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仲謀竟也沒有來。
對這個「鬼腿」,張飛鴻也是十分感興趣。
今天下午,他與黃石公和曹勳整整聊了一個時辰,大部分時間都在打聽劉仲謀的情況。
據曹勳說,劉仲謀可算是他生平最好的朋友,但他對劉仲謀的家世、武功卻知之甚少。
雖說江湖上「梅花拳」與「鬼腿」素來齊名,但認真說起來,劉仲謀的名頭要略超出「鬼腿」。曹勳的武功在張飛鴻看來,勉強可稱一流,但劉仲謀的功力卻是令張飛鴻頗感莫測高深。
即便是自陣外突襲,能一舉擊垮聖火教那種古怪的陣法也絕非易事,至少,曹勳就絕沒有這個實力。
思來想去,張飛鴻認為自己也不可能有十成的把握。
那麼,在素來將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的江湖中,以劉仲謀可稱超一流的武功,為什麼甘心排在曹勳這個二流人物之下呢?
更讓張飛鴻感興趣的,是這位「鬼腿」的行蹤。
他昨天出現的太及時了一點,太突然了一點,張飛鴻並不是個疑心很重的人,但對此他不能不起疑心。
世上的確有很多事都是巧合,但只要你願意更深一層地去分析,「巧合」大都是經過精心安排的。
已是子正。
聖火教的人還是沒有露面。
張飛鴻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他一點都不著急。
一著急,心情難免煩躁,功力就會大訂折扣,這個道理,張飛鴻十一歲時就明白了。
故意讓對手久等,讓對手因此心急,本就是江湖人經常玩的小把戲。
憑聖火教的實力和一慣的行事作風,他們也不會,更不屑於玩這種把戲。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了?
一向冷靜的田福卻已有些不耐煩了。他本不贊成張飛鴻親自出面。在他看來,捲入無謂的江湖仇殺,是最不智,也是對復國大計最不利的行為。
但張飛鴻堅持出面。
——他總不會是有意與聖火教結交吧?
田福不願相信、不敢相信。
近兩三年來,他已不太能摸清張飛鴻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了。
「聖火教的人怎麼還不露面?會不會是另有陰謀?」田福忍不住道。
曹勳恭聲道:「回田總管,聖火教雖說臭名昭著,卻是從不食言,像這種死約會,他們絕不會不來。」
田福冷冷哼了一聲,看看張飛鴻,不說話了。
黃石公低聲嘟噥道:「‘鬼腿’這個死囚怎麼也到現在還不見?」
曹勳擔心道:「別是先在哪裡碰上了聖火教的人,打起來了吧。」
黃石公道:「我看這死囚是怕了,不然昨天咋一定不願跟咱們一起走呢!」
張飛鴻忽然一笑,道:「劉兄已經來了。」
「張兄好耳力!」
樹林中轉出一條人影,摺扇輕搖,儒衫飄飄,不是劉仲謀,更是何人?」
他摺扇一收,點著黃石公道:「逮著個空子就在背後說我的壞話,黃石頭你也不怕爛舌頭!」
黃石公笑道:「誰讓你老是這樣鬼鬼祟祟地。難怪別人要叫你‘鬼腿’!」
劉仲謀一笑,目光轉到田福身上,道:「這位前輩是……」
張飛鴻道:「這是小弟的一個老家人,劉兄不必太客氣。」
劉仲謀果然不再客氣,輕輕「哦」了一聲,不再理會田福。
田福仍然陰沉著一張臉,就像是戴了一張人皮面具,誰也不清楚那面具後到底會是什麼表情。
劉仲謀四下看了看,道:「時辰早過了,聖火教的人怕是不會來了。」
張飛鴻目光一閃,道:「保不準他們也早來了,只是一時還不願露面罷了。」
劉仲謀又四下看了看,道:「不會吧?早來了,怎麼會一點動靜也沒有?」
張飛鴻含笑道:「劉兄想看動靜,馬上就能看到了。」
果然,「動靜」來了。
官道南側一片茅草叢中,忽然升起一條人影,雙臂展開,在隨著夜風起伏翻騰的草尖上忽掠過來。
曹勳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來人不是成壽吾。成壽吾沒有這樣高的身手。
在聖火教濟南分舵,成壽吾的武功當然是最高的。這個又會是誰?
