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方臨,日落崦嵫,嵩山少林中響起了一陣悠揚宏量的鐘聲,噹噹之聲,震得群鋒迴音不絕。
鐘聲漸漸疏落,代之而起的是一陣肅穆的禪唱,當禪唱嫋嫋而落片刻後,漫山湧起一片黃雲。
只見山道上還滿是身穿黃色袈裟的和尚,紛紛而下,這麼許多和尚下山,難道有什麼大事?
不錯,三日來,這座名傳天下,首屈一指的古剎正有一場盛會,這場盛會雖不是武林大會,卻是一樁佛門空前盛舉!
當今少林方丈百智師禪師大開「法華壇」,邀請普天下古寺名剎高僧,研討傳講法華金剛經。
這次禮佛傳禪,可說自唐玄奘西天竺返朝,在長安大傅佛法後,破天荒的第一次佛門盛事。
而現在,三日期滿,八方高僧紛紛復歸,在這些漫山而下的和尚中,卻見有二個俗裝人士逆山而上。
一個是神色憔悴的白衣少年,一個是家丁裝束,面含沉思的五十左右老者,這二人正是紀昭洵主僕!
二十餘天行程就在憂心重重之下過去了,眼見目的地已近,紀昭洵的內心,也愈來愈紛亂出生未曾見過面的父親將見面了,然而這不是承笑親前的開始,卻是「天倫夢迴」的結果……
他內心頹然浩嘆著,雖然在這段行程中,紀福每天向他開導解釋,一遍又一遍地形容十八年前紀家莊煙消雲散時的景象及母親內心的痛苦,但他始終無法解開內心中這個死結,反而使這個結在心底埋得更深,結得更緊。
此刻眼見滿山和尚紛紛擦身而過,心頭倏覺得少林之行,事情一了,自己與母親何不也找個深山古寺,終年青燈貝葉,以換過這痛苦的一生?行行復行行,行程已到山腰,遠眺蒼然古松間,已隱隱露出一段黃牆,一角飛簷,少林寺已經在望了。
就在這時,前面陡然傳來一陣狂笑嚎叫之聲,紀昭洵冥思未落,頓被這突然而來的聲音所驚醒。
他覺得那笑聲比哭聲還難聽,舉目望去,只見一個人從少林寺方向狂笑狂叫著,飛奔而下,在笑聲中夾著一陣陣令人聽不懂的言語:「哈哈哈……石可爛……但是海未枯……我現在人未老而心已死了啊……哈哈哈……海可枯…石可爛……但是海未枯……石未爛……哈哈哈……」
那人長髮披肩,鬚生滿面,蓬頭垢身,語無倫次地飛奔而下,眨眼已越過紀昭洵停足之處,奔行竟快速異常。
身後卻有二個年青僧人,一面追趕,一面高叫著:「各位道友幫幫忙,截住他!截住他!」
紀昭洵吃驚地望著,心想這人像是個瘋子嘛,少林寺怎會跑個瘋子出來?
這時滿山和尚都駐足而望,只聽得身畔二個和尚輕輕呼道:「瘋居士,瘋居士!……」
什麼瘋居土?紀昭洵微微一怔!
