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車頭判定距離,時機更重要。」楚子航看了一眼路明非,「接電沒什麼難的,把剝出來的線頭按在鋼軌上就可以。而且……」他頓了頓,「這樣你會是最後一個死的……」
「太仁義了吧?」路明非有點傻眼。
「因為你是‘s’級。」楚子航面無表情。
被那半截鋼軌濺起的塵牆正迅速上升,軌道從中斷裂,一段段的碎片飛濺,像是在人類滅亡的最後瞬間的紀錄片,還是慢進。
路明非掛在車尾,手握那根不知多少伏特的高壓線,不過路明非相信一旦它接通,一頭大象都能電死,顯而易見,這是根直流電線,而且威力強勁,路明非全身都是高密度的電荷,全部頭髮豎立,好似燙了個頭。他望著車頭,等待楚子航給他的訊號,楚子航把昂熱和夏彌轉到了第二排,自己獨自坐在第一排。
車頭距最高點越來越近,路明非手裡汗津津的。
楚子航高舉了手……這時候路明非忽然感覺到臉上溼漉漉的,他下意識地伸手抹了一把臉,「下雨了?」
怎麼可能下雨呢?剛才還是晴天朗日的,在現實世界裡,頂多只是十秒鐘過去了。他低頭,忽然明白飄在身邊的水沫是從何而來了,「中庭之蛇」的正下方是個噴射高度足以達到軌道最高點的高壓噴泉,水管就從那個帳篷下經過,斷裂的鋼軌刺穿了水管,高壓水流刺破了還在緩緩上浮的塵牆,以驚人的高速直射上來了。
「不不不……不會漏電吧?」路明非的物理知識完全不夠用了,亂七八糟的想。
楚子航感覺到整個人都涼透了,對面而來的,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東西……那輛邁巴赫,那輛如今只存在於他記憶裡的邁巴赫,正沿著鋼軌向他們駛來,車身殘破,千瘡百孔,而發動機發出震耳的轟鳴,雨刷器瘋狂地擺動,掃去一層層的雨水,車裡不是那個男人的臉,車裡是滿滿的,沒有臉的黑色人影!就像是在一具金屬的棺材裡塞滿了靈魂,塞成一個沙丁魚罐頭!
黑影發出嘶啞而尖銳的聲音,不知他們在讚美抑或是在驚叫。楚子航幾乎想要伸手捂住自己的臉,他不敢看,彷彿看一眼,都會被那些黑影拉回記憶的深淵裡去。他想逃走,那麼多年之後,他還是不得不面對自己心底對這些東西的恐懼。
這時候他聽到被拉長了數十倍的哭聲慢慢地撕裂了空氣。他猛地扭過頭,看見那個滿臉扭曲醜惡如鬼的父親正緩緩地,把同樣小臉扭曲涕淚橫流的男孩緊緊地抱入懷裡,他的背脊蜷縮成一個弓形,緩慢地把孩子籠罩起來,雙臂在孩子左右支撐起脆弱的支架。一切都那麼的慢,讓他可以把每個細節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父親的眼神。是的,這個男人已經絕望了,在他的時間程式裡,距離死亡只剩不到一秒鐘時間。在差不多200米的高空,他什麼都做不到,他一無所有,他做了最沒有意義的事情,擁抱。用他那些由不多的鈣質組成的軀幹把他的兒子包裹起來,一會兒他們被撞碎的時候,這個屏障不知道能否撐0.001秒。
楚子航呆呆地看著,這一眼無比漫長。
他忽然解開了安全鎖,躍出了過山車,向著前面的鋼軌奔去,他們已經接近頂端,這是平緩的一段。他狂奔著,如同憤怒的犀牛。
「啊勒?」路明非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他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他看到的是一截鋼骨支架因為巨大的扭力崩潰了,被彈了上來,正面砸向過山車。
楚子航失心瘋了麼?這時候他衝向鋼骨支架?他以為自己是超人啊?那就東西怎麼也有一噸重量!
楚子航站在軌道的最高處,伸出雙手,隨著高亢的吟誦,他全身的皮膚開始變成詭異的青灰色,密集的鱗片刺透皮膚鮮血淋漓地生長,瞳光如烈焰!
【言靈?君焰】!
但是路明非從不知道什麼言靈釋放的時候會全身長鱗,而且這雙手的架勢,好似如來神掌……這師兄好歹耍個太極四兩撥千斤嘛!面對一噸重的玩意兒,怎麼擺出少林派至剛至陽的掌法來了?
「通電!」楚子航大吼。
路明非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明白了楚子航的一切用意。他只能瞬間阻擋那截鋼骨支架,無論路明非是不是通電,他生還的機會都不大。而過山車就要通過最高點,他們剩下的時間只是一彈指。
太勇敢了吧?簡直就是勇敢得很啊!為什麼這麼勇敢呢?顯得我那麼廢物……路明非的眼淚湧了出來,把線頭甩向鋼軌。
楚子航無聲地笑了,君焰的領域裡,溫度已經升高到極限,沒有耀眼的光,這種極高溫度的氣流反而帶著詭異的淡淡黑色。邁巴赫已經到他們面前了,過山車從背後逼近,他要爭取一瞬間,他可以的……他已經爆了血,他現在……所向無敵!
