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生死過山車

龍族 江南 第1頁,共2頁

1.中庭之蛇

「一份薄荷味的雪珠冰激凌,一份加草莓醬的。」昂熱把一張十美元的鈔票拍在冰櫃上,「不用找了。」

幾分鐘後,昂熱吃著他的薄荷味冰激凌,夏彌挽著他的胳膊,吃著那份加草莓醬的。

「和明非去出席了一個活動,反正最近鐵路罷丅工,返校也不太容易,不如在芝加哥多逗留兩天,下午沒事,就來遊樂園看看,明非說他沒有去過六旗遊樂園,對我們交給他的任務不是給漂亮學妹做培訓而是出席活動表示不滿,就帶他來看看。」昂熱拍打著臂彎裡夏彌細軟的手。

「還以為校長都是那種古板的老頭,居然會吃薄荷味的冰激凌?薄荷味很潮誒!是他們新推的。」夏彌舔著嘴唇,眯眯眼笑,一蹦一跳。

「其實我比較喜歡檸檬味的,但是人年紀大了,常常遺憾在自己所剩下不多的人生裡新鮮事太少,所以要選最潮的嘗一嘗。」昂熱微笑。

如果不考慮髮色和瞳色,他們就像一對祖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亮眼而和諧。

與之相比,跟在後面的兩個人就像是司機、管家、跟班、一類的角色,一個目光咄咄,一個滿不自在。

「師兄!監守自盜嘿!路明非滿臉羨慕嫉妒恨,拿肩膀拱了楚子航一下。

「做入學培訓……使學院安排的任務。」楚子航無奈的解釋,「首先我沒有監守,其次也沒有盜。」

「別——逗了!當我傻呢?」路明非露出鄙夷的眼神,恨不能豎根中指,「入學培訓做到摩天輪上去了?」

「因為那上面安靜,可以避開無關的人。」

「是——啊!當然可以避開無關的人咯,反正我們是在下面足足等了十分鐘望眼欲穿。」路明非搖頭,「天上一日人間一年呀!」

「只是談了談入學必須瞭解的一些知識……」

「不是很有愛的談論什麼親愛的智障弟弟麼?連家底兒都交了!」路明非搖頭,「這是入學必需的知識麼?這是相親必須的知識!」

「都是關於‘血之哀’……」

「你跟我認識那麼久,也沒跟我討論過我可愛的堂弟不是?」路明非攤手,「我每天看到我堂弟,那也是非常的悲哀啊!」

「我……」楚子航沒音兒了。

路明非心裡有點兒喪氣,難得遇到一個漂亮可親的師妹,看起來還光棍著,對自己還很不賴,結果一早上沒見,就被面癱師兄拐跑了。不過橫看豎看,如果自己是夏彌,要在他倆裡選一個男朋友那當然還是楚子航,不過會長大人背後已經有了靠得住的姑娘蘇茜,這多吃多佔總不好。

楚子航則有點混亂,他這才發現從摩天輪升入天空開始,話題完全被夏彌主導了。這跟他以前在獅心會發號施令的習慣完全不是一回事兒。

「如果早知道是這麼漂亮的新生我會親自來做入學培訓。」昂熱爽朗的笑聲從前面傳來。

「看老傢伙這泡妞的坦蕩之風!」路明非立刻轉移了目標,「只能說是……無恥啊!」

刺耳的尖叫聲幾乎刺破耳膜,一道強勁的風從腦後掠過,彷彿是什麼極其巨大的東西,帶著轟隆隆的巨震,路明非驚得一哆嗦。

「是‘中庭之蛇’,全世界速度最快的過山車,比新澤西六旗遊樂園的‘京達卡’還快,高度150迷,速度最高250公里,大概也是世界上最刺激的過山車。」昂熱說。

他們頭頂,鐵黑色的鋼軌如同一條擰轉身體的巨蛇,陡峭地升入大約50層樓的空中,猛地折返而下,縱橫交錯,湛藍的天空被切割成幾大塊。一列過山車帶著遊客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正攀到最高點,速度在上升中幾乎耗盡,過山車正以低速緩慢地滑過頂點,而前方等待他的,是懸崖般的直墜。慘叫聲略微平息,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氛,好似能聽見那些遊客急促的呼吸,就像是伏在斷頭臺上的人屏住呼吸等待鍘刀落下。