山家修行是和尚,在家修行稱居士,這點紀昭洵是知道的,但既是瘋子,又怎會修行,怎會變成居土呢?他心頭不由大感好奇。
轉身向山下望去,逃的瘋居士和追趕的和尚已漸漸遠去,同時可見山道上黃衣紛動,有幾個駐足而觀的和尚似在幫忙截攔。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紀昭洵向身畔二個老和尚一拱手道:「請問大師,那瘋居士是誰?」
右邊的老和尚立掌還了禮,方微微一笑回答道:「是少林方丈的記名弟子!」
紀昭洵聞言更加詫然,不禁脫口道:「少林方丈怎會收一個瘋人做弟子?」
左邊的老和尚立刻插口說道:「施主別以為他人瘋,清醒的時候,對佛經禪理的領悟力、連老衲也都自嘆弗如。
……「
紀昭洵呆了一呆,左邊的老和尚卻用一種感慨的語氣又道:「少林方丈是獨具慧眼,但那瘋居士也的確是別具慧眼,唉!若非神經失常,怕不是佛門一代奇僧。」
左邊的老和尚也跟著嘆道:「道友之言,老衲雖是有同感,少林方丈大開法華壇,講經三日,依老衲看,恐怕還是為了那瘋居士,欲啟開他的智慧之門!」
紀昭洵訝然不止……少林寺大開「法華壇」,他是已經知道的,但若說這樁勞動天下高僧的盛舉,骨子裡卻是為了啟發一個瘋人,誰肯相信。
這時山下嚎叫之聲又起,回頭望去,正是那個瘋居士,在二個少林和尚挾持中,又嚎又跑地而來,轉眼已進入少林寺中。
紀昭洵呆呆望著,倏覺衣袖被人牽動了一下,側首一看,原來是紀福,只見紀福低聲道:
「少爺,別再相干旁事,我們應該商量一下正經事了!」
許多愁思又復回到心頭,紀昭洵暗暗一嘆,遂向身前二名老和尚抱拳告別,黯然踏著沉重的步子上山。
行不幾步,紀福又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少爺,看你這幾天的神色,老奴實在為你擔心……」
紀福擔心的是什麼?紀昭洵心頭明白,不由也嘆道:「福伯,我不會違背母親的吩咐的,你不必擔心,唉!
一切你看應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紀福聞言,臉上頓時閃過一層欣然之色,如釋重負地掩飾道:「少爺切勿誤會,老奴是說,少爺應該放開心胸,保重身體才對。」
紀昭洵默然不語,紀福倏拉紀昭洵止步,目光四下一掃,才低沉地道:「少林武學深奧廣大,寺中和尚無一弱者,稍等應對之間,少爺應該要謹慎一些,切忌莽撞。」
紀昭洵眉心緊蹙,嘆道:「若人真在少林,而少林能隱藏庇護他十八年,自然不會將人交出,我想此行衝突難免!」
接著,又是一嘆,說道:「就是少林寺肯交人,我們也無可奈何!憑我加上你,恐怕也擋不了楊家百蝶劍法三十招,因此我覺得此行結果,必然是失敗的。」
紀福沉凝地道:「不瞞少爺說,老奴這幾天來,一直在思索這個難題,強弱懸殊,而欲達目的,勢必要改變方式手段。」
紀昭洵哦了一聲道:「改變什麼方式手段?」
紀福似乎胸有成竹地道:「暗中下手!」
紀昭洵問道:「暗中又怎樣下手?」
紀福咬牙狠狠地吐出一個字:「殺!」
「殺?」紀昭洵悚然一震,注視著紀福,心底的痛苦與矛盾,又翻湧而起,他痛苦地搖搖頭道:「不!」
紀福嘆息著道:「少爺是反對?」
紀昭洵嘆息道:「娘那天吩咐不要我們殺人,而只要我們查出下落,或是把活的抓回去,你難道忘了?」
紀福凝重地道:「若要通知主母,老奴唯恐夜長夢多,若要擒活口,少爺知道根本無此可能!」
紀昭洵點點頭道:「我知道,但是這些並不是必須殺的理由啊!」
紀福輕輕長嘆一聲,方自說道:「老奴所以如此大膽,自作主張,卻完全是為了主母與少爺……」
紀昭洵怔了一怔,迷惑地道:「你的話我不懂!」
紀福道:「老奴可以把話再說清楚一點,若少爺一定要照主母的吩咐,恐怕到時不但無父;且將喪母!」
紀昭洵一愕,急急道:「這話怎麼說?」
紀福道:「主母那次曾說,對你有妥當的安排,少爺還記得麼?」
紀昭洵點點頭嘆息:「我不但記得,而且你回答的話,我也沒有忘記。」
紀福苦澀地笑了一笑,道:「其實主母作什麼安排,老奴是早已知道的,只是因主母相囑,不準告訴少爺,所以不敢說罷了,現在老奴不得不說了,以前老奴所說‘要抽他的筋,剝他的皮’,這只是主母安排的結局,卻並不是開始。」
紀昭洵神色更加迷惑,緊緊地盯著紀福,似欲看穿這老僕心中的悶葫蘆裡,究竟在賣什麼藥?
