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風吹落一樹花

浪子俠心 佚名 第2頁,共2頁

「這個……」陸定被他一*,不知怎樣措詞,一旁的白樂山卻開腔說道:「白某與陸兄是三十年故交,故不能不說話,不過白某是旨在澄清謠言,對雙方來說,無弊有益,聽說……」

陸定忙喝道:「白兄且慢……」

白樂山語聲一頓,正色道:「陸兄,小弟是為了陸兄,若事後發覺如白某所得訊息那般,陸兄那時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何況陸公子一生幸福也將斷送!」

陸定一呆,紀正宗已厲聲道:「白大俠請快說,老夫今日倒要知道你聽說了些什麼大事?」

白樂山鎮靜如恆,緩緩接下去道:「……聽說令愛不但已與‘傲公子’楊逸塵有了白首之盟,而且關係也超渝了尋常。……」

「胡說……住口……」紀正宗神色一厲,一聲大吼,震得整座大廳,嗡嗡作響,接著他發出一陣狂笑,目光一掃個個變了顏色的眾親友道:「家雖非公侯富貴門弟,但紀某對女兒庭訓未綴,平日課文訓武,再由她母親授予女紅六禮,不能說沒有教養,小女平素端莊,有口皆碑,豈會做出不恥之事,白樂山,你信口汙辱,可有什麼證據?」

大廳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議論聲,紀家的親友,目光皆露出仇視之色,望著「落魂雙鈴」

白樂山,陸家的親友也用懷疑的目光,望著白樂山。

但白樂山卻平靜地緩緩說道;「白某也希望別人是無中生有,但言者鑑鑑,令人不得不疑,要說證據嘛,聽說就在令愛腹中!」

此言一齣,滿廳譁然。

紀正宗雙目精芒如火,渾身發顫,嘴唇嚅動者,半晌倏對陸定厲聲道:「陸大俠,你也相信?」

陸定神情默然,他知道白樂山從不妄言,言必有據,但若說相信,到底缺少真憑實據,此刻不敢作答。

他倏想起應該問問白樂山從什麼地方得來這些訊息?

為什麼昨夜不提,到現在迎親之際卻爆了出來。

但是他這一遲疑,還沒有說話,五內沸騰的紀正宗認為陸定無異是預設相信了。

頓時又一聲狂笑道:「陸大俠既然相信白大俠之言,此事好辦,但是!」

語聲一沉,目光如炬,凝視著陸、白二人,峻聲接下去說道:「老夫要問問,若查出並無此事,該怎麼辦?」

白樂山冷冷道:「紀兄能否先說說怎麼查法?」

紀正宗大喝一聲道:「紀福何在!」

廳門口閃進一名三十餘歲的家丁,正是他貼身管家紀福,哈腰凜然道:「喏!老爺有什麼吩咐?」

紀正宗大聲喝道:「把二里外的宋老夫子立刻找來,就說請他出診,快!」

「喏!」紀福應聲而退。

紀正宗這才冷笑一聲,對白樂山說道:「宋老夫子並非武林中人,他的醫道在長安濟南一帶,白大俠大概也有個耳聞,這個辦法,白大俠認為如何?」

白樂山點點頭道:「這樣確實可靠,喏,查無其事,白某任憑紀大俠怎麼辦,但查有此事,紀大俠又如何?」

紀正宗長笑一聲道;「小女若要有敗德之行,老夫還有何面目見天下士,謹奉一顆頭顱,滿腔鮮血,為陸家謝罪!」

陸定唯恐事情鬧得太僵,忙道:「紀兄,千萬別這麼說。」

紀正宗立刻打斷他語聲,斬釘截鐵地冷聲道:「老夫生平從來說一不二,但是不論小女有沒有白壁之瑕,咱們這門親事也就不必再提了,對於尊府,紀某不敢再高攀!」

陸定愣了一愣,臉色更加難堪起來。

這時大廳中雖滿是人,卻寂寂無聲,倏見紀福喘著氣急步奔入,垂手稟道:「宋老夫子到!」

紀正宗揮手目光一抬,只見一頂青布小轎,已停在大廳門口,轎簾一掀,走出一個顫顫巍巍的白髮老人。

這位宋老夫子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扶著柺杖,在二名家丁扶持下,走進大廳,當他眯起老花眼,一見大廳中喜獨花燒,這麼許多人,頓時吃了一驚。

