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本實驗
醒來的時候,路明非正呆在一間裝飾古典的書房裡。他躺在一張牛皮長椅上。身上蓋著毛毯頭頂是一盞蓮花形的水晶吊燈,四周都是書櫃。
路明非做起來四顧,書桌邊教授正在打盹兒。
「你醒了?路明非起身的聲音吵醒了古德里安教授,他從桌子上抬起亂蓬蓬的腦袋。「這是哪裡?」
我們是翻車了麼?我只覺得轟隆隆一陣響,我還以為火車撞山了呢。」路明非心有餘悸。
我們已經到達卡塞爾學院路,一路都很順利啊,怎麼可能撞山?就是你在入學輔導的時候太過驚恐,直接約到過去,所以是給抬下火車的…」古德里安教授說:以前接受入學輔導的學生也有比較驚訝的,不過你這麼大反應,真是前所未有啊。
我不是反應大,我只是….好吧,我只是沒錢了,連續在火車站睡了三天,期間只吃了三個三明治。路明非忽的提高了聲量,可是你在火車上是說「龍」我出國留學的貴族大學是個屠龍高手培訓專科學校?拜託!」
「你對龍……」古德里安攤了攤手,「那麼恐懼麼?」
「我只是覺得教授你瘋了,你剛才跟我說話的那種感覺……你看過《終結者》麼?」路明非搖搖頭。
「看過,加州州長的成名作。」古德里安不解其意。
「就像是約翰·康納的媽媽在警察局裡給警察說她看見了時空旅行回來的機器人,他來自一個人類差不多要滅亡的時代,機器人拿著雷射步槍到處掃射……」路明非點點頭,「所以……警察覺得她精神病犯了……」
「你是覺得我精神病犯了?」
「要麼就是我犯了。」
「好吧,我們準備了一些證明給新入學的學生看,有些人感知能力比較差……」古德里安教授拍了拍手。
書房的門開啟了,一個臉上彷彿寫著「我是個日本人」的中年男人疾步進來,左右手各是一隻黑色的手提箱,銀色金屬包邊,看起來相當的結實可靠。他把兩隻手提箱放在桌上之後,恭恭敬敬地對路明非鞠躬,用流利的中文自我介紹,「我叫富山雅史,卡塞爾學院的心理輔導教員,非常高興認識我們的‘s’級新生,已經四十多年我們不曾有過‘s’級的新生了。」
「非常高興,我能問問四十多年前那個‘s’級新生是一個什麼人,絕世屠龍高手麼」路明非已經開始習慣用這些人的思路來說話了。
「也許他有機會,但是他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吞槍自殺了,所以沒有下文了。」富山雅史非常坦白。
「吞槍自殺?」
「因為成績太優秀,思維很敏銳,鑽研龍類事典的時候陷入了某些哲學上的思辨難關,一時沒解脫出來,就吞槍了,後來我們才增設了心理教員。」富山雅史說。
「太好了,」路明非覺得有些放鬆,「剛才古德里安教授還說我比較遲鈍。」
「但是你有潛力!我親愛的學生!」鹹德里安教授高興地對著路明非和富山雅史豎起大拇指,顯然意思是他這個學生是最棒的,路明非完全不知道他在歡樂些什麼。
「我們帶來了兩件證明,說明這世界上確實存在龍類,這兩件都是級別很高的文物,我們特意從學院檔案館裡借出來的。」富山雅史用密碼和指紋開啟了第一隻手提箱,手提箱裡是黑色的泡沫,揭去層層泡沫之後,路明非看見了一片黑色的鱗,大約有半面手掌大小,呈完美的盾形,表面光潔得像是新上了油,紋理在油光下清晰可辨。
「捏一捏。」富山雅史鼓勵著。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鱗來,感覺那東西像是假的,質感有點兒像鋼,冰涼堅韌,但是重量卻很輕。這時候富山雅史抓過他的手,把一件冰涼的東西塞進他的手心。路明非悚然,那居然是一柄手槍。
「沃爾特ppk手槍,口徑7.65毫米,初速280米每秒,有效射程50米,裝備部的傢伙們給它做過一些改進。現在,你可以試著用它向那片鱗片射擊。」富山雅史接過那片鱗片,把它放置在窗臺上。
「我知道這槍……007也用它。」路明非臉色慘白。
「是啊,就是那柄經典的007手槍。」富山雅史捂著耳朵說,「沒事,射擊就好了,對準鱗片別對準我們。」
路明非苦著臉舉起槍,按照他高中軍訓時候的所學,對準鱗片,深深吸了口氣,咬牙扣動扳機。
