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雲雨荒臺夢成空

浪子俠心 佚名 第2頁,共2頁

紀昭洵暗暗一想,這決不可能,少林寺中,無一庸手,憑紀福這點道行,實在差得太遠!

他神色陰睛不定,紀福卻早已一目瞭然,得意地笑著說道:「少爺,你敢情是不相信?」

紀昭洵星眸緊緊盯著紀福,沒有作聲,其實他不但不敢相信,而且情緒緊張而複雜,不知怎麼問才好,紀福哈哈一笑,又道:「老奴若推算無差,那楊逸塵此刻已經屍橫就地,少林寺的和尚這幾天可要好好忙上一番,吟經超度他了!」

紀昭洵神色一變再變,驀地大叫道:「紀福,你到底施了什麼手腳?」

紀福似乎太高興了,益發賣起關子來,他神秘地一笑,道:「少爺,你進了那像監房般的斗室時,可注意到房中有什麼東西?」

紀昭洵再也忍不住了,催促道:「你快說好不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紀福笑道:「少爺可注意那床前矮几上放著一隻存水的瓦缸?」

「瓦缸又怎樣?」

老奴一劍未奏功,就看到那瓦缸中存著食用的清水,哈哈,老奴順手就在水中下了毒,才出房……「

紀昭洵又驚又奇地急急喝道:「紀福,你哪裡來的毒?

是什麼毒?

紀福含淚笑道:「那是老奴在路上買了五兩砒霜……」

紀昭洵渾身一顫,腦中一黑,差一點立刻昏了過去。

心中一急,星眸冒火,衝動的伸手一把抓住紀福胸襟,厲聲道:「紀福,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說,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

紀福一愣,這時他才發覺紀昭洵神色不對,吶吶叫道:「少爺,少爺,你怎麼啦,老奴不是同你說過了麼?」

紀昭洵淒厲地罵道:「老混蛋,昔年我父親並沒向‘落魂雙鈴’白老匹夫洩露什麼啊,這是有人趁風聚浪,施的陰謀啊……」

紀福臉色一變,抗聲道:「誰說的?」

紀昭洵大叫道:「是少林和尚百智禪師說的,他不會騙我們,我父親若因愛生恨而報復,他怎會淤憂不洩而刺激成瘋,紀福,你糊塗,你錯了!」

這幾句話說得像哭一樣,但紀福聽完呆了一呆,驀地狂笑一陣,憤然叫道:「我不信,根本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主母與楊逸塵的關係,你受了少林和尚的騙了呀!

「上山時,你不是聽到別的和尚說過,瘋子已是少林掌門的記名弟子麼?哈哈哈,師父哪有不偏袒徒弟的道理,少爺,你別受和尚的毒!」

「渾帳!你才不知受了誰的毒?你敢殺我父親!你敢……」

紀昭洵在心頭極端震驚激動下,口中罵著,當胸就給紀福一掌,要知道他自服下少林聖藥「大還丹」後,平添了二十年功力,這一掌雖是順手一推,但急怒衝擊下,無形中已提上六成功力。

只聽砰的一響,紀福身形直飛,吧噠仰天摔倒路心,哇的一聲張口鮮血如泉,狂噴而出。

情緒激動中的紀昭洵,這才發覺自己做了什麼事,不由一呆!

就在這時,驀聽得從嵩山方向,響起一陣急驟如雷的蹄聲,或許由於剛才的心情太激動憤怒,耳目失去了靈聰,抬頭一看,只見二匹白色駿馬拖著一輛黑色精緻的馬車如箭而至,已到眼前。

那車轅上駕車的竟是一名青衣少女,絲鞭狂揮,似有十萬火急之事,催馬狂奔,對地上重傷躺著紀福,居然視而不見。

時已四更深夜,出現這麼一輛狂奔馬車,加上駕車的竟是一個女子,本是極容易令人起疑而詭異之事。

但紀昭洵已無暇顧及,眼見蹄輪即將在紀福身上輾過,心中大驚,晃身電掣而起,衝到紀福面前,伸手一把抓住紀福衣襟,拖離路心。

這情形可說險到極點,紀昭洵剛把紀福拖開,那狂奔的馬車已經擦著紀昭洵身旁馳過,向登封城方向疾馳而去,剎那沒入漆黑的夜色中。

紀昭洵狠狠地盯了馬車一眼,急急托起紀福上身,吶吶道:「福伯,你……」下面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星眸中已充滿了淚水,不知是歉疚,還是著急。