他哦了一聲,對紀正宗拱了拱手,呵呵笑道:「原來尊府有喜事,老朽失賀,老爺子,是什麼人有喜?」

紀正宗一肚子怒氣,鼻孔中重重一哼,擺手道:「是小女,老夫子請坐!」

宋老夫子一怔,覺得對方神色口氣都不對勁,倏時愣住了。

當他目光再度一掃後才發覺廳中每個人的神色都凝重冰冷,沒有一絲喜氣,心中頗感奇怪起來。

只見紀正宗又喝道:「紀福,傳話讓小姐出來,並先準備五十兩黃金。」

紀福應了一聲,立刻退出廳門,片刻之間,只見他手託一個銀盤,盤中足足十錠金光閃閃的小元寶。

紀正宗伸手接過,重重往宋老子座前的八仙桌上一放,目視老夫子沉聲道:「等下請老夫子代小女診斷六脈,據實而言,此區區之數,作為薄酬!」

宋老夫子一見滿盤黃金,呆了,吃吃道:「紀莊主,令愛是什麼病?任何病也要不了五十兩金子啊,咳!老朽診金例有所定,出診最多五錢銀子,這……

這……「

白樂山卻微笑介面道:「紀莊主診金,你老夫子只管收下,只是診斷後,可不能有隻字虛言。」

宋老夫子發覺事態好像並不簡單,不由抬頭望著白樂山詢問道:「這位……可知紀家千金是什麼病?哦,今天不是紀家千金大喜之日嗎?又怎麼鬧病了呢?」

白樂山詭秘地一笑道:「老夫子,什麼病你診斷後,不就知道……」

話聲倏然打斷了,因為廳後已響起一陣步履聲,賓客們紛紛讓開,只見天仙化人一般的紀瑤屏,在兩名丫環扶持下,緩緩移著蓮步,走了出來。

此刻的紀瑤屏心情緊張地移著足步,她覺得自己盼望的一刻已經來臨了,只等父親暗中一解開自己氣穴,立可挑開覆面紅綾,說明自己意志,跺足一走。

可是當她進入大廳中後,倏覺廳中一片沉默,好像沒有人一般,這種靜寂的氣氛太窒人了。

她頓時感到氣氛不對,心中想道:「難道廳中沒有人,照理推測,現在應該鼓樂喧天才對啊?……」

她臉上覆著紅綾,雖看不到四周的一切,但目光在紅綾中由地上斜瞟,依然可以看清兩旁鮮明的袍角及一雙雙足靴。

這表示廳中有人,而且不在少數,那麼為什麼這般靜寂呢?她暗暗猜測著,在陣陣疑雲中,身子已被扶著坐落第一張太師椅中。

眼角瞟處,發覺隔著桌子也坐著一個人,卻不知是誰,接看只見貼身丫環舉著一根紅線系在自己腕上。

「這算什麼名堂?」驚疑中的紀瑤屏更加驚疑了,她卻不知道一場慘劇即將發生,對面坐的不是別人,正是終南名醫宋今人老夫子。

其實若宋老夫子以手診脈,情勢的發展,或者不會那麼糟。

可惜這老了彌昏的古董,卻依著男女授受不親的古禮,像御醫替皇后診脈一般,以絲線系診腕脈。

當然這也是他看在巨金上,想當眾故意露一手,揚揚名氣,卻把個紀瑤屏墜人五里霧中,不及措手應變。

此刻,宋老夫子靜靜闔目,三指執著那根紅線,默默一察,倏然一皺眉。

他這一皺不打緊,立刻使一旁虎視眈眈的紀正宗心頭一跳,宋老夫子緩緩睜目對紀正宗道:「令愛確實有病!」

紀正宗按著心跳,沉聲道:「什麼病?」

宋夫子恍著腦袋,道:「體內氣脈不順,但是老朽卻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尚要再詳細診察!」

一聽這話,紀正宗一口氣鬆了過來,哈哈一笑,拱手道:「老夫子盛譽果非虛傳,請夫子再詳細診斷一下!」

他藉著一拱手,卻暗暗施出指穴法,發出一片勁氣,解開了紀瑤屏那被制七天之久的氣穴。

紀瑤屏渾身一震,體內真氣倏然暢通,這時她也聽清楚宋老夫子的口音,心中又升起一片疑雲暗忖道:「究竟是怎麼一樣事?此刻怎地把這老冬烘請了來,考較起他的醫道來了?」

不說她心中更迦納罕,對方的宋老夫子被紀正宗一捧,心頭非常受用,頓時渾身飄飄欲仙。

蓋當今之世,能以絲線診脈,察出症狀的,就連皇城御醫算在內,還真找不出幾個這麼高明的,他暗暗覺得這一下,足夠自己成名露臉的啦!