邁巴赫撞入楚子航的領域,可怕的言靈之力瞬間就把鋼鐵的車身溶解,黃金色的鋼水從楚子航身體兩邊流淌過去,火焰爆開,世界一片燦爛,那些沒有臉的黑影仰天哭嚎。楚子航振開雙臂,這是他的最後一次攻擊了,極熱的空氣爆炸開來,強行把融化的鐵流吹散!
他麻木了,不知道是因為用盡了力量,還是因為高壓電流已經經過了身體,滿眼都是光,身體散發出濃烈的焦糊味,他浮起於空中,拉動嘴角,想要做最後的微笑。
他不想去看結局,他已經盡了全力,結局對他已經沒有意義了。他要死了,這是他最後的神經電流。
路明非怔怔地看著被電流震飛出去的楚子航,那個身材修長的學長此刻在空中浮動如一片枯葉……楚子航要死了嗎?
喂,別這樣好不好?早知道就跟路鳴澤做個交易了,頂多我損失1/4咯,就當謝你在陳雯雯面前幫我撿面子……可別這樣死了啊,我的朋友…【哦,朋友!!多麼有愛的詞!——法月】…不多的……不多的。
鰭狀磁製動器發動,摩擦著鋼軌發出刺耳的長鳴,同一瞬間,一個白色的人影躍出了過山車。夏彌,她沿著鋼軌奔向那團耀眼的烈火,纖瘦的背影沒入其中。
路明非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時間忽然恢復了正常,昂熱終於昏了過去。過山車艱難地停在最高點,而後開始回落,十幾秒鐘後,路明非雙臂懸在車尾的欄杆上,回到了加速隧道。他在黑暗裡緊握著欄杆蹲了很久,就像是蹲茅坑兒,想了很久很久,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大哭一場。
3.大地與山之王
卡塞爾學院,校長辦公室一樓,林立的書架中擺著一張巨大的橡木會議桌,桌旁滿是人,多到後排不得不站著列席的地步。
卡塞爾學院半數以上的教授出席了這次會議,某些蒼老的面孔從未曾出現在校園裡,慘白的像是從古墓裡挖出來的,每個人左手小指上都佩戴著古銀色的戒指,戒面花紋是「半朽的世界樹」,卡塞爾學院的校徽。
古德里安也獲得了列席的機會,卻被擠在角落裡。他小心翼翼地端詳著那些沒有表情的老臉,自卑的捏捏自己空蕩蕩的小指,又激動得滿臉漲紅。古銀色戒指正是「終生教授」專屬榮譽,在卡塞爾學員成為正職教授後連續三十年履行教職堪稱教育楷模的教授便能在「教授」頭銜前增加「終生」二字。而古德里安至今還是個助理教授。
「天吶!那是道格?瓊斯,曼哈頓計劃的核心專家!是核物理學史上的里程碑人物!我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古德里安用胳膊肘捅旁邊的曼施坦因。
「還有讓?格魯斯,我的天!真的是他麼?是他讓美國領先蘇聯登上了月球!而他拒絕了諾貝爾獎!」
「我快要昏倒了!扶我一把,那是號稱‘數學界的所羅門王’的布萊爾?比納特!如果媒體知道他還活著的話……全世界都會轟動的!他是數學領域愛因斯坦般的男人!為人類開啟了虛數王國的門!如果沒有他,人類對數學的理解至少缺失一半!」古德里安努力壓低聲音,但聲音在顫抖。
「別像鄉下人進城似的!」曼施坦因不得不低聲訓斥他,「不!你現在就像面對ladygaga的追星少女!」
「可是在他們面前我連追星少女的級別都不夠啊!我就是為了他們加入卡塞爾學院的!為了能和這些偉大的天才一起站在科學的神聖殿堂裡!」古德里安認真地說,「我知道他們都是卡塞爾學院的終生教授,我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居然都還活著!」
「作為混血種,活的比普通人類長是很自然的事,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學院從上世紀初就引入混血種的頂尖科學家作為各系的主任,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各系的系主任很多從來沒露過面?我猜道格?瓊斯是物理系主任,讓?格魯斯可能是精密機械系主任,所羅門先生必然是數學系主任,他們都集中於各自的研究,不再帶學生,連走出實驗室的時間都捨不得,只求在臨死前能多逼近真理的國度幾步。看看他們的臉色就明白,科學界的天才?不,是科學界的瘋子!」曼施坦因對圍桌而坐的枯槁老人們撇了撇嘴,「你想跟他們一樣?」
「倒是不想……」古德里安撓頭。
「這還像句話。所謂科學史上的天才,都是人類獻給科學的祭品,他們的腦子裡只剩下研究了,甚至談不上擁有人生,如果可能的話讓他們四肢退化只剩下個大腦思考他們估計也願意……」
曼施坦因對於這個學術狂老友還保有一絲理智表示嘉賞。雖然從小就認識,還都畢業於哈佛,但是曼施坦因走的路跟古德里安絲毫不同,他一直是積極的社團活動家,並且在商學院和法學院輔修,在他青春年少不禿頭的時候,他是哈佛校園裡的風雲人物,而那時的古德里安是條灰頭土臉的學術狗,永遠鑽在實驗室和圖書管裡,夢想著成為偉大的科學家。
很多年後兩人的級別很能說明問題,雖然曼施坦因的畢業論文都是古德里安幫寫的,但如今曼施坦因已經是卡塞爾學院政治教授還兼風紀委員會的主任,古德里安還在為「教授」的頭銜努力。曼施坦因總想找個好機會教導一下老友如何走好自己的人生道路……雖然古德里安的人生道路大概已經過去一半了……
「我哪裡配合他們一樣?」古德里安像個面對偶像春心大動的少女般羞怯,「只求能為奔向真理的瘋子們端茶倒水……」
曼施坦因默默的撫額,不知怎麼才能描述心中那種無力的感覺。就像……億萬富翁向兒子展示自己畢生辛勞建設的企業帝國,全球數十萬員工如同精密機械上的零件高效的協作,每時每刻都創造巨大的財富。富翁動情地說,兒子,這一切將來都是你的,你想怎麼統治它?兒子星星眼說,我的目標是成為梵高那樣的偉大藝術家!
