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鐵府的秘密

燕歌行 周郎 第1頁,共2頁

鐵府。

夜。已深。

鐵人鳳緊鎖雙眉在書桌邊緩緩地踱過來,踱過去,像是有什麼極重的心事,像是遇上了無法解決的難題。

十數年來,鐵人鳳的聲望一直在穩步上升,近年來,更是與江湖虎山派掌門宋朝元並稱一時之亮瑜。

今年三月十六,虎山派突然覆滅,宋朝元戰死,鐵人鳳在中原武林的地位更是如日中天。

武林中,江湖上,只要提起鐵人鳳三個字,沒有不翹大拇指的。更讓武林朋友稱羨的是,他的兩個兒子,「鐵氏雙雄」鐵英、鐵雄也在道上闖下了極大的名頭。

濟南鐵府的勢力、聲望,早已高高超出在七大劍派、八大門派之上了。鐵人鳳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事呢?

但鐵人鳳近來一直坐臥不安。

如果有人說鐵人鳳的祖父、父親都是張士誠麾下的得力悍將,武林朋友們一定不會相信。

但鐵人鳳的的確確就是張士誠的部將之後,而且他這大半生,也的的確確一直為張氏復國做各種積蓄力量的準備工作。

一直為中原武林所稱道的「鐵面孟嘗」,一直被視為中原武林的一座重鎮的濟南鐵府竟會是「張氏餘孽」,如果武林朋友們知道了實情,真不知會做何感想了。

如果官府知道這個情況,一場大規模的屠殺是肯定不可避免的。

他自信這些年來所有的行動都做得天衣無縫,根本沒有走漏半點風聲的可能。

近幾天令他坐臥不安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七月初,海外送來指示:由於近年來海外勢力已有很大發展,且明廷因內憂外患不斷,民心不穩,張氏一族已準備時機起兵復國。海外將派一位特使來中原,與鐵人鳳商議具體事宜。

約定的時間己過了幾近半月,這位特使卻至今沒到鐵府來。

偏偏近來聖火教在中原的行動又日漸增強,很可能正是他們想再次席捲中原武林的前奏,偏偏不知從哪裡又冒了個白袍會出來,鬧的各大門派更是人心不安。

鐵人鳳擔心中原武林會因此而起內亂。內亂一生,鐵府這座重鎮自是首當其衝。

今天傍晚,他得到訊息,說是濟南城郊發生了一場血戰,捲入的雙方中,有一方是聖火教的濟南分舵,而且他們吃了大虧。

可以肯定聖火教不會善罷干休,而且極可能將這筆賬算到鐵人鳳頭上,因為濟南一帶是鐵府的勢力範圍。

鐵人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聖火教的報復必將是猛烈而殘酷的。該怎樣應付呢?

他在牆邊停下,扯了扯書架邊懸著的一根細繩。

書房門悄無聲息開啟一條縫,閃進一個瘦削的年輕人。

年輕人兩腮凹陷,隆鼻小眼,一看便知十分精明。

鐵人鳳道:「查清楚了嗎?」

年輕人道:「是。黃石公無緣無故殺了聖火教‘一刀仙’宋成,成壽吾帶人上門報復,據說當時參戰的還有‘梅花拳’曹勳和‘鬼腿’劉仲謀。」

鐵人鳳道:「這麼說,應該跟鐵府扯不上關係了。」

年輕人道:「是。」

鐵人鳳鬆了口氣,道:「那就好,那就好。」他頓了頓,又道:「奇怪,黃石公與聖火教一直相安無事,為什麼要殺宋成呢?」

年輕人道:「不清楚。」

鐵人鳳又皺起眉,沉吟著,忽然道:「上邊來的特使至今也沒有訊息,老弟你看,特使不會出什麼意外吧?」

年輕人道:「應該不會。上邊來人也不是一兩回了,從來就沒有出過岔子。」

「他媽的!你是用不著擔心!」

鐵人鳳心裡暗思,面上仍是淡淡地,又道:「各登陸點的人有什麼新情況報上來嗎?」

年輕人道:「沒有。」

鐵人鳳道:「今日午後,老夫特意問過舟山常島主,他也不知道特使是從哪裡上得岸。」

年輕人道:「上邊的登陸路線很多,咱們知道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特使到底會從哪條線走,誰也說不準。」