難道僅僅為了對付「梅花拳」、「消魂無影」和「鬼腿」,聖火教會派出這樣的高手?
張飛鴻的心跳一點也沒有加快。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武功高,司職必定也高,在任何一個江湖幫派裡都是這樣。來人的司職越高,他就越能儘快接觸到聖火教的核心。
黑影在六七丈外停住身影,揚聲道:「哪一位是‘梅花拳’曹師傅?」
曹勳走上兩步,拱拳道:「在下正是。請問閣下是什麼人?」
黑影道:「在下李乾元,忝為聖火教朱雀壇壇主。敝教成舵主另有要事不能脫身,由在下代為踐約。曹師傅不會見怪吧。」
——朱雀壇壇主。聖火教內八堂外八壇中已有人出面了。
張飛鴻朗聲道:「李壇主,幸會!」
曹勳見他越眾而出與李乾元打上了照面,心中暗急,卻一時想不出辦法來。
李乾元道:「敝教成舵主說,昨日有一位朋友快刀不凡,想必就是閣下嘍?」
張飛鴻一笑道:「不敢當。在下姓張,張飛鴻,今日得見李壇主,幸何如之。」
李乾元怔住。
——這小子在玩什麼花樣?
聽張飛鴻的話意,他根本就不是來找聖火教做對,而是來交朋友的。
劉仲謀忽然大笑道:「李壇主怎麼孤身一人就竄來了?
也該帶幾個人來替你收屍嘛!」
李乾元冷冷道:「‘鬼腿’劉仲謀?」
劉仲謀道:「不錯。」
李乾元短促地笑了一聲,道:「看來劉師傅很快就該改個名號了。」
劉仲謀笑嘻嘻地道:「哦?願聞其詳。」
李乾元冷笑道:「只要你敢放馬過來,三招之內,你就會變成個無腿鬼!」
張飛鴻暗暗嘆了口氣,這次絕好的機會又讓劉仲謀給攪黃了。
談是沒法再談了,話說到現在這個分上,只剩下動手一條道。
憑劉仲謀的身手,加上黃石公的毒藥,李乾元如果真是一個人來的,看樣子是真回不去了。
只要生擒李乾元,手中捏著聖火教外八壇一個壇主,應該有與聖火教打交道的足夠的本錢了吧。
問題是,李乾元真的是獨自一人嗎?
張飛鴻目光閃動著,暗自冷笑。他也早做好了第二手準備。
劉仲謀摺扇一張,直進中宮,點向李乾元腰中大穴,左腿卻已無聲無息踹向他的脛肩。
「鬼腿」果然是名不虛傳。
李乾元冷笑一聲,稍一閃身,已避開了劉仲謀上下交錯的一擊,龍吟聲中,他手中已多了一柄雪亮的長劍。
長劍斜挑,刺向劉仲謀右肩。劍光閃動間,不待招數使老,手腕一翻,劍尖已貼近劉仲謀的右腿。
劉仲謀翻身後退。
三招過去,「鬼腿」還是好端端長在劉仲謀身上,不僅沒被削掉,反而是怪招迭出,攻勢頗盛。
李乾元長劍揮灑自如,輕鬆應戰。
很顯然,他已佔了上風。
——劉仲謀到底想幹什麼?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為什麼不願暴露自己的真實武功?
張飛鴻微一側目,審察曹勳的神色。
曹勳的表情十分緊張,很顯然是在替劉仲謀擔心。
——他真的不知道劉仲謀其實是一個堪稱超一流的大高手?
