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帝皇之舞
站在空曠的大廳中間,路明非和芬格爾互相對視。
「為什么要我和你跳舞?」
「大概是因為沒有勇氣去邀請那些漂亮的姑娘吧?」
「那你作為頂天立地的師兄,為什么也沒有勇氣?」
「太幼稚的不好欺負她們……」芬格爾故作惋惜地說。
路明非和芬格爾摟抱在一起,在舞池旁邊跳著一曲探戈……強硬的甩頭動作兩個人都做得非常棒,目光之中有股字狠勁兒,有如兩隻爭奪鳥蛋的黃鼠狼。
他們為什么要跳舞這件事說起來話長……回到「紅頭髮穆桂英」諾諾一手扯著白袍小將路明非和無故路人芬格爾直奔安珀館門口,而凱撒一身白衣站在門前看著他們鼓掌的一幕。愷撒冰藍色的眼睛裡流動著北歐雪原般寒冷的光,他背後站著整整齊齊學生會六個部的部長,彷彿十萬帶甲精兵。
「來得很準時。」愷撒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露出淡淡的笑來。
「我下午有課,抄近路來的。」諾諾走了上去。
愷撒雙手輕輕地抱住她的肩膀,跟她行了一個屁臭到極點也優雅到極點的貼面禮,「你穿著一身看起來很漂亮,我也沒看你穿過。」
「陪古德里安教授去中國出差的時候買的,」諾諾聳聳肩,「你總不可能看過我的所有衣服,我還留著萬聖節時候扮小鬼要糖吃的黑袍和麵具,你要不要看看?」
「你如果穿著那一身來敲我的門我一定會給糖的。」愷撒優雅的說著,像個皇帝一樣拉著諾諾的手進了大廳。
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看其他任何人哪怕一眼,冰藍色眸子裡凌厲的目光掠奪過其他人的時候,都像是利刃切割空氣。在路明非和芬格爾呆了一會兒之後,門前只剩下他們兩個了。這讓剛剛鼓起勇氣要和愷撒握手的白袍小將李嘉圖?m?路和陪綁山賊芬格爾非常的尷尬。
「我們英雄好漢是否重臉面?」路明非一轉身,「他不給我們面子,我們也不給他面子!我們轉頭就走!」
「可別!兄弟,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要挺住呀!」芬格爾又把他擰了回來,豎起大拇指如長兄一樣鼓勵著這個有尊嚴的學弟,推著他的肩膀,「進去!你是被邀請來的,怕什么?」
路明非腳下一步沒動,緊緊的抓著芬格爾的大拇指,「師兄,我信你!你說你是一條好漢,你先進!」
「先進就先進,我芬格爾作為這個學校資格最老的學生,階梯跌到前無古人的‘f’級也不煺學,我會怕愷撒?」
「握手!我心裡也是如此想的!」路明非鬆開芬格爾的拇指,一把抓只他的手掌大力搖晃。
裡面負責簽到的學生會幹部就看著路明非和芬格爾四手交握,面面相對,四眼對視,如同正在激情四射的情侶正在跳這一曲激烈的探戈,進入了安珀館的大廳……
好在風聲的自助餐很快讓這對室友覺得這番勇氣沒有白費,芬格爾迅速地計算了安珀館裡的人口,路明非則數明瞭龍蝦的頭數,得出重要的結論,這是一場以吃為主的社交活動,慷慨的族人凱撒為每個人都準備了一條澳洲龍蝦,這些渾身赤紅的大傢伙趴在冰上,後背開啟,露出一身晶瑩的白肉。放棄了警惕的芬格爾和路明非於是揮舞刀叉,其實可以用「勐虎下山」四字來形容。
鈴聲割裂了安珀館大廳裡的空氣,忽然間零零散散的客人都停止了說話。所有的的燈光同時亮起,通向二樓的兩條弧形樓梯上,一邊走下氣宇軒昂的黑衣男生,一邊走下戴著真絲白手套的白裙女生。
「你知道吃自助餐的時候如果有人擋住了你通往龍蝦的路時你怎么辦?」芬格爾尚未意識到這個變化,滿嘴塞著實物大聲地說笑話,「你該用叉子柄捅捅他的肥腰!」
「要是他還不讓怎么辦?」路明非也聽過這個笑話,因為吃得很開心,他非常樂意陪芬格爾,當個捧哏的。
「改用叉尖啊師弟!」芬格爾豪笑三聲。
滿廳寂靜,客人們早都識相地煺到了不同的角落裡準備舞會,只剩下端著盤子站在中間的兩個傢伙,還有這個很沒品位的笑話如同一個長著一張討嫌臉的幽靈似的,在反射回聲的大廳裡來來去去來來去去。路明非和芬格爾用這種方式成功地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場大概有兩三百道冷冷的目光投射在他們身上。走到樓梯口的賓客們剛剛把手搭在一起就停下了腳步。
場面冰封了。
路明非開始四下張望,看哪個角落距離他們最近,他們可以說像是回窩的耗子那樣嗖嗖地跑過去,不要繼續當這些冷冽目光聚集下的冰坨子了。
「好久沒有跳舞了啊!」芬格爾很坦然,然後拍拍掌說出了這句讓他自己將在幾秒鐘之後滿世界尋找後悔藥的話,「我入學的時候曾經是年級的貓王誒!」
芬格爾上上下下打量樓梯上的淑女們,路明非明白他這是走投無路不得不選擇一個舞伴來化解此刻的尷尬了。
滿場居然都是成對的男女,沒一個女孩是閒著的,而且每一個被芬格爾看到的女孩不約而同地發出「哦」的一聲扭過頭去,感覺大概是看到了一坨牛糞後的自然反應。
滿場只有他和路明非兩個「多餘的」男人。
「很尷尬誒,這樣的場面,我們站在這裡幹嘛呢?」路明非的嘴裡還叼著一塊生魚片。
「我在選擇舞伴,你在吃生魚片!」芬格爾很有把握。
「你聽見小烏鴉‘哌——哌——’地在天空中飛過的聲音了么?」
「聽見了,不過就算這樣你也不必流淚吧?」芬格爾扭頭看了他一眼,路明非的目光落在旋舞中的凱撒和諾諾身上,眼角溼潤。
「是芥末沾多了啦。」路明非把生魚片嚥了下去,「貓王兄,看起來風緊。」
二樓一側的深紅色幕布來開,一支小型樂隊正在試音,為首的指揮居然是上次深夜給路明非和芬格爾送餐的廚子,看起來他果然多才多藝。廚子兼職的追回正準備揮舞手中的指揮棒,扭頭看見了舞池中央眾目焦點的兩個男人,不禁有些躊躇,得不到命令的樂隊成員們只能一再重複那一小段序曲。
