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盡頭,是一座小院落。
木架上放著數十盆春蘭,花蕊臨風,令人如入芝蘭之室。
迎面是一排三楹雅舍,門前懸掛著一道紫紅的棉簾。
一名青衣小婢站在門口,這會兒見到他二人,不待吩咐,立即素手輕拍,掀起了那門簾子。
麥潔七腳下一停,含笑道:「羅大哥請進!」
羅通笑笑道:「還是賢弟先請!」
麥潔七一把拉著他的手,說道:「大哥,你還跟小弟客氣什麼?走我們兩人一同進去!」
說罷,舉步跨進,口中則叫道:「舅舅,我回來了,我也請了一位客人!」
這是三間書房外面的一間,也是主人延見好友的起居室,因此,陳設和客室極相似,寬敞寧靜,雅而不俗,四壁掛著不少名人書畫,件件俱是精品。
這時,東壁窗下的一張紫檀雕花的太師椅上,緩緩站起一個身穿暗紅團花,緞面玄狐皮袍的老人。
只聽他呵呵笑道:「你真會胡鬧,年紀也不小了,卻像個小孩似的,一點禮數也不懂,嘉賓蒞臨,不先給老夫介紹,就大聲嚷著!」
麥潔七不依道:「舅舅你看,人家羅大哥還是第一次來,一進門,就聽你數落我的不是!」
他口中說著,早已一手拉著羅通走到紫袍老者身前,一面回身說道:「羅大哥,這位就是我舅舅!」
羅通忙做了一個長揖,恭聲道:「老伯!」
麥潔七得意地向紫袍老者引介道:「他是我結義大哥羅通!」
「歡迎!歡迎!」紫袍老者的目光朝羅通打量了片刻,這才呵呵笑道:「羅少俠是難得的嘉賓,快快請坐!」
麥潔七親切地道:「羅大哥,舅舅家和小弟家一樣,你請坐啊!」
羅通依言入了座,和麥潔七一起在對面兩張錦被椅上坐定。
面對著麥潔七的舅舅,但覺這位老人生得身材高大,方面大耳,濃眉虎目,顏下一繒拂胸蒼須,臉色黑中透紅,神辨奕奕,笑得時候,雖然和藹可親,但有著一股難以形容懾人的威嚴。
羅通不由暗暗思忖道:「看來賢弟的舅舅,敢情是做過幾任武官的人,不然,不會有這麼威嚴了。
這時一名青衣小婢手託銀盤,從屏後走出,給他二人送上兩杯香茗,放在桌上之後,說了句「公子請用茶!」悄然退了下去。
紫袍老者目光一抬,含笑道:「羅少俠請用茶,老夫這茶是專人從杭州採購而來的雨前龍井,用本城永寧泉水泡的,氣味清芬甘芳,你品品看!」
羅通道:「老伯精於飲茶一道,這茶一定好喝了!」
說罷,雙手端起茗碗,輕輕掀了一下碗蓋,就唇喝了一口,只覺滿口清香,沁人心脾,不由贊聲道:「果然是好茶!」話聲甫落,突覺一陣天旋地轉,兩眼一黑,砰然跌坐下去。
羅通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
只覺眼皮沉重,頭腦又昏又脹,一時想不起自已睡在什麼地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並不是睡在床上,身上也沒有背褥,又冷又硬,彷拂就像躺在地上似的。
他怎麼會躺在地上的呢?他一點也想不起來。
他心中一片疑雲,當下用手揉揉眼皮,努力地睜了開來,只覺四周一片黝黑,幾乎伸手難見五指。
這會是什麼地方?他慢慢的翻身坐起,發覺自己身子倦怠乏力,好像生過一場大病似的。
心越發感到驚訝不已,當下盤好雙腳,緩緩納息,這才發覺自己被人用特殊手法,閉住了幾處經絡,真氣根本無法運轉。
漸漸的……他已想起自己離開棲霞寺後所發生的一切事來。
正當他思潮起伏之際,突聽有人開啟鐵門的聲音。
接著,一道燈光照了進來。
只見一個青衣小婢手提著燈籠緩步走入。
羅通一眼就認出,這青衣小婢正是在紫袍老者的書房中,給他送茶的那名使女,當下心頭不由怒火大起。
「你來做啥?」
青衣女子溜了羅通一眼,緩緩的道:「羅公子醒來了?」
「不錯!」羅通沉聲道:「你們把在下囚禁於此,到底是為了什麼?」
青衣女子淡淡一笑道:「羅公子醒來就好,莊主特命小婢前來探看,現在羅公子既已醒來了,小婢就得立刻前去回報!」
「你給我站住!」羅通大喝了一聲。
青衣女子腳下一停,問道:「羅公子有什麼事?」
羅通道:「你們莊主現在那裡?快帶我去,我要問問他暗施詭計,在茶中下了迷藥,究竟想怎麼樣?」
