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尼伯龍根

龍族 江南 第2頁,共2頁

「開始!」耳機裡傳來施耐德的聲音。

楚子航按動了腕錶,那塊機械計時錶的指標開始轉動,五分鐘倒計時開始。

一個穿著「阿迪王」球服的魁梧男人從雨幕裡走出來,徑直走向了大門,也許是他這副打扮配上那身誇張的肌肉顯得反差太大,也許是警衛的本能,來自千禧勞務公司的職業警衛們退後一步按住了腰間的警棍。

差不多是同時,一輛廂式貨車冒著雨慢悠悠地向著大廈的正門而來,它沒有開啟雨刷器,沿著前擋風玻璃流下的雨水浪人看不清裡面司機的面容。

「阿迪王」張開雙臂,以堅硬的臂骨硬生生擋住了兩名警衛的棍擊,兩手抓住兩個人的領口,把他們向空中舉起。兩名警衛的頭部撞在前門的頂樑上,幾乎昏厥過去,他們的喊聲把整個大廳的警衛都驚動了,警鈴聲大作,警衛們從不同的通道出口湧出,狂奔著沿電動扶梯向下,經過楚子航的身邊,撲向那個來意不明的入侵者。

楚子航彬彬有禮地側身避讓他們,最後一名警衛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楚子航的手中多了一串銀色的鑰匙,原本掛在警衛的後腰上。這些警衛來自二樓通道口,他們原本呆在排程室來監視整個大廈的裝置運轉。

穿著「雙星」板鞋和套頭衫的魁梧男人從一層沿著下行的電動扶梯逆行而上,他的步伐極大,每一步都會跨過幾級臺階,扶梯下行的速度對他完全沒有影響似的。他和楚子航擦肩而過,楚子航面無表情地把那串鑰匙放進他的掌心裡。

「阿迪王」已經和十幾名警衛糾纏上了,他正沿著一樓商場的開闊通道狂奔。那些並不算低矮的櫃檯對這傢伙似乎完全不構成阻礙,他一個速度爆發,彷彿跨欄運動員一樣的飛躍而過,因為暴雨而滯留在底層商場裡購物的顧客們驚恐地雙手抱頭。警衛們沒法像他這樣取近道,只好在人群中迂迴前進,阿迪王每次發現自己把警衛們甩地太遠,就會停下來露出白痴似的笑容回頭觀望。

「裝得還真像。」楚子航扭頭看了阿迪王一眼,雙手抄在口袋裡步入一層levi‘s的店面,漫無目的地在衣架上抓取了幾件,「試衣間在哪裡?」

絕大部分店員都跑到門口圍觀那個逗著警衛到處跑的壯漢去了,那傢伙好像有點傻,目的並不在搶劫什麼的,而是和警衛們玩某種捉迷藏的遊戲,顧客和店員們都看得很開心,店面裡只剩下一個女孩照看。

「後後面。」女孩瞪大了眼睛看著楚子航,有看著楚子航手裡的衣服,像是看一個外星人。

「我去試試衣服。」楚子航警覺地閃避了她的目光,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犯了錯誤,他目前還只是冒充一個普通的顧客。

他進入了試衣間,把衣服扔在一旁的時候才發現問題,倉促中他所抓的都是女裝,包括一條牛仔短裙

時間還剩下4分30秒,他已肘部猛擊在試衣間的後牆上,看起來堅固的後牆碎裂開來,從斷口看得出只是刨花板做的隔斷,而外面的喧囂聲完全遮蓋了楚子航在更衣間裡的動靜,即使是留下來看守店面的女孩,大概也只是以為這個要試穿短裙的男孩不小心撞到了什麼東西。

楚子航沒入了刨花板後幽暗的空間裡,他打亮戰術電筒,看見了對面的銀色金屬板。

通往11層的電梯,設計圖紙顯示,在下面的五層底商中,這臺電梯不開門,會直達地下車庫。但是所謂的不開門,只是把通道口封住,沒有設定一到五層的樓層按鍵而已。原本的設計中,這臺電梯可以停在任何樓層。現在它就停在楚子航面前,第一層。