在得意之餘,宋老夫子於是再度閹上雙目,按下興奮的情緒,默默診察,可是這一次,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因為就這片刻功夫,這位紀家千金不但氣脈順了過來,而且根本毫無病症,憑他數十年的經驗,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

可是一旁的白樂山也沉不住氣了,他見宋老夫子眉心一皺,頓時冷冷道:「老夫子,怎麼樣,診出什麼端倪了麼?」

宋老夫子搖搖頭,接著倏然神色大變,此刻,他倏然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這位千金大喜之日,倏然請自己來出診,雙方親家都在場,敢情是發覺了這位未出閣的千金,已經身懷六甲?而且紀莊主一齣手就是五十兩黃金,莫非就是暗示?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感事態嚴重,他猛然睜開目光,劈面就看到紀莊主的目光炯炯*

視過來,猶如兩把火光。

紀莊主的名頭,這位宋老夫子是耳熟能詳的,這主兒不好惹,於是他眯著老花眼,看看問話的白樂山。

卻見白樂山也目閃精光,沉沉地凝視自己,分明也是一位難惹角色。

宋老夫子心頭開始在打鼓,面前金光閃閃的金子,在他眼中幻成了一把利劍,他暗暗後悔自己來時不打聽清楚,出這趟要命的診。

他神色蒼白,額上冒出一顆顆黃豆的汗珠,手腕發著輕抖,腦中只盤旋著二個問題,是按脈直言呢?還是昧著良心說假話呢?

直言無異得罪了紀莊主,但不實言,將來的麻煩更大,事情總有戳穿的一天,等那位主兒找上門來,一條老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他腦筋正在來回牽著磨,眼前紀正宗見他蠟黃的臉上,汗水滾滾淌下,不由也變了眼色,急急喝道:「怎麼樣?」語氣神色間,卻絲毫沒有暗示。

「這……這……」宋老夫子被紀正宗一*,更加囁嚅起來,不知怎樣回答。

「老夫子!」紀正宗雙目通紅,一聲大吼:「你怎麼不說話?」

宋老夫子耳中震得轟轟然,簡直急得尿屁直流,吶吶的道:「好像……呃……咳……好像……」

「好像不對勁,是不是?」白樂山在一旁冷冷接了口。

這剎那,疑雲滿腹的紀瑤屏倏然驚醒是怎麼回事了,她心頭一震,倏地起立,舉手揭下臉上紅綾。

眼前情形一亮,首先觸目的是父親又紅又青的臉和如一雙火炬般的怒目,她心中一駭,準備好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陡見父親伸手戟指,發出一陣厲吼!

「好賤人……」發抖的右手猛然一揮,啪的一聲,一掌已結結實實摑在紀瑤屏的玉頰上。

紀瑤屏半邊臉立刻腫起,印出五條紅影,噔噔噔,被打得一聲驚呼,踉蹌斜出幾步,一屁股跌在地上。

就在她驚呼中,一直惴惴不安的「無影一字劍」陸定已經鐵青著臉色,目光一側,向身畔發呆的兒子陸浩喝道:「浩兒,這場醜劇有什麼好看的,咱們走!」

一拂袍袖,立刻轉身欲出大廳,轟然一聲,跟著陸家迎親來的一干至親好友,也紛紛移動腳步,準備向廳外湧去。

悲痛欲絕的紀正宗陡然又是一聲大吼:「站住!」

一腳剛跨出廳門的陸定及白樂山霍地收足旋身,陸定沉聲如鐵地冷冷道:「紀大俠,你還有什麼話說?」

紀正宗張口一聲淒厲的長笑,簡直像哭,他抖動雄偉的身軀,慘笑地說道:「陸兄,老夫還有什麼資格說話,只希望陸兄能暫留片刻,讓紀某作一下交代!」

白樂山冷冷地一揮手道:「還是免了……」

「住口!」紀正宗一聲大喝,臉上浮起一層奇異的紅光,狂笑一聲道:「紀某是何等人物,說了話豈能不算數,陸兄,現在老夫就奉上一顆頭顱,滿腔鮮血贖罪!」

激烈的話聲一落,迅舉起右掌,自向天靈蓋拍下!