紀福此刻神色蒼白,口角的鮮血仍在往外淌,無神的目光,凝視著紀昭洵,慘笑一聲,吃力地說道:「打……得好……這一來,老奴……也算心安理得……」

「紀福……」紀昭洵惶然叫道:「我並不是故意的……

忘形之下,我自己也想不到出手會這麼重……「紀福搖搖頭慘笑道:「少爺……老奴……不怪你……只……只怪老奴忠義不能二全,對你父親下毒……」

「紀福……」紀昭洵連聲叫著,淚水如線,簌簌而下,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是為了紀福悲痛,還是為了自己。出生以來,他就與這位老僕一齊,記得幼時他還抱著自己逗笑餵食,長大了不時給自己鼓勵,殷勤侍候,片刻不離,相處的時間,比母親還多,他想著想著,更加悲痛欲絕。

紀福喘著氣,口中冒著血水,又低沉地斷斷續續說道:「少爺,父子是天性,感情……

純出自然……但是老奴為了老莊主,不得不施毒手……不過……假如他……命長……少爺現在趕回去,通知老和尚……把水……換掉……

或許還來得及……「

「紀福……但是……」紀昭洵心痛如絞叫著……

紀福卻搖搖頭阻止他再說下去,喘著氣道:「少爺……你不必顧老奴……我……我自覺是不行了……唉……今後沒有老奴……少爺自己可要當心……江湖險惡……你……你不要大意……回去替我問……候主……

主母……「

說到這裡,臉上倏浮起一片奇異的神采,倏從紀昭洵懷中掙扎起來,仰天慘厲的笑著叫道:「老莊主,老奴已為你報仇了,死而無憾……」淒厲的語聲,在夜風中飄蕩,猶如狼嗥猿啼。

「紀福,害母親及外祖的是‘落魂雙鈴’白樂山啊!

……「

紀昭洵急急地大喊,但話聲未落,回光反照的紀福,卻傾冰山倒玉柱,上身一挺,復倒入他懷中,頭一歪,已經氣絕。

這可憐的忠僕,一生心目中,只有老主人的仇恨,而現在,他卻無憾的西歸,死於紀昭洵掌下,對這些話已經聽不到了。

紀昭洵悲從衷來,拼命地搖著紀福的屍體,痛苦地連聲大叫:「紀福……紀福……我竟殺了你……喔……紀福……」

默然,屍身默然,漆黑的四周,更是默然,只有夜風刷過林叢,響起一陣如嗚咽般的瑟瑟聲。

天上星光失色,一彎眉月也悄悄隱去,五更天亮前的大地,更加黑沉陰沉,似欲掩飾這場人間悲劇。

紀昭洵痛哭著,緩緩放下屍身,此刻他之內心有說不出的悲酸苦辣,腦中紊亂到了極點,對屍體喃喃道:「紀福,你沒有錯,我也不能怪你,紀福,錯只錯在白老匹夫一人之身上……」

他倏然想起紀福說過,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只要父親未食用過那瓦缸中的清水……

於是急忙停住喃喃禱告,輕輕把屍體捧人道旁林中,匆匆折了一些樹枝枝葉掩蓋好,跪下去拜了三拜,悲聲說道:「福伯,我現在要去挽救父親,等天明後我再收拾你的遺體運回終南……暫時委屈你了!」

說完,急急起立,掠身反向嵩山狂奔。

一路上,他不住地祈禱上蒼,希望父親不會飲用那瓦缸的食水,他知道這是一種極渺茫的希望,但現在只有這麼希望了。

其實,紀福這一手,的確是出乎任何人意料,砒霜不是普通的毒藥,但一個神經失常的瘋子怎會防範?少林和尚自然做夢也不會想到水中有毒。

再說,一錢砒霜足可殺一頭牛,何況紀福一次就下了五兩,用量足可毒死少林全寺的和尚。

這一陣狂奔,紀昭洵似乎把潛在的體能發揮無遣,不到半個更次,就回到了嵩山山麓,但當他目光一掃下,心頭頓時一沉。

只見滿山遍野,火光閃爍,一條條人影皆手執火把,正是少林寺的弟子,像在尋找什麼!

