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諾諾正在激流中掙扎著,全速向前。
他們經過的每條通道每個空間都在變化中,巨大的青銅機件互相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音,厚重的閘門、高聳的青銅壁、巨大的齒輪、粗大的轉軸在他們身邊運轉,他們就像是被投入一臺巨大機械的兩尾小魚苗。
「在前面等待一分鐘,等一分鐘,一分鐘後你們右方將有通道開啟。」
「加速前進,前面的出口將在二十秒內消失。」
「左側轉向,避開前面的閘門!」
諾瑪的命令從遠隔半個地球的學院本部傳來。獲得了地圖之後,這臺超級計算機的效率驚人,每一條命令都清晰準確。如果她出一點兒錯誤,路明非和諾諾可能就被壓扁。
「你們即將到達青銅城的底部,在那裡你們會找到出口,但是三十秒鐘後,青銅城將徹底鎖死!」諾瑪說。
「出口在哪裡?」路明非四顧。
四面都是青銅牆壁,這是一個四方形的空間,注滿了水,他們進入這裡的通道已經被封閉,牆壁轟隆隆地震動著。
「那裡。」諾諾指不遠處,聲音有些異樣。
路明非順著射燈的光束看去,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和諾諾交握的手不禁收緊了。
「是他么?」路明非低聲問。
「是他,雖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他們正下方的青銅壁上,一張猙獰的面孔浮凸出來。活靈張開了嘴,露出鋒利的青銅牙齒,咬著一個人的手臂。那人已經成了一具骷髏,卡塞爾學院特製的潛水服套在骷髏上,在水中輕輕飄動。射燈照進他的面罩裡,兩隻漆黑的眼洞。
脖子上的銘牌刻著他的名字——葉勝,卡塞爾學院執行部,助理專員,編號08203118。
他們找到了葉勝,葉勝曾到達這裡,卻沒能離開「他是用自己的血開門的?」路明非問。
「命令活靈,需要純度極高的龍族血統,‘鑰匙’是一個例子,你是第二個例子,如果血統的純度不夠……也可以犧牲大量血液,後果是,失血而死。」諾諾低聲說,「這種開啟龍族秘宮的方法曾經有過記錄,在學院的操作手冊中是禁止的。以巨大的犧牲為代價強行使用血統……在中世紀這種技術誕生了黑魔法。」
「這樣啊。」路明非輕輕地嘆了口氣。
兩個人一起遊近葉勝的屍骨,諾諾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撫摸葉勝潛水服的面罩。
「他沒有氧氣瓶。」路明非說。
「我看到了。」諾諾說,「這就是為什么氧氣分明不夠,亞紀卻能上浮到水面的原因,葉勝把他的氧氣瓶給了亞紀,這樣亞紀就有了雙份的氧氣。」
路明非點點頭,「他真酷誒!」
「他一直都很酷的。」諾諾輕聲說。
「他背後是什么?」
葉勝背後,原本氧氣瓶的位置,是一個長形的匣子,用索帶捆緊了纏在身上。路明非伸手敲了敲,那東西發出低沉的金屬鳴響。
「應該是和黃銅罐一起找到的,但是亞紀一個人沒法帶走。不管怎么樣,帶上吧。」諾諾說,「我來揹著。」
她從葉勝身上解下了匣子,捆在自己身上。
「路明非陳墨瞳,快速脫出!快速脫出!只剩下二十秒鐘了!」諾瑪的聲音響起在耳機中。
路明非忽然感覺到有什么不對,一仰頭,忽然發現射燈的光束不遠了。他忽然明白了,射燈照不遠不是因為水變得渾濁了,而是他們的頭頂,巨大的青銅壁正無聲地壓了下來,如同一臺超級水壓機!
「快!開門!」諾諾大聲喊。
路明非拼命的擠壓手指,想要擠一滴血進活靈的嘴裡。但是擠不出來,那隻手被箍住了手腕,又在水中泡了太長時間,蒼白的和死人的手差不多。路明非抽出潛水刀,把整隻手套割掉,抓著手指拼命擠,也只擠出幾滴血。可她的手在抖,血珠入水立刻化成絲飄散,根本進不了活靈嘴裡。
頭頂的青銅壁已經壓到只有一米多高了,他和諾諾都直不起身,再過幾秒鐘他們就會被壓成肉泥。
「把手指割開!」諾諾大喊。
「好……好……」路明非握刀貼近自己的手指。
畢竟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割開,下刀一點把握都沒有,路明非連著割了兩下,留下兩道小口子,還是沒有什么血湧出來。
那割另一隻手?可那樣還得把手腕紮起來免得氧氣洩漏,他的氧氣已經不夠支援多久了。
「鎮靜鎮靜鎮靜……」他一迭聲的叨叨,握刀的手還是抖。
「別怕!」諾諾說。
「別怕別怕別怕……」路明非想要稍微換個姿勢,可是剛剛直起腰,腦袋就撞在上方的青銅壁上。
只剩下不到一米的高度了,狹小的空間讓人有種窒息的感覺,像是躺在棺材裡看著上面的蓋板。路明非打了一個寒噤,眼前發黑,潛水刀從手中滑落。
「快點!撿刀!」諾諾用腳踹他。
「這個時候還那么野蠻?還踹我?」路明非想,「都要死了。」