這情形演變得太快了,快得使旁邊的人根本無法阻攔,只聽卟嗤一聲,名震武林的「劍掌雙絕」紀正宗腦門碎裂,鮮紅的血夾著白色的腦漿流滿一地,但屍體卻屹立未倒,一聲驚呼聲中,嚇呆了的紀瑤屏慘叫一聲:「爸……」掙扎起身,撲了上去,抱住父親的屍體,經她這一抱,屍體卟地一聲,豎倒地上。

紀瑤屏這時伏在父親的屍體上,投有發出一點哭聲,可是她秀眸中的淚水,卻像線串著的珍珠,不停地向下淌。

燭燒紅淚,喜幛與鮮血相映成紅,大廳外清晨的朝陽,正好直射進來,使本來裝飾得一片紅的大廳中,加上了像血一般鮮豔的彩色。

尤其是紀瑤屏,在她心內的計算,這場風暴應該由她開始發動的,可是現在卻提前爆發,一樣的風暴,但若由她親自宣佈,演變的結果就大不相同了,然而現在,自己內心堅貞的愛情,反而變成了百世莫贖的恥辱。

宋老夫子早已嚇得癱在椅中,就是廳門口欲走未走的長安大豪陸定父子,及「落魂雙鈴」

白樂山也被這悽慘壯烈的慘變驚呆了。

陸定搖頭髮出一聲長嘆!

他們雖素聞紀正宗性烈如火,卻想不到暴烈到這種程度,迎親變成了送喪,這種結果,又豈是他們所願意看到的!

就在陸定嘆聲甫落,紀瑤屏倏然長身起立,她強忍悲痛欲絕的心情,不理四周一道道不屑的眼光,頰掛淚水,神色蒼白地目視陸定冷冷說道:「罪俱在我,不知陸大俠怎麼知道?」

陸定望了望白樂山沒有開口,白樂山卻不屑地道:「是老夫告訴陸翁的。」

紀瑤屏秀眸-厲,峻聲道:「白大俠何以能知道?」

白樂山哈哈一笑,說道:「姑娘與楊家的私情,旁人自然不會知道,不過昨夜卻是‘傲公子’楊少俠親自來告訴老夫,要老夫阻止這件事!」

這番話像一柄鐵錘,重重地擊在紀瑤屏的腦門上。

她只感腦中轟然一聲,金星直冒,再也經不起這出乎意外的打擊,嬌容發青,氣一閉,卟通一聲,摔倒地上,就這麼昏了過去……

迷暈中的紀瑤屏倏然聽一陣「小姐……小姐」的喊聲,這陣喊聲似乎極為遙遠。

她朦朧地下意識想著,是誰在喊自己?漸漸的,她神志清醒過來,緩緩睜開空洞洞的目光,卻見淡紅色的帳頂。

於是她發覺原來已躺在自己床上,隨著,剛才那幕慘劇,又像潮水一般地湧回腦際,她悲傷地發出一聲嘆息。

卻聽到一陣幽泣之聲,自床畔響起,轉頭一看,卻見家人紀福及貼身丫環碧玉雙雙跪在床前垂首哭泣。

紀瑤屏又是傷感一嘆,緩緩問道:「紀福,外面如何了?」

紀福忙抬頭哽咽著回答道:「已經都……都散啦,走得一個不剩,可憐老爺死得好慘!」

丫環碧玉嗚咽介面答道:「小姐千萬別想不開,保重身體要緊,那姓楊的到底是咱們仇家,唉,這般狠心,……」

紀瑤屏陡然在床上坐起,咬著銀牙,荏弱地喝道:「小玉,別再說下去了,我想他不會……」

「唉!奴才覺得他無……」紀福嗆然一嘆介面說著。

紀瑤屏秀眸一瞪,道:「紀福,你怎能這麼肯定?」

紀福道:「啟稟小姐,那楊逸塵昨夜初更已來過了,與老爺起了衝突,被老爺劈了二掌,受了傷,臨走時還狂喊著不甘心,由此可知,他因愛生恨,除了他能狠心這麼打擊咱們紀家,趁此報仇外,還會有誰?」