鐵人鳳沉吟不語。

他真想跳起腳來將「上邊」大罵一通。

其實,獨自一人身處密室時,他已經這樣幹過好多回了,如果不是時不時能痛快地發洩一通心中的不滿,只怕他早已氣死了。

但現在,他卻不敢。因為他面前站著的這個年輕人。

想想也是,鐵家一門三代為張氏可謂出生入死,可「上邊」對他還是不夠信仟,他能不生氣嗎?

生氣歸生氣,他對張氏一族還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至少,在這位年輕人面前是如此。

鐵人鳳嘆了口氣,緩緩道:「但願這次來的特使不要催逼的太緊才好,咱們財力將竭,諸多事宜都不容易辦好,若上邊不能諒解,老夫真的只能‘死而後已’了。」

年輕人低下頭,不說話。

鐵人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同那邊的情況如何?

有進展嗎?」

年輕人微微一笑,道:「很順利,戰馬三百匹,一次交清,只是……郭敬那狗閹又狠狠敲了咱們一筆。」

鐵人鳳無奈地笑了笑:「這麼說,又多花了錢了?」

年輕人道:「是。」

鐵人鳳慢慢踱了幾步,輕輕一拍書案,道:「姓郭的胃口是越來越大了,咱們平日裡塞給他的還少麼?」

年輕人道:「聽他的口氣,對這筆交易還是頗有些不滿,只怕……」

鐵人鳳道:「嗯。這樣,你去安排一下,通知大同的弟兄們,如果郭敬再獅子大開口,就設法暗中教訓他一下。」

年輕人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話是這樣說,他卻沒有退出去的意思。

鐵人鳳看著他,笑道:「老弟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年輕人道:「屬下這次在大同,無意間發現了一件事。」

鐵人鳳道:「哦?」

年輕人道:「郭敬身為鎮守太監,卻在暗中用鐵箭頭和上好精鐵換瓦刺的馬匹。」

鐵人鳳道:「真有此事?」

年輕人點頭道:「是。據說,這是王振的主意呢。」

鐵人鳳道:「王振向來很精明,他會不知道瓦刺人缺的正是精鐵?」

年輕人道:「屬下也感到奇怪。」

鐵人鳳想了想,笑道:「想來是明軍急於擴充馬隊,王振才會出此下策。」

他心裡忽地一動。

——好機會!這絕對是一個好機會!

年輕人道:「鐵老,屬下有一計,不知可用不可用。」

——看來,這小子也想到了。

鐵人鳳展顏道:「‘金算盤’的計策,向來是好的,老弟請講。」

年輕人湊近兩步,道:「上邊屢次催逼,無非是為了糧草弓馬。糧草馬匹之事只要小心,還算容易,只是這弓箭兵器,打造起來又難,官家盤查的又極嚴,一個不小心,就會驚動錦衣衛和東廠的耳目。」

鐵人鳳點頭嘆道:「誰說不是呢!」

年輕人目光閃動道:「咱們可以等郭敬與瓦刺交易之時,派人突襲,既得馬匹,又得弓箭兵刃,反正他們的交易都是暗中進行,咱們下手搶了,神不知鬼不覺,郭敬也只能捏著鼻子吃啞吧虧!」

——果然與我想的一樣。

鐵人鳳撫掌笑道:「好!好計!省心省力省錢。上邊也定會滿意,果真是一箭雙鵰的好計!」

年輕人一對小眼睛裡滿是得意之色。

鐵人鳳看了看他,微笑道:「不過,不要在他們交易之時動手。」

年輕人一怔,道:「鐵老的意思是……」

鐵人鳳道:「在他們交易之後一到兩個時辰,再各派人手,分別裝扮成明軍與瓦刺人,兩邊同時下手,這樣,更可以使明廷與也先之間相互猜忌。」

年輕人頓顯欽佩之色,長揖道:「鐵老思慮縝密,屬下難及萬一。這樣,可就是一箭三雕了。」

鐵人鳳含笑道:「哪裡,哪裡。」

——怎麼樣,薑還是老的辣吧?

