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面坐著的人重新變回了陳雯雯,而自己正大張著嘴,一副要湊上去法式深吻的架勢。陳雯雯沒有要閃避的意思,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見鬼了,路鳴澤那小鬼使用的是什麼異能?空條承太郎那個能暫停時間的「白金之星」麼?每次暫停的時間點都好陰險。
這次時間恢復運轉於路明非說出「我其實喜歡……」後的那一剎那間。
後面的幾個字忽然噎在了路明非的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去,路明澤說的那些話在他腦海裡一個勁兒地閃,嗡嗡嗡嗡的。他全身肌肉繃緊,面部肌肉僵硬,像是自己正要吐出一發導彈,但是發現它打錯了目標,要生生地吞回去。可來不及了,「我其實喜歡」五個字已經出口,陳雯雯已經聽見了吧?她臉色已經泛起了該死的酡紅啊!
「我其實喜歡……過你。」路明非說,他用盡了全部的力量,把那個「過」字塞了進去。
「我其實喜歡你」這句話很容易說,這個時間情境就是為了讓他說這句話而準備的,他現在已經喝下了兩杯酒,說一句大膽的話喜歡什麼人理所當然;「我其實喜歡過你」則很難,為什麼在其樂融融的時候重提那件已經結束的事呢?給一切畫一個句號?
「我知道啦,不用說的。」陳雯雯臉上的紅色褪去,她低下頭,輕聲說。
路明非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換氣真是要了他的命。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贏了路鳴澤,他不喜歡路鳴澤說的權與力,陳雯雯是他的同學,以前路明非很喜歡她,直到今天還可以幫她出頭,無論他怎麼變,都不會像撿起一張紙巾那樣俯身拾起陳雯雯!對於他路明非而言,陳雯雯就是陳雯雯,如果現在陳雯雯像以前一樣打發他跑腿去買瓶可樂,路明非也會去。
有些什麼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變的。
路明非跟誰發狠似的咬了咬牙。
「其實我以前也知道,但我裝著不知道……對不起,讓你失望了。」陳雯雯輕聲說。
「沒事沒事,我真的不怨你,相信我咯。」路明非深深吸了一口氣,舔了舔嘴唇,「認識你之前,我都不知道喜歡一個女孩是什麼樣的。認識了你我才懂的,其實我高中過得很慘的,要是不是整天對你發花痴會更慘的吧?多虧那時有你……雖然錯過了,但是你不能往回看的對不對?喜歡一個人那麼久,那個人就和自己的過去捆在一起了,要是後悔以前喜歡誰,不就是把自己以前的時間都否定了麼?」
他說完了,抿了口水嚥了下去,覺得有點窘,「說的太文藝,你湊合著聽……」
「沒事。」陳雯雯低下頭,搖了搖,「你說得真好,像詩一樣。」
「像詩一樣?」路明非拿起紙巾擦汗,平生第一次被人這麼讚美,真有點找不著北,接不上話。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探頭探腦地往唯一亮燈的這一桌張望,手裡還提著什麼傢伙。
「你妹啊!敢問大哥你這時候衝進來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啊?」沒等侍者上去阻攔,路明非一拍桌子,「過來!」
「採……採訪啊。」臉上就寫著「記者」兩字的兄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錄音筆,又指了指背後的攝影師,覺得這些東西該足夠說明自己的身份了,「這就是我妹妹……一會兒她幫兩位照個像……我們是電視臺美食節目的,聽說aspasia今晚美食家包場,行政主廚親自動手,就冒著大雨來採訪,兄弟真年輕哈!」
「東北淫吶?一起坐下來吃點?」路明非大鬆一口氣,好歹可以不必跟陳雯雯講詩一樣的話題了,這記者真是識趣啊。
「是吶是吶!」記者對於闊綽美食家的年輕且好客很震驚,點頭哈腰,「吃就不用了,跟咱電視觀眾說兩句?」
「說啥?」