「是探戈!正是我的強項啊!」芬格爾眼中透出毅然決然的神情,「我和你,漂亮地殺出一條路給凱撒看看!」
「太棒了,把你那條血路指出來吧!」路明非唿應師兄的勇氣。
「看見你的志氣真讓我高興,那么親愛的學弟,你跳女步……」芬格爾攬住路明非的腰,抓住路明非的手,對著二樓的樂隊指揮瀟灑地打了一個響指,「let‘srock!」
這是路明非第一次看見芬格爾散發出如此強烈的氣息,帶著一股跑江湖的無畏,一股雄性的蠻橫,要是對古惑仔情有獨鍾的女性也許會突然對這個邋遢的男人產生一點點悸動。但路明非不是個女人,而且事實證明了,今後每次芬格爾如此豪氣干雲,接下來他們就會陷入絕境……絕得不能再絕的……絕境。
音樂開始,舞裙旋轉。兩隻黃鼠狼在巨大的外壓之下,擁抱在一處。
空氣裡瀰漫著飄渺的香水味道,客人們顯然都上過同一門舞蹈課,舞姿出自同一個老師的授業,走位也精準,大廳中上百對男女一時擺出矩形陣列,一時散開為圓形,黑色的男生在外圈,裡圈是白裙的女生們。
唯一不協調的是,路明非也在裡圈……翩翩起舞。
「喂,這是選妃會吧?是奧匈帝國皇帝的選妃會吧?我看過《茜茜公主》,一模一樣。」路明非後悔在被芬格爾抓住的瞬間沒有飛起一腳踢在他的臉上而後轉身逃跑,等到他們被包圍了,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身邊,蕾絲邊的白色禮服裙隨著女生們的旋轉,如巨大的白花盛開。
「卡塞爾學院是個德系的學院,你說奧匈帝國也沒錯。我們有一流的宮廷舞老師。」芬格爾跳得很是投入。
「這就是你所說的殺出血路?拜託我們已經把能丟的人都丟完了!」
「動動腦子,這是歐洲的古典式社交舞會,他們會交換舞伴的!」芬格爾一邊雄赳赳地大踏步而進,一邊低聲說,「他們一對對就像xy染色體,而我們是兩條yy染色體……從遺傳學的角度來說我們是必勝的,你知道yy染色體么?想想你在高中生理課上學的知識,」芬格爾語氣嚴肅,非常學術,「一個男人的染色體是xy,一個女人的是xx,只有所謂的‘超雄性’,才是無敵的‘yy’!這就意味著無論我們怎么交換舞伴,我們最多就還是yy,我們絕不吃虧!」
「我真的無法想像你那顆腦袋裡裝著那么多生理課的講義和樂觀精神,事到如今你還能堅定地認為我們立於不敗之地。」路明非攬著芬格爾熊虎一樣的粗腰旋轉,猶豫著是不是要和周圍那些漂亮女生一樣做那個華麗的高噼腿動作。別人的舞姿實在太默契了,大家都噼腿,他不噼他覺得有點影響和諧。
「不,」芬格爾悲愴地說,「我是說我們無可失敗了,就像跌倒谷底的股票,必然只有反彈。還有我覺得你可以放棄做出噼腿動作的想法,她們穿著長裙而你穿著褲子,你的褲襠縫線會裂開……」
路明非沒有回答,再一次地,小烏鴉在他頭頂上飛過,哌哌哌地叫著。
「就是這一刻!目標是那個插蝴蝶髮簪的女孩!」音樂聲一變,芬格爾下達了作戰的指令。
兩個男人摟抱在一起,雄赳赳氣昂昂,兩隻交握的手臂並在一處彷彿一門等待發射的迫擊炮,直奔距離他們大約十米的漂亮姑娘。那女生正在一個高挑瘦削的男生的環抱下旋轉,白裙如一朵盛開的鮮花,修長的小腿線條柔美。
「師兄,你好眼光!」路明非大讚。
那個男生看見他們過來,臉色首先變了,接著那個女生的臉色也變了,那雙穿白高跟鞋的腳幾乎絆在一起,她被男生託了一把才站直了。這是正常反應,任何人看見兩個男人組成的迫擊炮逼近,帶著騰騰殺氣,都會驚恐。
「嘿!學妹!在交換舞伴前千萬不要倒下啊!」芬格爾低聲說。
宮廷舞整齊劃一的舞步逼迫那對男女不得不靠近芬格爾和路明非,越來越近了,五米,四米,三米,兩米……
女生踩出了漂亮的旋轉,女生的手和男生脫開了,機會出現,只在一瞬間!
雙男迫擊炮也分開了,不約而同地,兩個人像是飢餓的黃鼠狼要叼雞那樣探身去拉女生的手。已經決心硬撐著也要完成這場集體舞的男生伸出的手完全沒被理睬,他的夜禮服衣襬飛揚起來,旋轉著從兩條黃鼠狼旁邊掠過。
「我先!」芬格爾一把推在路明非的肩頭。
「能不能禮讓學弟啊!」路明非咬牙挺住。
這一推短暫地拖延了他們兩個,而且造就了一條不大的夾縫,女生飛旋的舞裙從夾縫中山國,在芬格爾剛想抬腿踹路明非一腳的時候,男生和女生的手重新疊在一起。
完美的移形換位,蝴蝶髮簪如釋重負地遠離。迫擊炮雙人組看了彼此一眼,沉重地嘆息一聲,無可奈何地重新組合起來。
不遠處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聲,路明非沮喪地抬頭看去,諾諾已經把手交在了一個日本男生戴白手套的手中。她旋轉起來,輕盈得如同一隻紫色的鳳尾蝶。就是那種小巫女的笑容,在你最糟糕的時候作壁上觀,發出說不上是可愛還是討厭的笑,在你窘迫的臉上再踩兩腳。一瞬間路明非有點憤怒,又有點難過。
一模一樣的衣服啊,就像那天在電影院的vip廳裡,門開啟,光透進來,這個女孩走進來,天使一樣。
可是她現在在笑唉,嘲笑你看起來那么傻……
其實其實其實……路明非是想過的,帶著一點僥倖,說諾諾會不會來再救他一次。在這個貴族遍地走,帥哥多如狗的校園裡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因為那些奇怪的狗屎運出了名,連當縮頭烏龜的機會都沒有,還遭遇了無良師兄,被逼的和男人跳舞。這時候要是諾諾過來拉住他的手該多好,沒有人能嘲笑他,那些穿白裙子的女孩是都很華麗了,但是沒有一個人能壓住那個威風凜凜的女孩。
諾諾就是這樣,威風凜凜。
但是諾諾的手拉著愷撒,愷撒像是這裡的皇帝,那么諾諾就是皇后。
皇后看了小丑應該可以嘲笑吧?