最高點通過,彷彿自由落體般的下落,慘叫聲再次席捲整個遊樂園,下的一隻掠空而過的鴿子翅膀一抽,幾乎栽下來。路明非臉色有點發白,因為他看見夏彌已經激動的蹦了起來,手指空中。

「別是來真的吧?女孩玩什麼過山車?你們最喜歡白雪公主城堡一類的玩意兒對吧?你們只要摟著米老鼠拍照就會滿足了對吧?」路明非在心裡唸咒似的大喊。

他下意識的嚮往後退一步,但是忍住了,只是過山車嘛,只是看起來要人命其實不會死嘛……在漂亮師妹面前犯慫是人生的恥辱。

但下一刻他意識到他領先了楚子航一步,而剛才他和楚子航是並肩而立。他不解地扭頭,看見面癱師兄望著那座巨大的鋼鐵怪臉上微微抽搐,忽然明白過來,心花怒放,覺得自己高大了幾分。

「我們去坐那個!」夏彌果真喊出了這要人命的建議。

路明非和楚子航求救似的看著昂熱……成何體統!學員的入學培訓,多麼嚴肅的場合!玩什麼過山車?作為一個130多歲的老傢伙,想必心臟不太給力……你的人生理想是走遍世界屠遍龍王對吧?你不想在理想達成前在一座過山車上因為心肌梗塞而嗝屁對吧!那就勇敢地站出來呵斥一下這個抽風的妞!告訴她我們現在應該去白雪公主城堡逛逛!

「嚯,很給力啊!」昂熱有點激動的樣子,摩拳擦掌。

「你腦子抽了麼?你不怕心臟也在半空抽了?」路明非心裡大喊。

「聽說這座過山車建起來,一直想來試試,可我這麼個老人又沒有子女,自己來坐過山車會很可笑吧?」昂熱打了個響指,「你們給了我一個很好的理由,陪學生們體驗一下世界上最驚險的過山車!」

一直想來試試?路明非腦子裡轟然明朗,難怪老傢伙對於這座過山車的資料如數家珍……難怪老傢伙說作為獎勵帶自己過來看看……這貨根本就是自己好這口不好意思說吧?

「校長威武!夏彌抱著昂熱的胳膊把頭靠在他肩上。

她扭頭,「大師兄二師兄,要不要一起來?」

什麼時候稱呼變成大師兄二師兄了?這是西遊記麼?為什麼有種忽然變成豬八戒的感覺?

「師兄,去試試?」陸明非又拿肩膀拱楚子航。

「好啊。」楚子航點頭。

說話的功夫夏彌和昂熱已經去向長龍般的隊尾了,看來激動地心情難以按捺,根本不欲多搭理這兩位,只不過禮節性的招呼一下。

「好啊?師兄我看見你臉在抽誒。」路明非壓低聲音。

「你顯然是不願意在夏彌面前丟臉但是又害怕坐過山車,我理解你的心情。」楚子航一針見血。

「不那麼尖銳會死啊?」路明非舔了舔嘴唇,「丟臉會死麼?顯然不會,我丟了那麼多年臉了還是很健康,可是坐過山車會死麼!真沒準兒!師兄你現在老老實實說你喜歡的遊樂園專案其實是白雪公主城堡,我們就一起去白雪公主城堡……硬撐著大家都沒有好果子吃!」路明非臉色陰沉並循循善誘。