轟然巨響,路明非彷彿被一柄重錘擊打在胸口,幾乎背過氣去,那柄改造過的ppk上傳來的後座力讓他感覺是剛剛發射了一枚航炮的炮彈,他一個倒仰翻了出去,一直撞在背後的沙發上,滿眼都是金星。
「原來他不是那種體力優秀的學生!」富山雅史驚訝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也許我該拿把普通的左輪過來。」
「你這槍改造了是準備一槍轟爆龍眼麼?」
「至少也得能在四代種五代種身上留下痕跡才能算是好槍啊。」富山雅史說。
路明非艱難地清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擔心的面孔,第二眼看到的就是富山雅史手中晃動的黑色鱗片。完美無缺的黑色鱗片,沒有任何東西在它的表面留下了任何痕跡,而路明非有很大的把握他剛才一槍命中了鱗片中心。
一支堪比航炮的槍,卻能洞穿那片鱗。
「這就是龍鱗,1900年斯文·赫定在新疆樓蘭古城發現的,他沒能認出這東西來,但是他發現火燒或者用錘子敲打都無法損壞這片東西,所以把它從中國帶回了歐洲。在歐洲有人把它認了出來,那個人叫梅涅克·卡塞爾。現在你是不是對於龍的存在有點相信了?」富山雅史說。
「不能是高科技麼?」路明非還在嘴硬。
「即便是奈米技術製成的鈦合金也沒法擋住這樣一槍吧?」富山雅史說,「我有東京大學的材料學博士學位,你要相信我。」
路明非想這裡不僅遍地瘋子,還遍地都是高學歷瘋子。
「好,那麼,第二件證明,用你的眼睛,不必用大腦來思考。」富山雅史起身開啟了第二隻手提箱。一隻圓柱形的玻璃瓶被送到了路明非的面前,就像是生物課上老師用來裝標本的那種瓶子。
路明非張大了嘴,彷彿被雷劈了,如果此刻富山雅史在他嘴裡塞上一個橙子,他大概都不會察覺。
泡在淡黃色福爾馬林溶液裡的是一個很像晰蠍的動物,黃白色的,蜷縮著修長的尾巴,像是子宮中的胎兒,身上的鱗片,嘴邊的長鬚在溶液裡緩慢地飄拂,合著眼睛的樣子看起來如嬰兒般安詳。如果不是那東西的背後展開了兩面膜翼,路明非會認為它根本就是某種古代晰蜴。
「這是一條紅龍的幼崽,它還沒死,龍類很難死去,即使你殺死它,也是一時的,它們會在沉睡中慢慢地恢復,」富山雅史說,「這可是很難得的標本,通常人類很難捕獲完整的龍類,因為龍類的大腦可以感覺到人類大腦的思維輻射,它們要麼在人類靠近前發動進攻,要麼就會逃走。這個標本是1796年在印度發現的,很幸運,這條紅龍幼崽大概是在剛剛孵化出來的時候被一條巨蟒吞下去了。當地的農民殺死巨蟒,從它肚子裡得到了這個幼崽。」
「真的不是塑膠的麼?」路明非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湊近看看,看它的細節,鱗片的紋路,什麼樣的藝術家能做出這樣完美的塑膠製品來?」富山雅史把玻璃瓶湊到路明非眼睛前。
現在路明非隔著一層半釐米厚的玻璃和那隻紅龍幼崽面對面了,它的膜翼和長鬚都在溶液裡拂動,就像是懸停在雲中,如果它還是活的,彼此可以感受到呼吸,它也許會吐出致命的火焰,把路明非的臉徹底燒燬。富山雅史說得對,那細節,那紋路,太逼真了,只有自然或者神能夠誕育這樣的東西,它們存在於歷史的陰影中,存在於不同民族的傳說中,存在於人類想象的及限中,也存在於這個密封的玻璃瓶裡。
「完美,是不是?」富山雅史帶著讚歎說。
「完美。」路明非喃喃。
他盯著覆蓋了龍眼的那層堅硬的瞬膜,想到那對在黑暗裡緩緩睜開的黃金瞳,彷彿世界之門在他的眼前開啟。
黃金瞳開啟了,驟然間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的紅龍幼崽睜開了眼睛,它的全身痙攣般地一顫,伸長脖子對路明非發出了吼叫,隨著那聲吼叫,灼熱的龍炎在它的喉嚨深處被引燃,噴射而出!它奮力張開雙翼,就要突破玻璃瓶的束縛,它甦醒了,貓一樣大的身軀,卻帶著龍的威嚴。
路明非失去了驚叫著閃避的能力,三個人都傻了,看著古老的標本在他們眼前復活。