這情形下意識的可以預斷,必是父親又闖出了少林寺。

他拔足急掠上山,一到少林寺門口,只見寺門大開,十餘弟子手執火把,耀如白晝,其中一名白眉及耳,容貌清癯莊嚴的老僧,在眾僧侍伴中,面含憂色的屹立著,正是對自己青睞有加,當今的少林方丈百智禪師。

百智禪師一見狂奔而到的紀昭洵,神色不由一怔,問道:「小施主怎麼又回來了?」

紀昭洵不遑回答,急急反問道:「前輩,這許多人可是在找家父?」

百智禪師點點頭,長嘆一聲,方自說道:「不錯,這次實在令老衲不懂,楊施主突然如發了狂一般,雙掌撞毀了屋頂,狂竄而出,唉!尋找至今,未見下落……」

紀昭洵心頭更加狂跳,急急道:「前輩,快陪我到那房中看看,或許我知道!」

百智禪師一怔之下,紀昭洵衝進寺門,向那三進深院飛掠而去,這位少林方丈覺得情有蹊蹺,立覺向知客慧覺施了一個眼色,雙雙緊跟著紀昭洵。

紀昭洵衝到父親獨住的那間單獨院舍中,果見屋頂一個大洞,地上滿是碎瓦,星眸急掃,立刻看到紀福所說的那隻瓦缸,仍好好的放在几上。

他心頭剛剛一鬆,急忙走近一看,卻見瓦缸中已滴水無存,地上也沒有水漬,這剎那,他心頭一窒,幾乎昏了過去。

不用說,一切似乎皆被那紀福料中了,父親在發瘋亂奔,被找回來後,自然會口渴飲水,然而他卻不知道這瓦缸中的清水,已變成了穿腸毒藥。

「爹……」紀昭洵手捧瓦缸,情不自禁悲痛失聲,淚下如雨。

跟著後面進來的百智禪師及慧覺見狀一呆,慧覺急急問道:「小施主,究竟是什麼事?」

紀昭洵淚流雙腮,捧著瓦缸,哽咽的說道:「這瓦缸中的水……」

百智禪師也弄不懂是怎麼回事,介面道:「缸中是本寺弟子為令尊準備的食水,又怎麼啦?」

紀昭洵悽然泣道:「……水中有毒……」

此言一齣,百智禪師及慧覺臉色同時一變!

慧覺沉聲急急喝問道:「小施主怎麼知道?」

百智禪師也介面問道:「事從何來?」

紀昭洵咽聲回答道:「是晚輩家僕下的砒霜!」

百智、慧覺神色頓時一變。

這時二位高僧明白了,楊逸塵必是因腹痛如絞而發狂,在劇毒侵蝕下,不能自制,故而撞毀屋頂竄了出去。

只見慧覺大師頓時厲聲喝道:「好毒辣的手段,小施主,你怎麼不信掌門師尊的一番忠心苦言?該殺!」

雙掌驟然提起,就欲向紀昭洵劈去。

百智禪師驀地沉聲喝道:「慧覺住手!」

紀昭洵悲痛地大叫道:「晚輩實在不知道啊……」

慧覺被百智方丈阻止,垂手厲喝道:「你老僕現在何處?」

紀昭洵更加悲痛失聲,泣道:「他已被晚輩失手斃於掌下……」

「啊!」慧覺及百智同聲驚異,神色一呆。

百智禪師一聲長嘆,低宣一聲佛號,嘆息著道:「老衲在收容楊施主時,暗中以禪機推斷,算出楊施主身上有一場極大風波,不瞞你小施主說,老衲頗善相人,當時一見令尊容貌,濁中露清,天賦雄厚,不致夭壽!」

百智禪師卻長嘆一聲道:「唉!就像現在,老衲怕在楊施主身上,引起一場江湖大劫,費盡心機,把他藏了十七年,以為人定勝天,必可消滅這場浩劫,卻想不到偏偏應在小施主身上,觸發這段慘變,像冥冥之中,早有安排,老衲自覺十萬妥善之法,卻完全落空,夫復何言!夫復何言!」

慧覺大師似早有所言,好容易等百智禪師把話說完,急急介面道:「啟稟師尊,現在應該怎麼辦,楊施主人在少林,師尊已擔了極大干係,如今楊施主在少林中毒而死,若傳出江湖,本寺更脫不了責任。

一經傳到紀楊二家耳中,他們必定興師問罪,到時師尊有口難辯,後果之嚴重,弟子實感憂心,師尊應該好好設法才對!「

百智禪師面含重憂地點點頭,沉思著緩緩道:「慧覺,在本寺所有弟子中,以你最機敏,依你看,該作如何補救?」

「弟子認為……」慧覺大師拖長了語音,凌厲的目光倏然凝視在紀昭洵身上,沉聲說道:

「暫時留下這位小施主,聽說三湘楊家在重九之日,為解決二家怨仇召開武林公評大會,本寺到時只有將他交給楊紀二家有關人物,聽憑他們處斷!」

這一番話聽得紀昭洵大驚失色,若少林為擺脫本身責任,真要把毒死楊逸塵的責任往自己頭上一推,到時不但楊家容不得自己,紀家如狄英等一干人,心頭固然痛快,事後也一樣難以容納自己,那時除一死之外,還有何處安身?

