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巳正初刻。
洛陽。金刀莊。
百十竿青翠的修竹在初夏的風中輕輕搖曳,竹林邊,是四五棵參天古柏。竹林古柏間,是一方石桌,幾張石凳。
陽光下瀉,流過茂密的樹葉和疏淡的竹枝,整個院落都掩映在一片清幽宜人的樹陰裡。
「嗯。這個地方就很不錯嘛!」說這話的是秋水。
秋水負手當風,衣袂微揚。微微揚起的臉上,滿是一派棋壇宗主的孤傲清奇。
李鳳起雖說還是一臉苦相,但他的心情,卻比剛才在客廳裡時要好得多。
因為這裡是金刀莊的後院,是整個金刀莊內最最重要的地方。
後院內遍佈各種機關訊息和各式機簧暗器,而發動這些暗器機關的按紐,就在他面前伸手可及的地方。按紐就在石桌下面。
李鳳起伸手肅客:「秋幫主請。」
秋水點了點頭,大刺刺地在石凳上坐下。兩名白袍人立即捧過一方精美的楠木棋盤和一付上等雲子,在石桌上安置好。
棋盤和棋子都是白袍會的人帶來的,據秋水自己說,他下棋從來都只用這一付棋具。
在這塊棋盤上,他曾戰勝過好幾位鼎鼎大名的圍棋好手。其中有兩個人的名頭,連李鳳起這個對圍棋知之不多的人都聽說過。
李鳳起暗暗深吸了口氣,穩住自己的心神,慢慢坐在了秋水對面。
他實在很感謝秋水給了他這樣好的一個機會。
客廳裡本來已備好了棋盤棋子,可秋水卻不願意在客廳下棋。
他一定要讓李鳳起在莊內找一個能配得上他的身分的「清幽」之地。因為他和李鳳起都是高手,而高手不是隨隨便便在什麼地方都可以下棋的。
於是李鳳起意外地得到了收拾局面的機會。
一旦秋水發現他根本就不是什麼「獨步洛陽」的高手,知道自己上當之後,因惱怒而有所舉動,或者秋水下這一盤棋乃是別有用心,贏棋之後會提出什麼李鳳起無法接受的條件,因而雙方衝突起來,李鳳起就可以利用佈置在院內的各種機關來對付秋水和白袍會。
就算白袍會的人武功都高得可以躲過這些暗器機關的襲擊,李鳳起也能有此機會利用暗道逃出秋水的控制。暗道的入口,就在石桌下面。
只要李鳳起按動機關,石桌就會翻倒,入口就會開啟。
李鳳起原來還擔心自己雖然能脫身,但他的十幾名心愛的弟子們都不會有什麼結果,沒料到秋水的一句話,又讓他的擔心消掉了一大半。
秋水讓他手下的白袍人將單刀都還給了李鳳起的弟子們,並讓他們一起到後院來觀棋。
看來秋水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而且他對今天這盤棋看的也很重要。
金刀莊的那十八名好手現在就站在李鳳起身後不過三四步遠的地方。李鳳起在心中暗暗估算了下,如果真的到了要利用密道脫身的地步,這十八名弟子中,大概有七八個人能憑他們自身的武功和反應能力,在一剎那間,隨他一齊鑽進入口。
能保住七八個人也就不錯了,李鳳起暗自慶幸。
當然,那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慶幸。
肖無瀨和另一位白袍青年仍然站在秋水身後,其餘的十來位白袍人卻散落在院子裡。
秋水微笑道:「李莊主,秋某略長几歲,該由秋某執白先行吧?」
「應該,應該,理當如此!」李鳳起嘴裡這樣答道,心裡卻在苦笑。
他才不在乎誰先下呢,反正結果肯定是他輸。
秋水拈起兩顆白子,正要往棋盤上放,卻又回過頭,瞪了肖無瀨一眼,道:「怎麼回事?」
肖無瀨忙笑道:「幫主莫要生氣,是屬下疏乎了。」
他招了招手,立馬就有一個白袍人奔到石桌邊,自懷裡掏出一個長方形的小包袱。
包袱裡是一個長方形的小木盒。
木盒開啟,李鳳起的眼就直了。
白袍人拿出的,是一個墨盒,一枝筆和一疊紙。
李鳳起忍不住問道:「秋幫主,這是幹什麼?」
秋水對他的問話似乎感到十分地詫異,奇道:「記譜哇。李莊主是秋某難得的對手,這樣一局精彩的棋局,當然要記下來。」