那道細微的火焰立刻熄滅了,福爾馬林溶液灌入了龍崽的喉嚨,令它彷彿一個溺水的人那樣痛苦不堪地咳嗽起來,同時它也未能突破玻璃瓶,它強有力地振動膜翼,但是撞在玻璃壁上甚至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這次積累了數百年的復甦結束得和開始得一樣迅速,很快,龍崽重新蜷縮起來,再次恢復了安詳,又一次進入了休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終於能夠尖叫出聲了,顫抖著指著玻璃瓶。
「叫什麼?」古德里安教授喃喃地說。
「你沒看見麼?你沒看見麼?剛才它活過來了!它活過來了!活的龍!」路明非搖著傻掉了的老傢伙大聲說。
「看見了,」古德里安教授轉向富山雅史教員,「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富山雅史的臉像是一張a4列印紙那樣慘白,只顧點頭了,「對啊……不過這個真的不是我的願意,我不知道它剛好會醒來……」他忽地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嘶叫起來,「怎麼回事?檔案館的那幫人搞錯標籤了麼?它的甦醒日應該是2077年!他們這樣亂貼標籤會害死我們的!剛才它噴射了龍炎!龍炎!」
「還好從前年開始更換了奈米材料容器,否則剛才就撐不住了……」古德里安教授說,「它的甦醒日是我和曼施坦因教授計算的,按說不會出錯……除非是血統召喚。」
「血統召喚麼?」富山雅史轉而看著路明非,那眼神壓根就是在打量一個怪物。
「除了血統召喚,還能是什麼讓龍類提前甦醒?」古德里安教授忽然恢復了精神,大力拍著路明非的肩膀,「是你強大的血統在召喚它啊,路明非,你現在知道自己是多麼了不起的一個人物了吧?」
路明非的肩膀都要被他拍塌了,「什麼跟什麼?別把這種能夠要人命的意外推在我身上!我可什麼都沒做!」
「龍皇可是隻要憑藉凝視就可以讓人類臣服的,你不用做什麼,因為你是具備次代種能力的龍族混血!」古德里安教授眼睛裡透著看見聖嬰的狂喜。
「什麼混血?我爸是個人類,我媽也是個人類,你《聊齋志異》看多了?以為我們中國都是人龍生子?」路明非受不了老頭子的目光。
「不不,他們確實都是人類,但是他們都是龍族混血種,所以你的血統裡包含了很大比例的龍族血統。」正德里安教授嘿嘿一笑,「其實這所學院裡面幾乎所有人都是龍族混血種,你知道優先順序的事情了對麼?決定優先順序的除了成績和潛力,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血統階級。」
路明非狠狠地打了個哆嗦,覺得湊到自己面前的古德里安教授彷彿一頭老龍,隨時會把致命的火焰吐在他的臉上。這是什麼地方?一學院的龍族混血種,這個地方和龍巢有什麼區別?而他覺得自己是這晰蜴巢穴裡面的……一隻小白兔,虧得古德里安教授還說他的龍族血統比例高,在來到這裡以前他的家人他的生活他喜歡的女孩都跟龍沒有任何關係,他一個長在紅旗下的哺乳類好少年為什麼忽然就被看作一個爬行類了?
「但是放心,你的龍族血統比例沒有超過50%,超過50%的學生是不會被錄取的,雖然那樣他們的潛力遠超常人,但是龍族血統會慢慢把他們同化為龍族追隨者。」古德里安教授說。
「那你們跟龍有仇麼?」
「整個人類都跟龍族有仇,不是我們,」古德里安教授沉吟了一會兒,「不過這些要在你的龍族家族譜系入門課上仔細講解,你的老師會是我們在龍族理論方面最出色的教員曼施坦因教授。你現在已經知道龍族的存在了,也明白我們學院的宗旨了,現在我們可以開始選課了吧?」
「現在退學還來得及麼?」路明非聳拉著腦袋。
「那樣你父母可會很失望哦……而且你剛才簽署的協議中包括‘記憶清洗’這一項,如果你退學,這段記憶就得被清洗掉,你已經窺視到了真實的世界,真的想就這樣退出麼?」
「真實世界有龍,我們的世界可沒有……」路明非說。
「真實的世界裡可不只有龍啊,那世界廣闊得你難以想像,跟它相比你原來所知的世界不過是一粒米放在荒原上那樣渺小。」富山雅史說。
「總之我現在要選擇做一枚小米粒兒就得失憶是不是?」路明非帶著哭腔。但他的心動了,現實的世界不過是一粒米,生活在一粒米中的人永遠不知道原野的浩大,在那片浩大的原野中央,龍皇頂天立地。當你看過那個真實的、浩大的世界後,你還願意縮回米粒裡麼?
