撒擊倒的兩個傢伙看起來不滿二十歲,但身高也都接近一米八。旗袍制服穿在路明非身上倒也合身,如果忽略他是個平胸的話……最麻煩的其實是髮型,路明非的頭髮半長不短,而且亂糟糟的不太收拾,看起來怎麼都不像是女孩會留的髮式。

「有辦法,我把他扛在肩膀上出去就行了,你可以扭動或者捶打我,這樣頭髮亂糟糟的也沒人會懷疑。」愷撒說,「平胸也看不出來。」

「他們要是覺得我掙扎得太厲害上來幫忙怎麼辦?」路明非還是有點擔心。

「如果我是一個暴徒,我從店裡擄了一個女人走,我就是要霸佔這個女人,這時候誰會來幫忙?這是要跟我分享的意思麼?」愷撒不由分說地抓住路明非,把他抱起來擱在自己的肩膀上,「記得要扭動!」

「穿過大廳往前一直走就能到女子更衣室,我穿成這個樣子就不送你們過去了。」真鞠躬。

「這件事完了之後再見。」愷撒說。

「好呀,您下次來店裡我再幫您擦鞋。」

「下次我再來的時候肯定不是為了找你擦鞋是帶你去讀書,」愷撒拉開拉門,「哦對了,我叫愷撒·加圖索,以後你會慢慢熟悉起這個名字的,叫我愷撒就好了。」

「再見。」路明非掛在愷撒的肩膀上,揮手跟真告別。

「再見。」

他們沿著走廊走出很遠,真還站在走廊深處的陰影裡衝他們招手,就像是故鄉的女孩站在月臺上送別遠赴他鄉要去做一番事業的男孩們。

「老大……你有沒有覺得大和撫子那種溫柔的性格也蠻棒的?」路明非小聲問。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大和撫子!」愷撒推開走廊盡頭的門,大步而出。

路明非想象自己是個即將被凌辱的少女,配合地扭動兩下。暴走族們鬨堂大笑,他們喊著某個名字,大概是被愷撒打昏的兩個傢伙中的一個。果然這幫被荷爾蒙支配的少年們是沒什麼智商的,根本不懷疑愷撒和路明非的身份。在這個無法無天的少年團裡奉行著動物般的規矩,當一個強壯的雄性宣佈了他對一個雌性的佔有之後,只有想跟他競爭的人才會跳出來擋路,其他人就只是看熱鬧罷了。有人跑過來輕佻地在路明非屁股上猛拍一掌,嘴裡嘰嘰咕咕,大概是讚美他屁股大好生養的意思,愷撒低著頭,把臉藏在路明非的屁股旁,一言不發地揮拳開啟那傢伙的手,那傢伙猴子一樣翻身,嬉笑著逃遠了。

「幹!猴子男我記得你了!你摸我屁股你死定了!」路明非暗地裡咬牙切齒。

這時候雪亮的燈光忽然穿透了大廳!大廳一側的牆上,卷閘門緩緩升起,那是卸貨通道,通常都是關閉的。此刻幾個暴走族合力把卷閘門託了起來,一輛雪佛蘭大黃蜂跑車停在外面,大燈對著裡面照射。

那輛跑車正緩緩地開進大廳裡來。這幫暴走族居然想出了這種辦法克服停電,他們把車開進大廳裡來,用車燈對走廊進行照射。

該死!偏偏是在走到大廳中央的時候出這種事!愷撒迅速地思考對策。

忽然間由極暗變成極亮,所有的眼睛都還來不及適應。可一旦所有人的眼睛適應了高亮度,他和路明非就會暴露。有人衝他大喊讓他給雪佛蘭跑車讓道,所有人都在盯著他。

有人似乎已經覺得不對了,他們正向愷撒走來,接二連三地喊了幾個名字。這說明他們不確定愷撒到底是誰。

黑色的人影出現在雪佛蘭跑車的前方,比直地站在車燈光幕中。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西裝和雪白的襯衫,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提著布條包裹的棒狀物。他原本站在應急燈照不到的陰影中,現在車燈把大廳的每個角落都照亮了,他才現身了。從他現身的那一刻起,磅礴的殺機就塞滿了整座大廳,氣溫好像都下降了幾度。愷撒把路明非放了下來,伸手到後腰攥住了狄克推多的刀柄。這個人跟暴走族少年完全不同,他只踏出幾步就封鎖了愷撒的去路,而他手中那柄略帶弧度的棒狀物,分明是兇險的冷兵器。

跟那些拿到槍之後不斷把玩的少年不同,這是個很有經驗的戰術家,只有這種人才能在面對槍械的時候使用冷兵器,這說明他的速度快過一般人扣動扳機!