青衣子女道:「莊主只是要小婢進來看看羅公子醒來了沒有,別的小婢一概不知,公子何必為難小婢呢?」
羅通逼上一步,說道:「那你帶我去見他!」
青衣女子道:「羅公子最好稍安勿躁,莊主他老人家如要見你,自會令人來請,小婢可不敢作主!」話聲甫落,人已轉身準備離去。
羅通怒聲道:「我非見他不可!」他忘了自己穴道受制,眼看青衣女子要走,這種大好機會豈能錯過,猛然跨上一步,伸手朝她肩膀抓去。
青衣女子似乎早已料到他有這一著,忽然回過身來,右手斜拂,一下反擊在羅通的手腕之上。
羅通但覺手腕一陣劇痛,腳下隨著對方一拂之勢,當場被震退了兩大步。
青衣女子冷冷說道:「羅公子最好忍耐些,如果再要這般倔強,那是自討苦頭吃了!」說完,迅快舉步,往外行去,接著但聽「砰」然一聲,關上了門,而且又上了鎖。
光是聽那關門的聲音,就知這是一道厚重的鐵門了。
失去了燈光,室內又重歸一片漆黑。
羅通沒想到他們莊上一名年輕的侍女,都會使「蘭花拂穴手法」,如今自己穴道受制,半點使不出力,就算他功力未失,像這樣厚重的鐵門,也無法破門而出的。
青衣使女可以進來,麥潔七自然也可以進來了,他一直不來看自己,明明是不敢來見我了!唉!麥潔七是自己第一個結交的朋友,想不到自己初出江湖,就結交了匪人!
就在此時只聽鐵門又響起一陣開啟的聲音!鐵門開了,燈光再度亮起,那青衣女子一手提燈,又款步走了進來,脆聲一笑道:「羅公子,杜總管來看你了!」
「杜總管?」這三個字聽在羅通耳中,心頭不由一目,暗道:「她說的杜總管莫非就是杜雲飛?這麼說……此地是麥香堡不成?」
那青衣女子只走了三步,便停下腳步,側身道:「杜總管請!」她舉起手,提高了燈籠。
這會兒羅通看清楚了,走進來的人正是麥香堡總管杜雲飛。
杜雲飛的身上仍然穿著那件古銅色綢袍,頭上也依然口著瓜皮帽,堆著滿臉笑容從青衣女子身後冒了出來。
只見他三腳兩步,走至羅通身前,連連拱手道:「羅公子久違了,在下聽說公子醒了,就立刻趕來…………」
他目光一抬,陪笑道:「羅公子,坐,坐,咱們坐下來再聊!」
一面回頭朝那青衣女子道:「我和羅公子談話,你且出去!」
「是」,青衣女子把手中燈籠,掛到壁上,轉身退出,順手帶上了鐵門。
這裡像是一間地窖,室中果然有一張板桌,和兩張木椅,桌上還有一把蘭花茶壺,和兩個瓷杯。
杜雲飛拉開椅子,把羅通讓至桌邊。
羅通也不客氣地坐下,抬目道:「杜總管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
杜雲飛並未坐下,先伸手取過茶壺,替他倒了一杯茶,這才開口說起話來。
「羅公子定感意外,這裡並非待客客廳,但這也是不得已之事,要請方公子多多原諒!」
羅通傲然一笑道:「杜總管不用說這些客套話了,你們在茶中暗下迷藥,把在下幽禁於此,必有緣故,你就爽快的說出來吧!」
「哈哈!」杜飛雲打了個哈哈,堆著笑道:「羅公子果然是快人快語,在下那就直說了!」
他先在自己面前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這才接著道:「敝堡主因這座地窖最為幽靜,堡內的人,如果沒有堡主之命,也沒人敢進來一步,因此,不虞機密外洩,這對羅公子,其實並無惡意!」
羅通道:「在下想請問杜總管一句,這裡是麥香堡?」
「是!」杜總管陪笑道:「敝堡主對羅公子實在仰慕得很!」
羅通道:「貴堡主是麥潔七的舅舅?」
「是!」杜雲飛又應了兩聲是,正待開口之際,羅通已搶先道:「杜總管可否請麥潔七來見我?」
「這個嘛……」杜雲飛面有難色,支吾了片刻,說道:「麥公子就是怕引起羅公子的誤會,所以堡主要在下來向公子說的!」
羅通憤然道:「他既然不敢來見我,好!杜總管就說說你們的用意吧!」
「是,是!」杜雲飛堆著笑臉道:「敝堡主久仰令祖威名,貴門歷代相傳,只有一個傳人,故羅公子是太極門唯一的傳人了?」
羅通道:「杜總管說話不用拐彎抹角,有話但請直說!」