張飛鴻輕輕咳了一聲。這是他事先與黃石公約定的訊號。
黃石公閃身撲了上去。
李乾元驚呼一聲,翻身後退。已經遲了。
他只覺腦中一陣發暈,手中的長劍忽然變得似有千斤之重。
張飛鴻沉聲道:「劉兄,擒住他!」
劉仲謀卻頓了一頓,這才雙手疾伸,抓向李乾元雙肩。
李乾元身形一晃,跌倒在地。
黃石公笑道:「倒也!任你……」
一道劍光自地上閃起,黃石公慘叫一聲,右膀處已裂開一道劍口。
李乾元一劍得手,精神不覺一振,在地上滾了兩滾,爬起身來,掏出一顆藥丸塞進口中,跟踉蹌蹌向南奔去。
黃石公狂叫著退出幾步,右腿一軟,跌倒在地,大吼道:「‘鬼腿’,你還不快抓住他?」
劉仲謀卻退了回來,道:「張兄,快撤,我們中計了!」
張飛鴻扶起黃石公,一邊替他裹傷,一邊道:「中計?
中什麼計?」
劉仲謀道:「聖火教有埋伏!」
「不錯!算你小子有點見識!」
身後樹林中,響起一陣得意的大笑聲。
衣袂帶風聲中,人影連閃,數十條黑影自林中湧出,包抄上來。
張飛鴻扶著黃石公,五人一齊向後退去。
李乾元正坐在五十餘步開外,顯然在運功迫毒。原來,他獨自現身,為的是吸引張飛鴻等人的注意力,而聖火教的大隊人馬則乘機包圍,抄了他們的後路。
曹勳怒吼一聲,挺劍向李乾元衝了過去:「老子先廢了你!」
風聲颯然,李乾元身邊忽然多了一個身如鐵塔的壯漢,一部虯髯掩住了他大半張臉。
曹勳一劍走空。
大漢一掌拍出,逼退曹勳,冷冷道:「乘人之危,要不要臉?」
曹勳又後退了兩步,忽地悶哼一聲,騰身而起,身劍合一直撲虯髯大漢。
長劍挾著隱隱風雷之聲。顯然已注進了曹勳十二成功力。
劉仲謀脫口驚呼:「曹兄,不可!」
虯髯大漢待劍尖刺到身前,才微一側身,電光石火間,右掌已搭上劍身,藉著長劍上的力道,他粗壯的身體競輕飄飄地飄過曹勳的頭位,左掌並指如刀,直切曹勳後背長強穴。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如一尊鐵塔似的粗壯大漢,竟能使出如此小巧輕妙的身法。
張飛鴻也沒想到!
現在,除了眼睜睜看著曹勳傷在這人手下,他已無法可施。
田福陰沉沉的雙眼之中,竟似閃出了一絲痛惜之色。
曹勳只覺得對方沉重的掌緣已快切上他的後腰了,他想奮力向前躍出躲開這致命一擊,全身卻已被一股強勁的掌力罩住,動彈不得,他的心直往下沉,全身已冰涼。
「啪」一聲輕響,掌力忽然間消失了。
曹勳奮力一躍,在地上滾出幾步,才跳起身。
劉仲謀已站在他身邊。
虯髯大漢雙掌合在胸前,看著劉仲謀,目光閃爍不定:「‘鬼腿’劉仲謀?」
劉仲謀道:「閣下何故明知故問?曹兄,併肩子上!」
虯髯大漢毫不示弱,雙掌一錯,搶先猛攻。
他的手中掉下一根細細的鋼條。
張飛鴻看了田福一眼,微微點點頭。
救了曹勳一命的,正是那根又細又薄的鋼條,很明顯,那是劉仲謀摺扇上的一根扇骨。
由此可見,劉仲謀的功力當與田福在伯仲之間。他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真實功力,而且直到現在還不願顯露呢?