「菜色咋樣哈?」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噠吧噠吧嘴,「金槍魚煎得正好,不過如果是我做,我會配松茸來調味而不是松露。」
「配的酒感覺合不合胃口?」
「波爾多五大酒莊裡我最不喜歡瑪高酒莊,因為它是波爾多產區的酒莊,可釀出來的酒卻有點像勃艮第產區的。」路明非理直氣壯地指指瓶子。
「餐廳的氣氛呢?」
路明非豪邁地仰頭,「那艘古船和老舊的榆木地板很協調,但是設計師又用大理石和有機樹脂很現代的分割了空間,新與舊在這裡格外的協調,既私密也開放。難怪他們收費那麼高昂。」
「我就說嘛,」記者兄弟就差捶胸頓足了,「高人就是高人吶!」
路明非吐吐舌頭笑了,扭頭看見陳雯雯也笑了,此刻雪亮的燈光在沾滿雨珠的玻璃上一閃,暗藍色的panamera跑車停在外面的樹下,車窗降下又升起,楚子航面無表情地對路明非點了點頭。
記者們給路明非和陳雯雯正面側面特寫無數張之後,獲得了侍酒師的邀請參觀酒窖,興高采烈地去了。
桌邊重又剩下路明非和陳雯雯兩個人,沉默了相對了片刻之後,陳雯雯笑了。
「你真是個好人。」陳雯雯輕輕地說。
「不要這樣隨時隨地地髮卡……今晚只是同學吃飯……」
「謝謝,其實我知道你已經不喜歡我了。」陳雯雯低聲說,「不過還是謝謝你……其實我也不喜歡你……不是不喜歡,但不是那種喜歡。」
「嗯嗯。」路明非糊糊塗塗地點頭。
「我說你變了的意思不是說有錢啊有品位什麼的,是說……嗯,你長大了。」陳雯雯理了理耳邊的髮絲。
「你這麼說好像我老姐……」路明非說。
「真好啊。」陳雯雯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
兩個人繼續呆坐著,路明非張了張嘴,想不出什麼要說的了。
「楚子航來接你了,你們趕時間就快點走吧。」陳雯雯打破了沉默。她心思細得像針一樣,見過一次就記住了楚子航的車。
「那輛寶馬會送你回家。」路明非起身,「別跟他們客氣,付了錢的……老實說我在美國窮得叮噹響,都是我老大燒包,包餐館豪華車這身衣服什麼的都是他搞的,我剛才蒙他們的,這些菜和酒好是好,根本不對我胃口。」
「我也猜到啦。」陳雯雯站了起來,像以前那樣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嗯,只有這個是我準備的,送給你。」路明非從包裡掏出一把皺皺巴巴的植物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陳雯雯納悶,路明非如果從包裡拿出一束玫瑰她也不會這麼驚訝。
「蒲公英……我家附近撅的,不過這個季節小傘都飛走了,」路明非說,「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個紀念,是我想送你的蒲公英……因為你以前找過很多放在你裝風鈴草的紙袋裡,吹起來就像下雪一樣。」
陳雯雯什麼都沒說,輕輕撫摸那些空蕩蕩的枝頭。
「我們還是同學……和好朋友的,對吧?」陳雯雯抬起頭來。
「是啊.」路明非點點頭。
「明年暑假還回國吧?還能見到吧?」陳雯雯輕聲說。
「嗯,還能見到的!」路明非說。
他推開門,仰頭看著漫天的大雨,豎起衣領把腦袋遮住,拎著旅行箱和背包一路狂奔出去。坐在副駕駛座上,關門前他最後一次向外望去,沾滿雨珠的玻璃那一面,陳雯雯雙手按在玻璃上,嘴裡呵出的氣燻出一片小小的白霧,嘴型是「再見」。
panamera切開雨幕駛向林蔭路的盡頭。
.貧僧貴公子
「我不會跟諾諾說。」楚子航平視前方,漠無表情。
「謝啦,」路明非隨口答了一句,忽然覺得很窘,「我說……你這麼說好像我暗戀誰似的……」
「我看了校園新聞網的八卦專區後猜的,無責任聯想。」楚子航的聲線毫無起伏,「她是很特別,你更喜歡諾諾一些,還是陳雯雯?」
路明非想了想,「我不知道,諾諾離我太遠了,我夠不到,只能發花痴,發花痴算喜歡麼?」
「不算,那陳雯雯呢?」
「我只是不想看她被人欺負。」路明非撓撓頭,「別的都沒啥,要不是你和愷撒我也搞不出那麼大場面來。」
「聽說她以前踹你踹得很漂亮。」