「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專案其實是‘小熊維尼和它的朋友們’……」

「快點快點!」那邊隊尾夏彌蹦起來向他們招手。

「誒!來啦來啦!」路明非不假思索地端出滿臉笑容,「我倆……去買瓶水就跟上!」說完他直想抽自己的臉。

「現在小熊維尼和白雪公主都救不了我們了。」楚子航低聲說。

「感謝有你。」

「你說什麼?」楚子航一愣。「有你陪綁,不禁覺得人生最後路上多點安慰……」

路明非摸了摸扣緊整個身體的安全鎖,這東西相當厚實,看起來很靠得住。楚子航坐在他身邊,抓緊兩肩的握手,臉色蒼白平視前方,就像是犯了錯被老師罰坐姿。他們倆在第二排,第一排就是昂熱和夏彌,這兩個人為了能坐在最前面享受一把逆風一頭栽向地面的快感,不惜多等了一撥。夏彌正興奮地跟昂熱低語什麼,昂熱爽朗地的大笑。過山車等候在加速隧道里,四面八方一片漆黑,沿著加速鐵軌是兩排危險的紅燈在閃爍,沒來由的加劇了緊張的氣氛。工作人員正一一檢查每個人身上的安全鎖,隨口叮囑說,「請注意把頭靠在頭枕上,以防加速度過大擰傷您的頸椎。」

該死的什麼都別說就好了嘛,這麼輕描淡寫地說擰傷頸椎什麼的,感覺就好像劊子手溫柔地說一會兒刀落前一定要保持肌肉放鬆,否則便便會飈出來什麼的……路明非的心裡是一百個陝西腰鼓漢子在打鼓,他知道楚子航心裡也有一百個。他扭頭看了楚子航一眼,很想伸出和他擊個掌,但這種奇怪的戰友般的感覺是怎麼回事?說到底不過是被膽小和臉皮薄逼上梁山導致的同病相憐吧?楚子航對路明非點點頭,意思大概是「你的意思我懂」。

懂你妹啊!路明非心裡嘟噥,希望有個類似「白金之星」的言靈,接下來要命的一分鐘從自己的人生裡砍掉,最好一眨眼這一列飛天入地的過山車已經跑到了終點,便可以站起來淡定地跟夏彌說,「還蠻好玩的真想再來一次可惜排隊太耗時間了不如我們去白雪公主城堡逛逛……」

工作人員迅速撤入黑暗中,危險的警報聲襲捲整個加速隧道,兩排紅燈的閃爍速度忽然間快了十倍。紅燈忽然全部熄滅!警報聲停止!叫人窒息的一秒鐘死寂,隨後路明非覺得自己騎在火箭的上方,而火箭點火了!數倍於體重的巨大力量把他死死壓在靠背上,迎面而來的風壓大到可以把眼鏡給掀掉。

路明非控制不住地大喊起來,坐在這東西上,任何人想要表現得優雅淡定些都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會大喊,好像只有把肺裡的空氣都吐出去才算個完。

而慘叫聲裡,居然夾雜著昂熱和夏彌的笑聲,路明非不得不懷疑這倆傢伙的神經迴路異於常人。

前方的一點光明迅速擴大,過山車離開了加速隧道,速度達到了極限,驚人的250公里每小時。前方就是天梯一樣近乎垂直的上升軌道,路明非幾乎以為他們會一頭撞在軌道上粉身碎骨,但是強有力的鋼軌引導過山車攀升,並且扭轉,湛藍的天空裡白雲飄,白雲在路明非的視野裡急速旋轉,就像一具萬花筒。

路明非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那尖嘯的風、那撲面而來的天、那旋舞的雲,好像此一刻時間就在身邊飛速的流逝,歲月荏苒,黑髮瞬間蒼白。

讓人就想輕輕地嘆口氣。

果真有人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哥哥,想要召喚我的話,你還有9秒鐘,9秒鐘後,世界上就沒有任何人能救你們咯。」

路明非一愣,隨即伸腳狠狠地踹向身邊的人,不是臉色煞白的楚子航,而是路鳴澤,這傢伙一身休閒的裝束,翹著二郎腿,悠哉遊哉,端著一份淋了黃桃醬的雪珠冰激凌,叼著塑膠勺子仰天輕嘆。『鳴澤你每次出來都是這麼有愛啊——法月』

任何正常人想要在時速250公里並360度擰轉的過山車上吃冰激凌都是扯淡,巨大的離心力會把冰激凌和黃桃醬一起拍在他臉上。

但是路鳴澤顯然不是個正常人,而且,他把整列過山車停下了!