「肅靜。」昂熱扣了扣面前的銅鈴。
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識趣的閉上了嘴,事實上從會議開始到現在,只有他們兩個在嘀嘀咕咕,絕大多數與會者都是死了爹媽般的肅穆,而那些隱居在學術巔峰上的「終生教授」面無表情……就像是已經死掉的爹媽。
「什麼級別的龍族能夠做到?」昂熱環視四周,打破了沉寂。
「確認是龍族所為麼?」物理系主任道格?瓊斯斟酌著詞句。他佝僂著背,老化的脊柱幾乎要彎成一個圈,消瘦的身體上不合適季節地罩著一件厚重的黑呢外衣,一邊說話一邊咳嗽。看起來一口氣接不上就要死。
「對比這兩張照片,被毀的火車站和被毀的過山車,都在短短的幾秒鐘裡整個金屬結構崩潰,巨大的剪應力流在一瞬間從內部摧毀了金屬件。」昂熱把兩張高精度的黑白照片並排放在桌面上,扭曲的鋁梁和鋼軌有種異常猙獰的美感,像是被剝去皮肉擰轉的蛇骨似的,糾結著,「我們有世界上最優秀的機械專家,他們跟力學打了幾十年的交道,設計過能抗九級地震的建築,至今還屹立在世界各地,但是他們中沒有任何人能解釋這種應力。」昂熱瞥了一眼會議桌左邊白髮蒼蒼的老人,「格魯斯,說說你的分析結果。」
「沒有結果,從力學上說,這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現象。一股莫名其妙的巨大扭力被施加在金屬結構上,隨之產生的剪應力形成剪應力流。在座的未必都研究力學,簡單地說,巨大的力量像水一樣在金屬件內部流動,在脆弱和細窄的地方力量密度極高,這些原本堅不可摧的金屬件在短短的幾秒鐘裡就解體了。‘中庭之蛇’是世界上僅有的三座等級過山車之一,為了確保遊客的安全,在設計時應該使用一英寸鋼材的地方都放大到五英寸,即使是一架f-22戰鬥機正對著撞上去也未必能毀掉它的鋼結構,但是這股扭力施加的太精確了,剪應力的作用被放大到極致。」讓?格魯斯侃侃而談,在終生教授裡他還算個衣著體面的,黑色的馬甲上掛著懷錶的金鍊,一頭花白的頭髮用頭油打理好之後往後梳,像個走復古風的藝術家,大概在勇攀科學高峰之餘也曾是個風流人物。
「就是說關鍵在於那個扭力?只要有扭力,就會有應力,為什麼說是絕不可能出現的現象?」施耐德問,作為執行部的負責人,他有坐在桌邊的權力。
「在阿波羅登月計劃中,我們的目標是設計一架能在地球以外著陸的航天器……」格魯斯慢悠悠地說。
布萊爾?位元納皺眉搖頭,「格魯斯,不要長篇大論講你的輝煌歷史,告訴他們那該死的應力是怎麼回事?」這位數學界所羅門王顯然不是浪得虛名,雙手柱著一根象牙裝飾的黑色手杖,坐在那裡挺直了後背,滿頭獅子般的怒氣,倒像是個準備剖腹的日本武士,滿臉王霸之氣。
「好吧,總之一切設計的核心都是美學和力學,而美學又源於力學,力學偉大的美感是因為……」
「再簡潔些!」位元納重重地頓著柺杖。
「鬼魂般的應力。」格魯斯這次只說了六個字。
終生教授顯然也有高下區別,格魯斯這個老朽花花公子對所羅門王懷著敬畏,撐起半個人類數學王國的強者果然不是吃乾飯的。
「鬼魂般的應力?」教授們面面相覷,雖然出自學界頂尖高手的嘴裡,但是描述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我已經為‘中庭之蛇’在崩塌那幾秒鐘裡內部的應力分佈做了一個模型,並且讓諾瑪把它變成了圖片。」比納特低聲說著,伸手從公文包裡摸出一臺筆記本,這個看外形是從1940年穿越而來的老傢伙摸出那麼潮的一件東西多少讓人有些不太適應,但是比納特熟練的接上了資料線,昂熱背後的書架左右移開,露出了掛在牆上的投影螢幕。比納特的筆記本桌面顯示在螢幕上。
「哦……看起來是個遊戲高手……」古德里安低聲說。比納特的桌面上凌亂的扔著無數快捷方式,除掉那些外行人根本不明白的專業軟體,主要是「星際爭霸」、「魔獸爭霸」、和「反恐精英」……
比納特大概是聽到了,不怒自威的臉抽動了一下,迅速調出一張超大尺寸的圖片,把桌面遮住了。黑底上墨綠色的線條勾勒出‘中庭之蛇’的鋼骨結構,鋼骨結構內部,一根根紅色的虛線,首尾相連成環形。
「這些紅色的虛線就是格魯斯所說的剪應力,你們可以想象它們使看不見的力量之水在鋼結構裡迴圈。」比納特用滑鼠沿著紅色的線框轉動。「虛線越密的地方,剪應力就越大,這被稱作‘應力集中’,應力集中到達一定程度,金屬內部的晶體結構就會崩壞。」
「比納特先生,作為一名龍族譜系學的研究者,我不太理解,」古德里安像個學生似地舉手,「既然剪應力是那麼糟糕的東西,難道設計的時候設計師沒有考慮到麼?」