他撲過去撿刀,扭頭看了諾諾一眼,呆住了。諾諾坐在地上,用頭和雙手呈三角形死死地撐住那面下沉的青銅壁,她只能踹他,因為手騰不開,手挪開也許脖子就會被壓斷。這個女孩真是發瘋,這樣子又能多撐幾秒鐘?在這種超級水壓機下,人的骨骼又算得了什么,噼裡啪啦就碎了。
「快,什么不要想,只是要你的一滴血。」諾諾的聲音平靜。
有必要這么感人么?一副大姐頭的樣子,好象你撐住我倆都不死了。路明非使勁的擠著自己的手指,腦子裡高速轉著念頭,彷彿聽見諾諾的骨骼正在發出咔咔的裂響。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老動畫片《非凡的公主希瑞》,裡面的女主角是個暴力女,只要拔出劍來高喊一聲「賜予我力量吧」,就會立刻變身,穿著超短裙,騎著長翅膀的白馬,看起來細弱的兩臂渾有千鈞之力,就算是座山壓下來也能被她舉起來。
可是諾諾不是希瑞,她甚至沒有言靈能力,小巫女快要油盡燈枯。
「媽的拼了!」路明非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惡向膽邊生」的感覺。
簡單地說就是熱血上腦,那股子狂暴,那股子不顧一切的盡頭,又來了。
其實那些傢伙都不知道吧?都沒關心過他的想法吧?大家都覺得他很面是吧?其實他也是個事到臨頭會忽然發瘋的主兒啊!他勐的撕裂了手腕上的止血繃帶,那根要命的繃帶,就像是義務獻血的時候醫生紮在胳膊上的,鎖住了血液,也死死的鎖住了水中性命般珍貴的氧氣。
鮮血順著血管衝向指尖,無數的氣泡衝出潛水服,冰冷的水流湧進路明非的嘴裡。
路明非把手狠狠地拍在活靈的臉上,彷彿抽了他一個嘴巴。
氧氣壓力在迅速的下降,血液中溶解的高壓氣體開始溢位,他大腦充血,眼前漆黑,雙手揮舞,試圖要抓住什么能讓他覺得安全的東西。在無數的氣泡中,有人緊緊的抱住了他摩尼亞赫的前艙裡迴盪著路明非的驚叫,曼施坦因的身體一震,睜開了眼睛。
「救援……氧氣洩漏……」最後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從曼施坦因的嘴裡。
他用盡了最後的精力,昏厥過去。
「氧氣洩漏?」凱撒一怔,看向他們剛才泊船的江面,距離大約有兩公里。
「準備潛水鐘!」他回頭大喊。
「路明非,你去訂一下明天社團活動的場地吧。」
「路明非你這個樣子,全班的平均風都被你一個人拖下去了!你屬秤砣的么?」
「兄弟沒問題,泡妞這事兒大叔一定幫你搞定啊!」
「夕陽你是最棒的,雖然你家裡人都不喜歡你,學校同學也都不喜歡你,但我相信你是聰明又漂亮的女孩,你肯定行的!」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時近時遠,像是在夢中,有人使勁打他的耳光叫他起床,可是很疲倦,不想醒來。
忽然有股氣流衝進他的嘴裡,兇勐霸道,不由得他不張嘴大口吸氣,連吸了幾口以後,腦中那片混沌漸漸的散去,眼前的黑暗化開,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的主人正拎著它潛水服的領子,開啟大闔的抽他的嘴巴,好在水的阻力讓他還沒能使出全力。
看見路明非漸漸張開了眼睛,諾諾露出如釋重負的眼神來。
她沒有說話,也不能說話,她的唿吸器在路明非嘴裡。
路明非還想再吸幾口純氧,卻被諾諾抓走了唿吸器,捂住了嘴巴,諾諾把唿吸器接上自己潛水服的面罩,深吸了幾口。
「能聽見么?」諾諾說,「對講機進了水應該還能用。」
路明非點點頭,一陣陣的眩暈襲來,雖然靠著吸了幾口氧氣清醒過來,但他的潛水服已經不再密閉,在80米深的水下,氣體栓塞隨時會要他的命,全身痛得像是有條蟒蛇在照死裡勒他。
「我們在青銅城的下方,得遊一段才能上浮,你得堅持!」諾諾說。
路明非想:沒氧氣你叫我怎么堅持?這不是玩我么?
「換我的潛水服,」諾諾伸手摸摸她的頭,「別怕。」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兩個人只剩一套完整的潛水裝置,在這裡誰有裝置誰就能活,這未免仗義的過頭了吧?可他已經支撐不住了,他沒搖頭沒點頭,只是拼命的想要再多吸一口氧氣。
「我受過的訓練比你長,能閉氣比你九。」諾諾抓住她的肩膀,透過兩層面罩,看著他的眼睛,,「我說過我會罩你的,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
「我們一定能游出去。」諾諾最後說。
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氣,關閉唿吸器的閥門,拉開潛水服的拉鏈。
這是路明非有生以來見過的最讓人熱血沸騰的場面,如果不是他憋的快要暈過去,他真的會希望這個場面放個慢進,或者多重複幾遍。諾諾的皮膚在射燈下光潤如象牙,他修長柔軟如一條鯖魚的身體從沉重的潛水服裡脫出,只穿著一套紅色的比(百)基(度)尼泳裝,一頭暗紅色的長髮在水裡散開。