雖然每一次路鳴澤的出場都有些行為藝術的感覺,各種離譜搞鬼不可思議的事路明非已經習以為常了,但這一次的出場委實更加出彩。整個遊樂園忽然變成了灰色的,就像是瞬間定格的照片,彩色的只有路明非和路鳴澤兩個,也只有他們兩個能活動。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一點減速感,250公里的高速瞬間歸零。

路明非扭頭,戰戰兢兢地往下看,過山車離地已經有幾十米了,好像是被黏在軌道上的一條小毛毛蟲。懸在半空裡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更覺得「中庭之蛇」真是太大隻了,彷彿一條巨龍的遺骨。

「別亂動,真的會掉下去的哦。」路鳴澤提醒。可他甚至沒有扣上安全鎖,他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就像是在自家客廳裡看電視。

「嘿!」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這本來不是笑的時候,但他看到了那些遊客臉上的表情。被定格的表情千奇百怪,有的牙關緊鎖臉上抽動,有的眼睛瞪大眼珠子像是要滾落出來,漂亮女孩嘴張大到路明非覺得自己把腦袋伸進去都沒問題,滿嘴絡腮鬍子的大叔撅起嘴好像一個周圍長毛的小喇叭。

「我是怕,但是沒有怕到要哭爹喊孃的地步,這裡沒你的事兒,拜託能不能快點消失?」路明非揮揮手,對於路鳴澤這種沒有預約的訪問,他覺得就像是無良的上門推銷員,應該以轟蒼蠅般的灑脫叫他滾蛋。

你知道過山車的事故率是多少麼?大約2億5000萬分之一,跟許多遊樂設施相比,都算是很安全的。」路鳴澤咬著勺子,含糊不清地說,「所以其實哥哥你沒必要害怕,這比坐飛機的風險要小多了。」

「我只是順應大家坐過山車的習慣驚叫一下以烘托歡快的氣氛不可以麼?要你管。」

「但不是零」路鳴澤淡淡地說。

「什麼意思?」路鳴非一愣。

「全世界的過山車運營2億5000次,就會有一次事故,對於碰上事故的人而言,死亡率是100%。」

「喂,」路明非心裡有點發毛,「不要烏鴉嘴!」

「來不及了,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了,」路鳴澤聳聳肩,「對於統計學家而言,2億5000萬是機率,但是對於那一天坐上那一列過山車的人而言,一切就像是註定。很可靠的鋼軌因為構建中的小錯誤,導致使用壽命大大縮短,經過57893次的使用……也許是76213次的使用,外表看不出來,但是鋼軌內在的韌性已經耗盡。你們看到一撥又一撥的遊客登上過山車,但是當這個數字變成57894,或者76214的時候……結局忽然改變了。」路鳴澤微笑,「上一趟車來往天堂,這一趟車來往地獄!」

他的話音落,周圍的黑白灰重新變成了彩色,過山車開始緩緩前進,時間恢復了流動。過山車順著軌道擰轉,路明飛忽然意識到什麼不對……擰轉的不僅是過山車,還有整條軌道!想象一個人雙手捏住一條蛇的脊骨擰轉,而差不多的事正發生在這條鋼軌上!原本他們只要旋轉270度就能到最高點,但是現在他們需要旋轉7、8個270度!這條鋼軌整個成了麻花!

路明非順著路明澤的手指看出去,接近軌道的最高處,清晰的裂紋蔓延,它……開裂了!

簡直就是惡魔的詛咒,這趟車正開往低於!

「救……救命啊!「路明非的嘴唇哆嗦。

「好辦咯,1/4的生命,包搞定!」說這話的時候,路鳴澤已經不在路明非身邊坐著了,他居然爬到第一排去了,正趴在夏彌面前,認認真真地拿黃桃醬在她臉上抹著,好像畫家全心全意地繪製自己的心愛之作。

「漫天要價……可以落……落地還錢麼?「路明非對於出賣生命這件事還是有點忌諱。書上說舊社會的地主就是這樣,借高利貸的時候和藹可親,到時候還錢了就翻臉搶人女兒。

「這次不打折,好不容易有被你惠顧的機會,我發展你這麼個客戶我容易麼我?你泡妞我送花、你買東西我花錢。你仗劍屠龍我鞍前馬後伺候著,就差端茶送水了我。「路鳴澤從座椅的間隙裡對路明非一笑,嘴裡說得刻薄可那笑容還是清澈無塵的,灑著溫暖的陽光。