只見紀福接下去用詢問口氣道:「少爺可知道主母為什麼要把那姓楊的活捉回去?」
紀昭洵悲痛地嘆道:「想必娘覺得除非親手殺他,難消心頭之恨!」
紀福點點頭道:「主母親手殺他,卻不是主要原因!」
「那麼母親要活捉我父親回去的真正原因是什麼呢?」
紀福神秘地道:「先要嫁給他,而且要明告天下武林,舉行大禮!」
紀昭洵一怔,搖搖頭道:「不通,根本不通,娘一向這麼恨他,又豈會再與父親結合?」
紀福長嘆一聲道:「少爺,主母是完全為了你啊!若是不如此,何以扶正你的名份?……」
這句話,紀昭洵完全懂了,不錯,若不如此,自己一生脫不了「私生子」的地位,也等於一輩子見不得人,痛苦一生,如墜深淵。
「娘啊!你太苦了……你也太偉大了……」他心中不由一陣悲愴,星眸中倏流下激動的淚水。
只聽見紀福低沉的語聲說下去道:「但是楊逸塵的手段已太卑劣,老莊主及夫人的血仇不能不報,所以主母決定在完成大禮後,親自手刃他血祭老莊主在天之靈……」
紀昭洵腦海中頓時浮起一幅血淋淋的慘象,痛苦地道:「但是娘又怎會死呢?」
紀福又嘆道:「唉!你應該知道母親的個性,剛正不阿,素重綱常,君臣,夫婦,父子是為三綱,乃人倫之大道,主母既欲報父之仇,又不欲背殺夫之名,除了最後自行了斷,還有何途可循?」
說到這裡,長嘆一聲道:「主母這一生實在已夠慘了,老莊主又唯此一女,老奴實在不忍心看她再死,何況少爺你也夠痛苦了,老奴一生服侍紀家,豈能再見你無母伶仃!」
紀昭洵此刻心如刀割,悲痛地喃喃道:「唉!娘啊,今生今世,我要一輩子與你相依為命……」
在悲痛而沉重的思緒下,紀昭洵終於迸出了一句話:「好,紀福,我就聽任你怎麼做!」
紀福知道,紀昭洵自受了楊逸凡的影響後,內心一直在矛盾搖擺不定,此刻見他終於被說服,方自鬆出一口氣道:「少爺能想通了就好,我們進寺吧,希望老莊主在天之靈保佑,讓我們有機可趁,替他報仇!」
紀昭洵心亂如麻,木然地移著步伐,進入了少林寺。
少林寺中許多年青僧人正忙碌地在打掃,高聳寬宏的大雄寶殿,煙霧繚繞,三日盛舉似尚留著餘韻。
一名年青僧人一見紀昭洵主僕進入,立刻放下掃把,迎了上來,先雙手合什,見過禮,然後詢問道:「二位施主是要進香?」
紀福搶先上前抱拳還禮,呵呵一笑說道:「不錯,小師父,我家小主人素仰少林雄偉,佛殿莊嚴,故特來進香觀瞻一番,以償夙願!」
語聲方落,年青僧身後倏響一聲宏亮的佛號,笑著說道:「難得二位施主有禮佛之心,佛門接納四方善士,二位請隨貧僧人人殿。」
紀昭洵與紀福抬頭一看,只見一名年約五十餘歲的老和尚,正面含慈笑,合什作禮,從年齡語氣中,紀昭洵就知道這老和尚在寺中的地位,比年青的高多了,忙抱拳道:「請問大師法號?」
老僧微笑回答道:「貧僧慧覺,忝為前堂知客,二位施主貴姓?」
紀福搶著含笑道:「我家少主人姓楊。」
慧覺僧點點頭道「原來是楊施主,請隨貧僧來!」
轉身就向大雄寶殿走去。
由於江湖經驗閱歷,紀昭洵自覺一無所知,所以一路上都聽紀福擺佈,此刻他望著紀福,奇怪他為什麼要捏造假姓,不說出真正來意?