肖無瀨微笑著接道:「就是就是。秋幫主以前與那些高手們的對局,也都有記錄。不僅要記下棋譜,還要記下對局時的情況。以後彙編成冊,流傳後世,就可以讓更多的人領略到大高手的風範了」
他頓了頓,又道:「難道李莊主自己的棋局從來都不記下來?那實在太可惜了。」
李鳳起的臉皮就算比現在再厚上十倍、百倍,只怕還是會像現在這樣漲得通紅。
秋水咳了一聲,道:「準備好了?」
鋪開紙筆的那白袍人道:「好了。」
秋水面色一整,鄭重其事地將兩顆白子放在棋盤的右上和左下兩個星位上。
李鳳起也抓起兩顆黑子,依次在左上右下的星位擺好。
這些圍棋的基本規則和一些基本技巧,他還是知道的。
秋水盯著李鳳起擺好的兩顆棋,忽然深深吸了口氣,慢慢閉上了雙眼。
僅從這個動作,就可以看出秋水的確是個圍棋高手,因為只有真正的高手,臨枰時才會有這樣的派頭。
好半天,秋水才睜開眼,慢慢擺下一顆白子。小飛掛角。
佈局只是常套,李鳳起雖不通棋道,但這些常套他還是很熟悉的,和古往今來的圍棋國手一樣熟悉。
他很快應了一招,當然按常套走的投子分邊,但秋水卻立即皺了皺眉頭。
七八招過去,老生常談的佈局套路擺完了,李鳳起看著棋盤,根本就不知道該往哪裡下才好。
正如他在客廳時說的,近些年來,他極無聊時,的確和莊內的幾位清客下過圍棋,但那只是消遣,而且那些清客的水平也都不高,所以他下起來,有時也會覺得頗有意思。但今天卻不同。
今天他面對的是秋水,一位曾戰勝過好幾位圍棋國手的大高手。
他咬了咬牙,暗自狠下心,「管他呢!反正是個輸,就當和平日一樣下吧!」不料他一子落下,秋水的眉頭卻又皺了起來。
他還似乎聽見秋水的口中輕輕地「嗞」了一聲,像是微微抽了一口涼氣。
「莫非我這一子還真下對了?」李鳳起不解地抬起頭,掃了秋水一眼。
秋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好半天,才應了一招。
李鳳起既然已橫下心,也就放開了手腳,不管三七二十一,緊跟著又拍下一顆黑子。
他只想儘快結束這局棋,好早點弄清白袍會的真實意圖。
秋水悶悶地低哼了一聲,右手託著前額,食指在額角上一下一下輕點著,口中喃喃有聲。
看樣子,他是遇上了難局,正一手一手仔細推敲。
李鳳起更是大惑不解起來。
「莫非……莫非……」剎那間,他的腦子裡閃出一個念頭,「莫非秋水的棋藝和自己差不多?」
這個念頭實際上也只是一閃而過,李鳳起立即就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十分可笑。
憑秋水的身分,既然他親口說過他曾戰勝過好幾位國手,那麼他所說的一定就是事實。
能戰勝國手的人,他的圍棋水平怎麼會和李鳳起的差不多呢?
看來,是這兩招棋誤打誤撞,還真下對了。
一時間,李鳳起不禁有一點暗自得意。
就他這樣連第九流都不夠格的水平,竟然能下出讓秋水這般宗師級的高手都皺眉的棋,當然很值得驕傲。
棋局還在緩慢地進行。
李鳳起下棋的速度倒是非常快,只要秋水的棋子落到棋盤上,李鳳起就會立即拍出一顆棋子。
但秋水卻下得越來越慢。
他的臉幾乎都貼到棋盤上了,嘴裡嘰哩咕嚕地,也不知在說些什麼。他的左腿已經開始不停地顫動,看樣子是很有些沉不住氣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李鳳起越來越吃驚。
所有在場的人中,最最吃驚的並不是李鳳起本人,而是站在他身後的那十幾名弟子。
這些人中最年輕的,拜在李鳳起門下也有十年了,可他們從來就不知道他們的這位師傅竟然還是一位圍棋高手。
他們都很少見到李鳳起與人對孿,而曾和李鳳起下過棋的那幾位清客在談及李莊主的棋藝時,也都是淡淡一笑,就此帶過。
莫非莊主果真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圍棋高手?