「不叫踹好吧?踹也得近身了才能踹,連手都沒摸過……」路明非縮縮腦袋,「我不怪她,雖然她沒有選我,但那時換了別人也不會選我的對吧?趙孟華全身上下哪兒都比我好,趙孟華也那麼喜歡她。」
「可是一年之後趙孟華不再喜歡她了,你還會伸手幫她。」
「也許當時我跟陳雯雯在一起了我也會變得不喜歡她了……誰知道呢?」
楚子航點點頭,「如果只是想當有義氣的好朋友,做到這一步也就夠了,以後別多聯絡了,她會因為記著你而錯過什麼優秀的男同學吧?你跟她沒有機會的,選擇卡塞爾學院,等於選擇一種人生,我應該不是第一個跟你說這句話的人。」
「我懂的,說起來師兄你居然也會侃侃而談這種感情經,你不是個‘貧僧貴公子’麼?」
「貧僧貴公子?」
「就是動畫活著電影裡那種拽到爆的帥哥,一個眼神就能秒殺一個軍團的少女,但是跟和尚一樣不近女色,讓人覺得一張很好臉長在他身上暴殄天物,老天真是沒眼。」
「嗯,明白了。」楚子航點點頭。
「蘇茜是你女朋友麼?」路明非忽然想起了這一節,此刻在這輛panamera裡有種微妙的對話氣氛,他距離獅心會會長極近,而外面瓢潑大雨,路燈綿延著去向遠方,是個可以斗膽愣充好兄弟談談人生的機會。他對於蘇茜和楚子航的八卦始終很好奇。
「不是,但我知道她喜歡我,她會幫我做很多事,我很需要她,但她不是我女朋友。」
「那你一直都光棍咯?那你談什麼感情經,你跟我差不多嘛。」路明非對於楚子航如此坦蕩的回答覺得很沒意思,要是楚子航遮遮掩掩或者有點嬌羞什麼的還有點意思。
「我看書學習。」
路明非差點一口噴出來。
「對了,你可不知道今晚多扯,有個美食節目的記者來訪談我。」路明非想了想說。
「我給他們節目打了電話,說今晚有人在aspasia包場,那家館子貴得很出名,居然有人包場,他們當然很好奇,就一定會派記者去採訪。等新聞上了美食節目,趙孟華會看見的。想起來是不是很好玩?」楚子航臉上淡淡的,沒有半分「很好玩」的意思,「趙孟華那種人,看起來就是‘我不要的東西也不準別人碰’的性格。」
路明非豎起大拇指,「師兄你真陰毒……我靠,師兄你好像在飆血……」
楚子航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下腹,白色的襯衫上一抹惹眼的血紅色。
「幫個忙,」楚子航說,「手套箱裡有紙巾盒,你幫我拿幾張紙巾可以麼?」
他一手按著方向盤,一手接過路明非遞來的紙巾,撩起襯衫,把紙巾按在腹部側面,平靜地繼續開車。
「已經包紮了,自己包紮得不太好,有點滲血,沒事。行動裡出了點意外,玻璃扎進去了,這種程度的傷不要緊,我們到達美國的時候就能癒合,只是希望快點止血,免得過安檢時麻煩。」楚子航擦了擦血跡,把紙巾隨手扔往後座。
「你不要去醫院掛個號什麼的?你這因公負傷,按照我們中華上國的規矩,不僅該有帶薪休假,領導還要來慰問不是麼?難道學院會催你帶著傷回去報到?」路明非有點傻眼,楚子航對於傷口的態度好像是車座椅上被圓珠筆畫了一道似的輕鬆。
「只是小傷,跟他們說了又會讓我去檢查身體……很麻煩。」楚子航看了路明非一眼,「幫個忙,不要對別人說,算是你還我的人情。」
在洗手間裡自己處理傷口絕不是什麼享受的過程,但是楚子航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去醫院。連一個醫學院的新人都能看出他的傷口癒合和正常人不一樣,那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同樣不能對學院報告這次受傷,只要提取血樣,他的血統純度變化就可能暴露,改變血統純度是卡塞爾學院最大的禁忌。
他所以用透明膠帶封住傷口就是不希望校工們看出他受傷,雖然黏膠有點毒性,但是不會讓血透出來。
「好吧,這個秘密保守得真值。」路明非說,「謝謝……傷這麼重,要是我跟你一起去,大概會玩完吧?」
「不算重,這個身體很堅韌,我自己試過,刀扎進去,兩寸深的傷口,只要不傷到血管,大半天就能癒合,兩天就徹底好了。」楚子航的語氣平靜的好像那個身體根本不屬於他,而是不負責任的醫生拿著解剖刀,面對一截乾枯了千年的木乃伊。
「不會吧……你拿刀扎自己?」路明非驚了,這是變態才能幹出來的事兒吧?