「不僅僅是失憶啊,」古德里安教授站在路明非的背後大力拍著他的肩膀,「你想想,你的父母是龍族血裔,你的叔叔嬸嬸又不喜歡你,你顯然別無所長,你如果失憶了被送回中國,還得復讀一年考大學,你的生活會多麼慘你能想像一下麼?」
這個看起來很缺心眼的老傢伙準確地命中了路明非內心的弱點,對於宏大世界的略微嚮往和對於復讀高考的極大恐懼瞬間壓垮了他。他沒什麼原則非要堅持的,他本來就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人。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舉手,「好吧,我同意選課。」
「我的建議是你選擇‘龍類家族譜系入門’、‘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鍊金化學一級’作為你的專業課,外語方面我建議你選修‘古諾爾斯語’,體育課你可以選‘太極拳’和‘體能’兩項,這樣你會獲得十三個學分,每週十三個課時不算太多,院長可是說你爸媽電話關照過要對你提高要求。你按照我安排的課程表,很快就會掌握龍族的核心知識,我要讓你成為卡塞爾學院四十多年來第二個當之無愧的‘s’級學生!」古德里安教授顯然早有準備,老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這是什麼樣不瞭解孩子的父母……難道他們以為我是天才麼?什麼是古諾爾期語?你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東西麼?」路明非深深吸了口氣,「好吧,我想直接問,如果我掛科……那會怎麼樣?」
〉「重修,只是重修而已,除非特殊情況,卡塞爾學院不會開除學生,有的學生連續掛科幾年,幾十年,不還在補考麼?」古德里安教授用安慰人的語氣說,「你記得芬格爾麼?他可是讀了四年的四年級了,但他一直沒通過論文答辯……其實我覺得他當時選擇龍類神經系統作為課題有點太深了一點……也就一直考試。」
路明非想這哪裡是安慰,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威脅。
「開心點,至少如我許諾的,你可以免修中文。」古德里安教授看出了路明非的不安,握拳鼓勵他說,「要相信自己是最棒的!你是前所未有的‘s’級,校長特意關照才指派我為你的指導老師。」
「好吧,我同意,我簽字,我都籤。還剩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們必修中文?為什麼你們都說中文?」路明非說。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這個從未對亞洲招生的學院今年特別給中國學生留了一個名額,」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對視了一眼,「因為這一輪龍王諾頓的沉眠之地在中國。卡塞爾學院從前年開始把現代中文列為必修課,因為你們每個人,都肩負著深入中國腹地殺死龍王的任務!」
「難怪畢業後是分配工作了……你們教的這東西拿到別處會被認作神經病的。」跟明非嘆息一聲。
「是啊,根據你已經簽署的檔案,我們還幫你繳納了醫療保險呢!」古德里安教授說。
「拜手你們是搞屠龍這一行的,沒有醫療保險怎麼活?最高的保額是多少錢?5000萬美金麼?」
「是免費把你的遺體空運回中國啦……」
「what?」路明非瞪眼如銅鈴,腦袋裡嗡嗡作響,想著一具蒙著白被單的屍體被找下飛機,腦袋上貼著個標籤上寫著熟悉的名字——「路明非」。
2、燃燒的棋子
他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正逢著維護部的人找著工具箱進去修那扇被機炮片ppk打出一個大洞的窗戶,那是路明非見過的最強悍有力的木工,每個人都長著特種兵似的臉,強健的肌肉彷彿能撐裂緊身t恤,目光冷厲如匕首。
「他們也負責學校的日常保安了,都是些海豹突擊隊有過突出貢獻的年齡人。」富山雅史看出了路明非的疑惑,「不過他們不算什麼,等你見到執行部的幹部們,會發現這些都是普通人。」
路明非努力想像跟這些維護部的作戰機器比起來更不普通的執行部幹部們,想到的是一個個頂天立地的高達。但他都不關心了,巨大的精神衝擊把他變成了一隻蔫雞,被古德里安教授拍著肩膀,送出了那棟中世紀風格的建築。外面是綠色的草坪、緋紅色的鵝卵石路和古典建築群,遠處彷彿教堂的建築頂上有鴿子起落。
陽光好歹讓路明非恢復了幾分活力。他想自己還是得問清楚,到底自己爹孃在這樁烏龍入學案裡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他小時候可沒覺得自己那對看起來很普通的爹孃會腹黑到把唯一的獨生子往死裡整啊?難道他是撿來的?