暴走族們也紛紛把獵槍上膛。雖然這些獵槍也都是致命武器,但愷撒仍舊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那個穿黑西裝的人身上……難道他就是藏在幕後的指揮者?

纏在那柄刀上的布條散落在地,愷撒知道那柄刀出竅了,但他看不到那柄刀的形狀。

因為太快了!

他本能地拔出狄克推多藏在腕中。可對方的第一刀居然不是斬向他而是旋身斬向背後的雪佛蘭跑車,兩側大燈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熄滅的,塑膠和玻璃的碎渣飛濺,跑車的前保險槓被整個卸落,沉沉地砸在地上。

何等犀利的刀術,但愷撒一時間沒想明白對方的用意。

下一刻寒風割面,愷撒忽然意識到那柄刀已經到自己面前了!這說明對方在黑暗中作戰的能力非常出色,他首先滅燈就是不想讓愷撒借燈光看清他!這記偷襲幾乎得手了,但愷撒的言靈是「鐮鼬」,黑暗同樣是他最好的戰場!他左手拔出短管獵槍,用槍去格擋那柄利刃。槍管被生生切斷,半截槍管重重地打在愷撒胸口。雖說是仿造的雷明頓獵槍,但用的鋼材是優質的高碳鋼,切斷這柄獵槍的槍管並不比切斷同等粗細的鋼筋容易。獵槍為愷撒爭取了零點幾秒的機會,他右手的狄克推多無聲無息地斬出。

阿薩辛刺客的暗殺刀!

對方既然是用刀的好手,必然能感覺到自己剛剛擊潰了愷撒的一柄武器,那麼順勢進攻是理所當然的事。

愷撒就是希望這種「理所當然」發生,在對方蓄力斬出第二刀之前,愷撒暗藏於手腕後的狄克推多就會給他致命一擊。黑暗是暗殺刀最好的掩護!

但狄克推多的刀鋒狠狠地斬中了金屬,那是日本刀靠近刀鐔的部分。一根長長的刀條,前半截是開刃的,後半截通常只是研磨,因為不開刃,所以不存在崩口的危險,對方竟然完全料中了愷撒的刀技。

愷撒翻腕撤刀高速地後退,同時以左手那柄只剩半截槍管的獵槍向正前方射擊。明亮的槍火一瞬間照亮了前方的黑幕,但對方的人影已經消失了。鹿彈的幾十枚鉛丸全部打在雪佛蘭跑車的前機蓋上,這種打獵用的子彈果然暴力,一槍下去前機蓋居然塌了,氣缸都被打裂了,燃油外洩,幾秒鐘後火焰包圍了整輛車。開車的少年驚恐地撞開車門逃出駕駛室,周圍那些手持獵槍的少年都端著獵槍等待,看來這場刀戰結束前他們還不會加入戰局。

這麼也好,愷撒可以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那個危險的刀客身上。

愷撒的手指掃過槍管的斷面,斷口異常平滑。像是被雷射切割機切斷的,可以想象對方的刀速。他扔掉斷槍,調整呼吸集中精神聆聽,不敢有絲毫鬆懈。那人用的是最簡潔也最有效的殺手刀,這種時候犯一點錯誤就會完蛋。

雪佛蘭跑車還在熊熊燃燒,但是一片黑暗中只有那麼一個光源,光與暗的區分太強烈,根本就很難視物。太多人在場也阻礙了愷撒分辨那個刀手的心跳,對方就在身邊,但是愷撒看不見他。

淒厲的黑色弧線驟然出現在路明非背後,那個刀手竟然移動到了路明非背後,長刀掃向路明非的後頸!他的刀是黑色的,不會反射火光,整個人又罩在黑衣中,路明非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地逼近。