「你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個異類的時候,不害怕麼?害怕完了,就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楚子航說,「不過我很謹慎,拿著一本解剖書參考,從不會傷到動脈肌腱和骨頭的地方小心地紮了一下。」
路明非想像那個場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其實我覺得我一點都不異類,超正常的。」路明非嘆了口氣,「鬼知道怎麼就混進學院,和你們這群瘋子一起。」
「不,你很奇怪。」
「奇怪?一個純人類在爬行動物學校裡當然顯得很奇怪。」
「龍族血統雖然不一定是個好東西,但它意味著能力和地位。你是卡塞爾學院裡唯一的‘s’級,教授們認為你也許能拯救世界,可你對此完全不熱衷,不奇怪麼?」
「奇怪的人總是在別人眼裡顯得很奇怪,自己看自己就覺得很一般啦。」路明非雙手枕在腦後,靠在panamer舒服的賽車型座椅上,「就好比中學時候我們都覺得師兄你拉風拉到爆,所有女生都想要是楚子航跟我多說幾句話那在女生圈裡該多長臉,你要是賞臉摸摸哪個女生的手,估計沒放學緋聞就傳遍全校了。可你覺得自己的手很金貴麼?被你的手摸了就幸福了?你上廁所保證不用那隻手擦屁股麼……」
楚子航淡淡地笑笑。
「誰期望我拯救世界?」路明非看著窗外,低聲說。
楚子航愣了一下,不解地皺了皺眉,「為什麼這麼說?你是唯一的‘s’級,很多人都對你懷有期望。」
「當然咯,要是拯救了世界,一定會有人來喝彩,他們還會發我獎章什麼的,要是不保密的話全世界報紙頭條都是我的,情書嘩嘩地收,周遊世界作講座,題目是《我的屠龍史》、《我拯救世界的心路歷程》,講完了有人給我獻花……」路明非說,「滿世界的人都為你叫好,可你連那些人是誰都不知道……我費老半天勁兒辛辛苦苦地拯救了世界,就是為了看那些我都不認識的人衝我鼓掌?」
「校長會為你鼓掌,還有古德里安教授,如果有那麼一天,我也會。」
「你們期待的那個路明非是蓋世強者版的路明非,不是我這個版本的。」
「版本?什麼意思?」
「我真的覺得自己很一般,什麼‘s’級、血統,都是搞錯了。十八歲以前我過的每一天都很正常,有一天忽然一切都不一樣了,有人告訴我其實我很牛的,其實我超級能打,超有潛力,只是我自己沒發現。我過去的十八年裡都過錯了,原來我根本不是路明非,我的名字叫做‘s’級,我其實不是我,未來一定成為英雄偶像。有人懷疑但是也有人對我很期待……」路明非聳聳肩,「但我自己知道,真的我根本不是那樣的。」
「真的你?」
「大概就是喜歡睡懶覺打遊戲沒事就自己發呆東想西想每次去報刊亭都蹭雜誌看喜歡一個人三年不敢表白那種……你會覺得這種人有什麼意思麼?要是我看到這種人,我都會覺得沒意思。可我就是這種人。」路明非仰頭看著滿是雨點的天窗,輕聲說,「自己是棵草自己清楚,人家誇你是棵參天大樹你也不能信對不對?人家對你說,大樹兄你長得好威武,你將來一定是棟樑之才,你只會覺得那根本不是在跟你說話。」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我沒有想到一個‘s’級會這麼想。」