杜雲飛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敝堡主聽說貴門的「太極玄功」練成之後,水火不侵,刀劍不入,劇毒無害,乃是天下第一神功。語音一頓,他又接著問道:「羅公子既是貴門唯一的傳人,自然有幾分火候了?」
羅通道:「在下曾聽家祖說過,但在下並未練過!」
「哈哈!」杜總管朗聲一笑:「公子太謙虛了,太極門人,沒有練成太極玄功,又怎會放心讓公子一人到江湖上來?」
羅通不答反問道:「總管可是不信?」
杜雲飛道:「敝堡主已知羅公子此次到棲霞寺來的目的,是向慈雲老禪師叩請心法而來的,羅公子何需隱瞞呢?」
「哼!」羅通冷笑道:「麥堡主這是什麼意思?」
杜雲飛道:「羅公子應該知道自身的安危吧?」
羅通勃然大怒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這倒不是!」杜飛雲道:「羅公子到了敝堡,目前只有兩條路可走!」
羅通道:「你倒說說看?」
「一生,一死!」杜雲飛伸出兩根指頭,掄動了一下,繼而又詭笑道:「不過這生死之權,卻由你公子自己所操縱的!」
「此話怎講?」羅通望著他。
杜雲飛微微一笑道:「羅公子如肯投在敝堡主門下,把‘太極玄功’的心法默寫出來,呈獻堡主,那就可成為本堡之人,自可深得堡主寵信……」
羅通心中暗暗思忖道:「聽他口氣,麥香堡垂涎本門‘太極玄功’,大有非到手不可之意,問題是,就算我呈獻了太極玄功,他也不可能讓我離開的!」
心念一陣轉動後,他不禁緊皺著眉頭道:「在下也很想投在貴堡主門下,只可惜在下沒有練過,如何默寫得出來?」
杜雲飛深沉一笑道:「羅公子若是不肯寫出來,只怕……」
他故意拖長語氣,沒有說下去。
羅通劍眉一揚,冷然道:「杜總管不必說了,別說在下不曾學過太極玄功,就是知道口訣心法,也不會獻給貴堡主的,你可以替我去轉告一聲,太極門人士可殘,志不可奪,叫他早點死了這條心吧!」
杜雲飛臉色一沉,哼道:「羅公子須知敝堡主的脾氣不太好,你若是觸怒了他,只怕有苦頭吃了!」
羅通冷冷道:「在下既已被你們囚禁於此,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貴堡主要殺要剮,悉憑他尊便!」
杜雲飛道:「每個人只能死一次,羅公子還是多考慮考慮,在下明日一早,再來聽你的迴音!」
羅通大聲道:「你明天來,我還是這幾句話!」
杜雲飛一手取下壁上掛著的燈籠,含笑道:「羅公子千萬不可意氣用事,仔細想想,在下暫且告退!」
話聲甫落,學手在鐵門上叩了兩下。
鐵門開啟,杜雲飛大步走出,青衣女子又在門外上了鎖。
羅通現在終於搞清楚了。
麥潔七找上棲霞寺,和自己結為口盟兄弟,以及邀約自己到他舅父的莊上來,全是出於麥香堡主的授意,目的就是為了騙取「太極玄功」。
難怪那天慈雲老師父叮囑自己交友宜慎,暗示不宜與麥潔七結交,更難怪他毅然決然的不惜把本門數百年所遺留下的十六尊佛像予以毀去。
羅通一念至此,不覺感到心頭一陣愧作,也感到無比的痛心。
愧作是因誤交匪類,以致數百年相傳的佛像毀於一旦。
痛心是剛出道江湖,第一個結交的朋友,他把人家引為知己,但人家卻處心積慮地來算計他。
交朋友你說可不可怕?羅通獨自坐在木椅上,用心思索著如何應付眼下處境之策,但想了根久,仍然想不出一個辦法來。
但現在經絡受制,連一個麥香堡的丫頭都不是對手,如何想逃得出去,可見目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先解開受制的經絡了。經絡受制,不比穴道受制,只是某處的一個穴道,遇上這種情形只要內功已有相當火候的人,都能運集本身真氣,把穴道衝開,謂之「運氣衝穴!」但經絡受制可就大不相同了!人的身上共有十二條經絡,每一條經絡,往往都有二十個穴道,任你功力再深,也無法衝得開。
羅通方才運氣嘗試過,他的身上至少有三條經絡遭特殊手法所關,行動還能和常人一樣,但功力卻是一點也使不出來。
驀地他忽然想起「太極玄功」練成之後,刀劍不傷,水火不侵,自然也不怕人家用特殊手法禁閉經絡了。
那麼,他如果依法練習,是不是也可以解開受制的經穴呢?心念一動上立即從椅上站起,就地盤膝坐下,緩緩納氣,靜心澄慮,依照牢記在心的十六個佛像坐姿,從第一排四個佛像做起。