卻見紀福連施眼色,彷彿示意不必多問,於是只得默不作聲,跟在知客僧慧覺身後進人大殿,隨著紀福裝模作樣,上香禮佛。
殿中煙氣繚繞,高大的金身佛像,令人感到無比的莊嚴肅穆,紀昭洵身心受感,倒是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暗暗向佛祖禱告自己的心願。
這時紀福卻大方地取出十兩紋銀,放在香金櫃上,對慧覺大師笑道:「區區香資,權請笑納,只是我家少爺素聞少林殿院廣闊,能否請大師引導,隨意參觀一番。」
慧覺大師含笑說道:「施主有命,貧僧敢不引導,請!」
首先出了大雄寶殿,漫步向後殿走去,沿著一列列禪房迴廊,已走到了膳堂。
一路上慧覺僧點點指指,為紀昭洵主僕詳為說明,可是紀昭洵心有所思,只是隨著點頭敷衍著。
紀福卻似乎大感興趣,每到一處地方,問個不休,一雙眼睛,更像獵犬一般,四下搜尋掃視,像在搜尋什麼獵物。
紀昭洵眼見這種情形,頓時明白過來,原來紀福是在探路兼而搜查那可疑的地方,由於他清楚了紀福的意圖,於是也不惜問長問短,分散慧覺的注意力。
經過膳堂,經堂,修堂,已到了第三進深院,一條白石小徑,在排列整齊的二行松樹中,一分為二。
正中一條直通一座月牙門,岔出的一條小徑左轉向一排極為幽靜偏僻的房舍,卻見慧覺大師突然止步,笑道:「二位參觀,只能到此為止了!」
紀福一怔,指著前面月牙門道:「這裡面是何處,大師何不帶老奴與小主人去觀瞻一下?」
慧覺僧歉然笑道:「那已是敝寺方丈清修精舍,貧僧未奉諭,不敢擅入,施主千萬包涵。」
紀福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貴寺方丈精舍,老奴莽撞了,那末咱們到那邊再參觀一下!」
說著一拉紀昭洵,就向左轉進幽靜偏僻的一排禪房闖去。
慧覺大師慌忙伸手一攔,笑道:「施主請止步!」
紀福一愕,收回步伐,詫然道:「那地方也不準人去麼?」
慧覺微微一笑道:「貧僧之意,並非不準施主參觀,只是那排房舍,只是敝寺弟子居宿之處,無物可供觀瞻,故覺得施主不看也罷!」
接著抬頭望了暗下來的天色,又道:「時將入夜,山路難行,二位施主還是早早歸去,再晚恐怕趕不到城中了。」
紀福哦了一聲,點點頭道:「既然大師如此說,我們就到此為止,多謝大師引導,我們就回去吧!」
紀昭洵主僕抱拳告別,於是在慧覺恭送下,出了少林寺。
天色早已一片漆黑,紀福引紀昭洵走至山腰人道旁僻靜的松林中,得意地一笑,低聲說道:「少爺,你知道老奴剛才的用意麼?」
紀昭洵點點頭,紀福又道:「我們走遍全寺,就是到了那個僻靜院落中,被那個知客和尚擋駕,老奴覺得那個地方大有問題,尤其是左轉一排禪房,更令人起疑!」
紀昭洵沉思著道:「福伯,你是認為人就被藏在那僻靜的禪房中?」
紀福點點頭道:「老奴確實如此猜想,現在路已摸熟,咱們就在此休息,用過乾糧,等半夜好歹要去探一探,看看老奴是否猜錯。」
新月黯淡,繁星點點。
初夏的夜風,觸膚生涼,少林寺中已是燈火零落。
時正二更,兩條黑影,倏出現於少林寺外,略一靜聽,覺得寺中無人,立刻疾如輕煙,翻人牆中。
仗著白天已來過,各處道路已瞭然於胸,紀昭洵與紀福雙雙撲向殿後。
各處禪房燈火全無,只有幾處佛殿中尚燃著昏黃的長明燈,整個少林寺更加顯得肅穆幽靜。
可是紀昭洵內心卻緊張無比,他第一次做夜行不速之客,而且他知道百年來,從未有誰膽敢夜闖少林寺,若被僧侶發覺,後果之嚴重,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但是他見紀福的神色,雖然極為謹慎凝重,卻絲毫沒有緊張之色,這平時顯得老態龍鍾的老僕,此刻行動間,顯得無比的機靈與矯健。
不用說,一顆仇恨之心,已使他把生死置之度外,於這些地方,可以看出紀福已把楊逸塵恨之入骨。
紀昭洵暗暗一嘆,循著白天來時的途徑,撲至那三進深院靠左僻靜的後排禪房前。
因為已是夏天,那一排禪房窗戶皆半啟,自外可以清楚地看到房中熟睡的和尚,紀福向紀昭洵靠近低聲道:「小心點,咱們一間一間查著過去。」
紀昭洵點點頭,亦步亦趨地依著牆邊,順次巡查,可是走完沿廊,卻並沒有發覺什麼可疑之處,更看不到半個俗家人士。
紀福頓有失望之色,向紀昭洵默然地搖搖頭。
方在這時,漆黑夜色中,倏隱隱有聲長嘆,在大氣中流浮,紀昭洵頓吃一驚,循聲四掃,卻未見半個人影。
但目光瞬間,卻見左角另有一段矮牆,有一座圓門,只見紀福立刻施了一個眼色,向那圓門掠去。
紀昭洵急忙跟著,過了圓門,卻見眼前是一座小巧院落,花木扶疏,隨風搖曳,極是清雅。
院盡頭有一座獨立房舍,門戶緊閉,隱隱中有一陣喃喃語聲傳出,顯得房中人還未安寢。
在這深夜,寺中僧侶,皆人憩鄉,這房中的和尚怎未人眠呢?又在同誰說話呢?