憑他的功力,不過五十招,就能擊倒虯髯大漢,但現在有曹勳相助,三人卻仍鬥得難分難解。
張飛鴻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四周,聖火教已經合圍,虯髯大漢卻沒有下令攻擊。
這種情況無論如何都是很不正常的。
田福冷森森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劉仲謀,他那張陰沉死板的臉越來越難看了。
「公子,讓鐵人鳳他們過來嗎?」田福「傳音入密」
道。
「再等一等。」張飛鴻還是不急。
他仍然認為今夜是一個好機會,不到萬不得已,他決不會放棄。到現在為止,他仍不出手,是因為他覺得形勢仍有挽回的可能。
再說,他還想看個究竟——劉仲謀到底想幹什麼。
跌坐在地的李乾元忽然動了起來。
黃石公脫口叫道:「小心!」
李乾元游魚般滑出丈餘,伸手扣住了劉仲謀的腿腕。
劉仲謀身形一亂,虯髯大漢的右掌已結結實實擊中了他的胸口。
曹勳揮劍相拼,右臂上已捱了李乾元一劍,長劍脫手,鮮血如注。
田福閃身撲上,左掌一圈,擊退李乾元,右手扯住曹勳衣襟,將他倒拖回來,手指連點封住了他傷口四周的穴道。
虯髯大漢舉掌一揮,他身後四名黑衣劍手呼嘯著撲向張飛鴻。
劍氣橫空。四道森冷的劍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劍網。
不能不出手了。一齣手,今夜的機會也就徹底喪失。
張飛鴻迎著劍網衝去。他忽然挫身,揮臂。
暗青色的光芒閃起。
是刀光!
刀光劃破了森森劍網。慘叫!一聲,兩聲。
劍網消失。
兩名黑衣人長劍脫手,混身抽搐著在他腳邊做垂死的掙扎。
剩下的兩名劍手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一步步後退。
張飛鴻咬著牙,慢慢向前逼進。一步,兩步。
劍光又起,帶起一陣銳急的風聲。
張飛鴻再挫身,再揮臂。
慘淡的星光下,刀光如流星劃過,悽豔奪目。
血霧迷濛。
虯髯大漢目瞪口呆。
一眨眼間,他手下四名最強悍的劍手全部血濺當場,他卻只聽見了兩聲慘叫,連張飛鴻的刀他都沒看見。他只看見了那流星般劃過的刀光。
李乾元喘了口氣,道:「果然是‘狂刀三十八’,果然好刀法!」
張飛鴻心裡一動。
——李乾元剛才連說了兩聲「果然」。
虯髯大漢已然暴叫道:「弟兄們,上,活剮了他!」
黑衣大漢們齊聲狂吼,四面猛撲上來。
張飛鴻苦笑。他實在不願多殺聖火教的人。
多殺一個人,他與聖火教結交的可能性就小一分。但現在,他已不得不殺人。他舉起右手,指尖上忽然耀起一串暗青色光芒。
這串光芒將是這些黑衣大漢們在生命結束前最後一眼所能看見的惟一的東西。
黃石公突然跳了起來,瘋狂地嘶吼著,迎著黑衣大漢們一跌一拐地衝了上去。他實在快被氣瘋了。
李乾元中毒後竟然沒死,還突然發難傷了劉仲謀,他能不生氣嗎?
他是在生自己的氣。他本應該早想到這一點的。
他的毒藥並非如江湖傳言的那樣無藥可解,至少他自己就能解。聖火教內不知有多少能人異士,他自己能解這種毒,聖火教當然也有可能配出解藥來。
如果劉仲謀不是過於相信他的毒藥,絕不至於讓李乾元那般容易就得手吧?
黃石公埋頭疾衝,雙手四下連揮,撒出大團大團乳白色的霧氣。
李乾元急叫道:「屏住呼吸!後退!」
黃石公雙臂揮動著,瘋狂地大笑起來。聖火教就算能解他的獨門毒藥,卻也沒法對付他這種大劑量的「毒藥陣地戰」。
黑衣大漢們遠遠退開了,但仍呈合圍之勢。很顯然,他們是在等毒霧散淨。
在這空曠的原野上,用不了一柱香的時間,毒霧就將被夜風吹散。
一柱香的時間過後呢?