——老子玩這些手段時,你小子還在穿開襠褲哩!

年輕人又一揖,道:「屬下這就動身,趕去大同安排。」

鐵人鳳溫言道:「老弟還是休息幾日再去吧,這事也不急在一時,老弟如此奔波勞累,老夫心中實在是不安得很。」

年輕人笑道:「這本是屬下分內之事,再說,屬下是個粗人,素來胡打海摔慣了。」

年輕人的身影剛剛閃出門去,鐵人鳳臉上的微笑就消失了。

他伸手搓了搓臉頰,讓笑得有點發僵的腮幫子鬆弛下來。

對這個年輕人,鐵人鳳實在是頭疼的很。

年輕人叫韓廣弟。六年前自海外潛入中原,搖身變成了鐵府的總管,並搏得了一個「金算盤」的美名。

自從「金算盤」韓廣弟到鐵府後,鐵人鳳幾乎沒能真正睡過一個安生覺。

雖然韓廣弟對他一直執禮甚恭,在他面前一口一個「屬下」,但鐵人鳳心裡很清楚,他鐵人鳳才是韓廣弟的「屬下」呢!

韓廣弟辦事能力極強,自他來了之後,鐵府絕大部分事務就都由鐵人鳳移交到了他的手中。

看起來鐵人鳳是省了不少心,日子也清閒了很多,但最讓鐵人鳳頭疼的也正是這一點。因為他本是個閒不住的人。

對於他來說,「清閒」就意味著大權旁落。他越清閒,鐵府的大權也就離他越遠了。

鐵人鳳煩躁地搖搖頭,又開始圍著書桌踱起了方步。

他的腦子裡正不住地轉著各種念頭,轉得太陽穴都隱隱痛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不禁又想起了他的兩個兒子。

要是他們能助他一臂之力就好了。

但是,在江湖上闖下了「鐵氏雙雄」的名頭的鐵英、鐵雄二人,卻偏偏都是隻知道逞匹夫之勇的一介武夫。

鐵人鳳又長長嘆了口氣,一邊嘆氣,一邊苦笑著搖頭。

自從韓廣弟來了之後,鐵人鳳發現自己嘆氣的聲音也越來越小了。

*********

「什麼人?!」

「站住!」

鐵人鳳一閃身到了牆邊,伸手摘下牆上的長劍。

竟會有人夜闖鐵府,實在大出他的意料。

十幾年來,這還真是頭一遭。

——來的莫非是聖火教的人。

鐵府內共有七道警戒線,只聽這呼喝之聲,鐵人鳳就知道來人已突破了六道。

奇怪的是,只聽呼喝之聲,卻沒有兵刃破空聲,更沒有慘叫聲。

看來,來人是在第六道與第七道警戒線之間突然現身的。

——什麼人有這樣高的身手?

第七道警戒線就在他的書房外,擔任警戒的,正是「鐵氏雙雄」。

窗外,鐵英驚恐的聲音斷喝道:「閣下何人?夜闖鐵府,所來……」

他的話被打斷了。

「鐵人鳳呢?叫他出來見駕!」

聲音不高,蒼老、陰冷、沙啞。

鐵人鳳如中雷擊。

這聲音他並不陌生,是內庭護衛總管田福親自來了。

——這次的特使,就是田福?

鐵人鳳面容忽地扭曲,像是被人在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腳。

「見駕」?剛才田福是說「見駕」嗎?