紀福及紀昭洵同時引起了好奇心,同時輕若狸貓地撲近屋邊,走近才發覺這間禪房頗為特別。
房門漆黑,竟是鐵製的,另外還加上鐵栓,門上多了一個鐵柵小窗,露出一絲微弱的燈火。
二人分撲二邊一看,四周竟然沒有窗戶,而門戶鐵栓在外面插上,把屋中人關著,好像是監房一樣。
二人四周打量清楚後,更加疑心起來。
紀福向紀昭洵擺擺手,示意特別小心點,輕輕地一步一步挨近房門,伸首向鐵柵小窗邊,向內一望,心頭同時一愕!
房中陳設很簡單而清潔,一床一幾,一盞油燈火焰昏暗地伸縮不停,然而床上盤坐的人,卻並不乾淨,長髮蓬首,衣服垢穢,形如乞丐。
那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要找的楊逸塵。竟是上山途中所看到的瘋居士,此刻正呆呆坐在床上,瞪著無神的目光,默默地望著燈火。
紀福看清楚房中的人後,向紀昭洵露出一絲苦笑,輕聲道:「原來是那個瘋子,少爺,我們還是離開吧!」
語聲方落,突聽得那瘋居士在房中嗚咽起來,斷斷續續叫道:「瑤屏……紀瑤屏……我好恨你……」
這含糊不清的喃語聲,雖極低沉,但聽在紀昭洵主僕耳中,無異是晴天霹靂,同時一呆,二人不約而同地忖道:「這瘋子怎麼在叫主母的名字?」
紀昭洵念頭尚末轉過來,紀福的神色卻倏然一動,再度伸首從鐵柵小視窗中望去,這一仔細打量,立刻精神一振。一拉紀昭洵,附耳恨恨道:「就是他,他就是楊逸塵,十八年不見,老奴不仔細看,幾乎不認識了!」
紀昭洵始則一愕,繼則心頭砰然大震。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父親竟是個瘋子。
這剎那,內心百念潮湧,五味俱陳,人整個呆了!
想像中的父親,應該像楊逸凡的瀟酒,或像楊逸仁的威猛啊!怎麼他竟會落到這般境地呢?
一絲天生的孺慕之情,在紀昭洵的心中升起,他只覺得鼻中一酸,淚水幾乎奪眶而出,雖說他已決心要殺父親,但這種骨肉親情,是自然產生,無法抑制的。
世上有什麼力量能夠消滅人類間,這種最原始而最純正的感情呢?