這前面四個佛像,他曾在棲霞寺的禪房練習過,因此做來還不覺得困難,不過頓飯工夫,四個坐像業已被他依次做完,但覺真氣流注,伸手之際,突覺「手陽明經」被制經穴,已在不知不覺中霍然暢通。
他心頭一陣大喜,正待繼續做下去之際,突聽鐵門開啟之聲,似是又有人進來,當下忙站了起身,舉目望去。
鐵門開處,燈光已當先照了進來。
只見一個黑衣女子,已輕舉蓮步地走入。
哇操!居然是那黑衣羅剎田七姑。
「是你?」羅通怒視著她。
田七姑笑盈盈地隨手掩上了鐵門,隨即轉身說道:「羅兄弟,姐姐聽說你被關在這裡,就立刻趕來了!」
「謝謝你了!」羅通冷笑一聲道:「田姑娘不是來給麥香堡主做說客的吧?」
田七姑把燈籠往桌上一擺,嬌笑道:「小兄弟,別那麼小心眼嘛!」
她緩步地走上前來,一雙水汪汪的鳳眼,緊盯在羅通臉上,悄聲問道:「堡主要你交出太極玄功,你準備怎麼辦?」
這樣問話的方式,還不是普通的親切。
但羅通卻心想:「哈!又是一個當說客的!」他心裡這般想,口中則道:「在下已經告訴杜總管了,在下沒有練過‘太極玄功’,如何默寫得出來?」
田七姑道:「太極門人出道江湖,會沒練過‘太極玄功’?小兄弟,你這話說出來,只怕沒人會相信的!」
羅通冷笑道:「事實如此,信不信?在下也不會去在乎了!」
「唉!」田七姑忽然嘆了口長氣,繼而又道:「小兄弟,若是你不交出‘太極玄功’,堡主是不會放過你的!」
羅通冷哼一聲道:「在下就算是學過,也不會雙手獻給他的,他要怎麼樣,羅某都不會在乎!」
田七姑一雙俏眼直在他臉上打轉,沉吟道:「看來你真是個倔強的大孩子,唉!像你這樣的年紀,剛剛出道江湖,就像旭日初昇,豈可輕易言死?你也不想想,你真要是死了,豈不連兒子也都沒哩!」
羅通勃然大怒道:「田七姑,不用多說,你請吧!」
田七姑並沒有生氣,仍然輕聲細語的道:「小兄弟,你可別想得太偏激,姐姐是不會讓你吃虧的……」
「好了,你不用說了,我不要聽!」
「你是太極門傳人,姐姐我聽人說過,令祖陸地神龍羅老前輩只你一個孫子,若是你這般任性,萬一真要觸怒了堡主,他會施盡酷刑,讓你遍歷人間慘痛,非逼你默寫出來不可!」田七姑搖了搖頭,黯然道:「倘若果真如此,到時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受得了嗎?你真要一死,令祖白髮蒼蒼,豈不要肝腸寸斷……」
羅通心頭一凜,冷哼道:「你這是威脅我嗎?」
田七姑道:「姐姐可不是威脅你,我說的都是實話,做人要隨機應變,尤其是行走江湖,切忌寧折不彎……」
她不待羅通開口,她又接道:「不錯,姐姐是奉了堡主之命來勸說你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並不是堡主派我來的,而是我聽說你被堡主囚禁了起來,自告奮勇地向堡主討的差事,這話你懂嗎?」
「我不懂!」上羅通搖了搖頭。
「噗哧!」田七姑嫣然一笑道:「憑姐姐的面子,你總該答應才是!」
言及此處,她朝羅通連施眼色,一面坐了下去,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上寫道:「以你目前的處境,應該懂得虛與委蛇,不妨先答應下來再說!」
她坐在羅通的右邊,正好背向鐵門,就像門外有人偷窺,也看不到她沾著茶水寫字。
「她這是什麼意思?」羅通暗自一怔,抬眼望著她,口中則吶吶道:「這個嘛……」
田七姑嬌笑道:「你總該記得你義弟麥潔七吧!他為你吃了不少苦頭!」
一面又沾著茶水寫道:「你且答應以三天為期,交出太極神功,有三天時間,姐姐就可以設法了!」寫出這些字的同時,一面又朝他猛眨眼睛。
「這個嘛……」羅通沒想到她會來救自己,當下支吾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故做無奈的口吻道:「好吧!在下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