不及多想,鐵人鳳一按窗臺,飛身掠出。

鐵英、鐵雄二人顯然還沒回過神來,手中兩柄寒光四射的長劍仍然平舉著,正對著庭院中的四個人。

鐵人鳳只看了一眼,「撲通」一聲跪下了。

田福低叫道:「把劍收起來。你們好大膽,竟敢對主公如此無禮!」

深秋的夜晚寒氣襲人,鐵人鳳卻只覺渾身燥熱,豆大的汗珠早已爆滿額頭。

他顫聲道:「鐵人鳳參見主公。屬下迎接來遲,罪該萬死!」

田福冷冷哼了一聲。

張飛鴻緊走兩步,扶起鐵人鳳,笑道:「請起,快請起,飛鴻是晚輩,當不得鐵老如此大禮。」

鐵人鳳的嗓子已經不聽使喚了:「屬下不敢……謝主公。」

他一回頭,急道:「畜牲!還不快跪下!」

鐵英、鐵雄木訥訥地跪下了。

長這麼大,他們可從沒見過,也根本想不到他們的父親竟會被嚇成現在這個樣子。

雖說他們也知道海外有個「主公」,也一直只是個不怎麼放在心上的模糊的影子而已。

張飛鴻伸手虛虛一讓,道:「兩位鐵兄也請起吧。」

「眼前這個公子哥兒似的年輕人,就是掌握著中原數萬人馬命運的‘主公’?」

鐵英、鐵雄站在門邊,偷眼打量著坐在書案後的張飛鴻,心裡不禁嘀咕著。

鐵人鳳也是第一次見到張飛鴻,進了書房後,他也一直在偷偷地打量著張飛鴻的臉色。

張飛鴻的臉上一直掛著溫和的笑意。

鐵人鳳一顆吊在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了,這才敢去看張飛鴻身後的三個人。

田福田總管還是老樣子,只是比前幾年來鐵府時更瘦了,目光也更陰沉。

另外兩人卻讓鐵人鳳吃了一驚。

他們竟然就是「梅花拳」曹勳和「消魂無影」黃石公。

一瞬間,鐵人鳳就已明白黃石公為什麼會「無緣無故殺了聖火教的宋成」了。

曹勳和黃石公竟然也是張氏一族的部屬!鐵人鳳不禁暗自苦笑。就在前不久,他還計算著如何殺掉在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黃石公呢!

不知不覺間,他對張飛鴻已大起敬畏之心。

看來,堂堂鐵府也只不過是「主公」潛伏在中原的人馬中的一部分而已。而且是一小部分。

田福冷冷地看著他,冷冷道:「鐵府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鐵人鳳悚然。他實在是怕了這位田總管。

田福上次來鐵府,是四年前的事。那次他就挑了鐵人鳳一大堆的毛病,若不是韓廣弟從中迴護,鐵人鳳只怕真過不了關。

張飛鴻笑道:「福爺爺,鐵老一定沒想到我會來,所以才會如此吃驚,你就不要再怪罪他了罷。」

他衝鐵人鳳擺擺手,微笑道:「鐵老請坐。」

鐵人鳳恭聲道:「屬下不敢。」

張飛鴻起身走到他身邊,溫言道:「鐵氏一門曾隨先祖出生入死,大小數十仗皆是浴血奮戰。忠心可嘉,功不可沒。飛鴻今日得睹鐵老風采,真是高興得很。」

鐵人鳳鼻頭一酸,眼淚立即湧了上來。

不管張飛鴻是真心還是假意,他能說出這一番話,鐵人鳳已是心滿意足了。

「鐵氏雙雄」對張飛鴻亦是大起好感,他們偷偷橫了田福一眼,心道:「主公倒是不錯,就你這個乾巴老頭兒夾在中間生事!」

田福卻似沒聽見張飛鴻的話,依然冷冷道:「鐵莊主,主公在海外得知你們辦事不力,拖沓成風,很是不滿,這才不辭勞苦,親自來中原看看……」

鐵人鳳剛剛下去的汗又爆了出來,脊背上一陣刺癢,一陣冰涼。

張飛鴻攔住田福的話頭,笑道:「福爺爺整日操持軍務,不免心急,鐵老切切不可因此自責。飛鴻知道明廷盤查甚嚴,鐵老在中原一帶,也是很不容易的。」

田福閉上了嘴,但兩道陰沉沉的目光仍在鐵人鳳身上打轉轉。

這個由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少年主公,對自己似乎是越來越不滿了。

田福知道,自己很有些人老嘴碎。但他是託孤之臣,又怎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呢?