符合計劃,拿到鑰匙進入排程室的人切斷了這臺電梯的電源,在它恰好經過一層的時候。

楚子航從腰後抽出楔形扳手,那塊薄鋼板一樣的工具出自卡塞爾學院的裝備部,無聲無息地切入電梯門的縫隙裡。電梯門被強行扳開,楚子航悄無聲息地進入電梯,脫下外衣搭在上方是攝像頭上,摘下緊急呼叫電話,「接通電源。」

瞬間,漆黑的電梯內部,燈光跳閃亮起,電梯重新恢復了供電,帶著本不該存在於電梯中的客人直升11樓。

此刻的混亂中,已經沒有人注意到這棟大廈裡不同的地方都有魁梧的人影出入,有的人在不同的入口一一鎖死了旋轉門,有的則關閉了車庫入口處的大門,有的人鎖死了消防通道,阻擋了上面幾層湧下來的保安一切都有條不紊,施耐德操縱這個團隊,如同越過大洋操縱自己的手。

楚子航看了一眼腕錶,還有3分30秒鐘,他即將到達11層,還想繼續上升他必須更換電梯。11層完全被千禧勞務輸出公司的保安們控制著,他們來不及下去解決商場的混亂,但是他們會堅守11層。楚子航在電梯裡蹲地,壓了壓腿,像是一個百米跑的健將在賽道盡頭做的準備工作。他深深地蹲了下去,抬起頭盯著能照出人影的電梯門。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11層,電梯門緩緩開啟。

警鈴聲同樣席捲了11層,目光警惕的四名保安緊緊封堵在電梯門前,手持電擊警棍,他們的目光是平視的,第一瞬間看到的只是一個空空如也的電梯。他們楞了一下,他們沒有人在外面按鍵,而電梯停在11層,必然是有人在裡面按鍵隨即他們注意到這個人豹子一樣貼地蹲伏。

電擊警棍還沒有來得及擊下,楚子航斜向上衝出,以雙肩撞擊靠他最近的兩名警衛,瞬間停頓後,雙手按住另外兩名警衛的胸口,頓了頓,發力。但願這些警衛知道他的課表,他選修的格鬥術是太極,綿柔的力量把兩個體重150斤以上的人「發」了出去,緊貼牆壁,瞬間脫力。

兩側通道湧出的是整整一隊警衛,楚子航在同時聽到了刺破空氣的、低沉的聲音,如同太古僧侶的唱頌。

言靈,沒有出乎學院本部的預料,這個偽裝成勞務公司的獵人組織里,隱藏著有血統的人。對於混血種而言,同族才是最可怕的敵人,相同的血統,相近的能力,最後比拼的是血統純度。

言靈的效果力量開始出現了,所有警衛的皮膚上開始透出滲血般的紅色,心臟劇烈的跳動把大量的鮮血輸送到這些警衛的全身,他們的身體機能在一瞬間得到了數倍的強化。他們沒有時間體會這種忽然湧來力量的驚喜,只是全力以赴撲向楚子航。

言靈-王之侍,序列號28,在領域內強化活體的體能。

楚子航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腕錶,倒計時三分二十秒,兩側警衛撲上,楚子航再次下蹲,重新恢復成蹲式起跑的動作。

他一直在準備向前奔跑,此刻仍舊沒有放棄,而他的前方只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暴風雨肆虐的夜色。兩側保安撲上,在「王之侍」的領域內,他們的體能能和運動員相比,而謹慎畏懼的情緒,都被血管中劑量瞬間加倍的腎上腺素擊潰。太古時代龍族用這個言靈鼓舞效忠他們的人類乃至野獸,把他們強化為軍隊。

兩側的警衛們撲起於空中,一根根帶著高壓靜電的警棍在空氣中縱橫,靜電擊穿了空氣,一根根細絲狀的紫色的靜電粘連在警棍之間。

一瞬間,可能只有0。5秒,0。5秒之後,楚子航將被這張巨大的電網覆蓋。

楚子航捻了捻手指,手指上格外的溼潤,他太集中注意力而忽略了某件奇怪的事情,空氣裡的水汽密度已經過飽和了,走廊上的空氣泛著淡淡的白色,如同濃霧。即使是暴雨的天氣,空氣中的水汽濃度也不應該那麼大,太大的水汽密度讓空氣變成了導體。