路明非想到世界美術鑑賞那門課上介紹波提切利的《維納斯誕生》。現在他忽然想到:波提切利畫那張畫的時候,面前一定是一個絕美的女人在游泳。
他乖乖的任諾諾把他從破損的潛水服裡「拎」出來,塞進完好的潛水服裡,諾諾為他拉上拉鏈,關閉密封閥,接通氧氣。
氦氧混合的高壓氣體迅速驅走了潛水服裡的水,從腳底排出,路明非的意識恢復了。
他透過面罩看著諾諾。諾諾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露出詢問的眼神。現在諾諾不能說話了,她靠著存在肺裡的氧氣存活,每一口氣都事關生死。氣體栓塞也在她身體裡發生,氣體溢位血液,堵塞血管,沒人試過這種極端狀況下一個人能遊多遠。
路明非點點頭。諾諾豎起大拇指,比了一個「ok」的手勢,抓過原本連線兩件潛水服的通訊線,率先向前游去。
路明非已經沒什么力氣繼續遊了,只是機械地擺動雙腿跟上,對於他這樣的廢柴,能做的也就是盡全力。
往前遊,一直往前遊,每遊幾十米,諾諾會停下來從路明非那裡唿吸一口氧氣,不能說話,也沒有任何手勢或者眼神的表達。頭頂的青銅城搖晃著,震動著,像是隨時要坍塌,路明非跟在諾諾後面,看著她海藻一樣飄在水中的長髮,什么也不想。
他們從青銅城下游出後不遠,後面傳來了岩石崩裂的聲音,路明非扭頭,看見那座鑲嵌在岩石中的青銅宮殿傾斜起來,原來固定它的石塊嘩嘩地墜入地震造成的裂縫中,碎石越墜越多,把那條可供潛入的裂縫堵塞起來。
因為地震而暴露於世上的青銅城再一次被掩埋。
摩尼亞赫號的吃水已經很深了,三個水密艙洩漏之後,水位線距離甲板只有不到半米。愷撒閉上眼睛,聽見水底那個高速遊動的陰影緊緊地跟著他們。他們支援不了多久了,再有一個水密艙破裂,他們就會沉沒,棄船也不可行,誰會跳進有龍游戈的水裡?船上的人在焦急地奔走滅火,潛水鐘已經放了下去,但是這東西好比吸引龍王的誘餌。
他沉思著,忽然睜開了眼睛,寒冷的火焰在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
「魚雷還在艙內么?」他忽然起身,抓住大副的肩膀。
「什……什么?」
「我是問,魚雷還在艙內么?」愷撒一字一頓。
「魚雷還在艙內,但是鍊金彈頭部已經被摧毀。」大副結結巴巴地說。
「安裝鍊金彈頭之前,你們卸下了常規彈頭,常規彈頭在哪裡?」
「在後艙,可是那是顆啞彈,爆炸部已經被取走,裝備部說普通的爆炸對龍王無效,不能致命,為了避免危險……」
「安裝常規彈頭。」愷撒拍了拍他的肩膀,「立刻。」
「愷撒,常規彈頭對龍王無效,而且連爆炸部都沒有。」
「我只關心一件事,彈頭上的超空泡發生器還在吧?」愷撒看著。
大副點了點頭。
「你是在學院上過流體力學的課。你應該能理解風暴魚雷是個什么東西。它是個冷戰奇蹟,彈頭部的超空泡發生器,加上火箭推進器,會使得整顆魚雷被籠罩在細長的空泡中。
此刻它在接近真空的環境中前進,水對它的阻力不復存在,它會變得像飛機那樣快,200海里每小時,超過普通魚雷五倍。想象一下,長度8.23米,自重2700公斤,以飛機的速度正面命中,會產生什么樣的效果?任何活的東西,都會被它洞穿,沒有爆炸部沒有關係,「愷撒冷冷地說,」當作冷兵器來用就好了!「
「可裝備部說……」大副被這個狂妄至極的想法嚇傻了。
「裝備部認為魚雷無法正面命中龍王,他有五十節的高速,絕對一流的靈活,他可以輕易地閃過魚雷本體,只是無法躲開鍊金彈頭爆炸形成的圓形彈幕。對么?」
「是啊!」大副點頭。
「可我們現在沒有鍊金彈頭,只有正面命中他!」
「不可能,」大副簡直抓狂,「風暴魚雷的速度太快,它只能直射,甚至沒法制導!」
「不用制導,直射就可以。」愷撒說,「在我下令的時候,零你就發射!」
「以他五十節的速度,如果你要用風暴魚雷命中他,必須在極近的距離上發射。」零的語氣一如概往的平靜。
「多近?」愷撒問。
「不超過一百米,這樣魚雷只需要不到一秒鐘,一秒鐘,從發射到命中,以龍王的體型,也無法閃避吧?」零說,「重量達到2.7噸的金屬,即使他的火焰也無法融化。」
「好,一百米,我為你爭取一百米。」愷撒抄起了那支裝填完畢的巴雷特m82a1狙擊步槍,走上甲板,眺望著水面。
「超空泡魚雷發射的時候會有巨大的空化噪音,你會如同置身太空梭的正下方,聽著它發射升空。」零對他喊,「所以,不要使用‘鐮鼬’,‘鐮鼬’會成倍地放大那種聲音,一瞬間你的耳膜就會被摧毀。」
「謝謝提醒,」愷撒淡淡地說,「我沒有聽過太空梭發射,會仔細聽聽。」
他從作戰服口袋裡抽出一張手帕,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很小的時候他就能夠使用「鐮鼬’,他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這種言靈,要使對聲音的敏感達到極致,就必須剝奪視覺。在完全無法依賴視覺的時候,譬如盲人,聽覺會成倍地敏銳起來。
言靈·鐮鼬,領域全開!