「很好的問題,過山車的設計師是優秀的力學專家,他們當然會考慮所有影響安全的因素,過山車在鋼軌上高速運動,應力和剪應力無時無刻不再撼動金屬骨架,你們可以想象過山車每一輪運轉中,都有各種各樣的應力存在於鋼軌內部,這些看不見的力量之水並不像我在圖上畫的那麼均勻,而是極端複雜,就像是混亂的川流。但是設計師仍然相信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應力不會大到令鋼軌崩塌的程度。」比納特看了一眼格魯斯,「但是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極特殊的狀況……就是你的專業領域了。」
格魯斯清了清嗓子,「極特殊的狀況,就是剛才比納特博士提到的‘應力集中’,因為金屬內部缺陷導致的應力集中。諸位或多或少了解鍊金術,鍊金術最基本的原則就是煉去金屬中的一切雜質,得到再生的金屬。再生金屬的強度極高是因為它的內部缺陷極少,跟沒有煉製過的金屬相比,完全是兩種材料。人類也能製造內部缺陷極少的材料,比如某些奈米材料,nasa的科學家們甚至試圖用奈米材料搭建一條通往太空的電梯直接升到大氣層外。你們可以想象這樣的裝置需要強度極高的支撐材料,巴/黎的埃菲爾鐵塔有多高?它的塔基金屬件的尺寸是多少?如果通往太空的電梯是由金屬構造的,那麼塔基也許得有整個紐/約/城那麼粗,而如果用沒有缺陷的奈米材料,這架電梯可以象是普通電梯那麼精巧……」格魯斯的眼睛裡精光xx,非常神醉。
「從你偉大的外太空幻想裡回到應力集中上來!」比納特不能忍了。
「好吧好吧……金屬的內部缺陷就像是看不見的弱點,假設外力施加得非常巧妙,恰恰令剪應力在缺陷處異常集中,就會產生極其糟糕的後果,發生捲曲、撕裂和中斷,而且會產生連鎖效應,」格魯斯環顧四周,「你們有誰瞭解東方的古拳法?」
無人回答,學界天才的思維如此飄逸,從外太空瞬間回到金屬內部又上溯到東方古拳法,教授們都有飄在雲端腳不著地的感覺。
格魯斯很滿意於這種反應,這恰恰說明他在力學上的研究超邁絕俗,「古代的東方人,尤其是中/國人,擅長拳法,傳說他們能以拳頭擊碎堅硬的物體,比如說巨大的岩石。按照通常的理解,這絕不可能,拳頭由水、蛋白質、和骨骼中少量的鈣組成。脆弱的指骨輕輕一掰就會斷開,而打碎不那麼堅硬的砂岩也需要硬質合金的鑽機。但是研究說明這種古拳法確實存在過,關鍵在於擊打的位置和用力的技巧,必須用精巧的力擊打在最脆弱的地方,中/國人把那個位置稱為‘眼’或者‘穴’,岩石有岩石之眼,鋼鐵也有鋼鐵之眼,把力量像流水一樣從眼裡灌注進去,引發目標內部的應力,應力集中的結果是整個目標粉碎,甚至瞬間化為粉末。這就是力學上的奇蹟。」格魯斯侃侃而談。
「就是說如果我們知道這座樓的眼在哪裡。我們對準它打一拳整個樓就會塌掉?」曼施坦因覺得不可思議。
「沒那麼簡單,首先是找到眼,其次是用力的方式,差一點都不行。這套技術其實非常複雜,匪夷所思。今天古拳法已經失傳,我們無從知道古代東方人怎麼掌握這套技術的,按照我們的一貫的思維,我們猜測這是來自龍族的技術遺產。」
「‘眼’的存在就是因為金屬內部的瑕疵吧?但鋼軌是在精密加工的條件下冷鍛成型的,內部缺陷遠比天然沉積生成的岩石少,強度和韌度也都更高。」施耐德說,「也就是說,找到過山車的‘眼’並且施力摧毀它,要比對付岩石難上千倍萬倍。」
「總之,一個精準的力被施加在過山車的‘眼’上,要麼是個巧合……」昂熱開始做總結。「千萬分之一的機率。」格魯斯說。「要麼,」昂熱接著說,「我們沒有現身的對手是個力大無窮且拳法及其精準的神秘拳師,他對於力量的控制達到了極致,他甚至可以一擊毀掉國會大廈或者五角大樓,他是力量的主宰!」「大地與山之王,」位元納低聲說,「在四大君主中,他是大地的主宰,揹負著整個世界。他掌握的元素是‘土’,象徵著無所不在的,無以倫比的力量。」會議室裡陷入了死寂,那個太古時代開始流傳的尊號震住了所有人。儘管他們早已從古籍中瞭解了這位龍王的存在,但那是在文字中,關於他的一切無論多麼令人驚悚也只不過像紙一樣薄,不會令人覺得危險。而當這位血統純正地位尊崇的龍王以一個「東方老拳師」般的搞笑形象浮現在所有人心頭時,他們卻都笑不出來,彷彿有巨大的黑影投射在他們身上,山一樣沉重。
「他甦醒了?」道格.瓊斯嘆了口氣。
「沒有甦醒的話,在卵中出拳?這和甦醒又有什麼區別?」昂熱苦笑。
「如果他已經甦醒為什麼沒有直接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以他的‘力’的掌控,我們中沒有任何人能抵抗,我們只能任他宰割。」
「不知道,」昂熱聳聳肩,「大地與山之王在諸王中很特殊,他前一次甦醒,身份是‘匈人’的王阿提拉,他幾乎曾席捲整個歐洲。但是作為四大君主之一,他能做到的應該遠不止這些,四大君主中的每一個人,都該能毀滅世界。而他居然在羅馬城下被當時的秘黨擊敗,有忽然暴卒。」
