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年前,李鳳起走進洛陽城東門時,看上去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
如果在那時有人說洛陽城裡很多人的生活會因為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的到來而發生極大的變化,絕對沒有人會相信。
李鳳起自己也不會相信。
因為,在踏進洛陽城的那一刻,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以後的路該怎樣走。
他進城後遇上的第一個人,就是麻四海。
洛陽城東四海客棧的老闆麻四爺恐怕這一輩子也絕不會忘記三十二年前的那個清晨。
那時,麻四爺還只是一個跑堂的小二哥,而四海客棧當時的牌號也還是連升客棧。連升客棧是洛陽東城一帶最大的客棧。
俗話說,店大欺客,奴大欺主。
俗話總是很有道理的,這兩句話在麻子小二的身上都得到了充分的驗證。
連升客棧的夥計們一天到晚都冷著張臉,他們的眼睛一般也只會長在頭頂上。
當然嘍,這也得看走進店門的客人的氣派而定。如果他們認準了來人是個闊主兒,他們的眼睛立即會從頭頂一下子垂到鼻子尖,滿臉笑容可掬,殷情款款。
所有的夥計中,麻子小二是最神氣的一個。
神氣到連老闆也要讓他三分。
離連升客棧不過百十步路遠,有一家武館。
武館的主人是洛陽城中頗有名氣的武林高手,人稱「神刀鐵拳」的老於。
麻子小二自鄉下跑進洛陽城中不久,就投身到了這位「神刀鐵拳」的門下,幾年下來,據說頗得老於的真傳。
老於這個人,眼眶一向就比較高,他的武館,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但他對麻子小二卻青睞有加,甚至在和朋友們聊天時,還曾很誇過麻子小二幾句。
其實,麻子小二在武學上的悟性並不好,他的功夫,也練的實在不怎麼樣。老於喜歡他,只不過因為他有一張天生能說會道的嘴。
麻子小二的嘴很甜,人也還算機伶,腿腳也很勤快。
就是靠著這幾分本領,他才在進城後第二天,就受到了連升客棧的老闆的賞識,當上了連升店的小夥計。
也就是靠著這幾分本領,他才進了老於的武館。
進武館學功夫後不久,麻子小二就漸漸神氣起來,脾氣也漸漸大了起來,經常和住店的客人們頂撞,甚至動手。
剛開始,店老闆對此並不在意,因為連升客棧內所有的夥計,幾乎都是這個德性,而連升客棧的生意一直都很好。
原因就是連升客棧的環境非常好,每一間客房都佈置的非常乾淨舒適,甚至可以稱得上雅緻、清幽。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客棧的飯菜非常可口。
客棧裡的廚子都是老闆花重金從各地請來的名廚,這些名廚都有自己的絕活。
能住在一間很不錯的房間裡,還能吃到十分可口的飯菜,客人們當然很滿意,夥計們的態度差一點,他們當然也不會太在意。
再說,只要你出手大方一點,這些夥計們的態度就會立即改變過來呢!
