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來,豔陽普照,牧場中在這個季節內,反而較為忙碌,夥計們忙於割草曝曬,以備入冬之需,韋涓總管全場,雖不須親自操作,也不可任其自然,監臨查詢,發令點驗,也忙得馬不停蹄,更因夏日炎炎,反而興趣缺缺。
在盛夏的晚上,其誘惑之力也不在於春天,華姑娘每於夜晚,邀韋涓于山丘林下競走對掌,比劍拆招,累了,躺在樹下,仰觀銀河星星,這應是韋涓傾吐衷曲的好機會,可是,這頭「黑獅」,僅會在嗓子裡響著低低的吼聲,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這使姑娘家暗暗皺眉,默默咬牙不止。
時光過得真快,眨眼已近中秋,這個節對韋涓來說,有兩種不同的感覺,其一是傷感,因往昔故人,死的死去,離的遠離,舊仇未了,新怨難伸,海內五賢,班、韋兩家,活在世上的究有幾人?而這些人又都在什麼地方呢?
其二、自己苟且偷生,易名投靠,置仇恨於不顧,一心依亡姊遺言,先留韋氏後代,再作報仇之舉,然匆匆八月,從初見華姑娘到現在,一直保持在不遠不近的情況下,這是自己愚笨而缺少勇氣呢?還是姑娘故意用此手段圈住自己,為她這片牧場出力呢?做她裙下的奴隸。
在中秋節前一個晚上,韋涓思了一整晚,他決定在明晚邀請心上人外出賞月,希望她能觸景生情,在行動或言詞上有所表示,自己再鼓起勇氣來向地一吐仰慕之意,成則留,不成則趕緊離此另作打算,以免多所延誤。
中秋節這一天,牧場中免不了有番應節的歡宴,韋涓代表場主,向全牧場的掌杆師父和夥計等致勞勸酒。
這個牧場在八個月來,不但增加了牲口,也增加了兩位馬師與十多位夥計,由韋涓起,總共有近三十人,除了他自己以外,全場的人,懼已預設他為真正的場主了。因此,他向人家勸酒,卻反被人家灌了個不亦樂乎。
韋涓帶著七八分醉意,闖進小院子裡,參加場主的邀宴,按照俗禮,中秋也名團圓節,只辦家宴,不請外人,韋涓有幸被邀,能不欣然而赴?
華姑娘與她的寡嫂含笑把他迎進去、在客廳裡坐下,兩個孩子便圍上來,王伯伯長王伯伯短的鬧個不了。
韋涓真的醉了,他言詞模糊,環眼中滿布紅絲,張著大嘴盡傻笑,但一對醉眼,卻直楞楞地瞅著華姑娘。
姑娘再大方,當著嫂子與侄兒女面前,也難免被看得紅霞湧兩頰,嬌羞不勝情,粉臉幾漸漸地垂下了。
韋涓又以自己比他人,失望地低喟道:「喔,你也醉得差不多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芬嫂,聞言竟也忍俊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可好,原本想笑不敢笑的一對孩子,娘笑,他與她也笑開了,而且捧腹彎腰,大笑不止。
旁人何故發笑,韋涓莫名其妙,但人家笑。他趁熱鬧,竟也陪著人家一起笑,這可使姑娘在嬌嗔下,玉掌陡舉……
可是並沒有真的打下,然而韋涓卻楞然止笑,怔怔地望著他的心上人,嬌叱薄怒,益增媚態,韋涓露出涎臉醜相啦!
華姑娘氣極,卻惱不得心猶憐,黛目緊蹙,目視她的寡嫂討主意。
而芬嫂呢?笑容驟收,臉上倏即換了一個季節,冷冰冰使人望而生寒,韋涓任什不怕,就怕看這張臉。
於是,他訕訕地挽著男孩天仇、小姑娘佳蕙,步入院中,仰首佯裝作賞月狀。
客廳上姑嫂倆唧唧喳喳的私語著,韋涓只能聽到心上人連著幾次「嗯嗯」之聲,最後是一個「我不」!
韋涓「轟」的一下子,胃裡的酒,大半變成了冷汗。
但是,跟著又聽到芬嫂語聲略高,稍帶不悅地道:「唷,我的姑奶奶,你別再那麼堅持了,人家太老實,這種事他哪敢亂來哪!再說,就因為有這個門戶擋著,才把你給耽誤了,別再賺三嫌四的盡挑剔,關於將來,做嫂子的倒是可你擔待一二。」
韋涓聽了這席話,明白中尚有些糊塗,可是他心定了很多,芬嫂方面贊成,佳事便成了六分,糊塗的,就由它糊塗吧!
