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躬得像蝦米似的腰一下挺直了,迷迷濛濛的雙眼也在剎那間變得雪亮,透出一股邪氣。
「嘿嘿,想在我黃石公面前裝神弄鬼,也得先掂掂自己有多大分量!」
他冷笑著伸手在中毒身亡的那人臉頰上捏了幾下,手中已多了一張人皮面具。
這四人竟都是易過容的。
石像仔細看了看酒客的臉,雙手一拍,滿意地直嘆氣:「唉喲,原來是‘一刀仙’!唉,你要是按規矩遞帖子,也不會啃老子的靴子了!」
曹勳臉色突變,道:「哪個‘一刀仙’?’」
黃石公瞪了他一眼,道:「有幾個‘一刀仙’?除了聖火教濟南分舵的副舵主宋成,江湖上哪來第二個‘一刀仙’?」
曹勳的臉色更難看了:「黃老,你什麼時候惹上了聖火教的?」
黃石公翻了翻眼睛,道:「怎麼,你害怕了?阿河,把這幾個雜碎拖到後院去,好好安置!」
剛才還兇巴巴的阿河轉眼就像是換了個人,柔順地應了一聲,一手一個,拎起兩具屍體向後院走。青衣大漢也拎起另二人,隨後跟去。
曹勳道:「你跟聖火教到底有什麼樑子?」
黃石公道:「能有什麼樑子?不能說他們打上門來,我還該等著倒霉吧?」
曹勳頓時覺得頭大了一圈不止。
既然黃石公並沒有跟聖火教結過樑子,那「一刀仙」
宋成又是衝著誰來的呢?
衝著他?
曹勳心裡清楚,憑他「梅花拳」在江湖上的那點小名聲,根本勞動不了堂堂聖火教濟南分舵副舵主的大駕。他不禁向張飛鴻那邊看去。
張飛鴻正自斟自飲,一付樂在其中的樣子,似是根本沒看見眼前發生的事。
曹勳心裡一陣發冷,嘴裡一陣發苦。
看來,聖火教竟是衝著張飛鴻來的了。
這下麻煩大了。「一刀仙」都成了打前哨的小角色,聖火教這次出動的肯定是極難對付的角色。
黃石公也看看張飛鴻,皺眉道:「這位公子是什麼來頭,你又是放鴿子傳信,又巴巴地趕了過來……」
曹勳定了定神,沉聲道:「不得無禮,快拜見……」
張飛鴻忽地站起身,衝曹勳擺了擺手。
屋頂上隱隱響起衣袂帶風之聲,瓦片也「格格」輕響了幾下。
麻煩已經來了。
曹勳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他的臉己微微泛白。
黃石公的心也沉了下去。
來人既已上了屋頂了,怎麼後院中阿河和青衣大漢並沒有出聲示警呢?
紅衣女郎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忽地伸手捂住了嘴唇,秀美紅潤的臉龐剎時變得雪白,就如一張新糊的窗紙。
金猴兒已忍不住跳起身向後院衝去,口裡呼道:「大師兄,阿河,你們快過來!」
張飛鴻右手凌虛一抓,金猴兒己倒撞回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掙扎著又跳起身,卻一下子怔住了。
「‘梅花拳’曹勳,‘消魂無影’黃石公,宋成是你們殺的嗎?」
門外,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
黃石公一梗脖子,忽道:「不錯!是老子殺的,你又能把老子怎麼樣?」
那個聲音陰森森地道:「不怎麼樣,只不過成某素來不喜傷及無辜而已。」
黃、曹二人不禁鬆了口氣。
聽這人的意思,青衣大漢與阿河雖已被他們擒住,卻沒有丟掉性命。只要人活著,就總能想辦法救他們回來。
「轟」,一聲大響,茶館大門被撞開了,兩條人影帶起一陣陰風,飛身直撲向曹勳與黃石公。
黃石公渾身一震,啞呼著張開雙臂迎了上去。
張飛鴻左臂一抖,一股勁風阻住了他的身形。
撲進來的二人「啪」地一聲直挺挺摔倒在地上,亂散的頭髮間,露出扭曲猙獰的面容,雙目、口鼻之中,一絲絲的黑血直湧出來。
黃石公嘶聲叫道:「阿河!」
紅衣女郎與金猴兒也聞聲叫道:「大師兄!」
阿河與青衣大漢顯然也是被毒死的。黃石公雙目盡赤,旋風般衝出門去,嘶聲吼道:「成壽吾!你這個婊子養的王八蛋!」