路明非艱難地嚥了口口水,鋼軌已經斷裂了,這一半鋼軌依靠主鋼樑的支撐才沒有傾塌,放慢的時間裡,另外半截正以末日般的美感緩慢地墜向地面。

他喊在嘴裡的「成交「二字就要出口,忽然間,路鳴澤漂亮的臉上透過一絲猙獰,金色的瞳子裡冷冽的光劍一樣放射。

「攬人生意的人最可惡了,「他回覆了滿不在乎的神色,聳聳肩,」那麼局面就先交給他好了,我們下次見。「

一瞬間路鳴澤就不見了,那種乾脆的消失方式就像是用橡皮在一張紙上擦掉一道鉛筆痕,而一隻憑空出現的手正抓著路明非的衣領。

「明非,子航。「昂熱低沉的聲音。

路明非一頭霧水。什麼狀況?如果回到正常世界的話他們不是正在時速250公里的過山車上麼?校長就算是老當益壯一身虎膽,也不至於開啟安全鎖從前排伸手過來拎他們。

過山車正在緩慢上升,半截鋼軌也正緩慢下墜,路鳴澤的消失並未導致時間回覆正常。

「是「時間零」?「楚子航第一個反應過來,昂熱的言靈能力恰好是拉長時間。

「是我的言靈之力,「昂熱低聲說,」意外事故,軌道崩塌。

「怎麼了?「夏彌還沒明白過來,茫然地四顧。

路明非心裡一凜,夏彌的嘴唇上方,用黃桃醬畫著兩撇黃色的小鬍子……最近路鳴澤的出現越來越囂張了,以前只出現在夢境般的地方,現在他開始在現實裡留下明顯的痕跡,無論是前次的油條還是這次的黃桃醬鬍子。

「自己砍。」昂熱這麼說的時候,過山車和軌道莫測,發出詭異的長音。

「這種感覺……真神奇。」楚子航望著不遠處展開雙翼近乎懸停的飛鳥,好像一件被塑在空氣裡的白色塑像。

「只有龍血純度極高的混血種才能擺脫時間零的影響,但是如果我有意識地把對方捲入我的領域,即使純血龍族也會被影響。」昂熱說,「但現在不是言靈課的時間。」

「能堅持多少秒?」夏彌明白了處境。

「6秒是極限,現即時間6秒,領域內的時間會延展大約50倍,也就是說我們有300秒。」

「300……300秒怕不夠啊!我們現在離地幾十米,爬下去也得10分鐘!」路明非臉色煞白。

「我可以在軌道傾塌前到達地面,但是,」楚子航低聲說,「如果我沒有想錯,時間零的效果事實上不是真的讓時間流動變慢,而是加快我們幾個的速度,我們看來時間變慢,是因為我們變快了。」

「對,」昂熱點頭,「改變的只是我們對時間的感覺。」

「但是對人類無效,我們也許還能活著離開,但是其他遊客沒有自救的機會。」夏彌說。

昂熱和楚子航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路明非有點自卑,這三傢伙不約而同的正義感好像三座搭訕要壓出他皮袍下的「小」來,此刻腦海裡,魯迅先生的各種名句彷彿被刻板的語文老師以抑揚頓挫的聲音唸誦。

這些身體裡混著龍血的傢伙本不改是正義使者的po色吧?這裡的四個人,昂熱和他是「s」級,楚子航和夏彌是a級,按說都是學院的頂樑柱,按照武俠小說的說法就是江湖上三山五嶽的人物,命很貴重,在這龍王紛紛復甦劫難將至的艱難歲月,難道不該互相鼓勵說「好好活下去」,「我們的命對世界和人類的未來至關重要」,然後紛紛跳車逃命麼?說起來他們壓根兒就不是純正的人類,不改有太多人類的感情才對吧?看楚子航那張一直癱著的臉,顯然是個無父無君對於人倫世故無感的傢伙,在這隻剩300秒就要玩完的絕地,瞎勇什麼呀?