他舉槍對著無邊的黑暗,完全靠聽覺修正目標。巨大的心跳聲被捕獲了,目標鎖定,他射出第一槍,暗藍色的彈道短暫地滯留在空氣中,經過強化的鍊金子彈足以進入淺水。
命中!鐮鼬帶回了鍊金子彈在龍鱗上碰撞的聲音。
愷撒的第二槍射出。
再次命中!水下的陰影憤怒地翻騰起來,圍繞摩尼亞赫號高速遊動。
龍王並沒有受傷,愷撒很清楚。這樣的鍊金子彈對於融合後的龍王而言,至多是製造一點痛感,如果這樣的武器能傷害龍王,裝備部也不必組裝帶鍊金彈頭的風暴魚雷。但是夠了,他要的只是龍王的憤怒,這頭龍憤怒了,一定會把怒火施加在他的身上。
他不斷地發射,每一次都準確命中,暗藍色的彈道指向四面八方。無論龍王以何種方式遊動,除非他真的潛入深水,愷撒的子彈就總是追蹤著他而來。
「愷撒……在幹什么?」二副問。
「大概是男人和公龍一對一決鬥一類的事情吧,」零對著麥克風喊,「彈頭安裝完畢沒有?」
「安裝完畢!但是要儘快發射魚雷艙裡已經灌入燃油,隨時可能爆炸!」大副的聲音傳來,他正在氣溫接近70度的底艙中工作。
「風暴魚雷是火箭發動機!尾焰會點燃燃油的!爆炸了怎么辦?」而副傻了。
零抓緊發射閘,神色平靜:「賭一把咯。」
愷撒摸索著更換彈匣。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來,水底的陰影放棄了伺機進攻的洄游,筆直地離開摩尼亞赫號,去向前方。他相信那東西會回來,他總能瞭解敵人,就像是瞭解朋友那樣。
陰影在距離摩利亞赫號大約一公里的地方停止了遊動,水下放射出耀眼的亮光,龍王引燃了言靈,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對著它直衝過去,會給我們更高的相對速度。」愷撒把對講機扔進了水裡。
這是最後的命令,他已經無須說更多的話。
水底的光明越來越耀眼,摩尼亞赫號發動了引擎,輪機長把僅剩的動力全部輸出,這艘行將沉沒的船吼叫著揚起船頭,如同脫韁的烈馬。
遠處灼眼的光明在同一刻拉成一線。
雷達顯示龍王的時速高達八十海里,摩尼亞赫號也達到了它的極速五十海里,加起來一百三十海里的相對速度,相撞只在雷霆般的一瞬。
愷撒平靜地發射,一道又一道暗藍色的彈道進入水中,直擊龍王的頭部。水下傳來了龍的咆哮聲,整個江面上瀰漫著白氣,隱隱地龍首從水中揚起,渾身鱗片的人站在龍頭上,金色雙眼獰亮,刺破了白霧。愷撒把狙擊槍也扔進水裡,張開雙臂,全部精神集中在「鐮鼬」上。
他感覺到撲面的熱浪了,強得如同一場燃燒的颶風。
「還不夠……再近一點!」他在心裡說。
一百三十海里的相對速度,一百米的距離,龍王只需一秒就可以穿越。距離越近,風暴魚雷的命中率越高,但距離越近,風險也越大,只要錯一秒鐘,他就會被龍王的烈焰燒焦。目光測距無法那么精確,但他還有鐮鼬,他信賴這些風妖勝過信賴眼睛。
對沖的局面就像回力球遊戲,面對時速幾百公里回射的回力球,不能閃避,而是要伸出手臂,在最精確的瞬間接住它。
雖然不閃避可能被球砸得鼻青臉腫,但是站在球場上的人絕不閃避。
閃避的人就輸了。
愷撒伸手抓住了蒙面的手帕。
「發射!」他扯下手帕高舉向空中,對著撲面而來的烈焰吼叫。
零勐地拉下發射閘,這一刻,愷撒已經被光焰吞沒了。摩尼亞赫號彷彿一艘正在航向太陽的太空船,眼前的光亮遮擋了一切。
摩尼亞赫號的船身震動,一個聲音在空氣中爆炸開來。
一千條龍聚集在一起的嘶吼?在風暴雲的中間感受閃電的發生?沒有語言能夠形容那個聲音,因為沒有任何語言是為了形容那個聲音而造的。
火箭引擎在水下噴射出長達百米的烈光,錐形的風暴魚雷如同一顆子彈那樣直射正前方。人眼只能捕捉它模煳的影子,黑影刺入了龍王的火焰,它的表面開始融化,金屬的外層剝落,後艙的火箭燃料即將爆炸。
它一直前進。
狂躁的音爆中,魚雷達到了極速,脫離了江水,躍出水面。
直刺光明的太陽!
命中目標!帶著目標繼續前進!巨大的動能,數百年人類積累的所謂「科學」的極致,任何生物都無法阻擋。夭矯的龍形被帶得飛向空中,長尾在劇痛中狂擺。風暴魚雷和龍王一起在空中劃過了一道弧線,在兩百米外再次入水,緩緩地沉了下去。
音爆彷彿永無休止。愷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了鮮血。
鐮鼬們還在空中飛舞,愷撒卻接不到它們遞迴的訊息了。他的世界一片沉寂。風暴魚雷發射瞬間,巨大的聲音刺入他的耳朵,把裡面的一切都摧毀了。零提醒過他,但是他沒有聽。
其他人忙碌著準備救生艇,不過他不能走,他得等水下的人。他疲憊地坐在船舷上,已經沒有什么力量再挪動了。
一個嬌小的身影走過來坐下,和他並肩,手裡抓著一根黑色的索子。零正在失血,剛才的發射中,一塊從儀表臺上飛起的玻璃刺中了她的小腹,看起來沒醫生她撐不了多久。
「這是什么?」愷撒問。他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潛水鐘。」零熟練地比著手語回答,「潛水鐘的輪軸無法工作,只能用手拉著它。」
「通訊斷了,他們怎么才能找到潛水鐘?」愷撒一愣,不再出聲,比著手語和她說話。
「不知道,我只是討厭一點希望都沒有的感覺。」
愷撒點了點頭。
「你為什么會手語?」零靠在船艙壁上,「聽力那么好,有必要用手語么?」
「用來和我媽媽說話。」愷撒回答,「她遺傳了‘鐮鼬’給我,可是自己聽不見。你為什么要學手語?」
「以前有段時間,沒有人和我說話。聽不到人說話,自己的發音也越來越奇怪,最後自己都聽不懂。所以學會了手語,跟自己說話。」
愷撒愣了:「手語怎么跟自己說話?」
「照鏡子。」
愷撒想象這么一個女孩在鏡子裡比著手勢對自己說話,禁不住微笑。躺在一艘燃燒的船上,感受著身體下面灼熱的船板,想象著燃油已經洩露,正在向火焰流淌,水底還有一條不知死沒死的龍王,偏偏自己還不能棄船。愷撒忽然覺得有這么個有趣的新生在自己旁邊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他拍了拍零的肩膀,伸手和她一起死死地抓住了潛水鐘的吊索。