張飛鴻抬眼四壁看了看,似是不經意地道:「鐵老,這幾年廣弟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鐵人鳳恭聲道:「韓將軍智謀深沉,機變百出,屬下有諸多事情都是因有韓將軍相助才得以成功。」

張飛鴻微微一笑,道:「我叫廣弟到這裡來,主要是想讓他能在鐵老手下多些歷練,鐵老切不可寵壞了他。」

他頓了一頓,問道:「他現在在哪兒?」

鐵人鳳道:「今日韓將軍想出了一條籌備弓馬兵刃的妙計,已連夜趕往大同佈置去了。」

張飛鴻感興趣地道:「什麼樣的妙計,說來聽聽。」

鐵人鳳道:「近來大同鎮守太監郭敬私下用鐵箭頭和上好精鐵換取瓦刺的戰馬,韓將軍是想派人兩方截擊。」

張飛鴻點頭笑道:「果然好心計。如果明廷與瓦刺因此生起衝突,邊亂必盛,我們起兵的把握就更大了。」

鐵人鳳道:「是。」

他側過身,衝門邊的鐵英鐵雄揮了揮手,二人躬身退了出去。

張飛鴻微笑道:「曹兄,黃老哥,你們也歇著去吧。」

他知道鐵人鳳是急於想將自己的功勞成就表白一番,而這些事,暫時自不能讓黃、曹二人瞭解。

果然,鐵人鳳掩上房門,壓低聲音道:「屬下十數年間經營的兵器庫就在此間,請主公過目。」

張飛鴻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他也的確想看看鐵人鳳到底有多大的成就。

鐵人鳳走到書架邊,依次從高中低三格上各取下一部書,書架便平穩地,悄無聲息地滑開了,露出牆上的一道暗門。轉了轉牆上掛劍用的那根木釘,暗門洞開,門內立即洩出一片燈光。

燈光照亮了門內十幾級青石砌就的臺階。

走下臺階,轉過一條彎曲的窄廊,三人便置身於一間地下密室中。四面牆壁上,二十餘支牛油大燭正熊熊燃燒著。

明亮的燭光中,數十堆堆放得整整齊齊的弓箭、長槍和單刀閃閃發亮。

張飛鴻四下裡看著,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田福飛快地掃了一眼,淡淡道:「鐵莊主,這裡共有長槍五千杆,單刀二千柄,長箭十四萬根,強弓六百把,對嗎?」

鐵人鳳大驚,道:「田總管好眼力!」

田福冷冷道:「那麼,鐵莊主手中,還有多少銀兩呢?」

鐵人鳳嗓子眼不覺有些發乾,道:「大約……大約還有十三萬七千餘兩。」

張飛鴻眉梢微微向上一挑,道:「哦?」

田福冷哼一聲,道:「鐵莊主,我看你最好還是將賬冊拿來讓主公過目。」

張飛鴻的眉梢又挑了挑,道:「福爺爺,有這個必要嗎?」

田福道:「當然有必要。去年一年,鐵府自籌銀兩是二十一萬兩,海外送來二十萬五千兩,也就是說,除去必要的開銷,每年鐵莊主手中至少有經費四十萬兩,怎麼這些年下來,只購置了這麼點東西?」