一旁的紀福,臉色也是驚愕萬分,可是旋即閃過一絲得意的笑容,這個心中深植老主人血仇的忠僕,覺得冥冥之中,若有天意,楊逸塵竟已是個瘋子,看來合該伏誅,受到應有的報應。
就在紀昭洵思緒混亂,不知是悲是苦之際,紀福已輕輕拔開門塞,拉開門戶,閃身而入。
斗室中令人感到幽暗而陰森,坐在床上的楊逸塵,哪還有當年的英俊瀟灑,落泊狼狽的外表,簡直比乞丐還不如,他捧臉嗚咽著,對紀昭洵主僕人室,恍若未聞。
紀福一抬手把紀昭洵肩頭長劍抽出,緊握手中,沉聲喝道:「楊逸塵,你還認識我麼?」
楊逸塵緩緩自雙手中抬起臉來,木然望著紀福,又看看紀昭洵,茫然地問道:「你是誰啊?」
紀福冷笑一聲,充滿煞機地道:「嘿嘿,姓楊的,我就是終南紀家的老僕!」
「楊家……楊家……」神態木然的楊逸塵,空洞而茫然的目光中,驀地射出二道奇異的神采。
但這神采像天際的虹光一般,瞬即消失,搖頭喃喃道:「我不知道,什麼紀家……我根本不知道……」
紀福低沉地厲笑一聲說道:「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此來奉紀瑤屏之命,要你的命!」
「紀瑤屏……紀瑤屏……」楊逸塵又喃喃吟了三遍,驀地張口發出一聲狂笑,叫道:
「哈哈……她要我的命……我去找她,我去找她……」
身形猛然挺立而起,向紀福撲至,他是想衝出門口,但這聲狂笑,立刻使仇火中饒的紀福猛吃一驚,若被少林寺的和尚聽到,豈不功敗垂成,眼見發瘋的楊逸塵撲至,長劍一挺,猛然對腰刺了過去。
這一劍已用上了全力,殺機熾燃的,立意一舉斃對方於劍下。
但是楊逸塵人雖成瘋,武功卻並未失去,只見他舉掌一撩,迅速向劍葉磕去,勁氣如濤,啪地一聲。
紀福長劍被震偏三尺,人被帶得斜撞三步,而楊逸塵的身形已撞出門口,紀福見狀大急,忙喝道:「少爺快截住他!」
神思複雜的紀昭洵一醒,下意識地右掌猛甩而出,向楊逸塵左腰劈去。
但楊逸塵身法卻快速異常,早已衝出門口,帶著比哭聲還難聽的悽楚狂笑,向院落外騰身狂掠。
一掌未奏功,紀昭洵急忙衝出門外,驀聽得半空中響起一聲冷笑,道:「施主膽大妄為,竟敢潛入少林寺中謀害人命,打!」
一條人影,挾著一道奇功無比的掌風,凌空當頭而下。
驟遇強敵,紀昭洵慌忙斜縱一丈,避過襲至的那道掌風,停身凝神一看,心頭頓時一凜!
只見距離丈餘處屹立著一位老僧,月白僧衣飄拂,目光如炬,臉色如霜,正是白天引導參觀的知客僧慧大師。
這時,紀福手執長劍也出了斗室,月光一瞬之下,神色也頓時一變!
只見慧覺目光來回一掃,冷笑聲,說道:「原來就是二位施主,你們以為貧僧白天蒙於鼓中麼?
嘿嘿,貧僧早已一目瞭然,只不過想看看二位究竟要搗什麼鬼?「紀昭洵怔怔不知怎麼答話,心頭也湧起一股無法形容的滋味,緊張無比地愣著。
慧覺大師接著又冷聲說道:「武林中百年以來,還未看過哪一位,膽敢夜闖少林,二位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嘿嘿!你們一路來以為如人無人之境麼?其實貧僧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只不過要想摸清楚你們企圖而已,想不到竟想謀害人命!」
紀福倏然冷笑一聲,道:「和尚,你不必逞威風,咱們來也來了,事情也闖出來了,你要什麼辦?」
慧覺冷笑一聲,緩緩說道:「本寺訂有鐵例,擅闖入寺,故生是非者,不論是誰,都得受囚十年!面佛懺悔!二位若自信能憑功力闖出寺,就可免除監刑,否則,還是隨老衲去見掌門方丈,聽候發落。」
紀昭洵心頭一震,他知道要闖出去,已根本不可能,但自己怎能受囚十年?