死並不怕,但卻使父母十八年受冤真相,沉於海底,還有誰會去追究?還有誰會去質詢「落魂雙鈴」白樂山?

他心頭狂跳,卻見百智禪師搖搖頭道:「萬萬不可這麼做,毒並非是他所下,豈能以此歸罪,身為佛門弟子,只有普渡罪孽,焉能枉葬無辜……」

慧覺不服道:「但弟子總覺得紀施主無法推卸責任……」

紀昭洵臉色一變,忍不住要叱責起來,他不懂這位慧覺對自己印象,為什麼會這麼惡劣?

卻見百智禪師已搶先沉喝道:「慧覺,你千萬別存這種想法,佛門靜修三十年,怎的還未淨除一絲嗔念?」

慧覺忙垂首道:「師尊教誨,弟子不敢不從諭!」

百智這才長嘆一聲道:「善後慢慢商量,現在主要的先把屍體找到,慧覺……」

「弟子聽諭。」

「速再多派弟子,在本寺周圍三十里內嚴密搜覓,不論是死是活,務必把楊施主找到,一刻時辰一報,本掌門在大殿坐候。」

「弟子遵命!」

慧覺大師恭敬地應完諾,身形一轉,掠出房外,直撲前殿。

百智禪師這才對紀昭洵慈聲說道:「施主還是稍節哀痛,令尊尚未找到,生死還在未定之天,且隨老衲到大殿等候弟子回報吧!」

紀昭洵默然地點點頭,於是隨著百智禪師回到大雄寶殿,只見慧覺禪師及一干職司高的僧人早在大殿等候,一見百智方丈,紛紛行禮。

百智禪師目光一掃,沉重的問道:「有無回報?」

慧覺僧嘆息:「沒有!」

百智禪師默默頷首,坐落當中蒲團上,於是大殿中復歸沉默,幾乎可以聽到每個人的心房在跳動。

殿內的氣氛是低沉的,然而向殿外望去,於是一片忙碌緊張,百餘弟子進進出出,還有從寺外傳人陣陣呼應之聲,此起彼落,響個不停。

由於方丈諭命一刻一報,所以不片刻就有僧侶急奔而入稟報,可是每次稟報都是令人沮喪,千篇一律的尚未尋獲。

這一來,殿中每個人都心絃緊繃,幾乎透不過氣來,然而時光卻不留情,天色卻慢慢地亮了。

紀昭洵焦候著,如坐針氈,他好容易等著一批批僧侶稟報完畢,忍不住對百智禪師說道:

「前輩既精推斷禪機,何不再推算一番。」

百智禪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低沉地道:「禪機只是一種因靜生慧,由慧生覺的感應,此刻老衲與你一樣,心亂如麻,又怎能靜得下心,算得出來!」

紀昭洵一陣失望,只好再苦等下去。

但殿中所有高僧及紀昭洵,心中卻有一種相同的懷疑!

那就是發了瘋的楊逸塵,在中了劇毒的情形下,必跑不出三十里的範圍,而現在全寺已派出二百餘名弟子搜覓,假如人還活著,應該找到人,死了應該找到屍體,怎會連影子都沒有,這豈非大出常情。

其實,誰能料得到,此刻發了瘋的楊逸塵,早已離開少林寺百里之外。

紀昭洵不會想到,途中幾乎從紀福身上輾過的那輛女子駕御的狂奔馬車,車廂中正躺著他奄奄一息的父親。

這些都好像是造化安排,一切都是那麼陰錯陽差,把一場並不算大的風波,滾成滔天巨浪:。

迷濛的晨曦,漸漸散去,陽光緩緩的從山脊上露出頭來,在大地上撒下一片金光,已是清晨卯時了。

可是接連十六批迴報,仍是一句,尚未尋獲,在繼續搜尋中。

百智禪師含著重憂的目光,抬頭望了望寺外的天色,長嘆一聲,霍然起立,對慧覺吩咐道:「再搜也沒有用了,減少人數,其餘弟子立回寺中,繼續搜尋的弟子改變方式,查問山下附近一帶居民,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在附近一帶經過,但必須對此事嚴守秘密,不得透露任何訊息,以免驚動江湖。」