「我老媽……」路明非這句話剛出口,忽然聽見淒厲的防空警報,警報聲在校園裡迴盪像是咆哮著狂奔的幽靈,讓人直起雞皮疙瘩,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瞬間嚴峻起來的臉色顯然說明了局面很糟糕。
「啊嘞?是空襲麼?」路明非傻了,「龍族來進攻了麼?龍族會用空襲麼?對的它們倒是會飛!」
他這麼喊完才意識到自己顯然已經接受了「這世界上確實有龍」的卡塞爾學院理念。但他同時發現了一樁奇怪的事情,這麼大一個校園,卻是空蕩蕩的,除了那群維修部幹部,就只剩下他、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三個人站在草坪旁。就算是署假還沒結束這也太不合理了。
「找隱蔽物!找隱蔽物!該死的他們就要開始了!」古德里安教授大喊。
「還是回辦公室躲一下吧!」富山雅史面色肅然。
路明非還在思考到底龍族會怎麼進攻這個屠龍勇士的最後堡壘時,他們背後那棟小樓的樓梯上出現了身穿黑色作戰衣手持m4槍族的人群。那群維修部的幹部盡職盡責地從辦公室裡閃了出來似乎要去制止,但是對方乾淨利落抬槍就射,那些特種兵般身軀的男人們在衝出辦公室門口揮舞手臂的剎那間就倒下了。
路明非腦海裡一片空白,心想自己那份把遺體送回中國的醫療保險立刻就能用上了。
在那些人把槍口指向路明非之前,富山雅史拖著他和古德里安教授閃進了建築物之間的窄道里。黑色作戰服的軍人們完全無視了這三個目標,從窄道外高速閃過,而祥和美好的教堂裡,衝出了深紅色作戰服的人,這個寂靜到極點的校園忽然變成了戰場,每一棟建築裡都有人往外湧出,他們以服色分群體,每一人都帶著武器,見面都毫不留情地掃射,很多人在露面的第一個瞬間就被撂倒在地。
「學會生主席想幹什麼?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他不想被扣學分吧!」古德里安教授在巨震般的槍聲中捂著耳朵,對富山雅史咆哮。
「他們在科過麼?」富山雅史說著,以一個戰士的敏捷身手下蹲。路明非幾乎能聽見那顆子彈的呼嘯聲在面前掠過,他看不清,但他想那一準兒是一枚真的子彈,而富山雅史只要再慢一瞬間就會像維修部幹部們一樣倒下,他完全傻了,這個學校的學生會是以武鬥為己任的麼?
「他叫愷撒·加圖索!」富山雅史直起身來憤怒地說,「那個開著他的布加迪威龍橫穿校園的紈絝子弟!」
他從懷裡抽出地柄航炮版的ppk,更換了彈夾,滿面都是突擊隊即將衝上戰場的決然。
「我這次會記住,如果他選我的課,我會讓他知道做人的原則!」古德里安教授大喊。
他的生命結束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一粒極高速的子彈帶著巨大的動能射入了他的身體,在那身很久不熨的西裝上留下了一個冒煙的彈洞,一潑血濺了出來,古德里安教授低頭吃力地看了一眼身上的彈孔,拉住路明非只說了一句,「你的選課單……」
然後他癱倒在地,試圖撲上去把他拖開的富山雅史背後中槍,他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反,猛地向前撲了幾步,再也沒有爬起來。
「這總該不是開玩笑了吧?」路明非心裡有個聲音玩命地喊。就在他面前,真真切切地有人死了。
他躲在一根凸出的外立柱後,感受著槍林彈雨。殺人的子彈擦著他的鼻尖而過,這校園現在成了屠場,可憐他甚至還沒有被安排宿舍,更不知道哪一邊是龍族哪一邊是人類,還有那個該死的愷撒·加圖索,學生會主席,他是個什麼東西?路明非覺得自己並不很聰明的大腦如今灌滿了糨糊,如果此刻被槍打穿飆出來的一定不是腦漿。
「該死,我在想些什麼?」他不禁也有點佩服自己,顯然在這個生死關頭他還能胡思亂想,大概只能歸結於他這個人太白爛了並且對自己的生命缺乏足夠的重視。
「定位!定位!對方還剩餘四十三人!」
「對方剩餘二十七人!有一名狙擊手未能定位!他已經幹掉了我們十三個人!解決掉他!」