「你是說他可能比四大君主中其他的諸王要弱小一些,或者他對人類有同情心,所以沒有竭盡全力?」
「沒人知道,過去的一切都埋葬在歷史中了,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昂熱端起面前的錫蘭紅茶一飲而盡,「他是龍王,一定是我們的敵人,只要給他機會,他一定會把我們中的每一個人碾成塵埃!」
沉默了很久,終生教授們紛紛直起身,以莊嚴肅穆的聲音同說,「是的。」「從現在開始,執行部在全球範圍內的專員都要活躍起來,搜尋一切龍族活動的痕跡,我們面對的,可能是一條已經甦醒的龍,而他的父親,是偉大的黑王尼德霍格!」昂熱緩緩起身,「通知所有校董,新一季的戰爭開幕了。」芝加哥,隱藏在商業區的一棟頂層公寓的二樓上,一間陽光廳裡擺著一張斯諾克檯球桌,球已經開過,五顏六色的球散落在球檯上不同角落,混血種的領袖「快手漢高」扛著一根不比他短多少的檯球杆圍著球桌轉圈。龍族基因令他可以活很多年,但遺憾的是影響所有老人的鈣流失還是困擾著他,補鈣也沒用,這些年他越來越矮。拍賣師急匆匆地登上二樓,「準確訊息,卡塞爾學院所有分支機構今天開始動員,這次獵殺的物件是大地與山之王。這次獵殺遠比獵殺青銅與火之王艱難因為龍王可能已經甦醒。」
……重了「準確的訊息?」肯德基先生傳來的訊息?」漢高似乎並不太意外,聳了聳肩,眼睛還是在那些球上打轉。自從上次那傢伙頭上罩著肯德基的外賣紙袋出現,他就改口稱其為肯德基先生了,雖然有點取笑的意思……不過委實說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那個神經脫線的傢伙,未必比交給肯德基先生來得可靠。「是的。」拍賣師微微躬身。「獵殺一位已經甦醒的龍王?這件事在歷史上只有過一次,也是大地與山之王,那一次他以匈人之王阿提拉的身份出現。」漢高搖頭,「但那一代的秘黨也是有史以來最強的,他們中甚至有一位教皇,昂熱認為他可以和那一代相比?他們如何認定大地與山之王甦醒的?」「是根據力學分析的結果,他們又讓格魯斯和布萊爾位元納,參加過阿波羅計劃的力學專家和數學界的所羅門王,他們推匯出的結果是,兩起事件中都存在‘鬼魂般的應力’,這種被精密控制的應力不可能是自然現象或者人類作為,只能是某種言靈,而且是極其高階,應該是四大君主級別才能驅使的言靈。」拍賣師說,「而掌握純粹力量的君主,是大地與山之王。」
「六旗遊樂園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有預感是龍王甦醒,但不敢肯定,現在我只能相信了。自從他們建立學院之後,技術上的積累遠超過我們了,什麼時候我們也應該建立一所大學。」漢高眯起一隻眼睛瞄著球路,用球杆指了指貼在牆上的傳真件,明天才會上市的《芝加哥郵報》,頭條新聞《六旗:「中庭之蛇」的斷脊》。漢高總是提前看到明天的報紙,因為這份報紙根本就在他的旗下。
「六旗遊樂園是第二起,第一起是發生在中國,卡塞爾學院失去了一名專員,一座新建成的火車站被毀。連續兩次的意外事件就是人為了,所以他們認定是龍族。」「你不覺得這連續兩起事件放在一起看很有趣麼?」「有趣?」拍賣師皺眉不解。「龍可不是什麼只擅長蠻力的粗蠢爬行類,他們是智慧生命,而且遠比我們聰明。大地與山之王從沉睡中甦醒,卻只是暗殺般地發動了兩次襲擊,說明他的力量還未完全恢復,要使用這種高階言靈很不容易。每一次龍類從沉睡中甦醒後都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恢復,秘黨就是趁青銅與火之王最脆弱的時候獵殺了他,如果是極盛的龍王發動‘言靈·燭龍’,長江都會被燒得沸騰。」漢高用球杆比劃著走球的路線,「合理的解釋是,尊貴的‘大地與山之王’剛剛甦醒不久。」「是的。」「如果你是他,會把目前不多的力量用在哪裡呢?」「殺死昂熱,秘黨對於龍類而言是最大的敵人。」「說的好,如果是我我也會優先對付秘黨,所以他在六旗過山車遊樂園偷襲昂熱。但是很奇怪,」漢高掃了拍賣師一眼,「昂熱居然不是他的第一目標,他第一次發動攻擊是在中國,攻擊了一名卡塞爾學院的專員,難道這名專員比昂熱還重要?他給龍族的威脅比昂熱給龍族的威脅還大?」拍賣師一愣,「不不可能吧?在秘黨中如果還有誰能和昂熱相比?只有守夜人。」「對,那名專員不是昂熱也不是守夜人,那麼他不重要。龍王為什麼要殺死一個不重要的人呢?只是練習一下許久不用的言靈?」漢高笑笑,「人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他攜帶的東西,那些資料,龍王意識到不能讓卡塞爾學院獲得這些資料。」「但我們已經無法獲得這些資料了,肯德基先生也做不到,據瞭解這些資料被直接送往卡塞爾校董會。」「那樣不也很好麼/?秘黨既然要這份資料,一定是這份資料裡有他們想了解的東西,他們會把秘密挖出來,我們等著就好了。」漢高說的輕鬆,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開始架杆。「可他們知道了也不會告訴我們,從昂熱的態度來看,秘黨對我們沒什麼好印象,跟幾十年前一樣。」