黃石公顯然剛剛想到這一點,他的笑聲頓住了。他身上所有的毒藥剛才都已撒了出去,聖火教再攻上來,該怎麼辦呢?
一柱香的時間對張飛鴻來說,已足夠。
他沖田福使了個眼色,「傳音入密」道:「讓鐵人鳳他們過來吧。」
他實在不願意下這一招棋。
但現在,除了這一招,他已無棋可下。
*********
舍南舍北皆著水,但見群鷗日日來。
「來鷗」園是一處清幽宜人、優雅靈秀的庭園。
雖然時值深秋,萬木凋零,但園內的粉牆碧瓦,白石路面和清澈見底的水池與池上淺綠色的曲折迴廊卻讓人感到如置身於風景宜人的江南。
「來鷗」園中最精緻的一幢樓閣要數「魏風閣」。李乾元現在正坐在「魏風閣」上喝悶酒。
酒不錯,是他最喜愛的陳年竹葉青。下酒的也是最對他的口昧的幾樣小菜,幾種點心。他卻時不時皺起眉頭,苦著臉輕聲嘆著氣,似乎他喝的不是酒,而是藥。苦藥。
「來鷗」園是聖火教濟南分舵所在地。李乾元和童尚榮率聖火教朱雀、青龍兩壇精銳來濟南的一個來月中,一直就住在這裡。
園內數十處精舍,李乾元最最喜愛的,便是「魏風閣」。
閒暇時,他會歪在閣內的楠木太師椅上,一邊啜著竹葉青,一邊細細觀賞那架紫檀座大理石屏風上刻的「海棠春睡圖」。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這又是何等溫潤迷人的風光啊。
但花梨小几對面不斷地響起滋溜滋溜的喝酒聲和吧嘰吧嘰的咀嚼聲,實在讓他心煩,煩得連二十年的上佳竹葉青喝進嘴裡也走了味兒。
儘管心煩,他也只能微微皺一皺眉而已。因為正坐在他對面的,是青龍壇壇主童尚榮。
雖說聖火教外八壇中,青龍壇的地位要高於朱雀壇,但如果現在青龍壇的壇主不是童尚榮,李乾元一定會毫不客氣地讓他走人。
他之所以隱忍不發,並不是因為童尚榮的武功比他高。假如真要動手,李乾元自信能在二百招內製住童尚榮。
他抬眼看了看童尚榮的那一部美髯,心裡不禁苦笑。
這部虯髯簡直成了童尚榮的招牌了,童尚榮對它極為珍惜,珍惜到每天早起都會花上四柱香功夫細細地梳洗一番。
在聖火教內,生就如此美髯的,只有兩個人。另一個人便是教主慕容沖天。
童尚榮不單努力將鬍子修理的與慕容沖天更接近,平日行事,甚至連走路的姿式也竭力模仿慕容沖天。只可惜他各方面的能力都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他之所以能高踞外八壇青龍壇壇主,只不過因為他的妹妹。他的妹妹幾年前嫁給慕容沖天做了續絃夫人。
俗話說得好,「打狗還得看主人」,就是再借李乾元兩個膽子,他也不敢得罪教主的大舅子呀。
「教主何等智謀,何等武功,何等才識,在這一點上,竟也不能免俗!」李乾元心裡十分感慨,猛一仰脖子,幹了一杯酒。
童尚榮捏著半塊纏絲小蠻餅,點著李乾元道:「李兄,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前天夜裡,咱們也並沒有吃虧嘛!」
李乾元苦笑。
連手下最得力的四名劍手都讓人給殺了,童尚榮竟然還能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沒吃虧」的話。李乾元除了苦笑,還能怎樣?
看來,這人不是沒心肝,就是沒腦子。
童尚榮竟是頗有幾分得意之色,笑罵道:「他媽的!