但很快,老闆就覺得不對勁了,因為他無意中發現了麻子小二脾氣漸長的主要原因。
洛陽的民風向來比較剽悍,比較尚武。洛陽城裡幾乎每個人都會個三拳兩式。
老闆本人年輕時就練過幾年功夫,而且練的還很不錯。
麻子小二那幾下,在老闆的眼裡根本就算不上是「功夫」,因為麻子小二根本就不是塊練武的料。
而且老闆也很清楚,老於之所以喜歡麻子小二,其原因和老闆自己也很喜歡麻子小二是一樣的。
麻子小二那一張甜絲絲的嘴和他勤快的腿腳,讓人很難不喜歡他。
但當老闆無意中發現自己的寶貝獨生女兒也喜歡上了麻子小二後,心裡就開始不安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時候喜歡上麻子小二的,等他發現時,他女兒和麻子小二的關係已經非同一般了。
正因為老闆女兒的青睞有加,麻子小二的脾氣才會越來越大,大到已不怎麼把老闆放在眼裡了。
老闆當然要採取必要的措施來解決這件事,但他所有的手段都落空了。
他的寶貝女兒已經死心塌地地跟定了麻子小二,不管他怎麼勸,怎麼說,她都只有一句話:「你要是管我們的事,我就死給你看!」
老闆已人過中年,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女兒,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死」。
但他更不願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嫁給麻子小二這樣一個人。
於是這件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拖了下來,一拖就是好幾年。
幾乎每天晚上,老闆都能聽見自己女兒的房裡傳出來的調笑聲,但他除了對著亡妻的畫像生悶氣和暗自傷神外,一點辦法都沒有。
好在直到現在,他這個寶貝女兒只是說要「跟」麻子小二,而不是要「嫁給」麻子小二。
如果有一天,寶貝女兒真的說出這句話來,老闆大概只有一頭碰死在牆上了。
他實在丟不起這個人。
三十二年前的那天早晨,麻子小二開啟店門,擺好桌椅之後,就坐在櫃檯前的一張凳子上,懶洋洋地揉眼角,摳眼屎。
他的心情很不好,因為頭天夜裡,他和老闆的寶貝女兒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是他不願再這樣「偷愉摸摸」地胡混下去,他要正大光明地娶她,但老闆的寶貝女兒卻不願意。
吵來吵去,她最後說了一句話,麻子小二忽然就閉上嘴矇頭睡大覺去了。
她說她絕對不會嫁給麻子小二這樣一個什麼也不是的男人,讓她爹丟臉。
麻子小二這才弄清楚,原來老闆的女兒雖說一直都很喜歡他,可也一直從骨子裡看不起他。
說到底,麻子小二在老闆的寶貝女兒的心目中,仍然只是一個跑腿打雜的「下人」,他和別的店夥計惟一不同的地方,只不過是他能替她解解悶而已。
天還沒亮,麻子小二就從老闆女兒的閨房裡溜了出來,溜到店夥計們同住的大屋裡去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
他決定離開洛陽。
一個主動勾引他,並且在好幾年時間裡不鑽在他懷裡就「睡不好覺」的女人竟然從骨子裡看不起他,對他實在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但收拾完東西之後,他卻改變了主意。
因為一收拾,他才發現他的東西少得可憐,除了幾件換洗衣服外,就只有幾兩碎銀子。
連升客棧的店夥計們的工錢,可算是洛陽城中所有客棧裡最高的,但他這幾年的工錢都變成了老闆女兒的胭脂花粉、零食和小玩意兒了。
如果就這樣離開連升客棧,不管走到哪裡,他還是一個窮人,還得去做「下人」。
麻子小二就從心裡生出了一股潑辣狠勁:「你不願意嫁給老子,老子還一定要娶你呢!」
不僅要將人娶到手,還要將這個客棧也一齊「娶」到手。
於是他又去幹他幾年來每天早晨都要乾的活——收拾店堂,準備開門。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甚至還暗自擬定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計劃。
正在他一邊摳著眼屎,一邊在心裡盤算的時候,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拖著一條略顯僵直的腿,走進了客棧門。
年輕人只揹著一個扁長的小包袱,他身上那件破了好幾個大洞的長袍上,滿是塵土和汗漬汙跡。