但是他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他起跑,撲向前方,撞向前方堅固的鋼化玻璃。

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窗前自上而下掠過,什麼東西打在鋼化玻璃的中心,仔細看會發現那是一枚極細的金屬錐,鋒利的尖端鑽透了鋼化玻璃,隨後頭部彈出的扣爪從裡面抓住了整塊玻璃,裂紋向著四面八方迅速延伸,在玻璃完全崩潰之前,那枚尾部帶著繩索的金屬錐回收,帶動了所有鋼化玻璃的碎片由內向外飛濺,楚子航跟著那些碎片撲入暴風雨中,在空氣中停止了短短的瞬間,急速下墜。

「跳樓了?」所有警衛都愣住了。

外面傳來鋼纜抽緊的銳響,夾雜著了齒輪旋轉的嘎嘎聲,巨大的黑影自下上升,渾身被大雨淋透的楚子航站在那東西上,抱著「鮮花快遞」的盒子,透過墨鏡看著警衛們。

潤德大廈b座的天台,卡塞爾學院校工部的精銳開始回收射繩槍的繩索。

他按照任務流程表上的時間,使用超高壓氣丅槍,準確地發射了兩次,第一次他擊碎了一根保險栓,釋放了a座定側被鎖住的幕牆清洗懸橋,排程室的同伴立刻全速下降懸橋,第二次才是破壞了11樓電梯對面的鋼化玻璃。懸橋吊索長度45米,足以從樓頂垂到11層的高度,高層的清晰都是通過這架機具完成,為了防止有人濫用這個裝置侵入上層,懸橋無法降到11樓以下。

執行部收集這個獵人團伙的資料已經很久了,一切的細節都沒有被放過。

還剩三分十秒,而懸橋只需要一分三十秒就能升到頂層,楚子航只需要在一分四十秒之內奪回資料,地下停車場裡楚子航的panamera已經發動,校工部的人正坐在駕駛座上,封鎖了停車場入口之後,車流被堵塞在西邊的道路上,那裡亮著一片紅燈,焦躁的車喇叭蜂鳴。而東側的道路已經被清空,楚子航只要回到地面,立刻可以乘車離開,以panamera的速度,沒有人能追上他們。

時間在控制範圍內,計劃到這裡一切進行得完美無缺,環環相扣。

懸橋快速地上升,楚子航捻了捻手指,回想剛才一刻空氣裡飽和的水汽,仰頭看著漆黑的天空,冰冷的雨水狂瀉而下,雲層裡電蛇遊竄。

他嗅到一種熟悉的味道,冰冷的味道,混合著大量的水汽,一直兩到心裡。

他只聞過這個味道一次……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高架路上!

腳下傳來了汽車鳴笛的聲音,楚子航低頭看想腳下,被校工部隔離的、空無一人的東側街道上,一輛邁巴赫亮著車燈,慢慢地駛向潤德大廈a座。

那輛……熟悉的邁巴赫!

什麼東西在楚子航的心底猛地炸開,邁巴赫的發動機轟然吼叫,直撞向潤德大廈側面的承重柱,兩噸以上的沉重車身配合100邁以上的告訴,撞擊的瞬間邁巴赫的車頭被柱子撕成了兩半,整棟大廈都被震動了,懸橋一震,吊索從齒輪上脫離之後卡在軸承間被絞斷。楚子航失去了平衡,整個懸橋向下墜落!

|4|上鎖的十字館

義大利,波濤菲諾,splendid酒店。

愷撒在自己的套間裡,端這一杯香檳,用手指在木質百葉窗上拓出一條縫隙,往外眺望。他的套間面對熱內那亞灣,在這間酒店裡是視野最好的,此刻翻飛的落葉中,一輛黑色的羅爾斯¡羅伊斯轎車盤山而上,進入酒店的黑鐵大門,在不遠處的小樓前停下。

那是splendid酒店最大的套房,一個獨棟建築,外壁是浮雕的白色大理石,原來是修道院裡苦修和自省的地方,臨著山崖,窗戶狹小,像是個小型的堡壘。小樓前的停車場上差不多滿了,一輛蘭薄基尼跑車,一輛老式的捷豹房車,一輛大眾到極點的豐田,甚至還有一輛山地腳踏車靠在牆邊。