鐵人鳳忙道:「這裡只是兵器庫,屬下在各地還存有大米三十二萬擔,馬場七處,共有戰馬一千五百九十一匹。」

田福不買他的賬,道:「既使如此,賬目也對不上!」

鐵人鳳咬了咬牙,道:「田總管,屬下經手的賬目便在書房之內,若田總管查出半點不對之處,有半錢銀子是被我鐵人鳳私吞了,鐵人鳳甘願自裁,以謝主公!」

田福陰沉沉的眼眸中寒光一閃。

鐵人鳳竟敢當面頂撞,他還真是沒想到。

張飛鴻笑了笑,道:「查賬目是福爺爺分內之事,是應該查一查,不過,鐵老的忠心和才幹,飛鴻也是深知的,我相信,換了別的任何一個人,絕對弄不來這麼多武器糧草。」

他臉色微微一沉,接著道:「現在正值復國大計的緊要關頭,我不希望你們為一點點小事就起爭端,傷了自家的和氣!」

田福道:「是。」

鐵人鳳悄悄鬆了口氣,道:「主公知遇之恩,屬下雖肝腦塗地,亦難報萬一。」

張飛鴻又掃了一眼室內的各般兵器,皺眉道:「看來,當務之急,還是籌措資金。福爺爺,軍劍兄他們這次帶來了多少?」

田福道:「老朽湊集的一共是三十五萬兩,慕容旦已經給鐵府送來了十萬,軍劍他們至多也不過能帶來三十萬兩左右。」

張飛鴻眉頭皺得更緊:「還得另想辦法。」

鐵人鳳怔了怔,道:「田總管剛才說已經送了一筆經費來?」

田福道:「不錯。」

鐵人鳳急道:「可我……屬下並沒有收到啊?」

田福道:「不可能。」

鐵人鳳更急:「的的確確沒有收到,這三個月來,一直沒有主公派出的使者來過。」

張飛鴻目光閃動道:「怎麼會呢?慕容比我們早動身十二天,應該早就到了嘛。」

鐵人鳳又已是滿頭大汗:「屬下得知主公將遣特使前來,嚴命沿海各分舵小心迎接,可沒有一個登陸點見過慕容將軍啊。」

田福一直陰沉死板的臉頰竟也抽動了一下,低聲道:

「主公,他會不會出什麼意外?」

張飛鴻笑了笑,道:「不會。慕容素來謹慎細心,武功之高也已不在我之下,不會出什麼意外的。」

田福道:「嗯。也許,他是發現了什麼有價值的情況,不及通知主公,單身追查去了。」

張飛鴻道:「這種可能性最大。不用替他擔心,鐵老,你看有什麼好辦法能儘快籌集一大筆經費呢?」

鐵人鳳心裡不禁大感奇怪_

張飛鴻對那個慕容怎麼會如此信任,如此放心呢?

他清了清嗓子,道:「屬下也一直在為經費的事情犯愁,近來與韓將軍一起商定了幾個計劃,未得主公批示,不敢輕舉妄動。」

張飛鴻道:「你說說看。」

鐵人鳳道:「第一個計劃是派遣好手,偽裝成綠林人士,劫幾家大鏢局保的重鏢。」

張飛鴻立即搖頭:「不妥。既是重鏢,必定有大批高手隨行,行鏢路線也極為秘密,怕是難以得手吧?」

鐵人鳳道:「屬下與中原各大鏢局的關係都很好,有幾家還曾請犬子替他們護過鏢,再說,一些鏢局內還有屬下安插的人手,打探訊息十分方便。」

張飛鴻笑了笑,道:「就算能順利得手,拿到的大概也是珠寶古玩一類,折變銀兩費時費事……也算是個可行的辦法。」

鐵人鳳道:「現成的白銀不是沒有,真要動手去拿,可能比劫鏢還要省心,只是屬下不願驚動官府。」

張飛鴻動容道:「鐵老的意思是派人劫官府銀庫內的官銀?」

鐵人鳳道:「是。」

張飛鴻道:「到底風險太大。我的意思是,不如抄一些富戶或錢莊,來錢又快,風險又小,得手後可拿出一小部分散給一些窮苦人家,官府一定會以為是‘劫富濟貧’的俠盜之流所為。」’

鐵人鳳笑道:「主公英明。屬下明日就組織人手,準備行動。」

張飛鴻一怔,道:「鐵老早已有目標了?」

鐵人鳳道:「是。屬下準備向江湖第一大富戶,徽幫的錢莊下手。」

田福暗暗點頭,臉色終於有所緩和了。

只需鐵人鳳忠心耿耿,田福也就不準備再為難他。

張飛鴻盤算了一下海島之上和中原各地潛伏的人手,再算算目前已有的兵器、馬匹、糧草,不覺又皺起了眉頭。

不管是劫鏢也好,還是劫錢莊也好,都是隻能偶一為之的權宜之計,而一旦起兵,各項費用必定會劇增,到那時又該怎麼辦呢?