「我不是謙虛,我雖然看起來有點慫……好吧,確實有點慫,但我也很騷包的。我以前上課時神遊,總是想有朝一日我怎麼拽,就是那種老師在上英語課,還講語法呢,進來一漂亮姑娘,操著一口超流利的美語說,騷瑞to打攪你們,但是路明非sir,總部的緊急越洋call,你再不接北美大陸就得沉了……然後我就當著全班的面拿過電話,用一口標準的法語嘰裡呱啦一陣侃,從此老師不敢再罰我抄單詞。」路明非頓了頓,「可後來我明白了,那樣子根本就不是我了嘛,是和我沒什麼關係的另外一個人。」
楚子航點點頭。
「我很想被人說我牛逼,很想女生覺得我牛逼喜歡我,如果真的世界很危難別人都不成了要我硬頂上,我就算軟腳也得拄個柺棍站直了。但不是這樣……」路明非說,「師兄你明白麼?」
「我想我明白。」
「其實剛才在aspasia裡我一直想,如果陳雯雯因為我英雄救美又請她吃那麼貴的飯拉風拉到爆而跟我說她喜歡我,我該怎麼辦。」路明非扭頭看著楚子航。
「會拒絕?」
「嗯,」路明非點點頭,「因為那樣她喜歡的不是我。其實我連aspasia是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沒有愷撒的品味,更沒有mint俱樂部的會員卡。我根本請不起她吃那麼貴的飯,我的信用卡還欠著錢。請她吃義大利菜的其實是愷撒,愷撒當然好咯,是女生都會喜歡愷撒吧?換了我就算請客只能在攤子上吃拉麵……但是隻能請得起拉麵的那個我也希望有人喜歡我……」他抓了抓頭,忽然覺得有點窘,「說亂了……」
「我能理解,」楚子航幽幽地說,「以前有個人只會開車,希望別人會喜歡只會開車的他。」
路明非懵了,把楚子航這句話才腦子裡橫拆豎解了很多遍,愣是沒明白什麼意思。他只能放棄了,摸出手機點亮螢幕。
三條未讀簡訊,分別來自古德里安教授、蘇茜和零,分別是英語、中文和俄文的生日快樂,倒像是商量好的。手機真是個好東西,好像前十八年加起來都沒聽過那麼多的生日快樂,滿滿一螢幕,能想到的人都發來簡訊了,除了某個人。
「也許跟愷撒一起度假呢吧?愷撒發來的那條也算她一份了……」路明非想。
3.girl’s色cret
東西伯利亞,茂盛的紅松林沿著山坡向遠方蜿蜒,毗鄰它的水面浩瀚的像海洋,那是貝加爾湖。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古代中國人稱它為‘北海’,而蒙古人稱它為‘達丅賴諾爾’,意思是‘海一樣的湖’。
夜靜得只剩下帳篷外的風聲和松木枝椏在火堆裡爆裂的微聲,這些帳篷被十幾輛破舊的‘吉爾’卡車圍在中間。這事很老舊的車型,蘇聯時代的軍車,現在已經沒有地方去找配件了,想駕駛這車,首先得是個熟練的修車工。
這是個吉普賽人的臨時營地,俄語稱他們為茨岡人,他們遊動在偏遠的市鎮間,居無定所,似乎有意無意地迴避著人口普查什麼的,把自己隔離在「定居的人類」之外。他們中有來自羅馬尼亞的手工銅匠,有手藝不錯的修車工,更有名一些的是雜耍班子和擅長跳舞的女孩,占卜也是混飯吃的主打手藝之一。
「據說世界上至今還有幾百萬茨岡人。」蘇茜躺在行軍床上敲打著筆記本,「沒有地方願意收留他們?還是他們就拒絕安頓下來?」
「就像楚子航啦。」諾諾趴在自己的行軍床上整理著資料紙片兒,做記錄,漫不經心地說。
「為什麼像他?」蘇茜一愣,摘下黑色的膠框眼鏡。
「據說世界上至今還有個叫楚子航的帥哥光棍。」諾諾嚼著薯片,「你說到底是沒有女生愛他?還是他根本就不喜歡女人?」