「你說我能不能一杆盡收盡檯面上全部的球?」漢高微調球路,瞳孔中金色的微光慢慢凝聚。拍賣師只是順從漢高的意思,低頭思考球路。他也是個斯諾克高手,混血種生來就有動作精度高肌肉有力的優勢,稍加訓練去競爭世界冠軍並不困難。但是一杆收盡檯面上的球難度畢竟太大,即使是頂級大師也得靠點運氣,而漢高的白球位置又很糟糕,一小堆聚在一起的紅球擋住了白球的路,用斯諾克的術語來說,對方給他做了個「斯諾克」,是個障礙球。「能收一粒紅球就不錯了。」拍賣師說。「這一局在這裡已經放了四天了,四天裡我一直在想,我的目的是一杆收盡全部的球,如果只收一粒紅球,我這麼多天的思考不都白費了麼?漢高舔了舔嘴唇。他短促有力地推杆,以一個絕對詭異的角度往下扎,下方受力的白球劇烈旋轉著跳躍起來,向著那小堆紅球的中央砸落。紅球四散,白球帶著旋轉在四邊連續回彈,連續碰撞,所有的球都運動起來,不同顏色的球掃出不同顏色的軌道,在墨綠色的檯面上縱橫交錯。拍賣師看呆了,這一刻檯面上的所有球好像都活了過來,像是群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互不干擾地執行各自的工作,每一次碰撞都是有意義的,每一分速度都是被精準的傳遞,推動每個球去往各自的袋裡。直到最後那枚黑「8」落袋,拍賣師都沒從這奇蹟般的一幕中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球檯正中央高速旋轉地白球。一杆收盡,就想漢高說的那樣。「等你慢慢變老了,你就會明白——想得要慢,做得要快,在你沒有看清球路之前多繞著球桌轉轉,想明白之後,只要漂亮的一杆,你就收走全臺。」漢高把球杆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想好之前,等待就可以了。」
楚子航換換地睜開眼睛,早晨的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照在他臉上,所見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上鋪滿一層溫暖的光色。
一瞬間他有點恍惚,他不信神,自然也不信天堂,但是湊到他面前的那張臉素淨美好,沒有意思瑕疵,就像是天使低頭親吻罪人的額頭。他努力往前湊了湊,想看清那張臉。
「師兄你才醒就要耍流氓麼?」在楚子航救護把臉貼上去的時候,對方慢悠悠地說。
「夏彌?」楚子航愣住了,迎面吹來的,是夏彌噴出的帶著不知名香水味的呼吸。
「對,不是天使姐姐,是是沒,因為你沒死。」夏彌好像他肚裡的蛔蟲似的,一下子揭出他腦子裡那些混亂的念頭。
「沒死?」楚子航有點茫然,試著活動四肢,出來無處不在的痠疼以外,似乎所有的骨骼都完好無損。這一切顯得太不可思議,他失去意識的瞬間,是在軌道最高處,以他的身體強度,即使暴血也不至於下落200米毫髮無傷,再怎麼強化血統,骨骼還是人類碳酸鈣為質的骨骼。
「身上痛?那是因為電流通過你的身體麻痺了肌肉,養一養就會好,那麼大的電量如果穿過心臟就沒那麼好運了。」夏彌把他按回病床上,「我們已經回到卡塞爾學院了,你昏迷了十天,只靠輸葡萄糖活著,有沒有什麼想說的啊?」
「為什麼我沒死?」楚子航問。
「很好奇似的,」夏彌翻翻白眼,拜託師兄,你是死裡逃生誒,能不能不要那麼面癱,不要那麼十萬個為什麼,露出點開心的表情嘛!「
楚子航拉動嘴角,無聲地笑笑。
「真是看著就沒勁的笑,「夏彌撇嘴,」你沒死是因為師妹我勇毅絕倫,衝上去把你抱住了啊!「
「抱住?」楚子航的腦子很混亂。有這麼回事兒麼?好像是有的,但不記得何時何地,只是在醒來之前那個很長很長的夢裡,身邊似乎總纏繞著淡淡的香水氣味,和夏彌用的一模一樣。
「靠我的言靈咯,我的言靈是‘風暴之眼’。」夏彌說。
楚子航沉思了很久,點了點頭,「難怪你在過山車上一點都不害怕,其實你是有絕對的把我不是的,對麼?」
言靈?風暴之眼,序列號74,相當高階,在領域內以釋放者為中心,控制空氣流動形成漩渦,可怕的風速會引發類似飛行的效果,只是飛行的方向無法控制,用於作戰,更多是‘吹飛’敵人,領域內的一切都被迅速清空,沒有「無塵之地‘那麼強的防禦,但是甚至可以用於進攻。