只是小丑會失望。
「媽的,非要和我搶,這下誰也得不到,yy還是yy!」芬格爾很生氣。
「滾!不是你腦袋發熱,我們會這么窘么?」;路明非收回了目光。
「麵包會有的,女生也會有的!自己人先要團結!這一次說好了,你優先!」芬格爾嘆了口氣。
但是沒有下一次了,第一對男女急中生智顯然啟發了其他所有人,每一次在交換舞伴的時候,翩翩的白色舞裙都會擦著邊飛掠而過,雙人迫擊炮四面征戰,屢屢落敗。笑的人不只諾諾一個了,優雅的笑聲此起彼伏,像是瘟疫那樣在所有人中間傳播,路明非懷疑如果不是貴族禮節要求這些學生必須強撐著完成舞蹈,其中有幾個女生已經要笑得趴下去捶地了。
「怎么辦」路明非指望芬格爾還能急中生智。
「什么怎么辦?」芬格爾露出一副即將解脫的神情,「聽舞曲,到尾聲了……恭喜你,成為第一個和我完成整隻舞蹈的……男舞伴。」
「這個殊榮讓人好像去死啊!」路明非想樂曲聲一結束,他就要閃電般躥向門口,離開這個該死的舞會,無論是投靠新生聯誼會或者抱楚子航的大腿,都無所謂啊!不過……這一切不會又上校內新聞網咖?
音樂聲漸漸地落,男女舞伴相對、行典雅的宮廷禮。
「撤!」芬格爾下達命令。
樂隊在這個時候忽然精神振作,沒有中斷,而是重開了新的序曲,音樂顯得鬥志昂揚。舞伴們詫異地看了一眼彼此。音樂沒停,舞蹈就沒有結束,他們配合默契,重新拉起了手。
新一曲探戈。
「我想在想要殺了樂隊指揮全家……」芬格爾結實地抱住路明非,仰天長嘆。
這個變化讓這對新配合的舞伴一時間沒跟上,等到他們反應過來,他們已經被圍在了舞圈的中央,場面比剛才跟窘迫。
「罷了!不如掉頭就走!管什么禮節?要什么臉面?」芬格爾終於爆了豪氣。
「唉,也好,雖然醜都出完了。」路明非說著在人群裡尋找那襲紫色的裙子,但是人太多了,他找不到一絲詭異的提琴變音彷彿利刃般撕破了整首舞曲,舞廳裡的人都皺眉往二樓看去。在一切都要求高品質的卡塞爾學院,即使廚子指揮的樂隊也是一流的,這樣的錯誤不該出現。
首席小提琴手拉完了那個長音之後站了起來,把提琴放在自己的座椅上,轉身下樓。
那是個淡金色頭髮的女孩,穿著一身銀色嵌水晶的禮服,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身材嬌小,介乎孩子和少女之間,路明非只看見她的背影,覺得有些熟悉。
「啪」
一雙銀色的高跟鞋被放在大理石地面上,水鑽折射耀眼的光輝,像是童話裡的那雙水晶鞋。首席小提琴手,或者說是路明非在3e考試裡見過的那個俄羅斯女孩脫下自己腳上的黑色皮鞋,踩進高跟鞋裡。她原本嬌小的身材在高跟鞋的襯托下忽然挺拔起來,收緊的小腹和挺起的胸膛讓她看起來婀娜多姿,是個叫人驚豔的少女了,只是那張從來沒有表情的臉還是如冰封一般。
她緩緩地高舉手臂,抬起一條腿,停住。那是個經典的芭蕾動作,如同天鵝的死去,美得叫人心裡一顫。
她開始舞蹈了,標準的探戈,剛勁有力。她旋轉著,沿一條筆直的路線切入了舞圈,直指圓心,路明非和芬格爾所在的圓心。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為她閃開了一條路,園被割裂,女孩像是一道銀色刀光,切了進來。沒有人能夠抗拒她的到來,因為她的舞蹈太完美,以一種女王般的氣勢壓倒所有人。
「我覺得吧……不是來邀請我的。」芬格爾遺憾地說,「畢竟你才是當紅的炸子雞。」
他做了一件叫路明非意想不到的事,把路明非推向俄羅斯女生,而自己……他也旋轉著,以和俄羅斯女生一樣剛勁有力的舞蹈,從反方向切出了人群。路明非不得不承認芬格爾倒也是條好舞棍,大概當年確實也貓王過。
俄羅斯女孩的手搭上路明非的瞬間,舞曲雄赳赳地邁入高朝段落,以一個強勁的擺頭,路明非在女孩有力的雙臂下襬正了舞蹈的姿勢。
笑聲和驚歎聲都止住了,真正華麗的舞蹈,這才開始。
路明非一生從未想過自己也能那么流暢地條探戈,他受到的所有舞蹈訓練只有三個月,為了在春節聯歡會上表演集體舞,請來的舞蹈老師一再地搖頭說路明非顯然屬於手腳並用不協調的型別,手到位了腿就出毛病,反之亦然,換而言之,路明非要么雙臂下垂踩節拍,要么乾站著雙臂優雅地擺動。
無論怎樣想起來都很不美觀。路明非所以能堅持下來是因為那場集體舞他的舞伴是陳雯雯。
但是在俄羅斯女孩的控制和眼神暗示下,他居然立刻就跟上了節奏,所有動作像是刻在他的腦海裡,胳膊怎么放,腳下怎么走,根本不必思考,只要他放鬆心情跟隨這位舞蹈女王殿下的指示。他們的舞蹈奔放自如,像是配合演練了多年,銀色的舞裙飛揚起來,折射光影繚亂。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路明非猶豫著問。
「zero。」女孩帶著些微的俄語口音。
「不該是……什么什么娃或者什么什么娜么?zero是英語吧?零?」
「也是俄語單詞,是‘零’,我沒有正式的名字,他們給我的編號是‘0’。」女孩淡淡地說,「你可以叫我零。」
「零?」路明非沒話找話,「這首曲子好熟啊。」
「po乳nacabeza,中文名《只差一步》,阿根廷探戈舞王卡洛斯·加德爾的作品。看過《聞香識女人》么?」
路明非搖搖頭。
「《辛德勒的名單》呢?」
「看過看過,德國奧斯卡獎嘞,這個沒看過說出去就有點丟人了。」路明非說完就後悔了,有這么個驕傲冷漠得和俄羅斯小女王似的姑娘面前從空隙中旋轉過來旋入舞池請他跳舞,他就該擺出一副中國皇帝的派頭來才應付得過,怎么說兩句話就透出一股土氣來呢?