司機拉開車門,用手遮擋在車門邊框上緣。一隻金色的高跟鞋穩穩地踩在地上,修長幹練的小腿有著令人驚心動魄的美感。

「第五位校董,看來是位令人驚豔的女士。」管家在愷撒的背後低聲說。

女人鑽出轎車,確實令人驚豔。她只有20多歲的年紀,卻有30多歲的眼神,化著歐洲貴婦的妝,蒙著黑色的面紗,穿這昂貴的套裙,外面罩著裘皮坎肩,冷淡的環顧四周之後,昂首挺胸地進入小樓。

「年紀輕輕就不得不繼承家業,」愷撒喝了一口香檳,「我猜她的父親死了。」

「少爺,你這樣說會得罪那些校董們的,」管家微笑,「他們可都是為卡塞爾學院出錢的人,不過你的洞察力很敏銳,伊麗莎白¡洛郎,她的家族是歐洲最大的辛迪加之一,從事礦業和金融業,她的父親死於空難,所以不得不中斷在皇家美術學院的學習繼承家業。」

「嗨,麗紗我的孩子。歡迎,到的很準時。」一個年邁的男人從小樓裡大步出來,向著貴婦,或者說貴婦似的女孩張開雙臂,「你長大得太快了,變得也太漂亮了。我還記得你在伊頓公學上學時,穿著校服的樣子。」

「謝謝你,昂熱。」女士彬彬有禮地和男人行貼面禮,「那是你足有八年沒有見我了,你還是老樣子,時間在你身上看起來是停止的。」

「對於一個老人來說,時間是會慢那麼一點點的。」男人微笑,非常紳士地伸出一隻胳膊。

女士挽著他的胳膊上樓,像是老邁卻依舊英俊的父親挽著初入社交圈的女兒。

卡塞爾學院校長,昂熱。

「他們得多久?」愷撒問。

「每年校董會的時長都不同,有時候只要區區十幾分鍾,有時候卻長達幾天,校董們投資卡塞爾學院都不是為了錢,他們都是,」管家頓了頓,「屠龍世家的秘黨啊!」

愷撒微微點頭,「就是這一代的秘黨長老會吧?」

「是的,校董會,或者說秘黨長老會,他們是混血種中真正的最高階級,權力的掌握者,昂熱校長只是他們推選出來的執行人。」

「我們只能在這裡乾等麼?」愷撒啜飲著杯中的酒液,他的眼睛低垂,像是被陰影籠罩,不再是那種純淨的冰藍色,而像是捲雲下起伏的海面,暗藍幽深。

「您花了十五年時間,終於接近了權力的中央,這時候可以多一點耐心,」管家輕聲說,「跟漫長的十五年相比,現在的幾個小時又算得了什麼呢?既然通知您旁聽這次校董會,我們在這裡等著就好了,據我所知,歷屆校董會還未曾邀請過學生旁聽。」

「我叔叔跟你說的?他今天會來麼?」

「他已經來了。」

「我想睡一會兒,他們電話來就叫醒我。」愷撒放下酒杯,轉身走向裡面的臥室。

「生命如風流轉,世界不滅如剛巖;親人啊,你今離開我們,隨風遠去,你的靈魂聖潔,將在主的肩上被輕輕撫慰……」

唱詩班在外面反反覆覆唱著這首歌,歌聲空靈得就像離群的鳥。

如山如海的蠟燭光,這是愷撒一生裡所見的最多的蠟燭,蠟燭像是叢生的荊棘,燭光圍繞著他。

十字棺平躺在燭光中,這是一具加厚的硬木板,上面掛著銅鎖。

愷撒趴在十字棺上沉睡,墊著加圖索家的旗幟。他記不得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了,醒來的時候,臉上僵硬開裂,像是被水泡過的木頭在陽光下曬過之後的樣子。他枕在被淚水溼透的旗幟上,感受著那具棺木的溫度,看著周圍細長的白蠟慢慢地化作燭淚凝結在暗紅色的地毯上。