卻見紀福狂笑一聲道:「老奴倒要問大和尚一句話,如果不是故生是非,又該怎麼辦?」
慧覺大師重重一哼,道:「你手執長劍,謀害一個瘋子,還有什麼話可說!」
紀福又狂笑一聲,道:「謀害?你和尚這頂帽子加得太嚴重,我們不向你們少林興師問罪,已經算是不錯了。」
慧覺大師神色一變,沉聲問道:「敝寺罪從何起?」
紀福大聲道:「江湖上為了一個楊逸塵,鬧得天翻地覆,紀楊二家,俱在找覓他的下落,你少林寺卻把個楊逸塵隱藏了十八年,秘而不宣,現在事證俱在,你和尚說,咱們該不該問罪?」
慧覺大師神色又是一變,沉聲喝道:「誰指示你們來的?」
紀福冷笑道:「能知道藏匿姓楊的,又有幾人?大和尚何不自己去找答案?」
慧覺大師鼻中重重一哼,自言自語地道:「可惡的崔九龍!」
紀福及紀昭洵心頭同時一震,他二人想不到昔日在黃鶴樓旁,指示訊息的人,竟是名震武林,江湖上不易一見,行蹤飄忽的蜀中崔家「驚神鞭」崔九龍。
卻見慧覺雙目精芒又來回一掃,沉聲問道:「二位恐怕不是姓楊吧!」
紀福哈哈狂笑,說道:「大和尚,你猜對了,老奴是終南紀家的人!」伸手一指紀昭洵道:「那是已故紀大俠外孫,也是被害人紀瑤屏之子,假如大和尚知道昔年我老主慘死之後,諒必不用我再贅言了,現在大和尚認為咱們殺姓楊的,應不應該?」
慧覺聽完這番話,神色連變,一陣默然。
驀地院外奔入一名小沙彌,向慧覺大師合什一禮然後詫道:「啟稟師叔,堂門師祖傳命帶那位小施主入見!」
慧覺點點頭,揚聲向院外叫道:「宏本、宏弘弟子何在?」
小院外頓時響起回應,只見二名手執戒刀的黑衣青僧人飛掠而人,慧覺僧一揮手指著紀福沉聲道:「看住這位施主!」
轉首目視紀昭洵:「小施主隨貧僧去見方丈!」
紀福大叫道:「少爺,要囚老奴與你一起囚,要死咱們一齊死!走!」
舉步就向紀昭洵奔去,哪知那二名手執戒刀弟子立刻掠落紀福面前,雙雙橫刀一攔,沉聲喝道:「施主若再蠢動,小僧只有失禮了!」
紀福突然分刺宏本、宏弘二僧,厲聲道:「我早把生命置於度外,還怕你們失不失禮。」
他功力雖不高,這一招卻極凌厲,但少林寺中弟子,身手豈會比他差,宏本,宏弘二僧戒刀一舉,立刻架住紀福長劍,回聲厲喝道:「施主是想找死?」
紀福一聲狂笑,收劍正要再度出招,驀見紀昭洵大叫道:「紀福住手!」
紀福一呆,垂劍悲痛地道:「少爺!受活罪還不如拼他一拼!」
紀昭洵嘆息一聲,沉聲說道:「動手是反遭屈辱,紀福,你沉住氣,現在急也無用,好歹待我見過少林方丈再說。」
說完對慧覺冷冷道:「大師,我們可以走了。」
紀福這時呆呆望著紀昭洵隨著小沙彌及慧僧走出院落,暗暗長嘆,又惶又急,不知怎麼辦才好。
他自己也非常清楚,真要動手,恐怕連眼前二個年青和尚都打不過,在這種情形下,他惶然無主,苦苦焦候,這時,他反而有求饒的念頭,只要紀昭洵安全,他覺得自己生死已無所謂。
時光在惶急中,好像過的特別慢,半個時辰過去了,仍沒有半點動靜。
只有宏本、宏弘二僧像木頭一般,仗刀監視著,使紀福愈等愈不是滋味,心中更加不安起來。
一個時辰過去了,院外倏傳來一聲嚎叫狂笑聲,顯然少林和尚把發瘋的楊逸塵,又找回來了!