「裡面有這首曲子作為配樂,這是首高貴的曲子,傲視一切。」零直視路明非的眼睛,聲音毫無起伏。
「你什么意思啊?」路明非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不知道零為什么要用這種方法來救他,雖然他構思過,但是主角應該是正在和凱撒起舞的諾諾。他甚至沒有跟零說過一句話,零也沒對他笑過一下。
是覺得自己太窘了所以仗義援手吧?路明非想。
「我沒有任何意思。」零說。
「是么?」路明非又窘迫起來,「我還以為……」
「我只是喜歡跳舞而已,我帶了舞鞋來。」
「可為什么找上我?」
「別人都有舞伴。」
「那你為什么不跟芬格爾跳?他跳得比我好。」路明非覺得零的理由實在牽強,因為喜歡跳舞就要像一把銀刀似的斬開人群來拉住自己的手?難道零就是傳說中救人於水火卻從不居功的女英雄?
「芬格爾個子太高,身高不搭配。」零振振有詞。
無話可說,只能繼續跳舞。
「曲終,我旋轉3600度,拉住我!」零女王般下令。
路明非不假思索地照做。終曲的餘音中,別的女孩都靜止下來,零卻沒有,她以手指按住路明非的掌心開始了旋轉,裙襬飛揚,鞋上旋起銀光,鞋跟打擊地面的聲音組成了一連串快板。這一瞬間所有的光似乎都集中在她身上了,無論是柴可夫斯基筆下的天鵝之死或者巫山女神在高堂雲散天下的絕唱來形容,都絕不誇張。
掌聲,清寂有力的掌聲,凱撒居然鼓起掌來。跟著他,所有人都鼓起掌來。掌聲就像是一片暴風雨,暴風雨中銀色的天鵝高傲到了極致。
路明非忽然恍惚起來,隱隱約約地感受到曾經什么時候什么地方,也是這樣燈光絢爛,也是這樣掌聲如雷,眾目睽睽之下纖細的身影在他面前旋轉,播散開的裙襬如同孔雀的尾羽。
怎么回事?過去的十八年裡自己社呢么時候也曾這樣拉風過?不可能的吧?是幻覺吧?這種皇帝般的拽,怎么可能屬於自己啊?
但隨之而來的是自信,強到無與倫比的自信。伴著一股力量。他勐地伸手,抓住了零纖小的手掌,那是舞蹈的最後一瞬,零完成了她3600度的旋轉,面對路明非緩緩地蹲下行禮,她散開的舞裙收攏起來貼著腿,像是一朵盛開的花重新收攏為花蕾。時間上分毫不差,倒像是路明非示意零停止了旋轉,其實他自己覺得是自己沒由來抽了一下,就把女孩的手握住了。
零還沒有起身,這是標準的宮廷舞的結束動作,此刻路明非應該還禮了。
路明非忽然傻了,他從皇帝般的良好感覺中回到了現實世界,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學過什么宮廷舞,當然也不會行禮,剛才那些男生都在舞曲結束時向女孩行禮,可惜他完全沒有注意,目光都集中在零的身上。
該死?是該吻手么?還是彎個腰就算了?要不然左手按胸?路明非腦門直冒冷汗,多棒的一支舞蹈,不會在小細節上被他搞砸了吧?
「愛卿免禮平身……」路明非在緊張中說出了這句他自己聽了都崩潰的爛話。
「我怎么是這么樣一個人啊。」他心裡說著,四下張望,才發現其他人都沒有聽見這句話,他們都在用力鼓掌,掌聲掩蓋了他那句爛話。
零抬起頭看了路明非一眼,皺了皺漂亮的眉頭。她站了起來,轉身走到舞池邊仍舊換回那雙黑色的皮鞋,把銀色的高跟鞋放回鞋套裡,再放回黑色的提箱中,從服務生手裡接過一件深紅色的長風衣披上,沒有向任何人打招唿,直接從前門出去了。她來的時候刀鋒般銳利,離開的時候冷淡至極。
「這一屆的新生真有意思。」路明非聽見愷撒低聲說著。
他抬頭看向愷撒那邊,愷撒正端著一杯加冰的白蘭地喝著,看著零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2龍族入侵
盤山公路上,「黑寡婦」摩托的燈光刺破黑暗。
訓練有素的摩托手們首尾相連,每一盞車燈都照亮前面同伴的後車牌,那些車牌被黑色的布矇住了。如果從高空中看去,他們是一條用光鏈穿起來的黑珍珠,一色的黑色皮衣,一色的黑色頭盔。
13號有些得意地撫摸著槍柄,手握生殺大權,他有種巨大的榮耀感。他們之間並不稱唿名字,13號的位置在佇列的第13,這個聽起來不太吉利的號碼卻讓他感覺到自己有股死神般的拽。
「熄滅車燈!」最前面的領隊喊。
命令一個接一個地傳,直到13號,整隊摩托熄滅了車燈和引擎,悄無聲息地停靠在盤山公路的旁邊,隱蔽在楓樹下。這條登山的公路沒有路燈,沒人能察覺這支漆黑的車隊。
很快13號就明白了那個命令有多么及時。幾分鐘之後,直升飛機的轟鳴聲從正上方傳來,那是一架漆黑的直升機,亮著晃眼的射燈,直飛半山腰而去。13號隱隱約約看見了機身上漆著的銀色世界樹戳記。他們很幸運,射燈並未打在他們身上。
「距離目標只剩下不到一公里。我們步行接近,不要發出任何聲音。」領隊下令,「‘貨物’就在那架飛機上,它會立刻封存入‘冰窖’。按照你們每個人的提示潛入,找到它,不要驚動任何人,之後撤煺。重複一遍,不要懷疑指示,成功之後,錢會打入你們各自的賬戶。我們一直都很有信用。」
13號不喜歡這個領隊,總是神神秘秘的,大概在頭盔裡裝了什么變聲的裝置,說出來的也是期刊的合成聲。
但是他喜歡錢,所以不太介意,尤其是做這么刺激的事情還能賺錢。其實他有時候想,這么刺激的事就算不給錢他也很有興趣嘗試的。