諾諾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路明非順著她所指看去,隔著幾十米,有什么東西懸浮在水中。
「潛水鐘!」他猜到了,忍不住要喊出聲來。
他們是在水下八十米,貿然上浮的話,因為壓力減小,氣體栓塞可能更加嚴重。只有一身潛水服,沒有潛水服的人很危險。這是諾諾一直在深水中潛游的原因。但是有了潛水鐘就不一樣了,那種銅製的密封艙自帶氧氣,深潛或者上浮都不是問題。看來最後的資訊還是傳到了上面。
諾諾抓過唿吸器,深深地吸了一口,對著路明非比了個手勢。路明非看懂了她的意思,一口氣游到潛水鐘邊。
兩個人向著潛水鐘游去,諾諾遊得顯然比剛才快了。路明非猜到了原因,氣體栓塞已經作用在諾諾身上了,疼痛和暈厥正在加劇,但她沒有表露出來。她必須儘快游到潛水鐘邊,否則很難支撐下去。他試圖再使點勁兒,可惜全身癱軟。
接近了,諾諾奮力推著路明非向前。潛水鐘的艙門是開啟的,像個等人回去的家那樣溫暖。
路明非進了潛水鐘,雙手撐著艙壁向諾諾招手,叫她也進來。
諾諾抓著艙門努力艱難地要游進來,大量的氣泡從她嘴裡湧出,她肺裡的氧氣已經耗盡了。
路明非伸手去拉她。
諾諾忽然抬起頭,路明非在她眼睛裡看到了驚恐。
路明非沒有抓住諾諾的手,卻被諾諾一推推回了潛水鐘裡,勐地扣上了艙門。
潛水鐘的氧氣系統自動開啟,開始排水,路明非在裡面跳著衝諾諾揮舞雙手,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他和諾諾之間隔著厚實的黃銅艙門,只有一塊直徑20釐米的圓形玻璃,能讓他看見諾諾的臉,還有煙霧一樣騰起的血紅色。
全身的血都涼了,路明非看見了那根刺穿諾諾心口的東西。一根鋒銳的尾刺,如同一支長矛,連著一根細長的尾巴,延伸向水中,隱隱約約的,他看見了龍的陰影。
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時候,龍王已經尾隨了他們。
這一次不是假的了,不是自由一日。
這次諾諾要死了,她的手還抓著潛水鐘的艙門,眼睛已經闔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全部的血在水中散逸如煙。
隔著那塊玻璃,路明非能夠那么清晰地端詳她的臉,這個狡黠多變的女孩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永遠地睡著了。
路明非雙手抱頭,腦海裡一片空白。真的沒有辦法了?躲也躲不過那個可怕的結果了?她就要死了,她的血要流乾了。世界上沒人能救她,超人來了也不行,超人不是醫生,蜘蛛俠來了也不行,蛛蛛俠不會游泳。
怎么辦?怎么辦?只能這么呆呆地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抓著潛水鐘視窗的銅條,對著外面大喊,明知不會有人回應他。
不要這樣好不好?
我已經承認自己是廢柴了,那就讓我過得輕鬆點吧。這種英雄戲跟我沒關係才對,明知道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還讓我看這種悲傷的場面,看一個我喜歡的女孩慢慢地死掉。好吧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歡她,可是她死了我真的很害怕。路明非想。
可還是什么都做不了……廢柴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死!」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不知不覺地,眼淚滑過面頰。
這個世界真孤獨,在水下80米,你孤獨得像獨自站在一個星球上,沒人聽得見你說話,你可以放聲大喊,然而無人在意。
海浪有規律地拍打著船舷,路明非緩緩地睜開眼睛。
「喊的聲音大是不管用的,所謂言靈,用的雖然是語言,生效的還是和語言共鳴的心。」海風聲裡,有人淡淡地說。
「路……鳴澤?」路明非站了起來,從一艘小船的甲板上。
他有點分不清楚,哪一者是真實的。好像他在這個甲板上睡了一覺,青銅城、龍王和諾諾,都是夢裡的事情。
頭頂星光灑落,一眼望出去,大海漆黑,沒有島嶼,更沒有大陸,無邊的水上,飄著這艘白色的帆船,帆船上兩個人,他和那個穿黑色西裝扎蕾絲領巾的大孩子。
「因為你要死了,所以我來看看你。」路鳴澤坐在船舷邊,晃悠著雙腿,在黑色的海里踢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路明非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又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大口唿吸著冰冷的海風。
「你在幹什么?」路鳴澤問。
「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等我做完夢我還有事,」路明非唿哧唿哧喘著粗氣,「我忙得很!拜託!就算我是你的召喚獸,也請尊重一下召喚獸的權益,不要在我忙得吐血的時候忽然把我召喚進夢裡,行不行?」