慧覺禪師立刻領諭出殿,百智方丈在毅然安排了處理方式後,才對紀昭洵道:「多等無用,小施主還是歸去罷,十七年來,老衲未為他淨身梳洗,也是想為他掩去本來面目,此刻老衲只盼望別人看到他也不認識他,傳出訊息,再由本寺領回,唉!施主返家也把這段情形向令堂說詳。

「至於原先決定請令堂位臨敝寺,也不必了,只希望她不要激動,在家靜候老衲訊息,一有所獲,老衲會派人兼程通知的。」

紀昭洵這時也覺得等下去不是辦法,同時他也知道少林寺對自己頗有顧忌,唯恐留下自己,引起江湖上的懷疑。

何況紀福的屍體,還暴露在荒郊,等著自己去收殮,於是在低沉悲痛的心情下,向百智禪師告別。

辭出寺門,他不由茫然一陣感慨,在昨夜初出少林寺時,他深覺結在心頭的塊壘盡除,展望未來,仍是一片光明的遠景,父親並不是卑鄙的人,更沒有忘情負義,愛而不擇手段,這些都足以令自己大慶特慶的。

可是現在,情形的變化,卻使自己陷入一片悽楚悲慘的境地,以情形來判斷,父親的生望是太渺茫了,但是二百餘少林弟子怎找不到屍體呢?

紀昭洵反反覆覆地自問著。

就在這種低沉悽苦的心情下,他下了嵩山,先到附近小鎮中買了一口棺木,為紀福收殮,再僱了一輛馬車,載著靈棺,急急馳回終南。

在這同一時間,那輛精巧的黑色雙駿馬車,也在黃泥大道上疾馳狂奔,但方向不是終南,卻是多山的川境。

命運似乎並不讓楊逸塵死去,讓他又遇上了一位用毒的行家。

夏天的清晨,正是行旅趕路的好時光,因為清晨的炎陽不會炙人,故而長年奔波的行商,都趁著清晨多趕段路,到了中午,可以好好休息。

此刻由開封往晉境的黃泥大道上,行旅穿梭往來,車馬轔轔,緩緩交錯,就在這時,驀的遠遠塵頭大起,一輛雙駿馬車如箭而來,蹄聲如雷,絲鞭狂舞,嚇得行人紛紛走避,車馬讓道,秩序頓時大亂。

這種在通邑大道上縱車狂奔,情形也是險煞,好幾次幾乎與對面而行的車騎相撞,但仗著御車人的機警,加上馬車輕靈,剛巧相錯而過。

卻也使一千路人,情不自禁擦了一把汗。

於是行人紛紛側目,驚呼喝罵之聲,嚷成一片,但當那輛狂奔的馬車風馳電掠而過,看清馬車及御車人後,都不禁側目追視,呆住了。

馬是通體雪白的千里良駒,車是漆黑光亮精巧的上好精工,黑白相襯,高貴的氣派,已夠令人觸目,何況駕車的還是一個年約十七八歲,容貌如花般的少女。

此刻車上青衣少女靨泛紅霞,額冒香汗,顯然也極勞累,只見她喘著氣,回首略瞥車廂,嬌呼呼地喘息著叫道:「小姐,情形怎麼樣了?」

車上也響起一串如銀鈴般的回答:「還未脫離險境!」說完輕輕一陣嘆息。

青衣少女在車上又問道:「難道在開封城買了一簍雞蛋,吃下去仍不管用?」

車上又響起一聲輕嘆,嬌聲回答道:「蛋清雖能解砒毒,但這是要先服下蛋清,或中毒的份量不重,才能有效,如今這人的情形好像不同。」

青衣少女一面御車,一面訝聲道:「有什麼不同呀?」

「我檢視他口中流出的鮮血,竟然發黑,顯然毒量奇重,而且我診他六脈,卻發覺他有點神經失常,像是瘋子。」

車前的青衣少女嘆口氣埋怨道:「不是婢子說你,小姐也太愛管閒事了,什麼事不好做,卻弄一個又髒又臭的瘋子自找罪受,半夜三更,咱們是急著趕回去,現在看來真要把人都趕死了。」

車中也嘆息道:「銀花,能救人一命,總算是一樁善事,何況我從診脈上察出,此人還是一個身懷武功的高手……」

青衣少女更加大聲嚷道:「啊呀!小姐,江湖上恩恩怨怨,惹上了是一身麻煩,聽少爺說,以往咱們唐家百年前就為了一樁恩仇,幾乎弄得家破人亡,一蹶不振,故而走避川境,極力自斂……小姐,婢子看這件麻煩惹不得,還是早早鬆手好。