「不一定,靠著風暴之眼改變下墜軌跡是一定能做到的,但是平安降落可得看運氣了,我們倆是運氣好,摔進湖裡了。」夏彌哼哼,「你還以為我真能飛呢?能飛我怎麼不自己飛來美國還要買美聯航的機票?」
楚子航想這句話純粹是胡攪蠻纏的爛話,他有點疲倦,不想回答,於是閉上了眼睛。
「救你真沒成就感。」夏彌似乎有點怒了。
「怎麼?」
「我從沒有見過你這種把自己的命看得很輕的人!你自己都覺得自己爛命一條,我為什麼要拼了命去救你?」夏彌氣哼哼的。
「我不想死。」楚子航依舊閉著眼睛,「只是那一刻我想不到別的辦法。」
「所以你就衝出去了?這個邏輯未免太簡單了吧?顯得你神經很粗壯。」
楚子航心裡微微一動,「以前有一次……有個人死在我背後,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一個勁兒地開車往前跑,一直跑到……我再也看不見他,」楚子航輕聲說,「你能明白那種感覺麼?」
「什麼感覺?」
「‘我是個懦夫‘的感覺。」楚子航一字一頓。
「其實就是逞強吧?嘴裡說著‘我是個懦夫‘什麼的,心裡還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覺得有什麼事情自己沒做到,就是犯了錯,因為自己很了不起,所以就要做別人做不到的事,豁上命什麼的也是小菜一碟?」
「對,」楚子航點點頭,有一種冰一樣鋒利而脆的低聲說,「做不到的,都是我的錯。」
「總這麼逞強,有一天會死的哦。」
「會的,但是跟你沒關係。」楚子航有些厭煩和這個嘮叨的師妹說話了,雖然是師妹救了他,但是他不覺得自己有義務陪她在這兒瞎扯,他盡了力,他不想要什麼回報,也不覺得自己虧欠誰,現在他累了,想要睡一會兒。
「誰說沒關係?上墳送花還得花錢嘞!」夏彌凶神惡煞地,「說,你喜歡什麼樣的花擺在你墳頭?」
楚子航想了想,「百合……或者菊花吧,黃色的。」
「哦……不如康乃馨好,康乃馨漂亮……」
「康乃馨的花語是對母親的愛,不是上墳用的花。」楚子航有些無奈。
「康乃馨便宜啊……」
這對話真是無厘頭到頂了,楚子航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還要繼續這段對話,現在只要夏彌說一聲我還有事你先睡會兒吧,楚子航就可以義正詞嚴地睡了。他撐著和夏彌說話只是覺得自己就這麼睡過去了不太禮貌。
「你喜歡康乃馨吧?」楚子航這麼猜測
這一次夏彌沒再說話了。
病房裡忽然降臨的安靜讓楚子航郵遞喜出望外,又有點奇怪,這個嘮叨的師妹終於願意讓他好好睡一會兒了?
他睜開眼睛想要確認一下,卻愣住了,夏彌抱著膝蓋,像只小貓似的蜷縮在病床邊那張絕對不會舒服的硬木椅子上,長長的睫毛搭下來,在晨光中濃密如簾。
她先睡著了。
「已經48個小時沒睡了吧?等著你醒來。」旁邊整理輸氧管的護士把一件毛毯搭在夏彌肩上,有意無意地說。
義大利,羅馬,弗羅斯特?加圖索對坐在辦公桌後的一片陽光中,作為加圖索家族實際上的負責人,他幾乎每天都坐在這張桌子後,等著人敲門進來送資料。他每天需要口授幾十封信,簽署數百份檔案,足不出戶地管理著家族在全世界範圍內數十萬職員的產業。
他很滿意這種工作狀態,一個真正掌握權利的人是不需要四處奔波的,真正掌握權利的是腦,劍雖然鋒利,卻只是被揮舞。
他相信自己作為腦已經沒有什麼缺陷了,但他還需要更加鋒利的劍,但是那個倨傲的侄子凱撒拒絕成為劍,這是進來最讓他操心的事。
這個下午的茶歇裡他一邊品著印度的黑茶,一邊思考對策,「尼伯龍根計劃」是校董會,或者是整個秘黨,最重要的規劃,就像昂熱說的那樣,如果人選不是凱撒,就會有其他人頂上。這無疑會影響家族在校董會中的權利,而據他所知現在就讀卡塞爾學院的學上中有些確實有能力當凱撒的對手,譬如叫楚子航的,叫路明非的。
但他並不那麼擔心,因為對血統的瞭解,大概沒什麼人比得上加圖索家族。只按照血統純度和與龍文共鳴的強弱來判定某個混血種比另外一個更優秀,那必將誤入歧途。在加圖索家族上千年的歷史裡,遠比凱撒更處境的血統不是沒有過,他們展現的各種「高危」級別言靈都被記錄在冊,但他們都沒有被家族看作承前啟後的繼承者,甚至他們的名字被悄悄從族譜中抹掉。
知道他們從護士沾血的手中結果了那個沉默的嬰兒,嬰兒沒有發出任何哭聲,卻從離開子宮那一刻就睜開了冰藍色的眼睛觀察世界。
「他的名,將是凱撒,義大利歷史上偉大君王的名字,」最年長的先輩愛若珍寶地撫摸著這個嬰兒,「他就是我們等待上千年的人。」
凱撒?加圖索,那是千中選一,萬中選一,十萬中選一的血統。
以凱撒自己的驕傲,都難以想像自己的未來,因為那未來太浩瀚太恢宏,已經完全超越了時代。
可惜的是他不聽話!