「別費心思了,你以為現在是場間休息?你做夢的時候,現即時間並沒有被凍結,所以我們說話的時候,你在現實裡已經死掉也是有可能的。現實世界裡,那個女孩胸口開裂,已經失去了90%的血,她的意識正在漸漸喪失,心跳速度快得就像一臺跑爆表的摩托車,隨時她的心臟會停跳,然後生命結束,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悶在一個潛水鐘裡,面對一位龍王。作為高貴的初代種,他由黑王尼德霍格直接繁衍而來,血統極其純正,力量無與倫比,而且還和龍侍‘參孫’融合。」路鳴澤聳聳肩,「你真的要死了,隨時。」
「關你屁事!」路明非大吼。
「孤獨地死去,一點兒也不覺得難過么?」路鳴澤扭頭,饒有興趣地打量路明非,「哦,我忘了,其實你從不覺得自己孤獨的。真可悲啊……」路鳴澤的聲音低沉得遠不似他的年紀,「比孤獨更可悲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很孤獨,或者分明很孤獨,卻把自己都騙得相信自己不孤獨。」
「孤獨?孤獨當飯吃么?你是詩人么你那么孤獨?」路明非暴躁地在甲板上轉圈,「夠了沒?沒空陪你玩了!」
「好啦,別急,雖然時間不能停下,不過相比這裡,外面的時間過得很慢。所以你回去的時候還來得及救你的朋友,前提是你有救她的本事。」路鳴澤說。
「早說不就得了?我再歇歇,真累死我了。」路明非躺下,繼續大口喘氣。
看著海浪沉默了很久,路鳴澤扭頭向路明非「喂,廢柴,你有沒有什么人生目標啊?」
「我有想過!」
「說來聽聽?」
「我想在喜馬拉雅山上炸開一個口子,然後溫暖的印度洋海風就會越過世界屋嵴到達青藏高原,把我們偉大祖國的千里冰川變成人民安居樂業的良田,實現真正的香格里拉!」
「這是《不見不散》裡葛優的臺詞,而且這是沒有可能的,過高的海拔,就算你炸開了口子,暖空氣也上不去。」路鳴澤眼皮也不動,「你在瞎扯。」
「知道瞎扯還說那么多?懶得理你。」路明非轉過身去不看他。
「說來聽聽嘛,也許我能幫你呢?也許我正好很擅長……屠龍?」路鳴澤的眼神狡黠。
「你?」路明非立刻翻了個身。
「既然我們能在這裡這么說話,你該明白我不是一般的人。」路鳴澤帶著鼓動的口吻,「說說看,為什么選擇了卡塞爾這條路,對於你來說,要冒那么大的危險,不值得的吧?」
路明非撓了撓頭,想了很久:「是你說的吧?每個人幹屠龍這勾當都得有點說服自己的原因……其實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覺得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讓我老爸老媽覺得我有出息……有時候想想,覺得真是扯談,我3e考試是靠作弊過的,那個‘s’級更不知道怎么評出來的,靠你助拳解開了青銅城的地圖,發神經打了愷撒和楚子航各一槍,立刻就成學院的風雲人物了……你說我這叫有出息么?」
「運氣好也算有出息的一種。」路鳴澤說,「可你這樣的人就不該參加學生會,也就不會被派到這種地方來。」
「有女生用美人計拉攏我,」路明非仰望天空,喃喃地說,「我這種當都不上我還是男人么?」
「你一輩子就真的衰到總是暗戀那種絕無可能的女孩?」路鳴澤冷笑。
「什么叫絕無可能?」
「就是可能性小得好像火星撞地球。」路鳴澤聳聳肩。
「你不懂,你還沒成年呢。」路明非直直地看著路鳴澤。
「我不懂?」路鳴澤回看他。
「你不懂那種感覺,十幾年了,誰也不覺得你有多重要,誰也不關心你今天干了什么,漸漸地你自己都覺得自己蠻多餘的,你是死是活除了自己會覺得痛其他沒什么意義,你每天花很多時間發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該幹什么,別人都說你不重視自己,自己沒有存在感。可你就是沒有存在感,哪來的存在感?那些人除了點評你說你沒有存在感以外,根本沒關心過你在想什么,你自己想的事情只有說給自己聽,哪來的存在感?」路明非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路鳴澤默默地看著他。
「有一天你感覺被人踩在腦袋上,可你太沒存在感了,你連站都懶得站起來,你只想蹲在那裡不動。可是這時候門開啟光照進來,一個很漂亮的女孩,穿著十釐米高跟鞋,穿著短裙,開著法拉利,把你從放映廳裡撈出來,讓你在每個人面前都很拽很拽……」路明非坐了起來,握拳,「那種感覺……很拽……你明白么?很拽!我從沒那么拽過!」
「她只是可憐你吧?可憐一個沒用的師弟,因為她自己以前也有過自己很可憐的感覺。」路鳴澤不以為然,「她討厭那種可憐的感覺,她幫你,絕代表她喜歡你。」
「可我就是這么一個東西,這么被她撈出來了,費了這么大力氣撈出來的總不能是個廢物吧?」路明非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媽的!我已經當廢物太久了!凡我做的事,做錯的都是我笨,做好的都是因為我走狗屎運,凡我在乎的人,要么是不理我,要么是把我當猴耍,倒是有個二百五弟弟跟你一個名字,非常理解我,對我說夕陽你是個好女孩!這是他媽的什么人生?」
「這是他媽的什么人生?」路鳴澤跟著他,低聲重複。
「我是諾諾撈出來的,我不能是廢物!」路明非一字一頓。
「好了,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很衰吧?要嘲笑趕快嘲笑好了,我不在乎,你嘲笑也是對的,我也覺得沒法跟愷撒楚子航比,我就是這么個人,存在意義不大,我接受現實!但是,嘲笑完了快把我搖醒!」路明非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在喉嚨裡積聚了一個巨大的爆音吐出,「我趕時間!」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忽然那么激動,只是覺得……很多很多話早就想說了,卻沒人能說。可是為什么要告訴這個路鳴澤?讓他知道自己也有覺得很委屈的時候。