真寂靜啊,幾十米高的穹頂下,拼花玻璃的窗上是聖母懷抱著聖子的圖案,天空漆黑,圖案被外面的篝火照得通明。

「喂,醒來啊。」愷撒低聲說,他的聲音在教堂深處迴盪,像是留戀不去的幽靈。

「喂,醒來啊,我知道你沒死的,還有溫度不是麼?」愷撒又說,雙手比著手語。

沒有人回答他,聖壇上只有他一個人。

「只是蠟燭的溫度吧?」愷撒輕聲說,六歲的臉上帶著自嘲的笑容。

其實他已經接受了這個結果了,接受說這個女人已經死了,再也不會醒來,再做什麼都是愚蠢的,更多的哭喊說更多的話也喊不回她來了,她已經死了。他自言自語著,只是跟自己玩一個遊戲,在遊戲裡這個女人還在他對面,還能聽見他說話,還能看懂他的手語。他有時候沉浸在遊戲裡,有時候會清晰地明白真相,有時候哭一會兒,有時候低笑。

他總得做點什麼來打發時間,做什麼都好,只要還能讓他抱著這具十字棺。

幾隻孤零零的「鐮鼬」在黑暗中飛舞,為他帶回遠處人耳難辨的微聲:

「這女人終於死了,家族的老人們都覺得鬆了口氣。你會難過麼?」

「自己的女人,總會有點難過吧?但是如果她還不死,愷撒就會落進她的掌心。」

「你能這麼想就好。想想看,現在她已經死了,愷撒就是純粹的加圖索家的兒子了,古爾薇格這個姓氏對我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愷撒對她感情很深,特地為她學了手語。」

「感情是個時間問題,慢慢地總會淡的,而且我們選中的孩子,是要成為領袖的,感情對於領袖而言,永遠只是配菜。就像那女人對於你們的這場生育而言,只是無關緊要的配菜而已!」

「少爺!校董會的電話來了,請你進去列席會議。」管家輕輕搖著愷撒。

「好的,我已經準備好了。」愷撒默默地起身,給自己繫上領結,對著鏡子冷淡地笑笑,「重要的事情他們都說完了吧?輪到我我這樣的配菜出場了。」

「不,少爺,我猜,您是今天的主菜。」管家低聲說。

|5|「尼伯龍根」專案

會議桌邊,只剩下末端的一張椅子。

這是一間陰暗的會議室,不大的窗戶高高在上,是古代僧侶們苦修的地方。

愷撒環視了桌邊的人,微微點頭行禮,坐在了最下首。

除了昂熱校長還有被稱作麗莎的年輕女士,剩下三男一女。兩個男人都很老了,老的無法辨別年齡,都是挺括的黑色西裝,深紅色的手帕塞在上衣口袋裡,一個拄著柺杖,,而另外一個手裡卻捻著一串僧侶用的串珠。另外一男一女要年輕很多,男人大概只有40歲,居然穿著一身明黃色的緊身衣,面前擱著他的腳踏車頭盔,不難想象樓下那輛腳踏車是誰的,不對比那些好車,即便對比那輛豐田,他的交通工具確實有點落後。而另外一個年輕得有點誇張,是個大約16、17歲的女孩,一頭淡金色的長髮整整齊齊地盤在頭頂,一張還帶點嬰兒肥的小臉表情嚴肅,一雙深綠色的瞳孔,像是個精美的娃娃,戴著一雙白手套的管家昂首挺胸的站在她背後。

「介紹一下,各位尊敬的校董。這是我們的‘a’級,目前學生中當之無愧的精英,愷撒加圖索。」昂熱校長向著愷撒伸手。

桌邊響起了禮貌的掌聲。

「愷撒,你是唯一受邀參加這一次校董會的學生,請坐吧。」昂熱校長架上眼鏡,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哦,補充一點資訊,我們的愷撒加圖索,目前的績點是糟糕的2.7.和小布什總統在耶魯大學的糟糕表現一樣,愷撒熱衷於社團活動,熱衷於校園政治,所以上課經常遲到,對教授的勸導置之不顧,在考試和論文中表現得漫不經心,或者乾脆說,他每次都是糊弄糊弄了事。還有兩次不及格,一次實驗課嚴重地操作違規……導致了小型爆炸,以及一次嚴重違反校規,在冬季游泳池抽乾之後灌入了大量啤酒,舉辦了一次奢侈的冬季啤酒游泳賽。」