但在「鐮鼬」的領域內,這種藏形的花招還是沒用的,對方揮斬的速度越快,刀刃上的空氣激波也越清晰。

愷撒飛馳一步,抓住路明非的衣領把他扯翻在地,狄克推多迎上了黑刀的刀鋒。兩刀相割,火光四濺轟然巨響,雙方都被震退。誰也沒有浪費時間,起身就立刻撲上。愷撒脫下夾克搭在小臂上,轉為反手持刀,把刀刃藏在夾克裡。這是二戰前的波蘭輕騎兵用過的軍用刀術,他們把馬刀藏在軍用披風裡,再和敵人閃身而過的瞬間揮舞披風攻擊,令人無法猜中他們的刀在哪裡。他貼著那個黑影高速移動,舞動著皮夾克,夾克上的銀鏈子發出「嘩嘩」的響聲迷惑對方的聽覺,真正的攻擊卻悄無聲息。

對方居然很熟悉這套古老的刀術,換用了籠罩範圍很大的左右斬法,仗著刀長的優勢壓制了愷撒的進手刀。

雙方的速度相當力量也接近,現在是在比拼連續斬擊的刀術組合。誰也看不清對方揮刀的路線,只能用直覺來判斷。區區十幾秒鐘裡他們交換了幾十次斬擊。

這樣高速度高密度的揮刀,任何一個小錯誤都是致命的。但雙方都完美無缺的運用了刀術組合,就像配合了十年的芭蕾舞演員,踩著刀鋒跳一場雙人舞。

騎兵刀的最後一刀,最後一刀通常也是最強的一刀。愷撒一躍而起,在空中快速的斬出三刀,他的彈跳非常有力,居然從對方頭頂一躍而過。落下時恰好轉為看著對手的後背,這就是愷撒一直等待的時機,波蘭騎兵刀術中的「過鞍斬切」,這招原本是用來炫技的,在馬鞍上站起來,跳到對方騎兵的背後一刀切下,難度極高不說,還得考慮戰馬的速度,一不小心就會掉下馬背被戰馬踐踏。但愷撒改造了「過鞍斬切」,把它用在平地上,空中的三刀斬切其實都是虛的,最危險的一刀來自背後。

對手已經來不及轉身了,他看不見愷撒,也就無法揮刀防禦來自正後方的攻擊,而且把刀置於背後他必然處於反手的不利狀態下,關節角度會令他無法發力。

他根本沒有挪動身體,長刀翻轉從肩頭閃過,斜置於後背,左手反手捏住刀背。

最基本的中國劍術,「蘇秦負劍」。他一直在用兇狠的日本刀術,此刻卻忽然用了這招中國劍術來應對愷撒的過鞍斬切。兩柄刀刮出耀眼的火花,蘇秦負劍完美的隔住了過鞍斬切。

這是千鈞一髮的變局,又像是演練了幾千遍的配合。兩個人在生死邊界各走了一圈,最終沒能分出勝負。暴走族少年們看得呆了。

對手撤刀,猛地撲向路明非。路明非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拽著衣領扔向那座大理石面的櫃檯,這一次愷撒沒有救他,而是飛起一腳把一個鋼製垃圾桶踢向暴走族最集中的地方。

接下來這兩個人都從櫃檯上方越過,一左一右的夾緊了路明非。

「有必要打到這個時候麼?認出了我就停手好不好?」楚子航大吼。

「媽的我怎麼敢確定是你?我有看不清楚!如果是個跟你師出同門的日本刀,我一停手脖子就給砍斷了!」愷撒大吼。

「內部矛盾等我們逃出去再解決!一致對外!一致對外啊!」路明非也大吼。

幾輪攻守之後雙方就隱約猜到對方的身份了,在不能視物的情況下連斬那麼多刀卻沒有任何一方受傷,不是因為棋逢對手,而是因為反覆演練過。楚子航是卡塞爾學院本科部的刀術第一,愷撒則力求在對手最強的科目上戰勝對方,雙方都以對方為假想敵研習近身戰。愷撒唯一一次勝過楚子航就是用這招過鞍斬切,而楚子航苦想了一個月想到用最基本的中國劍術來應對。這沒在任何刀術教程中出現過,所以不可能認錯。

大家都死裡逃生本來是好事,但根本來不及寒暄擁抱……他們聽見了短管獵槍紛紛上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