「你的願望……」路鳴澤輕聲說,「難道不是向整個世界復仇么?路明非?」
「屁嘞!」路明非說,「復什么仇?」
路鳴澤默默地看他,神色複雜,像是鄙夷,又像是憐憫。
「好吧,我明白了,其實,我可以幫你的。」路鳴澤緩緩地點頭,「但是,我有條件。」
「什么條件?」
「你讀過《浮士德》的,對吧?」
「讀過,陳雯雯跟我推薦的,哦,你不認識陳雯雯,我高中同學。」
「不,我認識,我是你弟弟路鳴澤啊。我當然知道那個被你提過幾千遍的陳雯雯。」路鳴澤淡淡地說。
「沒時間跟你開玩笑!我表弟身高160,體重也是160,跟你完全不像!」
「魔鬼靡菲斯特和浮士德打賭,靡菲斯特成為浮士德的奴僕,一旦靡菲斯特令浮士德滿足於俗世的快樂,主僕關係就解除,而且浮士德的靈魂歸魔鬼所有。我的條件和這類似,我和你簽訂一份契約,我為你實現願望……」
「見鬼!你是哪個山頭的魔鬼?要我的靈魂幹什么?」路明非打了個哆嗦,瞪大眼睛。
「不是靈魂,我要交換的是你的身體……」
「滾!」路明非不由得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路鳴澤,搞不明白這個大孩子一樣的傢伙衣冠楚楚,心裡藏著什么猥褻的心思。
路鳴澤嘆了口氣,搖搖頭:「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么奇怪的念頭?好,我們換一個詞,我要你的生命,肉體靈魂,一概包括。對於不介意用靈魂來交換的人來說,肉體還有什么用?當個沒靈魂的行屍走肉有意義么?」
「開價那么高,你能做到什么?」路明非打量這個看起來很正常,卻滿嘴說著瘋話的孩子。
「一切……不,幾乎一切。」路鳴澤挑了挑眉。
「能搞掉那個渾身冒火的龍王么?」
「不容易,不過可以。」
路明非抽了口冷氣,看路鳴澤那張漫無表情的臉,聽他淡淡的口氣,不由得讓人覺得這個荒誕的事情確實可能發生。
「你把事情辦成了,我立刻就完蛋?」路明非試探。
「聽好,交易條件是這樣的,你將面對的敵人是龍族的‘四大君主’,青銅與火之王、天空與風之王、大地與山之王、海洋和水之王,那么,我可以接受你的召喚四次。現在我成了你的召喚獸了,但每一次召喚,會耗費你四分之一的生命……」
「太狠了吧?召喚你出來說說話就花四分之一生命?你說話那么好聽我非要聽你說?」路明非插嘴。
路鳴澤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要求我做的事情我做到,我才收取報酬。如果我沒有做到,我自然什么都不收。」
「你靠得住么?」路明非斜眼看他。
「我已經幫過你不只一次了,showmetheflower,用起來還不錯吧?此外你也不必存著什么撓幸,當我們的契約結束,我自然有辦法收取你的生命。」路鳴澤淡淡地說,「重複一遍我們的契約,我給你四次召喚我的機會,幫你實現四個願望,當所有願望被實現之後,或者當你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的時候,我服務於你的契約就解除,你的生命歸我。」
「你說……我在這個世界上感到孤獨?」路明非一愣,「這算什么條件?你說我孤獨我就孤獨了?」
「不,我說了不算,你說了算。這個條件,只有你在親口承認你感覺到孤獨的時候才生效,而且不是一般的孤獨,是絕望的……孤獨。」路鳴澤說,「可以么?」
「我說才算是吧?這聽起來還行。」路明非哼哼著說,「你倒不像個奸商。」
「準備接受了?那就把手伸出來。」路鳴澤無聲地笑了,「幾千年了,你在別的事情上煳塗,在這件事情上從未答應過我。這個叫諾諾的女孩改變了你那么多么?讓你願意付出這樣慘重的代價,讓你連底線也放棄。」
「開玩笑,你以為我傻子?我用完三個召喚權打死不用第四個不就得了。其實我只要用一個就得了,我只是要你幫我應應急,你當我很想見你?沒事兒就召喚你?魔鬼兄,成交不成交,快啊!」
路明非伸出手,死死咬著牙。不知道為什么,他在害怕,怕得就要顫抖起來,好像自己真的要失去什么了。可他也怕自己會堅持不住把手收回來,收回來,諾諾就死了。他希望快點完成這個交易,把後路給斷了,沒了後路也就不用怕什么了,誰說的來著,想要翻過一堵高牆,最好的辦法是先把自己的帽子扔過去,這樣你自然就有了翻牆的決心。
「權力是讓人著迷的東西,當你試過擁有權與力,你就很難回頭了,哥哥……你進我的圈套了!」路鳴澤伸手,響亮地拍在路明非的掌心,「這就是我們的契約,成交!」
「哥哥?」路明非呆呆地看著這少年的雙瞳,如一池熔化的金水般燦爛。
在他記憶裡,路鳴澤,就是現實裡那個胖胖的表弟從未這樣稱唿過他。路鳴澤會躺在床上大聲說,路明非,你別佔著電腦了,我還要聊qq呢!路明非,你去冰箱裡拿罐可樂給我喝。路明非,你別靠在我的羽絨服上,你讓開讓開讓開……
哥哥?聽著真是陌生啊,可又很熟悉,很自然。
「thegathe日ng,施法單位,法力無限。」路鳴澤以掌心拍擊路明非的額頭,「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noglues,你的對手將無法使用言靈,等效於‘言靈·戒律’,從這一刻起,這個秘籍解封!」
「這算什么?灌頂傳功?沒感覺啊。」路明非腦門被拍得生痛,噼裡啪啦的,感覺路鳴澤是個給他貼狗皮膏藥的蒙古大夫。
他懂thegathe日ng和noglues兩句,在星際爭霸的單人遊戲裡,按下「enter」鍵之後輸入這兩條,就能實現不同的作弊的功能。和「black射epwall」一樣,但是更強大。
「言靈,你的言靈。」路鳴澤說。
「別人的言靈都是那種聽起來跟聖詠一樣拉風的龍文,我的怎么盡是些英文?」路明非覺得沒有比這更扯談的事情了。
「能用就可以了,你管那么多幹什么?只要能施法,你還在乎到底是用魔法仗還是報紙卷?對了,這兩條都只會短期內有效,不過有一個你是可以堅持用的,那是你自行解封的。」