紀瑤屏一呆,心頭頓時一陣絞痛,厲聲道:「你們為什麼不早說!」

紀福與碧玉同時舉袖拭著眼淚,默不作聲,還是碧玉回答道:「老爺嚴禁婢子把外面訊息,報告小姐,婢子怎敢……」

紀瑤屏黛眉一挑,狠狠道:「既然如此,你們傷心還有什麼用?」

碧玉囁嚅地嗚咽道:「我們……我們是為了夫……夫人……」

「夫人怎麼啦?」紀瑤屏嬌容又是一變。

只見紀福又痛哭道:「夫人……夫人已在後房……懸樑……懸樑自盡了!」

哇!紀瑤屏張口吐出一股鮮血,淒厲地喊道:「楊逸塵,我不會饒你……」語聲中,身一仰倒在床上,人又昏了過去。

於是,聲威赫赫的終南紀家莊就在這一天中,煙消雲散了,紀瑤屏略略料理善後,單身仗劍再人江湖,瘋狂地追尋著楊逸塵的下落。

同時之間,往日與紀正宗一干知交及親友,雖不恥紀瑤屏,對她的行動不理不踩,卻因誤會楊家這一手報復太卑鄙,自動組織了復仇的隊伍,向三湘楊家發出聲討。

風聲傳到三湘楊家堡後,「百蝶神劍」楊超倫雖因世仇自滅,又驚又喜,他感到這頂帽子,不但戴得冤枉,而且也有礙於平日樹立的聲譽。

蓋豪傑復仇,應該憑仗功力劍術,如此做法,豈不汙辱楊家門楣,於是立刻向江湖上鄭重宣佈,對這件事完全不知道,同時一方面遙遙對紀正宗表示悼念,一方面聲稱與長子,「傲公子」楊逸塵斷絕父子關係,並通知好友追查楊逸塵下落。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傲公子」楊逸塵訊息全無,可是發誓追索楊逸塵的「玉觀音」

紀瑤屏卻將要臨盆待產了。

對於腹中這塊肉,她幾次三番想用藥墮胎扼殺。

可是想起孩子是沒有罪惡的,何況還有自己一半骨血,終於忍不下心下手,於是轉念間,她決定保留這顆種子,用以復仇。

於是她在無法再奔波的情形下,只能隱人深山,攜帶著忠僕紀福及丫環碧玉待產。

但是雙方這許多人,包括紀瑤屏在內,卻都不知道楊逸塵自被紀正宗一掌擊傷,同時也擊碎了心靈之後,神經深受刺激,當時就成瘋,賓士於荒澤叢林,深山怒瀑之間,終日狂歌當哭。……

這顯然是一種天大的誤會,由這種誤會,可以知道中間必有一個第三者,利用種種機會,造成了他這一段天衣無縫的陰謀,殺了紀正宗,火拼楊超倫。……

那麼,那第三者是誰呢?

是「落魂雙鈴」白樂山?還是幕後還有別人?……

情天巨滔,漣漪未已,故事的開始到此已告一段結束,可是故事的發展卻要拉到十八年後了……

煙濤微茫……雲霞明滅……

山勢連山向天橫。

在終南深山的一座荒谷中,搭蓋著兩座茅屋,時正清晨,晨曦之中,只見一名灰衣老者在茅屋一畔,手執巨斧,在劈著地上一段一段巨木,斧起斧落,劈拍不絕。

而在茅屋前,一塊大青石上,端坐著一位風姿飄逸的白衣婦人,旁邊還侍立著一名中年青衣女子。

離白衣婦人三丈許,卻有一個身著緊身青色勁裝的俊美少年,正在舞劍。

劍光霍霍,掀起滿天流霞,青衣少年在劍光中,身形飛旋不停,額上已冒出一顆顆汗珠。

這是一幅隱世圖,令人看了有飄然出塵,心生嚮往之感。

可是,那端坐的白衣婦人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悠閒之色,那美得出塵的貌容上,凝結著一片寒冷冰霜,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少年,充滿了峻厲之色。

這幅隱世圖就在白衣婦人這副籠罩著重霜般的神色下,完全破壞無遺,她心中藏著什麼深重仇恨?使人感到她那副豔容,反而僵硬得嚇人!

朝陽緩緩升起,照人這座山谷,滿天流霞一斂,只見少年已經收劍站定,長長的籲出一口氣。

他雖滿頭大汗,瀉溼瞭如漆鬢髮,但氣定神閒,絲毫不喘,走近白衣婦人前,反劍貼肘,肅容一禮,恭恭敬敬的說道:「娘,孩兒有進步了麼?」

白衣婦人冷冷地搖搖頭,沒有回答他的話,卻反過頭來,往劈柴老者那邊喊道:「紀福,你過來!」

劈柴的灰衣老者聞聲就持著長柄斧頭,急急奔了過來,以斧支地躬身道:「主母有什麼事?」

白衣婦人依然冰冷著臉色,說道:「你就以斧當劍,依然用我以前教你的那一手,與昭洵對一招,要快,要狠!」

青衣少年看到母親搖頭之後,臉上已現出一片衰頹之色。

他感到十餘年來,母親對自己從未點過頭,實在令人傷心。及聽完她吩咐家人紀福的這番話,知道嚴格的考驗又到了!