車隊中每個人都拿出了手機,貼近耳邊,手機開啟之後沉默了幾秒鐘。
「13號,你的進入方向在正南,使用準備好的磁卡進入,不會引發警報系統,進入之後你會看見卡塞爾學院的校園導遊圖刻在地面,在那裡你會找到名為‘奧丁館’的建築,那時會有新的指示。」手機裡傳來了單調的女聲,之後自動切斷了通話。
「這些人就該信任專家!什么命令任務,簡直像是導遊!她以為自己在跟孩子說話么?」13號有點不滿於這種指示。
他的同伴們已經按照各自的命令潛入了黑暗之中,他是剩下的最後一個。
這時候他才想起一件糟糕不過的事情……
他從小就沒有方向感,所以他對於「正南」完全沒有概念。
他現在恨不得那個導遊一樣的女人把命令下得更詳細一些了,但無論他怎么回撥,手機都提示他所唿叫的號碼不存在。
「沒辦法了,是男人就可以靠槍殺出一條血路吧?反正他們不在乎,這群亡命之徒要的只是那東西!」13號鼓勵自己。
可他又發現自己並不知道那東西是什么。
安珀館
「舞蹈暫告一段落,現在請學生會主席凱撒為我們致辭」一名學生會部長站在二樓的平臺上敲了敲麥克風。
議論零的聲音低落下去,無論俄羅斯新生多么華麗耀眼,畢竟凱撒才是這個學院裡當之無愧的明星人物。凱撒把手中的酒杯遞給侍者,沿著樓梯上到二樓,接過麥克風。他掃視下面所有的人,像是皇帝檢閱他的軍隊。「我第一天來到這個學院的時候非常失望」。凱撒頓了頓,「因為這裡人太多了!」他冷冷地笑了。「真正的精英,永遠多不會是大多數!」這個開場真是冷的叫人直起雞皮疙瘩,路明非想這傢伙如果統治地球會跟希特勒,變成一個法西斯,而他首先要幹掉的,就是路明非這種廢柴。
但是凱撒忽然笑了,笑容和煦可人。「感謝諸位的到來。因為所有被邀請的客人,無論你們是來自山頂校園還是山谷校園,都是精英,我們如圖素家的客人,」凱撒豎起一根手指,「也只能是最優秀的!」
靜了一刻之後,有人大力鼓起掌來,跟著他所有人鼓掌。路明非看著這傢伙眼裡閃著激動的光,這確實是一件殊榮。被學生會主席凱撒看作同齡人中最出色的一群。
路明非也有點受寵諾驚,看起來他也算一個優秀份子……不過他有一點搞不懂,那個帶頭鼓掌的不是別人而是芬格爾。臉上的表情就差熱淚盈眶了看起來這個「f」級的廢柴師兄非常感動於凱撒對他的賞識,卻忘了他根本就是陪著路明非來的,不再客人名單上。
「我喜歡能夠和優秀的人合作,因為我的時間有限,浪費時間在不夠格的人身上對我而言無法容忍」。凱撒示意大家安靜,「我一直以來的觀點,卡塞爾學院是一個奇蹟,承擔了巨大的使命。那么就應該由最優秀的一群人發出最簡潔,最有力的聲音。」
「誰該發出這樣的聲音呢?」他冷冷地俯視。
「凱撒!」學生會里凱撒的小弟突兀地喊了一聲。
「不,不是我,而是……我們!」愷撒提高了音量,「是最優秀的,我們!」
短暫的沉默後,加倍的掌聲幾乎震破了路明非的耳膜。他私下裡覺得按照高中政治課上所說,人民大眾的聲音才是最洪亮的,不過夾在這些自詡精英的人群裡,而且也被看做是一個精英,他也只有跟著鼓掌。
「學生會從我接任的那一天開始,並不服務於所有人。我們為什么來這裡?殺死龍王?維持世界?或者,證明自己?」愷撒聳了聳肩,冷笑,「如果你們去告訴別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們會認為你們是瘋子。」
「但是真正的精英,永遠都會被世俗看作瘋子!好比尼采!他死去了,但他是那個時代真正的精英。」愷撒像是個打了雞血的古希臘演講家,有力地揮舞手臂,「因為世俗,是不能容忍和他們不一樣的人的!他們也不能容忍精英,因為他們愚蠢!」
路明非看到那些學生的眼睛裡閃耀著「我就是一個不容於世俗的瘋子啊」的神色。
愷撒攤了攤手,「我並不想把什么人從這個校園裡驅逐出去。既然卡塞爾學院的校規允許了不夠格的人進入這裡學習,我可以接受。我也很理解不夠格的那些人他們的生存方式,我不想幹涉。但是我希望他們不要發出太多的噪音,我不喜歡噪音。」
「但是這個學院,這個使命,終究是要由最優秀的人來支撐的!」他再次指向天空,「現在,就允許我以本屆學生會主席的身份,歡迎你們,加入瘋子的陣營!」
路明非看他那姿勢,想到佛祖釋迦摩尼誕生之日往東南西北各走了七步,指天指地地說,「天上天下,為我獨尊。」
「能不能不要這么拽啊?」他心裡說,「知道不知道太拽會被踩啊?」
其實他大聲地說出來也沒關係,因為完全沒有人在意他,所有人都鼓掌,而後激動地互相擁抱起來。他們來之前只是欣聞自己收到了學生會主席愷撒·加圖索的邀請參加一場盛大的舞會,卻沒有料到同時這也是學生會的邀請。在以往歷屆,學生會和獅心會兩大組織的正式成員都不過區區一二十人,其他人只能選擇傾向於某一方,但是愷撒的意思顯然是已經準備好了,要敞開學生會的門檻,接納更多的人。
「我們也擁抱一下?不然在這裡很另類啊。」芬格爾也不知怎么就扭動著出現在路明非背後了。
「我不要抱男人……而且我對於你這樣一條廢柴也要加入學生會覺得很詫異。」路明非瞥了他一眼,「你不介意被精英們踩死么?」
「不介意……聽說愷撒是個不錯的老大,自己出錢給學生會成員們發放津貼。」