不聽話的小孩最煩人,有時候看著他那張死犟的臉,還真想一巴掌抽上去。可是抽上去又有什麼用?即使你抽得他臉頰開裂血絲濺到眼睛裡,那雙冰藍色的瞳子還是眨都不會眨一下,不屑地看著你。這才是真正的死犟,到死都要犟。
「每個英雄在成長起來前都需要長輩為他掃平障礙啊,」弗羅斯特吹了吹杯中的稅務,「雖然有些辛苦,就當作是磨劍吧。」
他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這話是對進來的秘書說的。秘書是個身材挺拔而清瘦的年輕人,微微躬身,一頭淡金色的短髮垂下來遮擋了半張臉。
「資料全部整理好了,一共3176個條目,篩選後只剩下13個條目值得您過目。」秘書提著那隻沉重的鋁箱。
「很好,你的效率越來越高了。」弗羅斯特讚許地點頭,「不管我們的敵人是誰,他不希望我們得到這份資料,因此這份資料顯得更有價值。有什麼秘密藏在裡面,我很想知道。」
「也許這不是我該管的,」秘書頓了頓,「不過有件事我不太明白,那個叫榮超的人,他是個獵人,有我們的血統,但算不上什麼值得關注的人物。但是這樣一個人對於密黨該是一無所知的,僱傭他來竊取這些資料的人必然藏在幕後。但是密黨似乎並沒有什麼興趣從榮超身上挖出幕後的人,只是奪回了資料。」
「那個獵人?他只是一枚妻子,而且是無足輕重的妻子,他這樣的人根本沒有資格知道幕後的事情,僱傭他的人只是不願意自己出名。而且必然是通過那個佳作‘獵人網‘的網路平臺,這個平臺的背景我們直到現在也查不出來。它使用的技術很特別,它使用了全世界不同的伺服器,有點伺服器位於北歐地下的軍事設施,有點則位於傷害的金融中心,各伺服器之間資料高速流動,你可以說那個網路隨時都在流動,遍佈整個網際網路系統。所以要挖出它的根來很難……」弗羅斯特抬頭看著秘書,「你想到什麼了,對麼?」
「這種‘流動伺服器’的技術和學院的智慧中樞‘諾瑪’採用的技術很相似,這是我們的秘密技術。」
「對,諾瑪可以偷入幾乎一切網路的後臺,但是不包括獵人網,因為獵人網就是她的姊妹,她的克隆,甚至……她自己。」
「暫時放任不管麼?」
「不管,好在我們也有幾個賬戶可以登入,隨時可以看到上面的懸賞,以判斷什麼會威脅到我們。」弗羅斯特挑了挑眉,「談談你從資料中分析出來的東西,不妨告訴我,13個條目中重要性列在第一的條目是什麼?」
「是關於學院的一名三年級學生,‘a’級,他的名字是……「
弗羅斯特揚手打斷了他,「昂熱已經通知校董會,大地與山之王可能已經甦醒。昂熱在芝加哥的六旗遊樂園遭到了攻擊,而類似的攻擊也反生在中國。你知道這件事,對吧?」
「是的。」
弗羅斯特飲了一口茶,閉目,沉思了許久,嘴唇開闔,輕輕吐出一個名字,「楚子航。」
「是的。」秘書對於弗羅斯特一擊中的毫不意外,這是弗羅斯特的一貫風格。
「那麼一切都聯絡上了,兩次襲擊看起來毫無關係,但是它們都和同一個人相關。無論我們的對手是不是以為甦醒的龍王,但他的目標其實並非昂熱,而是,」弗羅斯特冷冷的笑了,「楚子航。」
「是。」秘書微微躬身,
「去忙你的吧,暫時不要讓別人知道這件事,今天的談話,只限於你我之間。」
「明白。」秘書轉身離開。他的手按上門把手的一刻,忽然聽到背後傳來弗羅斯特的召喚。
「等一等,你今天……一直沒有抬頭看完,為什麼?」
秘書憂鬱了片刻,摸摸轉身,一手掀起額前柔順如金色絲綢的長髮,他的雙瞳暴露出來,一隻冰藍,一隻暗金,無論這兩種顏色分別看有多麼美,安放在一張臉上的兩個瞳孔裡,觸目驚心,彷彿看到了惡鬼。弗羅斯特也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避開了對方的注視,「吃藥了麼?」
「吃藥沒有用,只不過能讓我自己感覺舒服一點。」
「還是吃點藥,命不長的人,慪氣要對自己好一點。」弗羅斯特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啊,帶著長者般的關懷。
「謝謝。」秘書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