「必須有救援方案,」昂熱看了一眼腕錶,但是腕錶的指標彷彿被磁鐵死死地吸住了,他嘆了口氣,「普通計時器在時間零的領域裡沒用,估計我們還剩250秒。」

「助威不妨細細想來我忽然有些尿急容我上個茅廁就回!」這句爛話就在路明非嘴裡,但那少的可憐的榮譽感硬生生的阻止了他,他只能豎起耳朵擺出傾聽的姿態。

四個人都沉默了。路明非面對對面三雙焦躁的、快速閃動的瞳孔,瞳孔深處沁出令人不安的暗金色,知道他們的腦袋裡各種念頭飛閃,熱鬧的就像是一鍋煮開的粥。而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什麼救援方案真是純扯淡,一列過山車有多重?少說幾噸,而且是250公里的超高速,就是一列小型的火車,還在一列垂直的軌道上,而這軌道正在崩潰,大概唯一的辦法是有一架「超級種馬」重型直升機剛好路過扔給他們一個掛鉤,他們掛在過山車前面把它吊起來。

但是放眼藍天白雲,能飛的只有那隻白鳥,他們四個里昂熱和楚子航的言靈之力都清楚了,他只會個不太管用的「不要死」,那麼只好期待夏彌的能力是「言靈?變身超級種馬」什麼的。

短暫的沉默裡過山車又上升了幾十米,這列以250公里時速飛奔的飛車慢了50倍,好似只爬上葡萄架的蝸牛。

「啊門啊前一棵葡萄樹,啊嫩啊嫩綠地剛發芽,蝸牛揹著那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啊樹啊上兩隻黃鸝鳥,啊嘻啊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還早地很哪,現在上來幹什麼?啊黃啊黃鸝兒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真的越緊張越脫線,他腦袋裡忽然浮現出陳雯雯在聯歡晚會上唱的這首兒歌,柔軟而沁著涼意的歌聲在空氣中精靈般飛舞,而他……見鬼!完全不對!記憶似乎出了點錯,他在一個會哄的、聖堂般的巨大空間裡聽舞臺上白衣的陳雯雯唱歌,整排整排深紅色座椅都空著,除了他的聽眾只有……坐在他身邊的路鳴澤!

該死,這絕對不可能是真的,仕蘭中學再怎麼闊綽,也沒有那麼牛的劇院,記憶中每年的聯歡晚會都是人頭攢動,熱鬧得跟茶館兒似的,哪容他大老爺似的獨自聽曲兒?

可那記憶……清晰的就像是個烙印。

「昂熱是很煩人的人啊,有他在不好太囂張,這次生意做不成了。就算免費奉送一個提示吧,」記憶中的路鳴澤扭頭喂喂一笑,「最好的時候,是在你們爬上最高點的時候。」

「我很喜歡聽她唱歌,」這小子望著舞臺上的陳雯雯,用一種歷盡前翻的淡然嘆了口氣,「有些時候覺得,為了這種歌聲放棄宿命什麼的……也不是不能考慮。」

啊黃啊黃鸝兒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路明非不由自主的地哼唱這首歌,完全不理解路鳴澤的提示是什麼。

「你……你說什麼?「昂熱像是看一個怪物似的瞪著路明非。

路明非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師太,一群人頭腦風暴,哼小曲的那個就該拉出去拿羽毛撓腳板心。

「我說……啊校啊校長不要笑,等我們爬去就掛掉了……」路明非望著高出的軌道斷口,打了個寒戰。

「不……你說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昂熱著魔一般的哼唱那首兒歌,忽然大聲會所,」這臺過山車有鰭狀的磁製動器!「

路明非傻眼了,「你是說可以剎車麼?拜託校長你說點靠譜的事,現在剎車能幹生麼?我們不是在你的瑪莎拉蒂上,我們在一臺懸空的過山車上!剎車停在半空中?」

「當然不會懸停在半空,鰭狀磁製動器是」等級過山車「特有的裝備,世界上只有3臺過山車裝備了這個系統,過山車本身是沒有動力的,靠電磁加速活的初速度之後沿著軌道升高,動能轉化為勢能……」