「你能不能少偉有點自尊啊……」路明非捂著臉。
「路明非,」愷撒的聲音從高處傳來,路明非驚得抬頭,看見愷撒遙遙地向他伸出了手,「請上來和我站在一起。」旋即他冷笑,「你也可以拒絕。」
路明非腦袋裡一片空白,他忽然明白一個糟糕不過的事情,只要他走上去和愷撒站在一起,明天校內新聞網上就會出現他加盟學生會的新聞,而獅心會的楚子航立刻就會變成他的敵人。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必須選擇,上去是跟楚子航為敵,不上去是跟愷撒為敵。愷撒沒有準備給他思考的時間,這甚至不是入團,連個申請書都不必寫,更不用考察。
其實他倒也不介意根愷撒混,其實芬格爾說愷撒還會自己出錢給兄弟們津貼的時候他也有點點心動……
他只是還沒有準備好得罪楚子航而已。
將來路明非會發現,他誰也不想得罪的結果是,他得罪了所有人。不過那么沒什么大不了的,那時的他也不過在眾人的目光中默默地站了起來,一一看回去罷了。
但是這一刻路明非還沒有這種亡命徒的膽量,誰都看得出來,他有點哆嗦。
愷撒的手還伸在空中,這個邀請真是要命。
「叮鈴鈴」「咚咚咚」「嘩啦啦」……
忽然間無數手機鈴聲響起,嘈雜一片,從愷撒到諾諾倒客人們,都不約而同地摸出自己的手機。幾十上百臺手機一起震動著蜂鳴,讓人隱隱地不安了。每個人在看到進入的簡訊時臉色都變了,變得緊張起來。只有路明非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高興地想是否地震了,導致州政府群發了什么訊息,這才救了他一命。
跟愷撒那隻懸空的手相比,什么地震泥石流火山噴發世界毀滅,在他看來都不算得可怕。
「兄弟,借看一眼。」芬格爾湊在一個男生的旁邊。
「你也沒手機么?」路明非跟著湊過去看。
「有的!只是螢幕壞了之後沒錢修,所以只能撥號打電話罷了。」
男生的手機螢幕上顯示一條來自諾瑪的簡訊——
龍族入侵!
3月夜出遊
所有人都看向外面,夜幕下那些已經熄燈的建築物驟然發出亮光,這座在黑暗裡沉睡的學院光明大作。在戒備狀態下,所有燈都被諾瑪開啟了,此刻即使是一隻蟑螂從學院的小路上熘達著過去,也會被路燈下的攝像機警覺。但是諾瑪沒有報告入侵者的位置,這說明入侵者巧妙地避過了所有監視裝置。
絕不是進來偷東西的小賊那么簡單。
沉默了片刻之後,所有學生向外湧去,他們接受過應對緊急戒備狀態的訓練,一瞬間這些還穿著禮服的傢伙都像是軍人那樣嚴肅。執行部那些海軍陸戰隊的前隊員們出現在安珀館和每個建築外面,他們是駕車來的,開啟車廂,裡面的武器架上是整齊的自動槍發。
「所有新生呆在宿舍中,二年級以上並且戰場生存訓練課及格的學生有權動用武器,使用弗裡嘉子彈,不得動用實彈,。」諾瑪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到校園的每個角落,「封鎖每一個,入侵者不止一個人。」
凱撒提著那把名叫狄克推多的獵刀,領先眾人衝往圖書館,那裡是資料庫,必須確保安全的地方。
「真無聊唉。」有人在路明非背後淡淡地說。
路明非一後頭,居然是諾諾站在他背後,把雙手抄在懷裡,靠在一根立柱上。
「無聊什么啊!龍族入侵啊!他們看上去是要打仗!」路明非頭皮發麻,「不會還是自由一日大家玩真人cs吧?還是軍訓半夜拉練?」
「不可能的,確實有入侵者,諾瑪從不亂髮警報。」諾諾聳聳肩,「你看他們那么嚴肅,像是要去玩么?」
「管他們去不去玩,反正我是新生而且沒上過戰場生存訓練課,我現在可以回宿舍然後貓在被窩裡睡覺對吧?」路明非扭頭四顧,「芬格爾?」
「唉?廢材師兄找不著了,」他拍拍腦袋,「也是,以他那么沒義氣,想必熘號的時候不會記得叫我。」
「喂,咱們出去玩吧?」諾諾忽然拍拍路明非的肩膀。
「誒?現在不是龍族入侵全校戒備么?雖然我連龍毛都沒看見……不過被抓到會不會死得很慘?」路明非不知道諾諾是不是說真的,「開除學籍么?」
「沒那么嚴重啦,最多是被扣實習成績。」諾諾聳聳肩,很無所謂的樣子。
「實習是什么?不會是給我一張機票說路明非請你飛往衣索比亞殺死一頭龍王並在龍屍旁拍照留念吧?」路明非還在說著爛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么回答。
難道說「好」么?
雖然真的很想這么說的……可是簡簡單單這樣說出來,會不會很可笑?人家人中之龍的男友正揮舞一把家傳的寶刀去承擔拯救人類世界的重任誒!你就能跟一個小賊似的,帶著那點齷(一個齒字和足字,不知道是什么字)的小心思當一個小跟班陪女孩出去玩么?玩什么?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諾諾煤油聽他說,轉身就走。
路明非一愣,拔腳就追,「喂喂,離校要出門證么?」
他的背後,流淌著龍族之血的精英們打亮手電,把弗裡嘉子彈填入彈倉,呈小隊散開,手電筒交織的光速把校園變成了戰場。
管他呢!他心裡忽然有這個強悍的念頭蹦出來,管他殺的天翻地覆,漂亮姑娘叫你出去玩,是男人能拒絕么?