弟子們都疑惑了。
他們也都沉不住氣了,一開始還是互相交換著驚疑的目光,漸漸地,已經用極低的聲音交談起來。
秋水忽然直著脖子大叫起來:「啊喲!竟然叫你看出來了!」
李鳳起一怔,顯然不懂他在說什麼。
秋水扭過頭,拉住肖無瀨的胳膊,瞪眼道:「你看看你看看,老子苦心佈置的七步連環殺著,竟然讓他一招攻破了!」
李鳳起飛快地瞄了秋水一眼。
秋水臉上的震驚、痛悔之色,絕對不可能是裝出來的。
而且他也根本沒有必要故意做出這樣一付態度。
李鳳起實在是讓他給弄糊塗了。
秋水拱了拱手,道:「佩服,佩服,李莊主顯然技藝精絕,憑此一招,當可傲視中原棋壇!」
李鳳起兩眼緊盯著棋盤,隨口應道:「哪裡,哪裡,秋幫主過譽了。」
「哈哈哈哈哈……」一陣大笑自竹林那邊傳過來,驚飛了幾隻正在林技間憩息的小鳥。
所有的人都驚的一回頭。
一個藍衫少年自竹林內緩緩步出,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摺扇輕搖,笑容滿面。這人顯然不會是白袍會的人。
秋水的目光掃向李鳳起,李鳳起滿臉疑惑,輕輕搖了搖頭。
他也不認識這個突然現身的藍衫少年。
這人是誰?
藍衫少年中等身材,體格均稱。滿臉的書卷氣配上他手中那把輕搖的摺扇,怎麼看都像是一位頗有學識的年輕秀才。
但李鳳起卻知道此人絕非只是一名普通的秀才。
這年輕人一定是一位武功高手。而且是一位大高手。
金刀莊稱雄洛陽武林數十年,莊內除了李鳳起親自調教的一千弟子外,更有無數的暗樁機關,普通高手絕對不可能輕易地進入莊內,更不用說金刀莊防守最為嚴密的後院了。
更何況,今天莊內還有白袍會的高手把守。
藍衫少年能在如此嚴密的守衛下,悄無聲息地潛進莊內,直達後院,其武功之高,讓李鳳起不得不心驚。
更讓他心驚的是,藍衫少年到底是何時潛入後院的,憑他幾十年的精湛功力,竟然毫無察覺。
秋水吃驚的程度,絕不在李鳳起之下,因為他竟然也絲毫沒有察覺到後院內多了一個人。
雖說眼前的這局棋讓他費了很大的心神,但一個武功高手已潛進咫尺他卻絲毫沒有感覺,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但這事現在已發生了。
秋水眯著眼,冷冷地打量著立在竹林邊的藍衫少年。
他全身上下,惟一不像一位普通秀才的地方,就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並不很大,但卻很有神。他的目光,也正在打量著秋水。
倆人的目光,面對面撞在了一起。
秋水半眯的雙眼微微睜大了一些,眼中精光閃動。
藍衫少年的目光卻十分平和,平和中還帶著種說不出的意味,似乎他看的不是秋水,而是一件十分有趣的東西。
秋水眼中精光暴漲。
他忽然感到那目光中有些什麼東西很讓他難堪,讓他不自在。
他忍不住冷冷地「哼」了一聲。
離藍衫少年最近的兩名白袍大漢立即飛身向他撲了過去,四隻鐵鉤般的手掌眨眼間就已抓到他身前。
藍衫少年笑容不減,輕輕一旋身,避開了這兩人的聯手合擊。
秋水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只憑這一招,他就知道了這藍衫少年的武功比他剛才想象的還要高出許多。
兩名白袍大漢一擊不中,立即撤出了兵刃,一刀一劍幻起一片冷森森的寒光,怒濤般再次卷向藍衫少年。
藍衫少年不退不避,伸出一直負在身後的左手,向秋水這邊晃了晃。
秋水目光一凝,嘆了口氣,叱道;「退下!」
寒光更盛,劍尖和刀鋒已逼到離藍衫少年不過半尺的地方。
兩粒棋子在劍尖和刀尖上炸開,石屑紛飛。
藍衫少年依然站在原地,左掌託在身前,微微一笑。
兩名白袍大漢卻都愣住了。
用棋子阻住他們的進攻的人,竟是他們的幫主,秋水。
秋水黑著臉,怒道:「老子是叫你們退下,混帳東西!