蘇茜想也不想抓起枕頭向著諾諾扔了過去,諾諾看也不看凌空抓住,墊在自己的枕頭下,「我就喜歡墊的高點,謝謝。」
「我倒是覺得茨岡人確實像我們啦。」蘇茜說,「你記得大叔說麼‘獨自一人的茨岡人什麼都不是,只有在一群茨岡人裡,茨岡人才是茨岡人。」如果我們不聚集到一起,我們會了解自己的血統麼?那樣我們就不是什麼龍族,只是在人群裡覺得自己很奇怪,和別人格格不入。
「大小姐別多愁善感啦,說正事兒,論文題目叫《茨岡人社會初步研究》好?還是《茨岡人社會結構分析》?」諾諾停下筆。
「初步研究吧,跟著跑了大半個月了,可要說了解他們能分析他們還真差的遠。」蘇茜伸了個懶腰,「說起來真沒料到他們那麼能跑,十天裡已經歉意了兩千公里了,早知道我就不選這個題目了,寧願去非洲考察獵頭族,他們雖然喜歡躲在樹林裡獵人頭,但至少不會這麼累!」
「茨岡人就是吉普賽人啊,不遷徙的吉普賽人就不是吉普賽人了。」諾諾拋著手機玩,目光隨著它上上下下,「那幫教授早就知道這些茨岡人一定經過貝加爾湖附近,才把研究他們作為課題提出來的,距離這裡八百公里的地方,就是通古斯大爆炸的爆炸中心,一百多年以來,無論是秘黨還是學院,從來沒有放棄對這個區域進行監控。能釋放‘言靈?萊茵’的人,強大到能和龍王相比的個體,學院卻沒有他的資料,這讓學院怎麼甘心?」
「嗯,你怎麼老玩手機?你玩了一晚上了。」
「搜尋到了手機訊號,正在想要不要給路明非發條生日簡訊。」
「今天已經快結束咯,我還以為你忘記今天是路明非生日了。」
「不會忘記,學院每個人過生日,諾瑪都會在日常任務中做提示。你難道沒做日常?」
「我給路明非的生日簡訊應該已經發過去了,我設定了簡訊信箱,它今天會自動傳送一條簡訊給路明非。怎麼說也是曾經給過我一槍的人,卡塞爾學員唯一的‘s’級,他今天收到的生日簡訊不會少吧?不過……」蘇茜頓了頓,眯起眼睛,露出意思捉弄般的笑,「他最期待你發的那條吧?」
「我知道,可是我有點猶豫。」諾諾懶懶地說。
「你不會不知道他喜歡你吧?」
「我看起來那麼傻麼?」諾諾比了個鬼臉,「我從幼兒園就開始談戀愛了啊!」
「幼兒園?」
「我可是御姐中的御姐,曾經站在幼兒園大班的講臺上,指著臺下所有小男生宣佈說,從今天開始你們都是我的男朋友,都得聽我的,不聽話的就要驅逐出隊伍!」諾諾從行軍床上坐起來,一笑露出漂亮的牙齒,耳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
「你猶豫是因為愷撒?」
「愷撒沒什麼可擔心的,他表現得好像一隻永遠橫著走的螃蟹,但他心裡很敏感,我能感覺到路明非喜歡我,他一定也能感覺到。」諾諾聳聳肩,「他不在乎路明非,因為他覺得路明非沒法跟他相比,如果喜歡我的是楚子航……」諾諾眯起眼睛,彎月似的。「愷撒才會打起精神來對付吧?」
「楚子航不會喜歡你,他誰都不喜歡。」蘇茜合上筆記本。
諾諾把疊在一起的兩個枕頭抽了一個給蘇茜遞過去,蘇茜接過,隨口說了句謝謝。
「啊呀,只是謝謝這樣麼?」諾諾眯起眼睛。
「不謝謝你還要付錢啊?本來就是我的枕頭嘛。」蘇茜不解。
「我是提供枕頭給大姐頭你,這樣你在怒吼說,‘憑你這小娘皮也想勾引我家的楚子航’的時候,有個東西可以用來打我。」諾諾吐吐舌頭。
「哦,」蘇茜淡定地點點頭,「枕頭哪夠,你沒看我合上筆記本麼?這東西才夠殺傷力啊!」
她猛地跳起來,抱著筆記本跳到諾諾的行軍床上……猛撓諾諾的腰。