「布加迪威龍,德國大眾公司位於法國mol射im小鎮的車廠出品,16氣缸4渦輪增壓……」諾諾停在安珀館後門,扯開了蒙在車身上的遮雨布,銀灰色的跑車暴露在街燈下,整臺車遙控啟動,車燈閃爍,發電機沉重的轟鳴像是龍吼。
「1001馬力,極速407公里,0至100公里加速只要2.5秒……這玩意兒,」路明非讚歎,「我在雜誌上看到過,媽誒!」
「反正它現在是你的了,凱撒把它輸給你了。他把這臺車當作今年」自由一日「的賭注。楚子航的賭注是他隨身那柄叫」村雨「的刀,結果你贏了。」
「太奢侈了吧?賣要賣100萬歐元吧?」路明非跌跌撞撞跑了幾步,接過諾諾拋來的鑰匙。
「凱撒不喜歡這車,這是他爸爸給他買的生日禮物。簡歷上說你上過駕駛課?」
「他不喜歡他爸爸?是有駕照……但是沒上過路……」
「他爸爸把他看作孩子,凱撒認為他其實已經有能力繼承整個家族的事業了,因此他很不喜歡父親。他認為父親送他這樣一輛花花公子風格的跑車簡直是種侮辱。」
「他爹需要乾兒子么?」路明非眼裡寫著「求收養」。
「你開車,我累了。」諾諾遙控開啟布加迪的硬頂敞篷。摘下自己的高跟鞋,蹦進車裡,坐在副駕的位置上。
路明非坐進車裡,抓住方向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望著天空,沉默了一會兒。
「在享受贏了超級跑車的快感?」諾諾懶懶地問。
「不,在思考我是該先把油門踩下去還是先換擋……」路明非按照直覺踩下了油門。
在他的慘叫聲中,輪胎和地面摩擦帶著一熘青煙,布加迪彷彿脫韁的野馬那樣躥了出去。諾諾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摘下了束髮的銀簪子咬在嘴裡,解開了一頭長髮。路明非忽然想起芬格爾曾經說諾諾是個有點瘋癲的女孩。讓人永遠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
布加迪從前門離校,那扇古典的鑄鐵雕花大門在車上電子認證卡的指令下自動開啟。路明非拐上了門前的公路,山風迎面吹來。
這是他第一次從外面看這座古典的校園,才發現它其實是坐落於半山腰的,一道鋪得非常平整的環山公路從它門前經過,遠眺出去山谷間層層疊疊的針葉林,在風中起伏,像是疊疊的黑色波浪。而以鐘樓為中心的校園遠遠看去像是一座遠古的修道院。
「這個學院雖然叫做山頂校園,但是並不在山頂,在半山腰,山下通往火車站和山谷校園,沒有龍族血統的學生們在那裡就讀。」諾諾說,「就一條路,我們往山頂去。」
「山頂上有什么?」
「星星。」
夜風還是有些冷的,諾諾從後座拿了一件皮風衣搭在自己身上,很快,她就睡著了。路明非想她那么清楚地知道皮風衣在哪裡,大概凱撒也帶著她這么兜風吧?兜風的時候諾諾也會把頭髮解開,一頭暗紅色的長髮被風吹起,好像白袍小將馬頭上的長纓。
山路上沒有其他任何車,車燈照亮的只有一個又一個轉彎的指示牌。一圈圈的盤旋,像是沒有盡頭。路明非漸漸地能操縱這臺車了,他微微扭頭看了一眼諾諾,諾諾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頭歪在一邊,面容安靜。
瞬間世界安靜美好,發電機的轟鳴似乎也低沉下去。
路明非看過一本叫做《上海堡壘》的書,書裡有一幕,主角開著一輛奧迪高速行駛在上海高架路上,他心愛卻不能觸及的女人在副駕駛座上沉睡,眼簾垂下,睫毛修長,燈光綿延向遠方,彷彿道路永無止境。那是主角最安心的時光,他握著方向盤,偶爾扭頭看女孩的睫毛,時間的流動彷彿停止,寧可目的地永遠到不了。
路明非忽然發現那本書說得很對。
要他沿著這條盤山公路上到天上他也沒啥意見,反正油錢是凱撒出,女孩也是凱撒的,對他路明非而言只有時間成本,而他作為沒有存在感的人平生只恨時間多的無法消磨。
其實以前有很多時間,都在他於高樓上等待落日中消逝了,而他的身邊還沒有一個喜歡的女孩。
所以這樣真的很好了,簡直棒得無以復加。
路明非心裡雀躍。
燈光閃過眼前的告示牌,「有熊出沒請注意」。
「怎么可能有熊?」路明非一愣。
「有的,這山上很多熊。」旁邊有人淡淡的說,一個清晰的男聲。
路明非嚇了一跳,扭頭看見路明澤,或者說那個自稱路明澤的傢伙,正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按著膝蓋。
「啊!你什么時候跳上來的?你能不能不要總是一聲不吭就忽然出現?好像鬧鬼你知不知道?」路明非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不過算起來見過這個男孩三次了,他不很害怕。每次見到這個男孩都有點驚悚,不過也只是有點驚悚罷了,男孩看起來沒有什么敵意,反而還幫過路明非一次,教會了他那個「biack射epwall」的作弊技。
「看路,好好開車,前面轉彎。」男孩淡淡地說。
「反正看見你都是夢境,好好看車有什么必要么?反正就算撞在樹上也不過夢醒了而已吧?拜託你到底是什么冤魂老糾纏我?」路明非氣得鼻子都要歪了,別的時候無所謂,開著名車帶著心儀卻不能靠近的女孩跑山路,這傢伙為什么也不識相點回避一下?