雲湖,煙閣,快去前院看著鐵長老怎麼樣了!真他媽的一群飯桶!」
藍衫少年又是微微一笑,左掌一收,又負到了背後。
但院中所有的人都已看清,他掌中託著的是一枚四方形的銀牌。
那正是白袍會特製的腰牌。
留在前院警戒的白袍人的腰牌既然已落到藍衫少年手中,則那人必然已在他手下吃了大虧了。
李鳳起站起身,拱手道:「閣下光臨本莊,請問有什麼指教?」
藍衫少年打量了他幾眼,方道:「是金刀莊李莊主當面麼?」
李鳳起道:「正是。」
藍衫少年點點頭,嘆道:「李金刀果然不愧是李金刀,草莽之氣有之,富貴之氣有之,鎮定涵養之氣亦有之。」
秋水冷笑道:「閣下也夠不簡單了,小小年紀,便有如此精絕的馬屁勁。」
藍衫少年一拱手,淡淡道:「秋幫主過獎了,在下不敢當的很。」
李鳳起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藍衫少年微笑道:「不敢,在下姓殷,殷朝歌。今日特來拜見李前輩。」
李鳳起怔了怔,眼中閃過一抹疑惑。
他從來就沒有聽過「殷朝歌」這個名字,而他認識的所有人中,也沒有一個姓」殷」的。
秋水也怔住了。
他可以肯定,這位藍衫少年的身手,在江湖上足以列入超一流高手之列,
放眼整個中原武林,還沒有哪一個一流高手的姓名是秋水從來沒聽說過的,但秋水的確從來沒聽過「殷朝歌」
這個名字。
這個殷朝歌是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的呢?
肖無瀨介面道:「請問殷先生自何處來?」
殷朝歌掃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當然是自莊外來。」
肖無瀨一怔,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秋水的臉色更難看了。
肖無瀨的「嘴功」在白袍會中可謂首屈一指,不料與這位殷朝歌剛一接陣,就輸了一招。
李鳳起忍不住笑了笑,緩緩地道:「殷先生大名,李某一向生疏得很……」
殷朝歌不待他說完,截口道:「是麼?」
他右手摺扇一收,手背有意無意間,向前亮了一亮。
李鳳起一下子呆住了,就像是被人當頭猛擊了一棒。
他看見了殷朝歌右手中指上的一枚碧玉指環。
秋水也看見了這枚指環。
他是院中除李鳳起之外,惟一也看見了這枚指環的人。
他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精光隱現。
李鳳起的雙眼也亮了起來,只不過閃現在眼眶中的,不是懾人的精光,而是淚光。
殷朝歌輕輕咳了一聲,對李鳳起使了個眼色,轉而朝秋水道:「適才自林中見到秋幫主妙招紛呈,不覺忘情,有擾秋幫主清興,望秋幫主見諒。」
秋水死死地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方冷冷道:「你也懂棋?」
殷朝歌微笑道:「略識一二,略識一二而已。」
秋水道:「你的圍棋,一定是學自令師嘍?」
殷朝歌微微一怔,道:「正是。」
秋水指著石桌上的棋盤,道:「你來評評,現在的局面,誰佔上風?」
李鳳起搶著道:「那還用說,當然是秋幫主佔上風,李某已經無法再支撐下去了……」
他的話說的又急又快,聲音都打著顫。
秋水道:「李莊主總是這麼自謙,嘿嘿,秋某問的是這位殷小哥的看法。」
李鳳起連連向殷朝歌使著眼色。
他已等不及趕快「輸」掉這盤棋,好打發秋水走人了。
殷朝歌走近幾步,看了看棋盤,道:「局面果然是秋幫主佔了上風……」
秋水的臉上立即露出一絲喜色,李鳳起也輕輕地吁了口氣。
但殷朝歌的下半句話卻讓他倆都失望了。
他頓了頓,道:「不過,李莊主也不是一點勝機都沒有。」
秋水臉上剛剛露出的那一絲喜色傾刻之間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