要不是鐵人鳳那老狗從中插上一槓子,童某一掌就能要了那個姓張小子的狗命!」
李乾元哭笑不得。
他現在可以肯定,童尚榮的腦子一定真的有毛病。
憑他自己那兩手掌法,竟然自信能接住張飛鴻的「狂刀三十八」,如果不是腦子有毛病,就是壽星老喝毒藥——活得不耐煩了。
童尚榮卻是一點也沒看出李乾元滿心地不耐煩,自顧道:「依我看,還不如齊集人馬,今夜便去踩了鐵人鳳的狗窩!」
李乾元趕忙又灌了杯酒,勉強笑道:「憑童壇主的武功和青龍、朱雀二壇精銳,打下鐵府是絕對不成問題的,只是這次執令使交待的任務頗有些莫測高深,如此一來,怕會壞了教主的大計。」
提起教主和執令使,童尚榮的口氣總算小了一點。
「那是那是。不過,就這樣放走了那姓張的小子,童某實在心有不甘。」
李乾元笑了笑,淡淡道:「童壇主,你看張飛鴻只是個普通的江湖人嗎?」
童尚榮道:「他還能是什麼人?」
李乾元道:「鐵人鳳在江湖上當了十幾年的和事佬了,可從來沒有替一個在江湖上寂寂無名的年輕人出過頭。」
童尚榮五指一展,慢慢撫著鬍鬚,轉了轉眼珠子,道:「李兄的意思是,姓張的跟鐵人鳳有什麼關係?」
李乾元點頭道:「不錯。」
童尚榮道:「那又怎麼樣?難道本教還怕了鐵老狗不成?!」
李乾元淡淡道:「話不是這樣說,我看張飛鴻的來歷極不尋常,不像是江湖上某一派勢力中的人物,只怕其中另有古怪,不然,執令使也不會對他如此注意。」
童尚榮的臉色陰沉下來。
看得出,因為李乾元這幾句話,他很有些不高興了。
李乾元又道:「童壇主也不用急於一時嘛,反正這姓張的遲早逃不脫你的手心,讓他先蹦躂幾日,咱們也能多看看熱鬧。」
這句話倒是搔到了童尚榮的癢處,他面上立時多雲轉晴,嘻嘻笑道:「李兄說的有道理,嘿嘿,有道理,不過,李兄說姓張的有什麼古怪,我看不出來。他不就是出刀快一點麼?童某這一雙鐵掌,諒他也消受不起!」
李乾元像是一口酒嗆住了,捂著嘴大咳起來。
這次青龍、朱雀兩壇協同行動,李乾元的罪可受大了。撞上童尚榮這麼個活寶,他也只有自認倒霉的份兒。
但現在,他覺得有必要向童尚榮詳細談一談他對這件事的分析了,不管童尚榮愛不愛聽,不論他要為此費多少口舌,他也得談。這樣,總比處處受制要好得多。
這次突發情況的重要性李乾元早就感覺到了,雖然行蹤詭秘的執令使交待下的任務很有些莫名甚妙,但李乾元知道,如果他們不能妥善處理,日後教主追查下來,可是要命的事情!