他的臉比窗紙還要白,蒼白的臉龐上,滿是一粒一粒清晰可見的冷汗。
年輕人走進大門後,就站住了,看著靠在櫃檯邊的麻子小二。
他灰黃暗淡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麻子小二的心忽然就揪緊了,緊得直髮酸。
他默默地走到年輕人身邊,伸手去拿他背上的那個小包袱。
年輕人閃了一下,躲開了,但他的嘴角卻劇烈地抽動起來,右手緊緊地按住了右腿。
「原來他腿上還有傷。」麻子小二明白過來,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桌子,道:「客官,坐吧。」
年輕人扶著桌沿,慢慢坐下了。
像這種客人,連升客棧一貫都是不接待的。要是換了別的日子,這人還沒進門,麻子小二和別的店夥就會一湧而上,將他趕到大街上去。
但今天,麻子小二忽然就覺得,他應該好好照顧照顧這個年輕人。
他想起了自己幾年前剛從鄉下跑進城來時的樣子。
那種舉目無親、空著肚子找飯吃、找工作的滋味,他一直都沒有忘記。
很快,年輕人的桌子上就端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
年輕人的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這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鼻翼抽動著,右手慢慢地伸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的手在懷裡摸了半天,終於抽了出來。手中空空如也。
看來,他身上連一文錢也沒有,而且沒有一件值錢的東西。
麻子小二抓起一雙筷子,放到年輕人的手邊,低聲道:「吃吧。’
年輕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麻子小二清楚地看見他眼裡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忽然間覺得自己的鼻頭直髮酸,眼淚直往上衝。
他轉過身,抓起一塊抹布,擦著另一張桌子,一面喃喃道:「吃吧吃吧,牛肉麵要趁熱才好吃。吃完了,我給你開個清淨的房間,好好歇息。」
他的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
麻子小二回過頭,怔住了,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掉了下來。
年輕人根本就沒有用筷子,他雙手捧著碗,正在將面向嘴裡倒。
一大碗麵,眨眼間就全部都倒進了他嘴裡。
麻子小二嘆了口氣,抬腳就向廚房衝去。
他要替這個年輕人再端一碗麵來。
等他捧著第二碗麵回到店堂時,年輕人卻已站了起來,兩個店夥正粗聲粗氣地將他往外轟。
「出去!出去!」
「從哪兒跑來個混球,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認得字麼?也不看看招牌,這是連升店,你以為是善堂啊!」
麻子小二將手裡的麵碗重重向桌上一頓,大呼小叫地衝了過去,叫道:「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他是我朋友!」
兩個店夥都怔住了。
麻子小二到洛陽已經好幾年了,從來還沒人聽說過他有朋友。
年輕人衝他點了點頭,咧開嘴微微一笑,左手緊緊地抓著那扁長的包袱,拖著僵直的右腿,慢慢往外走。
麻子小二一步跨到他身邊,拉住他,大聲道:「別走!
別理他們,你就住這兒!」
那兩個店夥回過神來,斜眼瞟著麻子小二,滿臉鄙夷不屑的神情。
其中一個冷笑道:「住這兒?這話是你說的?你沒毛病吧?」
另一個笑得更冷:「他付得起房錢麼?」
麻子小二猛一回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把兩個店夥嚇得退了好幾步。
他從懷裡掏出僅剩的幾塊碎銀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道:「不就是幾個房錢!老子有錢,老子替他付!」
這個年輕人就是李鳳起,他在連升客棧一住就是半個多月。
頭幾天,麻子小二還挺硬氣,每天三頓飯,他都親自送到李鳳起的房間裡去,而且都要挑幾個最好的菜。為此,他還和老闆吵了一架。
但漸漸地,他也覺得自己這件事做的太莫名其妙了。
這個年輕人是誰,是什麼來路,他根本就不知道,而他卻硬要出頭做好人,充好漢,這不是莫名其妙,又是什麼?