剛衝出門,他就硬生生停了下來。
門外,不只是成壽吾一個王八蛋。
他的身後,足足站著不下二十個王八蛋。
二十餘名黑衣大漢雁翅般分列兩行,二十餘柄出鞘長刀在冰冷的秋風中閃動著冰冷的寒光。
二十餘雙殺氣騰騰的眼睛殺氣騰騰地盯著自屋內衝出的五個人。
黃石公在一瞬間就已冷靜下來。
靜如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他血紅的雙眼也在一瞬間變成了死灰色,像是一雙石像的眼睛。
石像的眼睛又眯了起來。
他已是成了精的老江湖了,豈能看不出聖火教今天已下了趕盡殺絕的決心。如果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儘快調整自己的狀態,結果將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死。
成壽吾似是已吃定了他們,冷冷道:「黃石公,本教數年來對你一直寬厚容忍,而你竟然喪心病狂,毒殺本教宋副舵主,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黃石公看也不看他,慢吞吞地解下腰間扎著的那幅油漬麻花的圍腰,兩手慢慢將它絞成一條布棍。
成壽吾又道:「阿河可是很有幾分姿色呢,她死了,你不心疼?」
黃石公還是一心一意地擺弄著他的圍腰。
金猴兒兩手在腰間一揮,手中已多了兩柄尺餘長的短劍,指著成壽吾道:「有種的就光明正大打一架,不要下黑手暗算人!」
成壽吾冷笑道:「你們毒殺宋成的手段,怕也不怎麼算得上光明正大吧!」
金猴一跺腳,已彈起在半空,雙劍幻起兩道白練,直劃成壽吾面門,口中罵道:「我操你祖宗!」
成壽吾哪裡把他放在眼裡,只揮了揮手,金猴兒劍招便走空了。
一柄長刀正等著他。
不過兩三招,金猴兒已處下風,黑衣大漢的長刀幾次磕開了他雙劍交擊,震得他雙臂發麻,虎口欲裂。他仍拼命揮劍猛撲,怒叫連天。
成壽吾不無憐憫地道:「小子!叫吧叫吧,反正你也活不長了,也該讓你痛痛快快地嚎叫幾聲。」
「嗆啷」一聲,曹勳長劍在手,大步衝向成壽吾。
成壽吾捏了個響指,他身後的黑衣大漢們齊聲低吼著,揮刀猛撲上來。
石像般的黃石公突然發動了。
一閃身,他已擋在曹勳身前,右臂疾揮,「啪」地一聲,束成棍狀的圍腰突又散開。
圍腰抖出了一陣難聞的泔水味。
衝在最前面的兩名黑衣大漢哼都沒哼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
成壽吾一咬牙,雙掌一錯,猛擊向黃石公。
「消魂無影」的名頭在江湖上響了幾十年,不是沒有原因的,黃石公最令人可怕之處,便是他的獨門毒藥,殺人無影、中毒立斃的「消魂無影」。
沒人知道黃石公的毒藥是如何配製的,幾十年來,中了他的「消魂無影」的人,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據說,以精擅用毒名震江湖的「松風閣」華家曾集中了門下十數名用毒大家,精研了一個多月,也沒能分析出「消魂無影」的成分。
搞不清它的成分,「消魂無影」的名頭更響了。雖說這樣一來,想置黃石公於死地的人就更多了,但這麼多年來,他卻一直活得好好的。
成壽吾當然不會不知道黃石公的厲害。就算他原先不知道,現在也應該知道了。
那兩名黑衣大漢死得那樣乾脆,那樣突然,實在讓他心驚肉跳。
他知道,黃石公的毒藥是今日這一戰勝利的關鍵所在,要想取勝,就只有竭盡全力搶攻,使黃石公無法抽出手來施毒。
成壽吾屏住呼吸,雙掌挾著十二成功力,呼嘯著直擊黃石公的周身大穴。
掌風如刀。
黃石公的頭髮已被割散,散亂的長髮又一綹接一綹被銳利的掌風割下,漫天飛舞。
他手中的圍腰已無法施展。
聖火教已大佔上風。
曹勳和紅衣女郎身處黑衣大漢們的重重包圍之中,已是險象環生。