何況這傢伙在少林寺附近現的身,攀車求救,說不定與少林寺有什麼糾葛,若是不錯,這件事更惹不得。「語聲中大為著急。

車中立刻溫和地斥道:「銀花,稱跟了我十幾年,怎還不知我的脾氣,我們怎能眼睜睜見死不救,何況現在既然伸了手,不論其中內情如何,救人總須救徹……」

青衣少女不服氣的叫道:「小姐,假如你救的人是一個十惡不赦,萬惡之徒,又怎麼辦?」

車中響起一聲輕笑,說道:「那還不簡單,舉手之間,就可以殺他。」

「那又何必!」青衣少女嘆道:「再說要這麼急一路趕回去,瘋子雖被救活,婢子一條小命可要報銷了,一死一活,對你小姐是得不償失。」

車中又笑罵道:「死妮子,又在拿勁了麼?你知道我手中並未帶什麼藥,此刻只能以截血手法,點住了他血脈執行,使他不致毒攻心臟,若在一月之內趕不到家,這條命可算廢了。」

隨著語聲,車簾輕啟,從視窗探出一顆玉首,嘿!若說車上的婢子美,這車中的少女容貌,簡直美得無法形容,只見烏雲般的頭髮,如三月楊柳般的輕飄著,春山黛眉,彎如新月,湛湛秀眸,深若大海,瑤鼻聳挺,櫻唇如七月櫻桃,鵝蛋形的臉,雙頰嫩得吹彈得破,任誰看了都會心曳神搖。

只見她伸首看了一看,接著問道:「現在快到什麼地方了?」

車上的銀花回答道:「中午可以到達伊陽城!」

接著用一種無可奈何,而又表示出衷心欽佩的語氣嘆道:「小姐,難怪江湖上送你一個‘慈心毒觀音’的綽號,婢子是沒有話說,唉!其實說了也沒用!」

不錯,這車中美女,身份實不同凡響,正是以毒名震武林,四川唐家,當今當家「鐵面毒神」唐百松的胞妹,江湖上人稱「慈心毒觀音」的唐秋霞。

在中原雖是有陌生的,但在整個的川境,任誰一見這輛雙駿馬車,就知道車中就是這位以毒聞名,心地仁慈得像觀音菩薩般的唐家小姐。

而此刻車中,在她腳下,正橫躺著一條蓬首垢面的瘋子,自然就是昔年名傳江湖的「傲公子」楊逸塵了。

唐秋霞聽完貼身不離的侍婢那番話後,微微一笑,說道:「死丫頭,到了伊陽城,就讓你休息一下吧!我也要買付藥!」

銀花刁滑地故意嘆口氣道:「婢子勞累了半夜加上一個清早,總算撈到休息了!」

唐秋霞玉首縮回車中笑罵道:「你別高興,到伊陽城你還有事!」

銀花在車轅上幾乎跳了起來,嚷道:「還有什麼事?」

「找家客棧,叫店家把這人淨身梳洗一下,同時為他買上兩件乾淨衣服,這樣熱的天,若不把他弄乾淨點,那股酸臭氣味,若要忍到家,可把人都憋死了!」

「小姐,依婢子說,何不在伊陽城停留兩天,把他治好算了,何必帶回去呢?」

「唉!銀花,這人中毒已深,任何藥已不起作用,只有用以毒攻毒的方式,或許還能救他一命,而欲以毒治毒,就非用獨門的寒性劇毒‘七翠花’不可,否則我又何必把你累成這種樣子。」

銀花不再說話了,她心中雖然一萬個不同意,但她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脾氣,一件事下了決心,伸了手,從未半途退身過,於是絲鞭疾揮,加疾向伊陽城馳去。

中午時分,車子已到了伊陽,唐秋霞臉上蒙上一塊青紗,對銀花又囑咐了幾點應該注意的地方,才約定時間地點,下了車,徑自到一家藥鋪,開了方子買藥。

等藥煎好,打過尖,才提著藥罐姍姍回到停車地方,卻見銀花早在車旁等候,老遠就大叫道:「小姐!你快來!」

唐秋霞一怔,急急走近,黛眉微皺,問道:「什麼事?」

銀花指指車中,做了一個神秘的鬼臉,唐秋霞莫名其妙地向車中望了一望,神色突然呆了。

僅僅離開片刻,這個又髒又臭的瘋子,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中躺著的,竟是一個英俊而雄偉的男人。