愷撒歪坐在那張柚木椅子上,一手撐著扶手,託著腮,看著昂熱校長,冰藍色的眼睛裡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對吧?昂熱。」女士說。

「對,重要的是,他的才華、勇氣、和精英龍族的血統。」昂熱校長說,「愷撒,現在這張桌子的旁邊,都是卡塞爾學院的校董,加上我一共七人,除了其中一位因為特別的原因沒有趕來,其他都在這裡。」

愷撒微微點頭。

「我現在不能對你公佈校董們的姓名。」昂熱校長說,「所有校董的資料都是保密的。當然,除了其中的某一位,你的叔叔。」

拄著柺杖的老人頓了頓柺杖,表示自己的存在。以愷撒的年紀而言,這位叔叔的外表蒼老得令人難以想象。愷撒21歲,他的父親也不過是個中年人才對。

「我想我被叫到這裡來,不是因為加圖索家族是校董會的成員吧?」愷撒沒有看向自己的叔叔,「最初進入卡塞爾學院的時候,我就強調過這是我的個人選擇,和家族無關。所以我不會介入校董會的事務,家族事務跟我沒有關係,我很好奇,這樣高階別的會議,作為學員,我為什麼被叫到這裡來?」

拄著柺杖的老人撫摸著自己的手上的家族戒指,低垂著眼簾,對這個侄子的狂妄毫不介意。

「愷撒加圖索,你被特許參加這次會議,是因為表現沒有辜負我們的期望。」麗莎聲音冷漠。

「我不知道我被期望了什麼。」愷撒說。

「成為最優秀的屠龍者,」愷撒的叔叔說,「加圖索家族,是歷代傳承的屠龍家族,你看起來比你的歷代先輩都要優秀。這給了我們很大的期待。」

「是的,所有校董會的成員,都是還有傳承的屠龍家族後裔,」昂熱校長說,「加圖索也是其中之一,而我代表的是已經沒有繼承人的額卡塞爾家族。多年以來,我們一隻期待在這個校園中出現精英,真正的精英,能和初代種純血龍族對抗的精英。過去的一年中,我們從某些學生的身上看到了希望,你是其中之一。」

「還有楚子航?」愷撒問。

「他也是其中之一,」昂熱校長點頭,「是時候向我們的學生公開小東回答額目標了,愷撒在和龍王諾頓面對的時候,你感覺到了對方壓倒性的力量了麼?」

沉默了片刻,愷撒點點頭,「壓倒性的力量,海潮般湧來的氣息,令人窒息。」

「是的,這不是憑藉人數眾多就能對抗的,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龍族血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龍王們是我們的祖先。我們的血統令我們想要臣服於他們。只有最強大的意志,配合最純正的龍族血統,但是不能超過50%,才能夠直面龍王。所以我們尋找的是精銳中的精銳,英雄中的英雄,一個能夠像第一任獅心會會長梅涅克卡塞爾那樣無與倫比的人。」昂熱校長深呼吸,「因為最糟糕的時候就要到來了……根據我們對文獻的研究,龍族的‘四大君主’,也就是四位龍王都將在未來的幾年中甦醒。這種群體甦醒已經被諾頓的甦醒驗證了,更大的考驗即將到來。」

「‘四大君主’,全部甦醒?」愷撒深吸了一口氣。

「是的,作為加圖索家的男人,我對你抱有很大的期待。」愷撒的叔叔扭頭,正視自己的侄子,「全部甦醒,就得全部被送回地獄!這是我們的使命!」

「聽起來是個大工程。」愷撒恢復了平靜,聳聳肩。

管家模樣的人在少女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少女點了點頭,扭過頭,墨綠一樣的瞳孔打量著愷撒,「愷撒加圖索,你為什麼要選擇屠龍?如果不屠龍,你也可以享受貴族式的生活。」