這時,他立刻退開兩步,轉身面對持斧的紀福站定,橫劍蓄勢作了準備。

雖然知道結果又將使母親失望,但他仍勉強地振作起精神,紀福皺著眉頭惶惶然的說道:

「主母,老奴覺得主母對少爺太苛求急進了些,武功一道並非一蹴即就,還是讓少爺慢慢來吧,何況……」

話未說完,紀瑤屏嚴峻的秀眸一瞪,已冷冷地道:「紀福,不用多說,我懂得你的意思,但不教你與他放手對招,增加他的臨敵經驗,我怎麼看得出他的進境?」

紀福輕輕一聲長嘆,連聲應是,轉身一舉手中巨斧,對青衣少年溫和地道:「少爺,恕老奴放肆了!」

語聲雖溫和,出手卻不敢不凌厲,蓋他知道紀瑤屏的脾氣,稍一做假,不但一頓臭罵,還要立刻重來。

故而話聲落處,巨斧已揚,烏光一溜,挾著呼呼勁風,向紀昭洵攔腰狂掃而去,出招之間,何異仇敵。

紀昭洵一沉真氣,開口大喝:「來得好!」長劍輕點到斧頭,錚地一聲,爆出一點火花。

他藉著劍身真力,略盪開長斧,劍尖順著上揚之勢,陡然一圈,挽出三朵劍花,腕貫真力,長劍化成一溜精光,奮力向紀福咽喉刺去。

這一招不但變得快,而且部位之妙,不可方物,劍身劃空,嘶嘶作響。

但是紀福卻避得更快,只見他略一偏身,巨斧一收一挺,也當作長劍刺出,紀昭洵一劍刺空,還未及收力,斧背已輕輕敲到胸前,他一呆之下,頹然垂劍不語。

練了十多年的劍,每次終逃不過這一招,使他頹然若喪。

紀瑤屏冷冷一哼,已開口斥道:「沒出息,還是老樣子!」

紀昭洵臉色通紅,倒是一旁的碧玉看不過去,說道:「主母,這也難怪少爺,你不是說少爺施的這招‘三元化一’雖是紀家十八式‘追魂劍法’中的絕招,卻有著無可避免的破綻,你教了紀福那一手以攻還攻的破解劍法,叫少爺怎麼能化解得了?」

紀福也忙介面道:「碧玉說得不錯,主母,少爺究竟年紀輕輕,劍術深奧無止境,不是能速成速悟的。」

紀瑤屏重重一哼,道:「難道他不會用心思去想一想,再說我也不能等,十八年來,我等夠了!」

紀昭洵被激得心頭一陣沸騰,大聲道:「我早想過了!」

紀瑤屏冷冷道:「你想出個什麼結果?哼!」

紀昭洵臉色通紅地:「當然有結果!」

紀瑤屏神色一厲道:「既然有結果,為什麼不施出來!」

紀昭洵被母親激起了傲情,抗聲道:「對紀福我不能施展!」

紀瑤屏神色略略一怔道:「為什麼,有那般厲害?」

紀昭洵點點頭,他倏然覺得對母親不能這麼大聲大氣的,遂放低聲音道:「娘,孩兒研究過,但想來想去,想不出化招,只想出一記與敵同歸於盡的手法,紀福不是外人,娘又不準作假,孩兒施出那一招,萬一有失手怎麼辦?」

紀瑤屏唔了一聲,冷冷道:「你說說看,那一招是怎麼施法?」

紀昭洵舉起長劍道:「很簡單,當孩兒對敵,施到最後-招‘三元化-’時,若對方也像紀福樣,來這一手,孩兒劍式刺空下,立刻一壓往回一拖一收就得了,孩兒雖逃不了一劍之危,但對方同樣逃不過劍鋒割頸,落得同歸於盡。」

紀瑤屏冷峻的臉上倏然現出一絲笑容,點點頭道:「能夠與敵同亡,總比眼睜睜被殺好,昭洵,這次你終算勉強及格了。」

紀昭洵俊美的臉上也有一絲笑意,他不是得意,而是因為十八年來第一次見到母親點頭,有了笑容,如沐春輝,感覺實在太難得了。

卻見紀瑤屏此刻目光注視紀福道:「紀福,今天你把這裡收拾一下吧,今天晚上我們應該回家了!」

回家,這不是家嗎?自生以來,長居荒谷的紀昭洵頓時驚愕得瞪大大眼睛,道:「娘,回什麼家?難道我們還有另外一個家?」

紀瑤屏冷哼一聲,道:「你以為此地兩幢茅屋能算家麼,唉!萍逐流水,藤附老樹,萬物都有一處長久的歸宿,人豈能無一處屋子生老病死?」

說到最後,臉上呈現一片慘淡。

紀昭洵嘆道:「娘,你說的話我都不懂,為什麼你一直不肯告訴我身世的經過,我知道,我們紀家一定有深仇大恨!」

紀瑤屏長嘆一聲道:「孩子,你現在不用多問,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全部知道了。」