「現在不是高中物理課的時間啊校長!」

「聽我說完,」昂熱神色鄭重,語速幾塊,「中庭之橋的軌道基本是一個左右對稱的圓弧,過山車在電磁軌道中獲得的動能恰好足夠它經過軌道的最高點,那時候它的動能降到最低,勢能升到最高,速度也是最慢。經過最高點之後它進入下降軌道,勢能轉化為動能,速度再次升高,最後電磁減速隧道會吸收動能,令它逐步減速。」

「但我們已經沒有下降軌道了…….我們經過最高點之後……會變成飛翔在……不,是從天空裡直墜下去的鐵龍!」

「對,所以我們需要鰭狀磁製動器!他的作用是,在過山車即將通過軌道最高點的時候,做一次小小的制動,這樣過山車的動能就不夠它通過最高點了,他的速度降低到零之後,沿著上升軌道逆行,滑落返回到加速隧道。而遊客們往往不知道這個特殊設計,認為是過山車鼓掌,會及其驚恐的尖叫,等他們尖叫完,才發現過山車已經平安地返回加速隧道。這是遊樂園和大家開的一個大玩笑,有人經歷之後覺得死而復活,痛哭流涕的信教了。」

「鰭狀磁製動器的作用是讓我們信教?」路明非腦子裡亂鬨鬨地,沒反應過來,「信教只能拯救靈魂……我們現在已經要放棄自己的肉體了麼?」

「不,」楚子航低聲說,「鰭狀磁製動器的作用是讓我們返回加速隧道,這樣我們就不需要下降軌道了。」

「對,但是鰭狀磁製動器的剎車效果並不大,它只能在速度降低到接近零的時候令過山車停下。」昂熱說,「我剛才一直在想怎麼讓過山車停住,但是它的速度太快了,明非那首歌讓我忽然明白了,這列過山車本身就是可以剎住的,只要我們在爬到至高點的時候觸發鰭狀磁製動器!」

「必須在準確的時間觸發……過山車即將通過最高點的瞬間,」楚子航說,「現即時間大概是一秒,在‘時間零’的領域裡,我們能有大概50秒。」

「足夠了,怎麼發動鰭狀磁製動器?」夏彌大聲問。

「我不知道。」昂熱說,「機械設計不是我的專業。」

「那講屁啊!」路明非說,」我們知道有個救命的玩意兒,但是不知道怎麼發動它?」

「我對機械設計沒有研究,但無論如何,觸發鰭狀磁製動器要給一個訊號到過山車,楚子航,你修過‘鍊金機械’的課目,如果你是設計師,你怎麼給一架在空中的過山車訊號?」

楚子航只思考了半秒,「從軌道給它一個高壓電流。」

「準確!就像在實驗室裡控制一輛鋼軌上的小車,最方便的就是通過軌道傳遞訊號。」昂熱擊掌。

「別逗了,怎麼可能是高壓電?」路明非說,「高壓電一上來,乘客不給燒成炭了?你們以為電烤雞?」

「這是隻需要高中物理知識就能解決的問題,一隻停在高壓裸電線上的鳥兒不會被電死,因為它雙腳之間的電壓差很小,而我們現在就是空中的小鳥,軌道是高壓線。」夏彌說。

對,所以我們要在那個瞬間在軌道上加一個高電壓。」昂熱說。

「去哪裡找高電壓?」路明非剛覺得有點希望又傻眼了,「我們現在在空中!去哪裡找高電壓?你不要說讓我蹬個腳踏車人肉發電什麼的,我就是使出吃奶的勁兒也踩不出幾伏電壓。」

「高壓線。」楚子航瞳孔裡一絲絲的金色驟然發亮,像是碎裂的金色寶石。

2.通電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一個電工……師兄你知道麼我從小就是那種冬天脫羊毛衫都會起靜電把自己電得嗷嗷叫的,我覺得我要是當電工只有死路一條……」路明非絮絮叨叨地說著,用一柄最普通不過的瑞士軍刀,把一根黑色高壓電線外面的膠皮剝掉。