雙方一邊對著對講機咆哮,一邊持續射擊,聲音大得橫穿校園,路明非想他們其實無需對講裝置,按照東北話說,溝通基本靠喊。但是詭異的是沒有人再衝進路明非所在的這條窄道,只是不斷有冷彈射來,路明非木頭般站在古德里安教授和富山雅史的兩具屍體旁。他不知道能否用「心潮澎湃」這四個字來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這場互相屠殺式的戰鬥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平靜祥和的校園硝煙瀰漫,從教堂出口處到陽光餐廳的方向,草坪和小徑上滿是屍體。路明非猜自己的心跳已經若干次瀕臨每分鐘180次的極限,那種叫做腎上腺素的玩意兒分泌得像是流汗那樣……分分秒秒他都可能死去,但是他居然就一直沒事……一直沒事……一直沒事……那些受過嚴格訓練的戰士像是背後長著眼睛似的,往往回頭一槍就斃掉了在陰影裡抬槍的敵人,但是卻沒有一個人發現路明非這麼個一直等死的大活人。
路明非蹲在地上,託著下巴往外眺望,漸漸地倒也看出了點門道。身穿黑色作戰服和身穿深紅色作佔服的兩撥人顯然是對立的,他們都是試圖向著對方的堡壘發丐衝擊,黑隊的堡壘就是剛才他們所在的那棟小樓,深紅隊的堡壘則是草坪對面的教堂,此外他們都在不同的建築裡埋伏了人手,但是雙方陣地中央的停車場就是一個絞肉機,雙方衝鋒隊在試圖衝過對方彈幕的時候都必須強行經過那個小停車場,那裡沒有足夠的隱蔽物,如今死在那裡的至少有四十多個人了。
「如果是蟲族這樣衝還有些道理,可是你不能接著出兵……難道作為人類你不應該架一下坦克首先覆蓋一下陣地麼?造點菸霧也好啊……要不然你可以考慮派個影子去扔核彈嘛。」路明非在槍林彈雨中胡思亂想。
這個想法結束的時候,路明非親眼看著一名提著黑色手提箱試圖衝過停車場的深紅隊戰鬥員被一枚來自高處的狙擊步槍子彈打翻在地,翻過來的手提箱上清晰的一枚黃色核標誌……
路明非臉上抽搐著微笑,「好像倒也不賴嘛……這麼近的距離上被核彈炸死,估計都不帶疼的……」
他這麼想著就很想躺下去睡著算了。
硝煙略微散去,四面八方傳來了沉雄有力的聲音,這是通過某個擴音系統播放出來的,「愷撒,你還有幾個人活著?還要繼續麼?」
「楚子航,幹得不錯,」對方回答的聲音似乎是從同一個擴音系統出來的,透著冷冷的笑意,「我這邊只剩我和一個女生了,想用女生衝鋒麼?」
「楚子航?」路明非一愣,就想從窄道里探出腦袋去看看,他覺得這個名字很是耳熟。
「我也只剩一個女生了,不過蠻遺憾的,她就是那個讓你們頭疼的狙擊手。她只要鎖定停車場你們是過不來的,可惜她也不是潛入的材料。」
「不會是死局吧?那樣不是很遺憾?」
「愷撒,你是在跟我聊天麼?說這話的時候,為什麼我聽到你那裡有裝子彈的聲音呢?」
「不,我正在卸掉我彈匣裡的子彈,我只有一柄沙漠之鷹,只有7顆0.5英寸口徑的ae彈,卸空就沒有了。」愷撒大概是刻意把彈匣靠近麥克風,一粒一粒子彈離開彈匣的聲音清脆悅耳,又帶著利刃離鞘刀簧震動似的殺機。
一陣子沉默之後,彷彿千千萬萬鐵兵落在桌面上,雷鳴般震耳,「這是我這把烏茲裡面全部的32發九毫米口徑彈,我把它們都扔在桌上了,你的彈匣空了麼?」
「空了,現在我只剩下一把獵刀了,你呢?」
「當然是那柄‘村雨’了,這是我的指揮刀。」
「停車場見。」
「很好。」
擴音器裡電流的嘶啦聲赫然終止,顯然雙方都切斷了通訊,這個橫屍數百的校園忽然間寂靜得像是死城,武器發射的硝煙在戰場上瀰漫,像是一層晨霧。路明非躲在窄道里抬頭眺望,陽光透過煙霧照在他身上,透著一股陰霾之氣。路明非感覺到什麼糟糕的事情就要發生了,於是躺在富山雅史和古德里安教授的屍體旁冒充死人了……
他和古德里安教授臉對臉相距不過半尺,看著這個老傢伙栩栩如生的臉,想到他對自己倒是著實不錯,雖然談不上了解,不過滿懷期待的樣子,就這麼沒來由地被幹掉了,心裡略有點悲涼。
他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往外望去,這也是他的絕技之一。叔叔嬸嬸一直以為路明非特別懶,下午覺一睡就到四五點,其實他只是喜歡賴在床上看書而已,叔叔嬸嬸或者路鳴澤的腳步聲從屋外傳來,他立刻把書抱在胸口做出熟睡的樣子。他反覆磨練技藝,能把眼睛眯成極細的小縫,其中透出死魚眼般的目光探看動靜,極像是睡死了。
教堂和小樓的門同時開啟了,沉重的作戰靴也幾乎是同時踏出了第一步。
深紅色作佔服的人手中提著一柄大約半米長軍用獵刀,黑色的刀身上烙印了金色的花紋,黑色作佔服的人則提了一柄日本刀,刀身反射日光,亮得剌眼。