一旁的紀福卻惶然道:「主母,少爺年紀太輕。功力未臻大成,主母不覺得,決定得太早一些?」

紀瑤屏秀眸又一瞪,道:「十八年了,還能說早?我倒覺得太遲了,紀福,你說過武功非一蹴可成,等昭洵功力大成,要等到什麼時候?」

紀福一凜,吶吶道:「但是……」

「不用但是」紀瑤屏堅決地介面道:「我不能等,也不願再等,你收拾一下,準備香燭,不用多說,我決定的事不會反悔的!」

說著已起身一拂衣袖向茅屋走去,紀福嘆息一聲,搖搖頭也佝僂著腰離開了,只剩下紀昭洵一個人,呆呆地發愣!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另外有個老家,然而使他不懂的是:既決定回家,現在不一樣正好走麼,為什麼要等到晚上?

一天很快的過去,然而在這一天中,紀昭洵始終悶悶沉思著這兩個問題,連帶也想起了自己迷離的身世。

就在薄暮時分。迷離的紀昭洵跟著母親及家僕,一行四人離開了十八年來居住的荒谷,向山外走去。

等到這四人出了終南山,到達紀家莊前時,天色已經大黑,僅有天際一彎新月,撤下一片慘淡的銀光。

月光照著昔日巍峨顯赫的紀家莊,只見一片荒涼,如同鬼域。

不錯,經過十八年前那場劇變,倒了「劍掌雙絕」紀正宗那把大紅傘,紀家莊早巳名實皆亡了。

儘管莊門口那座昔年象徵威武的石牌樓仍然矗立在遠行人的眼裡,但歷經風霜的石牌樓門二根石柱已是龜紋縱橫,搖搖欲倒了。

漆黑的莊門更是一片灰暗,牆角蛛網塵封,哪還找得出當年半絲喧赫景象。

紀昭洵這時暗暗驚訝著這座老家怎麼漆黑一片,死氣沉沉,而紀瑤屏卻面對故居,回憶往昔,心頭辛酸地長嘆著。

只見紀福扭開已發鏽的門鎖,提著香燭籃子的碧玉先走了進去,首先撲入鼻中的,是一股久無人住的黴溼之氣。

過了下人前房,拱廊中狐鼠橫行,昔日黃沙廣場中,已長出沒徑艾嵩,荒涼得連鬼影子都沒有。

等到進人大廳,裡面更加陰沉黑暗,令人悚慄。

紀福首先打亮了火熠子,黑暗中亮起一蓬昏黃的火光,只見碧玉已放下了籃子,在高踞的長案上插了一對日燭,點燃了香枝,交給了紀瑤屏。

這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的紀昭洵可以清楚地看到長案出靈牌雙列,只見母親恭敬地把香枝插在香爐中,跪下去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霍然站起身來在案旁站定,喝道:「孩子,跪下別起來!」

已經隨著行過跪禮的紀昭洵一怔,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驚疑地望著母親,只見母親神色淒厲地冷冷說道:「孩子,你知道仇人是誰麼?‘’紀昭洵搖搖頭。

「你就會懂的,因為紀家闔家的深恨大仇,就是你的父親,懂了麼,你說你能恨父親麼?」

紀昭洵驚愕得不知怎麼回答,不由望著桌上靈位,吶吶問道:「娘!那麼桌上的靈位又是誰?」

「是你外公,他們都是被你父親所害!」

紀瑤屏說到這裡,倏然對站在另一旁的紀福道:「紀福,那段經過你來告訴他吧!」

紀福吶吶道:「是,主母,但其中是否?……」

紀瑤屏哼了一聲道:「一切照實說,不必瞞他,早晚要知道,還不如讓他先清楚,免得讓他將來說我們欺騙了他。」

紀福一聲長嘆,未言已先流淚,他叫了一聲少爺,接著一面拭淚,一面把十八年前那段慘變的起因始末,用悲沉的語氣,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跪在地上的紀昭洵聽著聽著,星眸也開始迷濛了,他想不到自己竟有這麼一個悲慘的身世。