「人存在的方式,難道不就是不斷證明自己麼?」愷撒冰藍色的眼睛以冷冷的目光回應,「而我還沒有找到比這更能證明自我的方式。」

少女微微點頭,「很好,雖然不是最好的答案,但也不差了。」

「那麼愷撒,你願意為我們即將開始的這項偉大工程貢獻你的力量麼?」昂熱校長問。

「沒有異議,從來就沒有,我加入卡塞爾之前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愷撒說,「我殺了諾頓,我只想知道下一個甦醒的是誰。」

「你會知道,首先,我們希望你回答一個問題。」昂熱校長說。

「沒問題。」

「你是否願意成為‘尼伯龍根’的第一候選人?」愷撒的叔叔文問。

「什麼是‘尼伯龍根’專案?」愷撒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盯著昂熱校長。

「尼伯龍根是北歐神話中的‘死者之國’,華格納的著名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中,這枚指環代表著權勢,掌握它的人將掌握世界,」昂熱校長低聲說,「尼伯龍根專案,意味著我們將選擇最有潛力的人,傾盡一切資源培養他,讓他的血統優勢、知識和經驗打到頂峰,他將是,也必須是一個英雄,他是我們滅絕龍族計劃重要的棋子。但是接收這個專案,意味著你要犧牲很多東西,譬如個人的時間,譬如安逸的環境,你將歷盡危險,也許就此死去。」

「聽起來這些都不算什麼,如果犧牲這些小小的東西就能換得混血種的頂峰,我估計卡塞爾學院裡很多人都能接受,」愷撒挑了挑眉,「選擇人選的條件是什麼?除了我還有誰被選中了?為什麼被選中的不是楚子航?」

「選擇條件首先是優秀的血統,其次是出色的潛力。學院盡全力也只能優先培養少數人,目前被選中的候選人只有你。」

「為什麼不是楚子航?」愷撒冷冷地問,「為什麼不是路明非?」

「在楚子航和你之間,我們試過抉擇,但是你的叔叔堅持你的領導能力是極其出色的,而楚子航不適合和人合作,」昂熱校長露出一絲微笑,「為什麼會提到路明非?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路明非的‘s’級是個錯誤,他根本不配和你以及楚子航相提並論。」

「路明非是你看重的人,我們在校園遭遇龍王康斯坦丁的時候,你使用‘言靈-時間零’」,而把狙擊槍交給了他,毫無疑問你是期待他完成最後一擊的,雖然他打偏了。」愷撒說,「你可能隨便給一個人評‘s’級。但是在你逼近龍王的時候,我不相信你會把命交給一個廢物。」

「我對他的照顧有我的原因,他的父母和我很熟悉,此外,確實,我相信他的潛力。」昂熱校長微笑。

「那麼為什麼不是路明非?」

「因為你的叔叔堅持你是最優秀的,而且你在長江三峽的作戰中也充分說明了你的能力。」昂熱校長淡淡地說,「怎麼。你介意路明非的潛力麼?」

「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潛力,他們只會在我的實力下顯得渺小!」愷撒微笑,「只不過我覺得你們的理由很扯淡。」

所有校董的臉色都變了,作為學院真正的掌權派,一個學員居然敢對他們這麼說話。

「這一屆的校董會之前,我聽到了某些傳聞,新的‘s’級出現在卡塞爾學院了。大概四十年沒有‘s’級了」愷撒的叔叔嗅著鼻菸,「一度我們準備廢棄‘s’這個級別,因為這級別讓我們覺得危險。」

「路明非就是‘s’級。」愷撒說,「可他正在暑假期間,否則你應該見見他。」

「我還聽說‘a’級中所謂最強的‘超a’級。」

「就是楚子航。」

「但是,加圖索家族看重的能力,不僅僅是血統,而是組織,和領導的能力。擊敗龍王,絕非靠著混血中的血統就能夠輕易實現的,我們需要令人服膺的領袖人物。加圖索家族的目標,是推舉最優秀的人,愷撒·加圖索是我們家族最優秀的人,我們也認為他是整個卡塞爾學院的學員中最優秀的,這是我們提議開啟‘尼伯龍根計劃’的原因,也是我們把愷撒·加圖索作為第一人選的原因。」老人環視四周,「無論是楚子航還是路明非,都無法和他相提並論。加圖索家族的一件事,集中一切資源,培養天才!」