「救命救命,大爺饒命下次不敢了,要推倒只管推倒,只是不許撓癢癢。」諾諾左躲右閃。
兩個女孩咯咯地笑著,一邊笑一邊打滾,行軍床搖盪起來,咯咯作響。(我有點忍不住了……鼻血——)
「你準備跟愷撒結婚麼?」兩個人鬧夠了,並排躺在一張床上,蘇茜問。
「沒想過,」諾諾說,「目前還只是男朋友而已,不是未婚夫什麼的。」
「還不確定?愷撒可是在任何時候都擺出明確的姿態說,‘我已經有女朋友了,想要追求我的女生都閃開’什麼的。」
「我只是沒想好為什麼要跟一個人結婚而已,不是對愷撒有什麼不滿意。」諾諾想了想,「如果楚子航送你戒指,你會嫁給他麼?然後天天做早餐給他吃,早上起來他看報紙你煎雞蛋?」
「不可能!」蘇茜一臉嚴肅,「他不吃煎雞蛋,他只吃水煮的!」
「說認真的,你不覺得結婚這件事超扯的麼?」諾諾說,「你喜歡楚子航,是因為楚子航是個適合在一起的好男人麼?還是因為他很神秘,超有範兒,永遠都沉默,把一切事情都藏在心裡,就算使足勁兒要表達一下對女生的關心也不過伸手和你握一下?」
蘇茜一愣,「後者多些吧,至少……我看不出他適合和什麼人始終在一起。」
「那就是說,你喜歡他,更多是因為他像本你讀不懂的書,你對他充滿好奇心,對不對?」
蘇茜想了很久,點了點頭,「是吧。我一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又很想知道,這事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所以說結婚是件超扯的事情啊,你最初跟什麼人在一起的時候,是因為你被他吸引,喜歡他,對他有好奇心,想要了解他。可是結婚就是另一回事了啊,是要發誓跟他在一起一輩子,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一直陪著你,你最需要人的時候誰也找不到可是能找到他,做噩夢的時候眼前一片漆黑你想也不想喊出的就是他的名字。」諾諾望著帳篷頂,「你不覺得‘喜歡什麼人’,和‘跟誰在一起’,根本就是兩回事麼?」
「你心思真多,」蘇茜想了想,「可是你不喜歡誰,怎麼跟他一輩子在一起?」
「嗯,你覺不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就像是把對方當作一本書來讀?」
「你又有什麼新的理論了?」
「你最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常常都是你最不瞭解他的時候,比如說楚子航。他一直都是那張面癱似的臉,你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難過,他就像一本封套都沒有對你開啟的書,但是你還是想看他,迫切想開啟他那本書讀一讀裡面到底寫著什麼。但是也許有一天你真的讀到了他那本書,那本書非常好看,看得你廢寢忘食恨不得上廁所都帶著……」諾諾抱著枕頭看蘇茜,「可是一年兩年五年十年,你讀完了那本書,每一行每個字都記住了,你還會想翻來覆去地讀麼?或者,你就會把它收回到封套裡放到書架上去?放到書架上的書,其實很少再被翻開了。」
「不知道,還沒開始讀,誰知道讀完了會是什麼樣?」蘇茜有點出神,「也可能,兩個人最後在一起就是習慣咯。習慣到做噩夢害怕了都會叫他的名字……你又沒有跟愷撒說過你這套‘讀書理論’?」