李乾元定定神,穩定了一下煩躁的、心情,準備向童尚榮做艱難的說明。
門外有人低聲道:「成舵主求見。」
童尚榮也坐正了,擺出了一個「慕容沖天」的架子,這才道:「有請。」
成壽吾匆匆走進來,呈上一疊便箋,道:「這是監視鐵府和君子客棧的弟兄們送來的快報,沿海一帶的飛鴿傳書也到了。」
李乾元看了看童尚榮,伸手接過便箋,童尚榮衝成壽吾擺了擺手,道:「你先下去吧,叫各處的弟兄們招子放亮點,不要疏忽了任何蛛絲馬跡。」
成壽吾道:「是。」
李乾元仔細看完那疊便箋,兩眼漸漸亮了起來。
童尚榮道:「怎麼,有什麼新訊息沒有?」
李乾元含笑將便箋推到他面前。
童尚榮翻了兩頁,抬頭道:「這些婆婆媽媽的事也能叫情報?」
李乾元嘆了口氣,道:「童壇主一定已經看出來了,張飛鴻竟然是從海外來的,而且鐵人鳳極有可能是他的手下。」
童尚榮茫然道:「哦。」
李乾元道:「從各處來的情報看,君子客店今日住進了不少客商,他們雖然從不同的城門進城,卻全都是從東面官道上過來的。」
童尚榮趕忙又翻看了幾頁,奇道:「怎麼,連舟山島的常島主也在其中?」
李乾元道;「朝廷海防甚嚴,如果沒有常島主這樣的海上暗線和鐵府這樣的陸上內應,他們又怎能上得了岸呢?」
童尚榮很難得地皺起眉,道:「就算他是海外來的,也可能只是鐵人鳳的一個海盜朋友嘛,這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李乾元道:「如果他使的不是‘狂刀三十八’,這事當然沒什麼可奇怪的。」
童尚榮道:「‘狂刀三十八’怎麼啦?」
李乾元耐著性子道:「童壇主一定知道石和尚這個人吧?」
童尚榮道:「當然……」他忽然頓任,呆呆出神半晌,一拍大腿,道:「他莫不是張士誠的後人?」
李乾元微笑道:「原來童壇主早就想到了。」
童尚榮哈哈大笑起來,猛一拍桌子,道:「老李呀,你真有兩下子,平時可看不出來喲!來來,我敬你一杯!」
李乾元舉杯道:「謝童壇主。」
童尚榮不滿道:「老李!咱哥倆是什麼關係,你還一直這樣客氣!」
他探過身拍了拍李乾元的肩頭,道:「咱們可是教主倚重的兩壇壇主,你要客氣,不顯得生分了嘛。」
李乾元慢慢乾了杯中酒,道:「此事重大,童兄得儘快稟報教主才是。」
童尚榮嘆了口氣,道:「唉!這幾年教主的雄心好像也漸漸消沉了,前幾次上方山上受了點傷.竟似怕了那個姓殷的小潑皮,還特地要咱們向南跑了百把裡冤枉路把他給騙走。我就不信,教中數百高手,還殺不了一個小潑皮?」
李乾元挾了塊腰花大嚼起來。
只要不在慕容沖天當面,童尚榮時常會叨叨幾句他的不是。李乾元最怕聽的,就是這些話了。
其實這些話單聽聽也沒什麼,只不過李乾無擔心一旦傳到教主耳中,童尚榮到底有他特殊的身分,那倒霉的就只可能是他李乾元了。
要是因這種無聊的事吃虧,可真是太不上算了。
不過李乾元也覺得教主對殷朝歌的態度很奇怪,慎重的有些過了頭了。在他看來,殷朝歌除了武功稍出色一點外,其它可謂一無是處。
連禇眾養這樣的老無賴都對付不了的人,還能成什麼大氣候呢?
就算殷朝歌是前任教主嚴子喬的弟子傳人,又能怎樣呢?憑嚴子喬的絕世神功,加上鐵八衛和八十名一流刀客,還不是被慕容沖天一舉逐出了聖火教?
再說,藏寶圖既然已經拿到了手,留著殷朝歌真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了。還不如殺了他,永絕後患。
當然,這些念頭李乾元也只敢想想而已,反正想想也不會有人知道,怕什麼!在夜深人靜時,他甚至還想過自已是不是有可能也能坐坐教主那把交椅呢!
童尚榮忽地又一拍桌子,把李乾元嚇了一跳,忙道:
「怎麼了?」
童尚榮扔過一張便箋,道:「你看,你看看,那個‘鬼腿’竟然還沒有死!」
李乾元順口道:「沒死可也沒活過來,也沒什麼大不了嘛。」
童尚榮沉著臉,很不高興地道:「沒什麼大不了?他胸口捱了我一掌,心脈肯定被震斷了,竟然還沒有死,豈不是邪門?!」
李乾元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剛才應該大驚失色,搶先大叫‘邪門」才對。
想想也是,素來以鐵掌無敵自命的堂堂青龍壇壇主,一掌竟然打不死一個二流江湖混混,也的確夠讓他難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