雖然,那人雙目仍緊緊閉著,臉色蒼白而灰暗,但這是因為體中存有劇毒的緣故,可是,就是這樣,仍可從他那端正的五官中看出一股英挺瀟灑之氣。

在當時救他時,唐秋霞只是一念憐憫,並未存有什麼。

男女之見,可是現在她臉紅了,幸虧青紗蒙在臉上,銀花無法發覺。

於是她猶豫了片刻,才吩咐銀花上車趕路。

她覺得現在以挽救一條生命為最要緊,其餘的顧忌,已顯得不重要了。

車輪復動,車中的唐秋霞,緩緩地為楊逸塵灌送藥汁於是時光在馬蹄下溜過,隨著車輪流動,瞬眼一月之期將到,行程已快到了終點。

在這漫長的行程中,唐秋霞始終陪伴著昏睡的楊逸塵,她自己倏然感到對這位陌生的英俊中年人愈來愈關注起來。

她的容貌不但在整個川境,甚至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至今年華雙十,不但碰到過不少遊俠少年,好逑君子的追求,而且慕名來做媒的,上至王孫,下至鉅富,三姑六婆,門庭若市,戶幾為穿。

可是她自視甚高,閱遍異性,卻未發現一箇中意的人,然而現在,她自己倏然發覺情有所鍾起來。

眼前這個陌生中年人,年齡雖然相差了一大截,雖然他無法言語,昏睡不醒,但是仍可從他的臉上身上,發覺一股與少年人不同的成熟氣質。

這種別於少年的成熟氣質,是溫文而不做作,熱情而不衝動,含蓄瀟灑,猶如春季絢陽,夏日和風,特別令人沉醉。

這些在她第六感的分析下,都可以感覺了來,而且她自己檢討,以往所以青春蹉跎,實在是因為沒有發現有人身具這種氣質,現在,她深深被這種無言的瞭解所吸引住。

這些說來是奇妙的令人不能相信,但若你知道世上的愛情,大都在奇妙中發生的,就不足為奇了。

可是有一點疑惑,始終在唐秋霞腦中盤旋不已。

每當她隔一段時間,為他解穴順血時,她可以清楚地聽見這陌生英俊人口中喃喃夢囈,那喃喃聲只有兩個字:「瑤屏……瑤屏……」

依判斷無可疑問,這是一個名字,而且是一個女人的名字,於是她疑心地思忖著,這是他的妻室?還是他的知心摯友?

多日來,她把這疑問悶在心頭,說不出有一種什麼滋味,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住,伸首揚聲對駕車的銀花道:「銀花,我問你一件事!」

銀花一怔,回眸一看,笑著說道:「什麼事啊!小姐,你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有什麼事倒要垂詢婢子起來了?」

「貧嘴!」唐秋霞笑罵了一聲,說道:「你是否知道有瑤屏這麼一個女子?」

銀花怔了一怔,格格嬌笑道:「小姐,天下以瑤屏為名的女子,何止千百,你怎麼問起這個來?是哪裡聽來?」

唐秋霞蹙眉含顰沉思著嬌聲說道:「是他口中喃喃藝語,我好像覺得這個名字極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銀花了有所感的回答道:「噯!婢子也覺得好像有人曾經提起過,小姐,讓我想-想!」

唐秋霞縮回玉首,車輪依然飛滾著,穿過一座大鎮,眼前已是一片綠油油的村野,遠約二丈之遠,可以看到一座清水磚牆高聳,氣象恢宏的大莊院,正是武林側目,以用毒暗器馳名江湖的川南唐家的府第。

只聽銀花啊呀一聲,猛一勒奔馬,返身跳下車轅,嚷道:「小姐,婢子知道了!」

唐秋霞啐道:「怎的好端端停車子,知道了什麼,這般大驚小怪!」

銀花開啟車門,緊張的說道:「我知道他叫‘瑤屏’是誰了,小姐,江湖上議論已久的終南紀家的姑娘,不是叫紀瑤屏麼?難怪這名字聽來很熟!」

唐秋霞神色微微一震,卻見銀花目光移視昏睡的楊逸塵,壓低語聲,又說道:「夢囈之語,最見真情,這人重傷之下,還喃喃叫著這名字,莫非就是昔年江湖上的」傲公子‘楊逸塵?……對,小姐,以年齡容貌來估計,絕對錯不了,他一定是那個負情漢楊逸塵。「唐秋霞神色又是一變,心中倏浮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

卻見銀花又狠狠地道:「小姐,這種人還救他做什麼,依婢子之見,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