金猴兒的處境更不妙,他的胸前,已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劍口。
只有張飛鴻例外。
他一直沒出手,而黑衣大漢們竟也沒有向他進攻。
眼看曹勳等人已力不能及,張飛鴻提氣叫道:「成先生,咱們談談如何?」
渾厚的聲浪衝擊著眾人的耳鼓,所有的人俱是一震,都住了手。
成壽吾更是大吃一驚。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黃石公身上,根本沒料到這個公子哥兒打扮的年輕人竟有如此渾厚的內力。
如果此人插手這件事,後果將不堪設想。
成壽吾退開幾步,沉聲道:「閣下有什麼話說?」
張飛鴻正欲開口,黃石公手中的圍腰已旋風般抖起,左掌揮處,一陣乳白色的霧氣直撲成壽吾面門。
成壽吾大驚失色,身形疾退,雙掌在胸前一圈,奮力推出。
勁風颯然。
煙霧散開了,地上卻又多了七八名黑衣大漢的屍體。
成壽吾狂叫道:「結陣!」叫聲未停,左掌揮出,已擊中了金猴兒的胸口。
金猴兒被擊飛了起來,半空裡灑下一串血珠。
曹勳嚎叫一聲,又揮劍撲了上去。
一聲龍吟,成壽吾手中已多了一柄青鋼長劍,劍尖震顫著,挑向黃石公左肩。
十餘名黑衣人迅速結成一個古怪的陣式,各挺長刀,口中發出懾人心魄的低吼,怒濤一般直捲過來。
張飛鴻也被捲進了陣中。他目光閃動著,心立即沉了下去。
這種陣法他從未見過,像是七星陣,又像是兩儀陣,似乎又有四象陣的變化夾雜在其中。但這陣法的威力卻是顯而易見的。
眨眼間,紅衣女郎慘叫一聲,血灑塵埃,曹勳的右腿上也裂開一道劍口,鮮血如注。
張飛鴻深深吸了一口氣,含憤出手。
刀光閃起。再閃。
刀光優美而冷豔。
刀光閃過,血箭迸射。
纏住曹勳的兩名黑衣人捂著喉頭,砰然倒地。
奇怪的是,這種陣法的威力並沒有因此減弱,反而更強了,就像忽然間得到了一種神力的驅使,黑衣人的眼中閃動著狂熱的光彩,他們的功力在一瞬間竟似增強了一倍以上。
黃石公呼叫一聲,左臂已被成壽吾的長劍刺開了一道長長的劍口。
又一聲怒叫,曹勳又捱了一刀。
冰冷的深秋的風中,十餘柄長刀潑風般絞起一片血光。
成壽吾運劍如風,纏住了張飛鴻。
張飛鴻驚奇地發現,成壽吾的功力在一瞬間也增強了一倍不止。他的「狂刀三十八」在成壽吾一劍緊似一劍的進攻下,竟然已很難發揮。
若在平時,張飛鴻自信成壽吾在他面前很難走上四招。因為成壽吾剛才向他攻出四招時,他已從劍招中看出了三處破綻,而且每一處破綻在他看來都絕對是致命的。
但現在,他竟是揮灑自如。
這才是這種古怪的陣法精妙之處,厲害之處。
看來,如果沒有高手自陣外突襲,但憑他們三人,大概很難衝出去,可現在,陣外又怎麼可能會出現這樣一個救星呢?
張飛鴻咬了咬牙,一橫心,已準備動用他最後的殺著,他將十二分功力全都貫注到了自己的右臂上。
拼著廢掉一條胳膊,他也要先破掉這個詭異的陣法。
最不可能發生的事還真發生了。
成壽吾一招緊似一招的劍法忽然鬆弛下來。
陣法在剎那間如同一隻被擊散的沙包。
張飛鴻怔住。
場中忽然多了一個一襲青衫的中年儒生。
曹勳雙眼一亮,喜道:「劉兄,你怎麼來了?」
儒衫中年人雙腿連環踢出,迫得成壽吾連連後退.右手摺扇一張一撲,順勢擊翻了一名黑衣大漢。
他雙腿不停,如風車般踢、掃、踹、蹬,口中笑道:
「’梅花拳’、‘鬼腿’向來齊名,曹兄在這裡,小弟還敢不來嗎?」
成壽吾滿頭大汗,唿哨一聲,翻身後撤。
陣法已破,單隻張飛鴻的刀法他們就已很難抵擋,更何況又冒出一個江湖上匪號正響的「鬼腿」劉仲謀呢!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成壽吾丟下一句話,帶著十餘黑衣人如飛遁走:「有種的,明晚子時,此地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