「這就是火線,鋼軌是我們的零線。」楚子航就在他身邊。

他們獲得這根高壓線的方法匪夷所思,「中庭之蛇」在上升中穿過一面鋁合金的牆壁,牆壁上有個空洞,空洞周圍是一圈刺眼的紅燈。遊客在穿越空洞的瞬間因為高速會覺得空洞遠比實際尺寸小,自己會在鋁合金牆壁上撞碎,於是低頭閃避。而事實上即使姚明的身高也可以安然通過,只是個嚇人的玩意兒。楚子航用隨身的「村雨」劈開鋁合金外壁,從裡面摳出來這根高壓線,它和控制過山車的高壓線同源,用於給那些紅燈供電。

在他們作業的時候,整個軌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著,扭曲的軌道撞在鋁合金牆壁上,受力扭曲的牆壁上,兩顆用於固定裝飾板的螺釘飛射出來,它們慢悠悠地擦著路明非的耳邊飛過,帶著漫長的裂音,把對面的六旗遊樂園黃銅標誌打得粉碎。路明非這才意識到在真實世界裡,那兩個東西飛得就像子彈般快!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們獲得了這根高壓線的同時,過山車還不斷地上升,好在在‘時間零’的領域內,它的速度被減到比步行還慢,這讓路明非豁出吃奶的勁兒能攀著兩道鋼軌間的支架追上去。這還得拜上學期的體能課所賜。

夏彌整個身體懸在車外,只靠扳著車尾保持平衡,楚子航用盡全力把路明非推上了過山車,自己也躍身而上。

電工作業消耗了他們大約100秒時間,只剩下50秒左右了,昂熱坐在前排沒有動。他低著頭,雙臂抱胸,彷彿在沉思,插在西裝釦眼裡的那朵深紅玫瑰以放慢了幾十倍的速度在風中搖曳破碎飛散。路明非知道這不是老傢伙刻意擺出來的拉風造型,因為你只要繞到正前方,就會發現他的鼻血和玫瑰一樣紅的驚心動魄。

「時間零」的效果被放大到極致,也像是汲水似的瘋狂抽取昂熱的精神,每個腦細胞都在被壓榨,言靈之力枯竭的開始只是精神疲倦,到肉體也開始支撐不住的時候,按照武俠小說的說法差不多快到人死燈滅的地步了,老傢伙真的豁出了全力。

「校長你在飈血哦。」路明非手欠地給昂熱擦了擦。

「你此刻還能那麼脫線,校長就差飈淚了……」夏彌吐吐舌頭。

「如果你們回頭看一眼,大概就開不出玩笑了…。」昂熱低聲說。

路明非扭頭看向身後,默默地打了個寒戰。那麼多張扭曲的臉擺在一起,每一對瞳孔中都透著末日降臨前的絕望,張大的嘴裡傳出撕心裂肺的吼叫,卻被「時間零」的效果拉成小提琴的長音他從來沒想到一個人在極度驚恐下,臉上地每跟線條都能那麼肆意的扭動,每一張臉都猙獰可怕,即便是上車前路明非多瞄了兩眼的那個看起來是烏克蘭裔的美少女的臉,也皺縮如一個將死的老婦。

就像在地獄裡面受盡苦難的靈魂。

「天吶。」夏彌低聲說。

「集中精神,剩下3的時間不多,必須在過山車經過最高點之前對它進行剎車,還要留下大約10米的剎車距離,如果剎得太早我們的速度太快,鰭狀磁製動器可能鎖死,我們就會懸在空中,如果太慢,我們經過最高點,就會進入下降軌道,而下降軌道已經不存在。」昂熱低聲說,「我沒法幫你們了,我隨時可能失去意識。」

「知道了。」楚子航望著前方,半截弧形軌道已經觸及地面,地面上的人以極慢的速度四面逃散。軌道插進一座大馬戲打棚,濺起的塵牆讓人想到原子彈爆炸3的瞬間。

「最後一條提醒,接電的時候,絕對不能雙腳站在兩根軌道上,那樣你就是完整的迴路,高壓電流會通過你的身體。」

楚子航緩緩點頭,「夏彌,你負責照顧校長。記住,扣好安全鎖,,一旦‘時間零’解除,你就不再有高速行動的能力,會被慣性摔出去。路明非,你負責接電,你在車尾的位置,我會給你通電的訊號。」

「為什麼是我接電啊?」路明非沒想到天降大任於衰人,不能不跟師兄客氣一下,「師兄你沉毅穩健,看起來就是要去接電的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