韋涓由小院中,一直跟著月亮到了牧場左側山坡上,但身旁已非天仇與佳蕙,而是成熟大方的華姑娘。
牧場中的同仁們灌醉了他,卻似乎是幫助了他,如今,他與她攜手賞月,綿綿情話不了,當然會談到最後的問題婚姻。
華姑娘答應了嗎?韋涓聽了很困惑,因為,她似是醉了。要不,為什麼沒有半句話,唯「嗯嗯」而已。
韋涓可是真急了,雄獅的利爪,又把馴順的羔羊抓向口中,羞怯的她臨到這時候,尚還把頭一偏,韋涓厚厚的嘴唇,接觸到了滑嫩細緻的芳頰,多少日的渴望,片刻的滿足,使年近四十的他,仍不免心裡「砰砰」地劇跳。
情景彷彿與上次一樣,呼叫聲突從山下傳上,但聞有人高呼道:「黑獅,黑獅,牧場來了客人,快回來接待。」
這是快馬趙大的語聲,韋涓能有這樣的機會,那是多麼困難啊!他不顧一切,重重地吻……
華姑娘何曾不然,但女人心細,夜半來客已非佳兆,何況趙大語聲急促。她悚然一驚,即婉轉地道:「大偉,大偉,給人見了多害臊哪!我不是答應嫁你了,還……」
韋涓樂極,抬頭又低頭,「啵」的一聲,吻了姑娘的櫻唇,但稍接即收,放下心上人,挽之下山。
快馬趙大候在木圍子前,見韋涓與女場主攜手從山坡上下來,驚慌的臉上綻開欣然的一笑,迎著報告道:「喔,場主也在,那可好,黑獅,你記得嗎?上次侵入牧場的那夥人,有一個叫玄狐崔歆的人,被你用他的鐵戟一擲,扎著他左肩逃走後,今晚領著兩個人同來,那氣派真夠大,竟敢明著投帖求見,可見是來者不善。」
快馬趙大語如連珠,使韋涓與華玉娟不寒而慄,話未完,趙大便把手上一份大紅紙帖送上來,他與她就著月光下開啟一看,紙帖上署著三個人的名字,當韋涓看到第一個人名時,便不由得為之心驚膽戰!
使韋涓心驚的,紙帖第一個署名叫「任耀祖」,第二個署名是「任耀先」,第三個才是崔歆。
別說韋涓心驚,華姑娘何曾不因這兩人為之一震!
要知,這任耀祖與任耀先乃一對親兄弟,現下將近五十歲了,俱是仙霞一派早先的叛徒,江湖上人不屑的淫賊。老大急色鬼任耀祖,老二風流鬼任耀先,物以類聚,所以會與淫僧怡性、怡心,和已死在星宿海的八指書生談衝等合在一起,更作上了金人的爪牙,殘毒武林。
然而,他與她內心的驚恐雖未盡相同,現之於表面的,則完全一樣,理由有兩個,一是這任家雙鬼手底下功夫高強,幾可與仙霞派為首雙耀相等。
第二是任家雙鬼既現身牧場,這件事的發展,必將引起金人爪牙的大舉騷擾,憑牧場中目下這點有限幾個人,無異是以卵擊石。
唯一能使韋涓放心的,乃是自己從未與任家雙鬼對過盤朝過面,因此,他不怕當時被人揭開自己的身世,遂以堅決的語氣,扭頭對心上人道:「如欲在此安居,勢必一網打盡,若有一人生離,我們便有無窮盡的後患,否則的話,只有丟下牧場遠走。」
快馬趙大第一個點頭贊成,他久在西北牧場中生活,對於蘭州的金人爪牙,豈有不知之理。
華姑娘比較持重,她沉吟著不語……過了一會,又異常關心的看著韋涓,遲疑再三的道:「大偉,任家雙鬼功夫不弱,仙霞派‘千點奪魂砂’與‘十二生辰釘’尤其厲害,你……你……自問能接得住嗎?」
烈火星君韋涓聞言,「嘿嘿」地冷笑道:「接不接得住,那要動上手才能知道:兩鬼來意不善,不動手難道任其橫行不成?玉娟,我自問有把握制死這兩個淫毒的蠢賊,若不幸自身……」
華姑娘聞言心酸,倏急嬌怒道:「大偉,你不用過分自卑,任家雙鬼雖然厲害,但華玉娟也非易與之輩,他們不是來了三個嗎?好,你、我再加上芬嫂,咱們一個人收拾一個!」
韋涓連忙攔住姑娘道:「用不著,王大偉不自量力,要單身一會任家雙鬼,他們有‘千點奪魂砂’與‘十二生辰釘’,王大偉自有防禦之法,今晚要請他們嚐嚐王大偉半年多來苦心研究成功的一種稀罕暗器。」
說完之後,對快馬趙大一揮手,吩咐道:「趙兄,你先回去應付他們一下,我回屋準備好再出面會客,千萬別先跟他們翻臉,忍氣為上!」
快馬趙大領命先走,華姑娘也對韋涓道:「任家雙鬼到牧場來,這件事一個應付不妥,便留下了後患,在此,我應該知會芬嫂一聲,也聽聽她的意見。」
韋涓一想也對,遂點頭答允著,於是,一對老大了火的情侶分趕回各自的屋裡。華姑娘方入院,已看到寡嫂母子女三人,不安地站在客廳裡,每個人俱都是一身緊身裝扮,腰中與背上圈揹著應手的兵刃,肋下斜掛著鹿皮囊,姑娘飄身躍入客廳,劈口就道:「把肋下的皮囊換過,這還未必就到了最後的一步。」