及聽完紀福的訴述,不禁淚水滂沱,痛哭失聲,叫道:「娘,你說,孩兒應該怎麼辦?」

紀瑤屏冷冷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當然會告訴你該怎麼辦,不過娘得先問你,你父親該不該殺?」

「娘!」紀昭洵收斂泣聲,淚流滿面說道:「該殺,孩兒也可以沒有這麼一個父親,娘,他究竟是……」

「是你生父對不對,哼,孩子,你放心,綱常不可廢,我做母親的決不會叫你去殺父!」

「那麼娘心頭十八年的深恨……」

「娘當然有孃的辦法,唉!十數年來,我始終找不到那狼心狗肺的影子,現在要靠你了……」

「娘是說……」

「聽著!」紀瑤屏語聲一厲道:「第一,你必須立刻進入江湖,把楊逸塵找出來,你不必殺他,把他抓回來,我要活的,這點你總不會感到為難吧!」

紀昭洵咬著牙應了一聲是。

「第二點,徹底覆滅三湘楊家。」紀瑤屏說著一聲悲嘆,又道:「娘知道你目前功力,不可能辦到這一點,就是能不能抓活的楊逸塵回來,對你來說,也超過了能力,不過,江湖中盡多奇人異士,為了達到目的,你不妨再下一番苦功,娘會等著看你的訊息。」

紀昭洵含著滿眶眼淚,連連點頭。

「好了,娘只有這點吩咐,紀福,現在你就陪著昭洵上路吧,他沒有江湖閱歷,在外一切得仗你了!」

紀福急忙垂首應道:「老奴自當盡心盡力,但是主母,現在已經太晚了,不如明晨動身!」

話未完,紀瑤屏已淒厲一笑,打斷紀福語聲,說:「紀福,我們為什麼要晚上回來,你不懂我的意思麼!

大白天,終南四周百里,誰不認識你紀福,你難道忘記咱們母子已沒有臉見人了麼?「說到這裡,慘笑一聲又道:「你可知道我紀瑤屏昔年的‘玉觀音’名號現在已經被別人改成什麼?哈哈哈,改成了‘騷觀音’……哈哈哈‘騷觀音’,你認為這個綽號好聽不好聽?」

紀福眼見紀瑤屏悽慘的神色,聽著悽慘的笑聲,頓時驚住了,惶然道:「老奴該死,老奴該死,呃!少爺,你就起來我們一起動身吧!」

紀昭洵緩緩起立,心中被母親這番話刺得如被割一般疼痛,他覺得自己的處境,簡直無法忍受。

本以為一齣江湖,就可以仗劍一吐豪氣,可是想不到有這麼一個悲慘恥辱的身份私生子,竟然見不得人。

可是這是與生俱來的,不得忍又能奈何,他臉上浮起痛苦的神色,向母親拜了下去,幽幽而沉重地道:「孩兒走了,母親珍重。」

紀瑤屏這時才平復下心底的慘痛,恢復了平昔的冷漠,道:「娘自會當心,孩子,記得,抓回你父親的時候,就是你出頭之日,對你,我會有妥善的安排,娘不會叫你當一輩子不能見人的人。」

她這幾句話說得既溫柔而又悲慘,使得紀昭洵不禁又是一陣激動,痛哭失聲喊了一聲娘。

於是就在這慘淡低沉的氣氛中,紀昭洵隨著老僕紀福走出了荒涼敗落的紀家莊,紀瑤屏在碧玉陪伴下送子出門,站在門口,目注兒子老僕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春夜中。

十八年來,她找不到楊逸塵的影子,可是楊逸塵卻留下這麼一個影子。

她對紀昭洵,有著一般母親的心,但紀昭洵的外觀輪廓又太像她昔日那個狼心狗肺的戀人,使她一與兒子對面,就產生的怨恨的陰影。

於是她在愛心外,又產生了矛盾的恨意,可是現在,隨著兒子的離開,她心頭又一陣空虛惆悵。

月光壓著門簾高牆,鋪下了一片陰影,陰影卻壓在倚門而立,神容蒼白複雜的紀瑤屏身上,心沉如鉛的紀瑤屏忽然茫然地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仰天喃喃道:「我含辛茹苦,厚顏苟生,十八年來是為了什麼?得到了什麼?」

為的是這麼一個兒子,得到的卻是一個不可測的命運。

唉!蒼涼的夜風,似乎也為這位綺年玉貌的紀瑤屏,在悲哀,在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