總不能在打出「復國」旗號之後,還幹劫錢莊的勾當吧?

當然嘍。如果起兵後能一鼓作氣直下南京,站住腳跟,就不用再為經費發愁了。但他很清楚明廷的實力,更清楚自己的力量。

他雖有雄心,卻並不狂妄,狂妄到自以為能一舉擊垮明廷。

戰爭肯定會有一段極艱苦的相持期,而在此期間,如果想贏得民心,就不能靠徵糧徵稅來維持軍備的開支。到底該怎麼辦呢?

鐵人鳳心裡一動,道:「主公,近來江湖上有很多傳聞,都跟一批寶藏有關。」

張飛鴻笑了笑,不經意地道:「江湖上傳聞的所謂寶藏,十件裡只怕有十件都是靠不住的。」

鐵人鳳道:「這次卻極有可能是真有此事。」

張飛鴻看著他,道:「哦?」

鐵人鳳道:「據說元順帝退出北京城時,有一批金銀不及攜帶,都埋在城內某處了。」

張飛鴻笑道:「鐵老熟讀經史,豈不知哪一朝沒有這樣的傳聞呢?」

鐵人鳳道:「幾個月前,聖火教教主幕容沖天親自出馬,率部突襲上方山,據傳就是為了上方寺雲水禪師手中的一張藏寶圖。」

張飛鴻目光一凝,道:「聖火教?」

鐵人鳳道:「是。」

張飛鴻目光閃動道:「結果呢?」

鐵人鳳道:「這個……各種各樣的說法都有,屬下也難以斷定。」

聖火教,又是聖火教。

看來,聖火教已做好了一統中原武林的準備了。

張飛鴻的心神飛速地轉動著。

他覺得很有必要跟聖火教的人聯絡上,最好是能與他們的教主本人談一談。

本來今天下午是有一次機會的,可又讓黃石公給攪黃了。好在成壽吾逃走前,訂下了明晚的約會。

張飛鴻的臉上,又浮起了自信的、儒雅彬彬的微笑。

*********

春來茶館已是一片焦土。放火的不是別人,正是黃石公自己。

廢墟下,是阿河、紅衣女郎、青衣大漢和金猴兒的墳墓。

黃石公和曹勳雖不忍、不願,但也實在找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安葬他們。

就算是普通的江湖仇殺,如不能儘快地,乾淨利落地處理掉屍體,驚動了官府,活著的人的日子就會更難過,何況,曹勳和黃石公並不是普通的江湖人呢?

幾十年的江湖歲月裡,曹勳幾乎已忘了自己是張氏的部將,而將自己看做一個普通的江湖人。

他更願意自己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江湖人,所以他才會收留青衣大漢等三個徒弟。

就算在極度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與普通江湖人之間的差別的時候,他也仍然覺得在大明已穩坐江山幾十年的情況下,張氏後人復國的希望以及為此所做的一切準備,也只不過是後人對祖先的一點點忠孝之心而已。

但是,就在昨天,他見到了他的主公張飛鴻。親眼見到了張飛鴻超塵的武功、超人的冷靜和雄才大略。

也就在昨天,他知道了中原武林的重鎮,威名赫赫,高手雲集的濟南鐵府竟也是張氏的部屬,而且僅僅是中原潛伏人馬中很小的一部分。

忽然間他的心裡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

一種久遊在外的遊子找到了一條回家的路時所感覺到的充實。

復國,不再只是一個縹緲的影子,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可以看得見的希望。實實在在如站在他前面的張飛鴻一樣真實。

他側過頭看了黃石公一眼。

黃石公花白的長鬚在朦朧的星光下輕輕顫動著。

夜風漸緊。

深秋的夜風帶著逼人的寒氣。

寒冷的夜風直撲在張飛鴻的臉上、身上,透過薄薄的夾袍,直吹進他的胸膛裡。

他不怕冷。他喜歡這種冷。

因為這寒冷的夜風可以使他更冷靜、感覺更敏銳。

經過昨天下午的一役和夜裡鐵人鳳所介紹的一些情況,聖火教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突然加重了。

子正將近,聖火教的人仍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