芬嫂不安的臉上,現出詫異的神色道:「難道來的人並非任家雙鬼嗎?」
華姑娘略一頷首,可是她跟著道:「雙鬼,仗以逞兇的,不過兩門歹毒暗器罷了,大偉方才說有防禦之法,而且他也有了新創的暗器,我想……那可能是上回一個姓常的遺下的蛇焰箭,被大偉改裝成什麼了,芬嫂,我所以趕回來見你,原想徵求你的意見,現在看了你的打扮,那就無須多說什麼了。」
芬嫂冷峻的臉上,露出怨恨之色道:「我們遠離老家,跑到這個鬼地方來。這已是老人家最後的一步壞打算了,如果這裡再待不住,我們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就這樣辦,大偉既有把握,下手務必乾淨,免得後患無窮!」
華姑娘尚存著一些投鼠忌器的心意,猶豫地道:「可是……他們全是……這使老……」
芬嫂立即搖手製止姑娘往下說,並沉聲道:「管他們屬於哪一道的,凡是威脅到我們這裡時,就用嚴厲的手段對付他,相反的人,我們就得拉攏他,接近也,總括一句話,為了生存與安居!」
華姑娘點點頭,認為芬嫂的看法正確,遂道:「既然如此,就先由我同大偉露面對付,嫂子在暗中監視著,非不得已,便不必現身。」
姑嫂倆議決,便相偕率著天仇與佳蕙出小院,華姑娘徑奔韋涓住屋後窗、叩窗招呼,韋涓急將把身上札束好,便啟窗讓姑娘進去。華姑娘一看到心上人這份穿著,不禁一怔笑道:「唷,你肥啦!」
韋涓扣指往胸脯上一彈,但聽「突」的一聲,華姑娘皺眉看著韋涓,韋涓指指屋外,附耳悄聲道:「來人就在屋前櫃房內等著,你別大聲,告訴你,我身上穿著一件防禦各種暗器的牛皮甲,除了手腳與腦袋,任他什麼暗器也奈何不了我,另外尚有個新玩意,可先不給你看了。」
韋涓嘴上說得輕鬆,對於能否接得住任家雙鬼,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為此之故,在對心上人說話之際,兩雙蒲扇般的毛手,不禁就放肆地摸索開了。華姑娘僅有象徵性的推拒,半響之後,才氣促而悄聲道:「大偉,夠了沒有,把我摸得好緊張哪!快靜靜心,沉下氣,現在是生死關頭,哪能亂性啊!」
韋涓得到了異樣的滿足,倒也能聽話停手,他傻笑著長吁一口氣,雙目內視,驅走臨中雜念,屏息靜思,運丹田之氣倒轉全身,覺得精神已爽,便對心上看看,華姑娘適也把動盪的情懷安定下去,含羞一笑,兩人便相偕出屋。
櫃房中玄狐崔歆與任家雙鬼已等得不耐煩了,玄狐崔歆在這裡吃過大虧,神色間便有了不安之色。
任家雙鬼心裡雖然狐疑,但他們成名已久,養成了一副狂傲勁,雖有所慮,卻裝著毫不在乎的神情。
快馬趙大心裡比來人更急,可是他不敢露出一點形色來,裝著沒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同這三位煞星閒聊著,那簡直是活受罪。
幸好這時候韋涓與姑娘雙雙在櫃房門口出現,任家雙鬼不注重韋涓,四隻色迷迷的眼睛瞪著姑娘,從頭到腳,仔細地端詳個不止。
快馬趙大這會是如釋重負,他鬆了一口氣上來引見道:「任大俠,任二俠,這便是本場場主與王大偉把頭。」
任家雙鬼簡直就像沒聽到,姑娘在這種情形之下,心裡氣卻嬌媚地含著笑,故意緊挨韋涓,裝出親暱之狀。
急色鬼任耀祖看在眼裡,不自禁有點酸溜溜的感覺,一對鼠目眯得變成了兩條線,但閃爍而含著殺氣的目光,卻銳利如刃地睥睨著韋涓,面帶不屑地叱道:「任大老爺要見牧場的主人,你是什麼東西?」
韋涓怒極,環眼倏地一瞪,昂然狂笑不止。
風流鬼任耀先也起而厲叱道:「在老爺面前,你這東西西敢裝這些個狂態!」
韋涓陡地力啐,「呸」地口水隨聲飛濺,風流鬼任耀光因而鬧了一頭一臉,他倏地大怒,怛驚駭之色更甚於怒色。
韋涓再次狂笑連聲,笑停冷冷的道:「姓王的在江湖上打了這多年的滾,沒聽到開山立派,偷馬賊自稱老爺的,這還是第一回!」
任家雙鬼被譏勃然而怒,雙雙霍地站起來,韋涓雙掌運足了八九成功力,以「推山填海」掌式,佯裝阻攔之狀。虛往任家雙鬼隔空一推,韋氏門中的「黑虎掌」掌力豈是等閒,無形無聲的強勁,把冷然不防的任家雙鬼,一震而重行跌坐在椅子上,使雙鬼驚怒交迸,可又羞惱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