「搞什麼?肉搏?」路明非想,「都帶著微縮核彈衝鋒了,還搞肉搏?」他覺得這幫人完全是腦袋秀逗了,不過反正這些人歷來的舉動也毫無邏輯可言,他漸漸習慣了。
深紅色作佔服的人站在停車場一側,摘掉了頭上的面罩,那頭金子般耀眼的長髮披散下來,襯著一張清晰如希臘雕塑的臉,英俊得不可逼視。他的眼睛是罕見的冰藍色,目光全無任何溫度可言,把那柄獵刀在空中拋著玩,面無表情。對面黑色作佔服的人也摘掉了面罩,露出一頭黑髮,路明非只能看見他的背影,看見那頭堅硬的頭髮毫不馴服,指向不同方向,凌厲如刀劍。
「能走到我面前,你比我想得強。」金髮的年齡人看著獵刀的刀鋒說。
「能讓愷撒這麼誇獎,可我不覺得榮幸誒。」黑髮的年輕人冷漠地回應。
「但到此為止了。」路明非在心裡說。
他是在猜測愷撒的臺詞,這兩個的對話傻得就像是在遊戲裡勇者最終遇見大魔王。
「但到此為止了!楚子航!」愷撒居然真說了這句話。
但是路明非卻沒有笑的心情了,愷撒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已經如利箭一樣射出,像是一隻從高空俯擊下來的鷹!他大吼了一聲,彷彿雷震,獵刀連同那隻手臂都無法辯認了,那是因為更快的速度,讓他的刀幾乎是隱形的!
這完全是要殺死一個人的揮刀,凌厲、強硬、肅殺,帶著皇帝般的赫赫威嚴。這樣一刀下去,面前就算是塊鐵也被斬開了。
但是對面的楚子航不是鐵,他手中的長刀才是一塊鐵,他站定了沒有動,長刀緩緩地掃過一個圓弧,凝在半空中。愷撒幾乎必殺的一刀襲來的瞬間,楚子航的刀忽然也消失了,僅僅靠著手腕一抖,楚子航的長刀做了凌大的閃擊,以不大的力量擊打在愷撒的刀尖上。這是超科速度和力量的技巧,刀是一個槓桿,刀尖受力會把最大的力量傳遞到握刀者的手腕上,而楚子航選擇的時間就是在愷撒真正發力前的一瞬。他在愷撒力量爆發前的瞬間,擊打在愷撒力量最空虛的一點上。以路明非的肉眼凡胎完全看不清楚這些細節,他只覺得愷撒衝到了楚子航的面前,楚子航馬步不動,僅僅是半身一閃,愷撒卻如同撞在一面石牆上,微微一個趔趄,身體後仰,而後急退了幾步。
愷撒身上皇帝般的氣壓被楚子航完全阻擋了,路明非忽然覺得呼吸通暢了。
空氣中滿是金屬蜂鳴的聲音,那是楚子航的長刀在急震。他看了看自己的刀,點了點頭,「跟‘狄克推多’比起來,村雨還是有所不如。」
他的話還沒有結束,愷撒再次揮動那柄名叫「狄克推多」的獵刀撲近,路明非雖然歷史是不太好,也知道那是古羅馬「獨裁官」的意思。這柄獵刀在愷撒手中確實帶著獨裁者一樣強硬的氣息,而楚子航手裡的「村雨」則像是一個鬼魅融入了空氣,總是忽然閃現,做出致命的劈殺。
路明非聽說過「村雨」那柄刀,他玩各種盜版遊戲,精通遊戲兵器學。按說「村雨」是「村正」的進化版,日本名刀「村正」殺人一千就會自動化為妖刀「村雨」,殺人之後刀上自然會沁出淅瀝瀝的雨水洗去血跡。可是路明非也查過資料,知道這刀在日本歷史上並不存在,只是江戶時代一個寫劇本兒的曲亭馬琴在《南總裡見八犬傳》裡虛構的。而在這裡居然就有個人真的撥出了這麼一柄刀來,這讓路明非終於領會到adidas的箴言「lmpossibleisnothing」是何等正確,如今就算愷撒從背後拔出一把「霜之哀傷」來,路明非也不會覺得奇怪了。
雙方的殊死搏殺演化成了一場舞蹈表演,愷撒以力量和速度強壓著推進,卻總在楚子航的閃擊之下不得不回退,雙方的速度都快得路明非看不清楚,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一個模糊的深紅色人影,村雨反射的強烈日光,混在一起拆角不開。
空氣中楚子航那柄刀的震動聲越來越激烈了,混著愷撒的怒吼,殺氣濃郁粘稠。
細微的腳步聲自窄道後面傳來,路明非一愣,耳朵微微豎了起來。他的動耳肌沒有完全退化掉,耳朵能動,聽聲音好像也特別清楚。
確實是個腳步聲,正在緩慢地逼近,路明非忽然意識到對方可能有槍。他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那對不聽話動來動去的耳朵捂起來,以免暴露他是這裡最後一個活人。
但是對方已經由潛行轉為奔跑,直奔路明非而來,速度極快,快得不可思議。路明非心裡一沉到底,想自己終於還是被發覺了,都怪那對據說遺傳自老爸的該死的兔子耳朵。