原來終南紀家一場慘變,早已傳遍江湖,成為議論資料,而且這段故事也成為一般未婚而暗戀的江湖男女,作為警惕的象徵。

此刻若有人聽到銀花這番憎恨之話,一定對少林方丈百智彈師的遠見感到佩服,那位高僧雖料錯了許多事,但唯有對楊逸塵的生命安危,算是顧慮周全了。

發了瘋的楊逸塵,若一現身江湖,在神志不清無法自辨下,要想殺他的人,又何止紀家親友,又有哪個不鄙視他。

因為他已被一般人誤會成狼心狗肺的負情漢啊!是以此刻銀花才會這麼鄙視,說了這番話來,聽得唐秋霞心頭更加不是滋味。

只見銀花又嚕嚕囌囌的勸道:「小姐,依婢子看把他丟在荒野上算了,這種人不值得你去救!」

唐秋霞驀的沉下臉色,低斥道:「銀花住口!」

銀花一呆,唐秋霞輕咬朱唇,毅然道:「上車……」

銀花頓時大急,截口說道:「小姐,十八年來紀楊兩家都在找他下落,現在咱們知道他是誰,這樁麻煩更是沾手不得,若風聲傳出江湖,唐家豈不又捲入一場無端是非……」

「我說上車就上車!」唐秋霞臉色如布上一層薄霜,命令道:「避過正門,走後花園,快!」

銀花暗歎了一口氣,只得姍姍上了車轅,絲鞭一揮,繞過正門大道,向唐宅後花園馳去,這時的銀花心中陣陣憂慮,她弄不懂小姐在轉什麼念頭。

她怎會知道,此刻的唐秋霞,腦中也複雜非常,昔日的「傲公子」楊逸塵,十八年來影蹤全無,如今卻突然在嵩山少林附近現身。

這已非常令人疑惑,何況風度瀟灑的楊逸塵當時形同乞丐,全身垢穢,不但成瘋,而且還中了重毒。

一切的一切,顯示出其中有許多蹊蹺,令人無法摸透,故而也引起了唐秋霞的好奇之心。

這正是人類天生俱來的好奇心,自然其中還有一段潛伏在她的內心,無法說明的愛情呢!

馬車到了唐宅後院一座小門口停下,唐秋霞飄然出了馬車,與銀花扶持著昏迷的楊逸塵,推開小門,側身而人。

眼前一片環境清雅,花木扶疏的花園,一角紅樓,聳立院中,正是她小姑獨處的閨樓繡閣。

這時已有幾名丫環迎了上前,一見小姐弄了個重病男人回來,大家都驚奇形於臉色,忘了招呼施禮。

唐秋霞沉著臉揮揮手,示意丫環們退下,把楊逸塵扶入樓下書房,放倒在一張竹床上,立刻對銀花吩咐道:「到前面告訴我大哥,說我回來了,正在救個人,忙好後自會到前面相見,別的什麼都不要說,同時關照上下房的那些姐妹,別露風聲。」

由於她臉色從未有這麼凝重過,銀花不敢再問,應了一聲,立刻出了書房。

「慢點!」唐秋霞又叫住銀花,吩咐道:「回來的時候,到前面藥櫃中,把那瓶‘赤煉水’取來,我這裡已沒有了。」

銀花頭心一凜,她聽唐秋霞在路上說過要以毒攻毒,但用的是「七翠花」劇毒,現在又要「赤煉水」作什麼?她悶在肚子裡,不敢問,匆匆地向前院走去。

只見房中的唐秋霞已擺出了許多抬病用物,一樣樣在揩拭,一見銀花,接過磁瓶,道:

「把他上身衣衫退下,翻過背來!」

說著已拿起桌上一枝發亮的銀針,仔細的開啟那瓶「赤煉水」以針醮漫,一遍又一遍,謹慎已極。

銀花這時已將楊逸塵上衣褪下,忍不住問道:「小姐,你用什麼方法?」

唐秋霞依然量著銀針上毒液,目不移視的道:「我要用金針過穴之法,用醮‘赤煉水’的毒針,打入他腦經二脈……」

銀花心頭驟然一顫,毛髮悚然,她平時耳目薰染,也知道唐家所有毒藥,這「赤煉水」

是集天下百種毒蛇的毒涎,精煉而成。

小小一滴,足以見血封喉,命喪頃刻,屍體立化濃血,現在用針漫後,插入不列於奇經八脈的中樞神經,誰能受得了?

銀花慘然望了望昏迷的楊逸塵,剛才她雖主張不顧他,殺死他,但卻不同意小姐這番毀屍滅跡的舉動。

因為既要殺他,又何必帶回家來,多出這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怔怔想著,唐秋霞似已量好了針上毒液的分量,緩緩走近,在楊逸塵背上,玉手按了按經脈部分,銀針一舉,貫力刺人楊逸塵的背心脊髓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