「不是完全徹底的夢境,前面真的是轉彎標誌,你再不打方向盤我們都會死誒。」男孩說。
在那個黃色交通標誌閃現在路明非眼前的瞬間,也就到了不得不轉彎的最後瞬間,路明非驚出一身冷汗勐打方向盤。好在布加迪確實擁有不錯的底盤,順利的擺過一個90度的彎道繼續登山。如果再慢哪怕兩秒鐘,他們就會飛車摔下山崖。而如果路明非關注「路明澤」的神情,會發現路鳴澤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媽的,差點死掉!拜託你不要這么嚇人行不行?都是因為你我路都沒看清!」路明非抱怨。
「我就是來提醒你有個彎道罷了,如果沒有我,以你開車那么菜鳥,大概會和喜歡的女人一起去死吧?」路鳴澤還是一張撲克臉。
「什么喜歡的女人?同學而已。」路明非覺得自己被這個傢伙看穿了心事,「你叫她什么?女人?真一付老男人的的口吻!」
「這些事也許能瞞過別人,但是瞞不過我的。」路鳴澤聳聳肩,「需不需要我幫你點忙?」
「你不跟鬼一樣忽然出現就算幫我忙了。」
「記得諾諾對你說追女孩子需要什么么?穿的精神一些,音樂、花和漂亮的表白詞。」路鳴澤完全不理會路明非的嘮叨。
路明非一愣,「這你都知道?」
「衣服就這樣吧,雖然是租來的禮服,你畢竟也穿著正裝,音樂的話你可以用這臺車的系統,表白詞需要我幫你想么?」
「呸!」
「既然這些都綁不上忙,我幫你送花吧?下一條秘技,showmetheflowers,念出來,就像魔法咒語,你就會得到花。不過,一個小時之後才能使用,而且僅限於今晚。」路鳴澤說,「我不祝你好運,因為你和她不會有好結果。」
路明非覺得這傢伙的烏鴉嘴簡直賤得無以復加,不假思索地伸手在他腦袋上一摸。路鳴澤沒有發出任何抗議的聲音。
他一哆嗦,意識到什么不對,再一看自己的手,撞在諾諾車座的頭枕上。諾諾柔軟且透著暖氣的臉距離他的手只有不到一釐米的距離,她還在睡著,唿吸吐到路明非的拳頭上。
「哎呀!按照劇本這就是要摸摸女主角的臉,女主角忽然睜開眼睛,雙目凝視,然後就會過電啊!」
「不過問題是我是不是在扮演男主角呢?如果不是主角而是路人甲,看起來下一幕開始的時候就會被轟殺……」
「而且深情對視是否會導致摔入山崖的悲劇結局呢?男女主角在感情萌芽的瞬間墜落山谷而死?」
「他媽的路鳴澤那傢伙……真是個……」
路明飛心裡天人交戰,戰況激烈。
許久,他慢慢的把手收了回來,「真是個可惡的小鬼。」
「什么小鬼?」諾諾醒了,聽到了路明飛的嘟噥。
「沒什么,你聽錯了,我是說小龜,剛才有隻小烏龜在我身邊爬過,我最不喜歡這種爬過來悄無聲息都注意不到的東西了。」路名非直視前方回答非常坦蕩。
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夜裡20:15
13號很得意,他覺得自己好似一隻飛行於黑暗中的蝙蝠,輕盈地快過了一個有一個屋頂。
他在紐約布魯克林區的那些兄弟把它稱作「獵豹」,但是他覺得沒有蝙蝠那樣拉風,有吸血鬼般的妖冶之氣。
他晚了一步,進入校園的時候這座校園的警報系統似乎已經察覺到他們的到來,不知道多少射燈同時射向天空,所有的建築物業都亮了燈,警報聲無處不在。成群的學生蜂湧出來,手持著不亞於他手裡那柄鋸管散彈槍的武器,扼守每一個入口。不過這些無法阻擋13號,因為13號根本沒有從地面推進,他聰明地攜帶了射繩槍,這玩意兒是他從一個軍隊裡搞武器開發的兄弟那裡高價買來的,可以隔著幾十米把帶著繩子的長釘射入岩石,13號就是沿著這些繩子從學生們的頭頂上經過,洋洋得意。
他一直堅信自己是最棒的。
只有一個問題,在他成功地突入了這所學院之後,他未發現任何一個同伴,並且一直也沒搞清楚哪個方向是正南。他是隨便找個圍牆低的地方翻牆進來的。
所以他高距於眾人視線不能及的屋頂上,卻在這個校園裡迷路了。
「奧丁廳,媽的。」他的心裡暗暗地嘀咕,「這些傢伙就不能準備一份地圖么?」
盤山公路的盡頭是一塊擋路的石碑,在一連串減速標誌的指引下,路明非把車慢慢地停在石碑前。
「開啟高光燈。」諾諾說。
高光雪亮的光束劍一樣刺入遠處的天空,也照亮了整片山頂。山頂地形平坦,沒有什么樹木,長滿了草,一處泉水從岩石下湧出來,形成了一小片山頂湖,湖水鎰出之後往山下流瀉,形成一道雪白的瀑布,隱隱約約的水聲從山下傳來,隔得很遠很遠。
「沒有星星埃。」諾諾把身體舒展,靠在靠背上看著天空。
路明非想真是廢話。剛下過雨的天空一片漆黑,其實剛出校門的時候他已經想到了。
「好大隻啊。」諾諾說。
「什么好大隻?有熊么?」路明非探頭探腦。
「我是說很安靜。」諾諾說,「不是你跟曼施坦因教授說,在你們家鄉,大隻就是安靜的意思?所以上課的時候他不停地對學生說,請大隻,保持大隻,再大隻一些……
他覺得這樣很風趣,說明他懂中國方言。「
路明非默默地捂住臉,他想總會有人會告訴曼施坦因教授這完全是扯淡,他還選了曼施坦因教授的課,不知道會不會不及格。
「去泉水那邊泡泡腳?」諾諾說。
她說完就只穿著襪子越過車門跳了過去,路明非跟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秋天的草甸,(沒買到書兩個字看不清)嘩嘩的水聲來到那個山頂泉湖邊上。唯一的光源是他們身後布加迪的車燈,泉水反光,像是水面渡了一(又是兩字看不清,汗)。諾諾選了一塊岩石坐下,看見路明非正好奇地上下打量她。
「看什么?」
「我在想……」路明非說了實話,「你是不是要我轉過身去才能把襪子脫下來。」
諾諾對他比了個鬼臉,從口袋裡摸出一把精巧的剪刀,沿著腳裹把紫色的絲襪劍開了,露出赤裸的腳來。
「很涼的,要有種!」諾諾說。
「作為一個曾經冬泳過長江的人,區區冷水泡腳又有何難?」路明非也選了塊岩石坐下,脫掉襪子。
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慢慢地把腳放進泉水裡。那股寒冷從每個毛孔鑽進皮膚裡,又沿著嵴背往身上躥,路明非和諾諾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兩個人對視一眼,一起慢慢地把腳放進泉水裡。那股寒冷從每個毛孔鑽進皮膚裡,又沿著嵴背往身上躥,路明非和諾諾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噤。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臉,要看看對方的臉上有什么好玩的表情變化。最終他們兩個竭力忍著,還是同一側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硬撐!」他們兩個同時指著對方大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反正不會有人聽見。
「泡一會就會暖起來,不過再泡又會冷,冷下去之後得走。」諾諾說,「你真的冬泳?」
「才怪,我最怕冷了。」路明非抱著胳膊哼,「寒風凍【百度】死我,明天做個窩。」
「你好膽氣,捨命陪君子嘛。」
「才怪,我是揮淚配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