果然,隨著那陣哭笑聲,只見二名僧人挾著楊逸塵奔入院中,紀福目送楊逸塵被挾著關入斗室,心中更加焦灼不安。
倏然又見一條人影奔人,原來是剛才傳少林方丈命令的小沙彌,只見他揚聲道:「二位師兄請把那位老施主送出寺外。」
紀福心頭頓時一鬆,急急隨著宏本宏弘二僧奔出寺外,卻見紀昭洵早已站在寺門口等候著。
此刻的紀昭洵臉上容光煥發,昔日的憂煩神色,一掃而空,神態明朗,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他見紀昭洵匆匆奔出,意外地驚喜叫道:「少爺,那老和尚沒有拿你怎麼樣吧?」
紀昭洵微微一笑,搖搖頭說道:「紀福,走吧!路上再談,我們現在趕回終南!」
但是紀福似有心事,並未注意紀昭洵臉上的神色,急匆匆地點點頭道:「對,路上再談,走!」
口中說著話,拔腳向山下狂奔,生像怕身後有什麼人追趕似的。
紀昭洵怔了一怔,身形一恭,急急迫上,道:「福伯,何必走得這麼急!」
可是紀福卻依然狂奔如故,側首向紀昭洵神秘地笑了一笑道:「少爺,這樣趕路,老奴還嫌慢哩,最好少爺能帶老奴一把!」
紀昭洵更加狐疑地道:「為什麼這麼急?……」
紀福喘著氣說道:「老奴要先趕段路,沒力氣再說話,少爺,等下老奴自然會告訴你!」
紀昭洵倏起童心,笑了一笑,道:「我剛才賣了一個關子,現在你也賣我的關子起來,好!
到時間看誰會驚奇,現在看我的。「
說著一拉紀福右腕,暗提一口真元,向山下狂奔飛掠。
這一來,紀福頓覺雙耳風生,猶如電掠光馳,頓時大感驚奇起來,叫道:「少爺,你的功力怎會在片刻間,驀地高出一二倍?」
紀昭洵哈哈一笑,心頭豪氣澎湃。
他覺得這次上少林寺,所得的結果,不但出人意外,而且等於不世奇遇。短短一個時辰內,那位少林方丈不但說出了昔年父親那段公案的曲折,而且特意成全,傳了自己三式掌法,還服了一顆被江湖目為奇珍的「大還丹」,平添了二十年功力,此刻一試,身法速度,果然超過往昔不知多少倍。
他內心有著一份得意,耳聽紀福驚奇而發問,眼見已到山腳,遂想停步回答,說出見少林方丈那段經過。
哪知紀福倏急急道:「少爺,不要停,再趕一陣!」
紀昭洵一怔,方想問,紀福已向前再度狂奔。
「好,再趕一陣就趕一陣,莫非紀福怕宿不到店家?」
紀昭洵這麼一想,於是再拉著紀福手腕,提氣飛掠,同時他也想試試自己究竟有多少長力。
這一陣飛奔,足足走了三十里,遠遠已可望見登封城,紀福才叫道:「少爺,現在我們可以停下來休息片刻了。」
天上星月斜移,時辰約莫已經四更,紀昭洵經過這一陣狂奔,也覺得微微出汗,有點力乏。
於是他依言慢慢停步,走到道旁一棵榆樹邊坐下來,喘過一口氣,方自說道:「福伯,現在你過癮了麼?」
紀福驀地仰天一陣大笑,道:「少爺,老奴不但已經過了癮,而且從來沒有這般高興過……」
說完又是一陣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得意。
這一來,紀昭洵反而愕然了,惑然問道:「福伯,看來好像有什麼事使你感到這般得意?」
紀昭洵內心當然也為著自己這番際遇高興,但卻不知道紀福在指什麼。難道已有人把少林和尚對自己的青睞告訴了他,所以他會這麼興奮?想著微微一笑,問道:「福伯,你先說說什麼事值得你這麼得意?」
紀福魚紋縱橫的雙目中倏充滿了淚水,激動地說道:「少爺,老奴今夜已為老莊主報了仇,也替你母親雪了憋忍了十八的怨恨,你認為應不應該高興?」
紀昭洵心頭驟然一震,震地起立,急急問道:「你……
你說什麼?「
紀福大笑道:「老奴是說今夜要叫楊逸塵乖乖受死!老莊主在天有靈,那楊逸塵應該伏誅!」
紀昭洵始則一呆,繼則神色大變,旋又狐疑起來。……
在少林寺中,紀昭洵臨與紀福分開,被慧覺大師押著去見少林掌門時,他清楚的看到二名少林弟子看守著紀福。
難道在那短短一個時辰中,紀福能夠在二名少林弟子監視下,施展出什麼神出鬼沒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