他還沒有來得及跳起來高舉雙手說,我投降!我是無辜的路人!那個逼近的人一腳踩在他背上,踏著他的「屍體」輕盈地躍起,閃出了窄道。
對方躍起的身形很輕盈,路明非卻是被直接踩了一腳,而且恰好踩在他肺部,把一口氣擠了出來,他不由自主地「哎喲」了一聲。
那個身穿深紅色作佔服的人吃了一驚,拔出腰間的柯爾特手槍,一個旋身,同時下蹲,轉為盤膝坐地,直指背後。
路明非抬起頭,和那個人四目相對。他看見了對方的眼睛,那是一雙嫵媚的眼睛,卻又銳利如刀,熟悉得令他驚喜。還有暗紅色梳成馬尾的長髮,以及耳朵上亮晶晶的四葉草耳釘,搖搖晃晃。
「來,小白兔,擁抱一下!」這個聲音在他腦海裡跳了一下,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是這雙眼睛看著他,漂亮得叫人心驚膽戰。
「諾諾,是我啊,是我啊!」路明非高興起來,除了那兩個還在拼刀的瘋子,這裡最後一個活人是他認識的陳墨瞳。
然後他意識到諾諾是深紅隊的人,深紅隊除了愷撒外的那個女孩,而此刻諾諾已經逼近到距離黑隊的據點只剩一步之遙了。諾諾也一樣在那場戰鬥裡,那麼她會不會對自己手下留情可是全然未知的事,這裡沒什麼腦筋正常的人。路明非忽然想清楚了,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陳墨瞳,或者諾諾是個什麼樣的姑娘,百在從中國飛到美國以及來這裡的一路上,讓他心裡覺得安定的就是這麼一個女孩。
為什麼相信諾諾呢?大概只是因為她幫自己解過圍,讓他覺得其實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可是諾諾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諾諾看見路明非的臉也有點吃驚。
「師姐別開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路明非意識到他和諾諾還是敵我未分的時候,急忙高舉雙手,「我投降!我只是個路人!」
「趴下!」諾諾愣了一瞬,忽然對路明非大吼,同時開槍。
路明非想也沒想就直接平貼在地上了,子彈呼嘯著在路明非頭頂上經過,只差一線就可以把他爆頭了。子彈的目的是路明非身後的人,那個身穿黑色作戰服的女孩是平貼在地面上端著狙擊肯槍的,她的身影正好被直起上身來的路明非擋住。路明非沒有看清她如何出現在背後的,諾諾卻清楚,她帶著槍從側窗躍下,落進窄道里。
諾諾的子彈離膛晚了一瞬,火光從狙擊步槍的槍膛裡射出,一枚0.5英寸口徑的子彈在那個瞬間和諾諾射出的手槍彈擦過,直接命中了諾諾的胸口。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大片大片的血在諾諾胸口蔓延開來,把深紅色的作戰服染成了黑色。諾諾被那枚大口徑子彈帶得幾乎仰面倒地,但她用了最後的力氣堅強地坐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傷口,對路明非搖了搖頭。她開槍晚了一瞬間,子彈打在牆上彈飛了。
路明非回頭,看著後面那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冒著青煙。那種口徑巨大的狙擊步槍在這個距離上命中人,是絕沒法救治的,子彈會把人的臟腑完全打碎成血汙。
他再回頭看諾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些淋漓的鮮血又在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他的頭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像是在極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他眼前發黑,黑幕上彷彿有青紫色的蛇在無聲地遊動,那些蛇的背後,燦爛的黃金瞳睜開,有鐘鳴般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願意交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