「沒有,今天說的都是girl’s色cret,要保密!」諾諾笑
「怕他讀完你這本書?」蘇茜也笑。
「愷撒讀不完我這本書的啦。」諾諾眯起眼,「因為我這本書的有幾頁……是粘起來的,翻不開。」
「總不能一直不給他看吧?」
「等到我會在做噩夢的時候自然而然喊他的名字的時候再給他看咯。」諾諾輕聲說。
風吹松樹的聲音裡忽然傳來輕快的鼓點,像是什麼小型的室內樂隊在不遠處表演,風向變了,帶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沙錘的「嚓嚓」聲、鈴鼓的「砰砰」聲,還有漫漫的呼唱。
「肯定是那些茨岡人又點篝火!」諾諾翻了起來,「看看去!」
「你選茨岡人研究這個題目就是喜歡跟他們一起瘋來瘋去吧?我送你一身吉普賽裙子,你跟他們一起去跑江湖好咯。」蘇茜笑,「反正你也像個小巫婆。」
「我們還有剩下的兩瓶酒!帶著和他們一起喝,這樣就可以吃他們的烤肉了。」諾諾在背包裡翻出兩瓶紅牌伏特加來,一手攥著一瓶,神采飛揚。
「你不是還得給路明非發簡訊麼?」
「再說啦再說啦,那個笨蛋的話,給他發生日簡訊會被誤解的吧?」諾諾比了個鬼臉,「不發他又不會死。」
「嗯,他收不到簡訊是不會死,不過看來晚上不找點什麼東西玩你就憋死了。」蘇茜說。
「你的簡訊內容是什麼?」諾諾忽然問。
「‘生日快樂’四個字咯,怎麼了?」
「我前幾天閒著無聊,就用筆記本錄了一首生日歌……」諾諾吐吐舌頭,
「祝你生日快樂,李呀李嘉圖,祝你生日快樂,李呀李嘉圖……」
「難怪你猶豫要不要發,這種毫無疑問會被誤解的吧?」蘇茜捂臉。
「真的只是閒得無聊錄著好玩……」
4.7月17日的結束
夜幕下的紅松林是墨綠色的,沿著山勢起伏,沒有到過貝加爾湖畔的人沒法想象紅松林的美,它是一片海洋,春天是嫩綠色的,夏天是深綠色的,秋來的時候它自近而遠從綠色變成金黃色變成褐色,陽光照在枝條上柔軟如少女的手指.想像少女手指組成的海洋,在風中揮舞,總是讓人沉默,覺得自己的渺小。
貝加爾湖的湖面靜謐,成群的太平鳥被驚動了,從湖岸上飛起,橫空而過。
負責領路的大叔在營火邊放下一瓶伏特加,抱起一張吉他,以肥短的手指彈出華美的和絃,這是茨岡人舞會的開始。對於茨岡人而言,舞會不必有什麼理由,營火、酒、吉他和會跳舞的女孩就是全部的條件,既然晚上安靜漫長無事可做,那麼為什麼不跳舞?鈴鼓響了起來,穿著白色舞裙的少女踏著舞步從帳篷裡出來,贏來滿滿的喝彩,隨著鈴鼓強有力的節奏,女孩旋轉,胸口的長流蘇和褶皺的長裙飛揚,像是一朵轉動著盛開的花。纖細凝練的小臂上流動著金子樣的光彩,手腕翻轉間曼妙的讓人想起敦煌壁畫,鞋跟每一次踏地則有力得好像一頭準備衝向鬥牛士的西班牙鬥牛。
弗拉明戈舞,既是西班牙人的舞蹈,也是吉普賽人的舞蹈。
吉普賽人說弗拉明戈舞就在他們的血液裡流淌。
西班牙人說你跳起這種舞蹈就像把世界踩在腳下。
在響板聲裡,一切都是可能的。
舞娘深紅色的長髮裡,簪著一朵碗一般大的白花,盛開到極致的白花,好像隨時都會從那頭流水樣的頭髮上凋謝飄蕩。
諾諾。
「你還真的會跳弗拉明戈舞啊!」蘇茜圍著她蹦跳,所有人都站起來跳舞了,大叔高舉著吉他和酒瓶。
「學過一年半!」諾諾的臉因為興奮和舞蹈而泛著(圖片看不清)紅,也有些是酒精的作用,因為有些怯場,出來前他偷偷喝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