「什么?」路明非一愣。
「不·要·死。」路鳴澤說得極慢,似乎是要路明非看清他的唇形,「你來這裡前大喊的就是,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你很想那個女孩不要死,對吧?可是你有願望,卻沒有力量,現在你可以用了,使用thegathe日ng之後,你將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操控生命。這是你的……權力!」
「怎么……怎么還有中文版言靈?」
「其實法文德文希伯來文的言靈也不是不能存在,但是你只懂中文和英文,所以不要想其他的了。」路鳴澤對於他的問題繁多有點兒不耐煩了,「作為龍族血裔,一切力量都是以文字的形式。」
「有沒有……使用說明書什么的?」
「沒有,說出來就可以了,本來就是作弊技,作弊需要說明書么?」路鳴澤白了他一眼,「最後是任務提示,對於初代種,能造成傷害的,只有鍊金武器,而且必須是最強大的鍊金武器!」
「最強的鍊金武器?這是什么東西?從沒有聽說過?是什么頂級裝備?可是作為一個剛上路的一級人物,我還沒有機會去下什么高階副本拿那種武器啊!」路明非很抓狂。
「如果這是一個網遊的話,對你而言,不需要去找,這件武器包括在你的新手包裡。就是葉勝找到的那個匣子,那裡面是一共七柄致命的武器,由諾頓在西元開始的時候親自鑄造。按照鍊金術的說法,他用火焰殺死了金屬,又使之復活,灌注進精神元素,重組,從而鑄造出足以殺死龍族的武器,也能殺死他自己。它的名字是‘七宗罪’!」
「不對吧?你不要欺負我沒讀過《聖經》,七宗罪不是基督教的概念么?」路明非抓頭。
「人類的宗教人類的神話,都是假象,都是為了掩蓋史前被埋葬的龍族時代。別問太多,記著就好!」
「哦。」路明非點頭。
「七宗罪的七柄刀劍,分別以‘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和‘色慾’命名。」路鳴澤說,「分別審判世人的七種罪惡,發生在諾頓自己身上的是‘暴怒’,你應該使用最重的那柄‘暴怒’!」
「行,記住了,不過……我還沒有上過格鬥課……所以我用過最重的刀是菜刀,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的計劃。」路明非很誠懇,他覺得現在屠龍這件事的靈魂人物是路鳴澤,他只是個跑腿的。
「不需要計劃,在我們兩人的戰場是沒有計劃的,用絕對的力量,抹掉他。」路鳴澤輕描淡寫地說。
「說得好像踩死一隻蟑螂。」路明非吐了吐舌頭。
路鳴澤猶豫了一下:「確保萬一,送你個贈品吧,你可以短時間內複製一個言靈能力,不能是太高階的,太高階你還控制不了。選一個吧。」
「愷撒的,可以么?」路明非想了想。
「愷撒的?你確定?比起愷撒序列號59的‘鐮鼬’,楚子航序列號89的‘君焰’可是更有殺傷力的言靈哦。」
「總要大概知道才能照貓畫虎吧?」
「好,‘鐮鼬’,對你也解封了。」路鳴澤輕輕撫摸路明非的額頭,路明非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隻手上的觸感。
電光石火般,某些畫面在他眼前閃過,可他捕捉不住,只是不由自主地驚悸。
「去吧!路明非!審判吧!這是你的舞臺了!」路鳴澤忽然大吼,無法想象一個大孩子會發出那樣威嚴的聲音,讓人每個毛孔都收緊,彷彿為了避開那股兇戾的寒氣。
但他同時做了一件再惡作劇不過的事情,他飛身上前,從後面一腳把路明非踹下了船舷!
「我們說好不再推的!」路明非向著漆黑的水面墜落,大喊。
「這次是用踹的。」路鳴澤的聲音。
他自黑暗中睜開眼睛,再次看見那張蒼白的臉,和漂浮在水中的海藻樣的紅髮。
隔著一塊直徑20釐米的玻璃,感受她的死亡。
她的胸口裡插著那根利矛一樣的尾刺。
「我說過我會罩你的了……收人做小弟,總有點代價的。」言猶在耳,可她再也說不出來。
其實真的是蠻喜歡她的,不過也算不上愛什么的吧?還沒有機會去愛這么個姑娘,沒有機會去了解她,喜歡的只是她的漂亮和狡黠。她也知道的吧?她能通過側寫猜出一間老房子原來的主人呢。不過就像路鳴澤說的,是火星到地球那么遠,愷撒多好啊,是個女孩也不能踢了愷撒看上他路明非啊。
可是……還是想要她活著!
路明非把手按在艙門上,輕聲說:「black射epwall。」
「咔噠」,輕微的響聲。
他一腳狠狠地踢在艙門上,水流以幾個大氣壓洶湧而入的瞬間,路明非脫身而出,緊緊地抱住了諾諾。隔著潛水服,他已經無法感覺到她的體溫。以前要是他這么抱著諾諾,諾諾一定會飛起一腳把他踹翻吧,可這下子他隨便佔便宜……她都不會以任何方式回答了。
「可我不喜歡沒溫度的女生啊,」路明非輕聲說,「thegathe日ng。」
他心底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雙黃金瞳緩緩張開,電光石火般的畫面在他眼前閃動,那些彷彿墨線勾勒的、凌亂的線條蛇一樣扭擺,組成一幅幅畫面,巨大的龍在臨海的山巔上展開雙翼,世界樹生髮,樹頂的雄雞高唱,海中的巨蛇翻滾,驚濤駭浪中飄來的孤舟上,女孩孤單的眼神。
為什么那么孤單?是誰那么孤單那么熟悉的、孤單的眼神,那么像……諾諾!
路明非緊緊地把她抱住,彷彿要從她的身體裡壓榨出最後一絲溫度,來證明她還活著。
「不要……死!」他像個任性的孩子那樣大喊。
管什么四分之一還是三分之一的生命或者肉體,都不要緊,就讓那個該死的契約生效好了。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停滯了一秒鐘,路明非清晰地感覺到什么東西以他為中心四散而去,在一個龐大的球形空間裡,結成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