他轉向愷撒,「愷撒,你不會辜負家族的信任,對麼?」

這種論調出自一個姓加圖索的人的嘴裡,簡直是赤裸裸的讚美和包庇,是決意把愷撒平捧上王座的決心,校董們都默默地聽著不說話,他們也並不試圖反駁,愷撒的能力在這一屆的學員中確實是最優秀的,某種程度上說,他也確實是最佳的人選。

愷撒一直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直到老人說完。

「叔叔,你失去過你生命裡最重要的人麼?」他忽然抬起頭來,問了這句奇怪的話。他用手捋起額髮,讓老人可以看清自己的臉,看見自己唇邊沒有溫度的笑容。

「哦,我忘記了,叔叔這樣的人,生命裡沒有什麼重要的人。對不起,我收回我的問題。」沒有等老人回答,愷撒已經聳了聳肩,「抱歉。」

所有人都沉默了,隨著愷撒這句話,室溫似乎降到了零度。他們聽不懂愷撒的話,但是一個學院有幸獲得這樣的機會,本應感激涕零,可愷撒的反應遠不是這樣。

「愷撒,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老人在手背上磕了點鼻菸出來一吸而盡。

「簡單地說,我拒絕。」愷撒起身,「失陪了。」

校董們沉默地坐在桌邊。

「看來今年的會議,只有這麼結束了。尼伯龍根專案被拒絕,這樣的結果真是出乎我的預料。愷撒·加圖索確實相當優秀,但是毀滅龍族的事業,交給這樣年輕的人……讓人有點不放心啊,人選的問題還可以再討論吧。」捻著佛珠的老人慢慢的睜開眼睛,他說一口純正的法語。

「十年之前的冰海事件,損失的人很多,執行部的力量相當缺乏,學院已經開始接受一些初級任務。選擇合適的培養物件,確實迫在眉睫。」昂熱校長說。

「昂熱,為什麼不親自出動呢?」老人問。

「我老了。」昂熱校長淡淡地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我仍然相信我們加圖索家的孩子。」愷撒的叔叔站了起來,拄著柺杖離去。

他的步伐緩慢,腳步聲異常沉重,那根金屬柺杖和僵硬的左腳每一次著地都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音。顯然在褲管裡,他的一條腿是金屬義肢。

「我始終是相信你的判斷的,昂熱。」麗莎起身和昂熱校長行了個簡單的貼面禮,裹上裘皮也跟著離開。

少女和她的管家一言不發地跟著離開。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這些都是殺孽啊。」那個操一口純正法語的老人突然改用中文說,起身捻著佛珠離去。

「我可真受不了你居然成了一個佛教徒。」昂熱校長嘆了口氣。

「是我年輕時候屠龍造得業(疑為「造的業」)太多,老來總得積德。」老人說。

在老人的背影消失之後昂熱校長才搖搖頭,「處在這種中西文化交匯的衝擊中真叫人不適應。」

他看著最後一位校董,那個穿著一身運動服的中年人,「有什麼意見麼?我的朋友。」

「哦,不不……我是想跟你道個別就走,我趕時間。」中年人說。

「說起來我很好奇為什麼你騎著腳踏車來……我不是派出了一輛車去接你麼?」昂熱校長看著中年人開始戴頭盔。

「可是我就在波濤菲諾定居,每天早晨都是騎著腳踏車上班,這個習慣讓我身體很好,所以我不想破例坐車。我的計劃是來開一下校董會然後再騎著我的腳踏車回辦公室……這樣我只是早起了三個小時,什麼都不耽誤。」

「喂,我們是在討論一個和人類未來有關的大事,而你卻那麼關心你每天早晨的鍛鍊計劃?」昂熱校長有些無奈。

「問我幹什麼呢……其實屠龍只是我們家族先輩的事蹟,昂熱你也知道,到了我這一輩龍族血統少得都可憐了,我還是比較習慣普通的生活了,你這裡雖然很棒,但是不適合我,我能做的也就是每年象徵性地參加你們這些重磅人物的會議。」中年人攤攤手,轉向愷撒,「年輕人,未來是屬於你們的……從未曾屬於我。」

他轉身出門。

昂熱校長嘆了口氣,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他按下接聽鍵,臉色忽然變了,「楚子航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