更讓他心疼的是,老闆已經決定,年輕人的房錢飯費,都從麻子小二的工錢里扣。
麻子小二一個月的工錢,也只夠兩、三天房費,這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一住就是十幾天,麻子小二半年的工錢都已經泡了湯了。
整個連升客棧裡,惟—一個對麻子小二「仗義」的做法讚不絕口的人,是店老闆的寶貝女兒。
她一直在暗中支援麻子小二,並悄悄地派心腹丫鬟當掉了自己的兩件金首飾,將當來的幾兩銀子給了麻子小二,讓他拿去交年輕人的房費。
這些天裡,老闆的女兒對麻子小二非常非常地溫柔體貼,可以說,自她把他勾上床以來,她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對他好過。
即便如此,麻子小二還是很後悔,也很有些著急了。
李鳳起一天到晚都呆在房間裡,誰都不知道他在裡面幹什麼。
他也根本就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住進客棧的第十七天,麻子小二已經急得團團轉了。
那天傍晚,他去給李鳳起送晚飯前,想好了一套說辭,準備打發他走人。一進房門,他就怔住了。
十幾天裡,每天他進門時都躺在床上的李鳳起,今天卻穿得整整齊齊,端坐在桌子邊。
他微笑著看著麻子小二,伸手指了指桌邊的另一張椅子,道:「坐。」
麻子小二木訥訥地坐下了。
剛一坐下,他就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他看見了桌上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刀。
一把出鞘的刀。
破破爛爛的刀鞘就擺在刀的旁邊,但麻子小二根本沒有因為破爛的刀鞘而看不上這把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了淡青色的刀鋒上,只覺得一陣陣的冷氣正在從刀身上發散出來。
麻子小二到底是在老於的武館裡混過幾年的人,對兵器當然不是一無所知。
老於使的就是一柄吹毛斷髮的寶刀,但麻子小二隻看了一眼,就知道老於的那把刀比起他面前桌子上的這把刀,不知要差多少。
這把刀並不長,刀身微彎,狹鋒。李鳳起的右手,就平放在刀柄邊。
麻子小二猛地回過神來,吃吃地道:「你……你客官爺有什麼吩咐?」
李鳳起右手微微一動,刀光一閃即沒。刀已入鞘。
麻子小二立即覺得舒服多了,但他仍心有餘悸地斜眼瞟著那柄現在看起來已毫不起眼的刀。
李鳳起微笑道:「請問尊姓大名?」
麻子小二定了定神,道:「不敢……不敢……我姓麻,叫麻四海。」
李鳳起點了點頭,道:「真是人如其名,你果然是個很‘四海’的人。」
麻子小二怔了怔,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平日裡的機靈勁一下子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他將托盤裡的一碟菜和一碗飯推到李鳳起面前,道:
「請……請……」
李鳳起笑了笑,道:「我姓李,李鳳起。」
麻子小二忙道:「是,李爺……」
李鳳起擺了擺手,笑道:「咱們之間,用不著這麼客氣,我問你,洛陽城中,最大的武館是哪一家?」
麻子小二又一怔,半晌方道:「這個……我……小的不太清楚,不過,客棧旁邊,於師傅的那家就很有名。」
李鳳起站起身,道:「你帶我去。」
麻子小二頓時長長地出了口氣。
看來,李鳳起是想在武館裡去找個活幹幹,賺錢餬口。
只要他離開客棧,麻子小二就用不著再替他支付房費和飯費,等他賺了錢,得不準還會將欠的錢還給麻子小二。
你想,麻子小二能不高興,能不感到輕鬆嗎?
李鳳起和老於面對面站到一起時,麻子小二才反應過來,李鳳起竟然是來踢場子、搶老於的地盤的。
老於「神刀鐵拳」的名頭並不是吹出來的,他手底下的確很有幾下子。
麻子小二就曾親眼見過老於一拳就將城西一個很有名的拳師打得爬在地上直吐血。
李鳳起竟然想找老於的麻煩,是不是活的不耐煩了?
麻子小二直愣愣地看著李鳳起,吃驚地連嘴都張開了。
老於也很吃驚,但他卻很鎮定。
他盯著面前這位從來沒見過面的年輕人,鎮定地道:
「在下與李先生素未謀面,更談不上有仇,李先生為什麼要和於某過不去?」
李鳳起淡淡地道:「李某看上了你這塊地盤。」
這個回答實在太不講理、太霸道了,但江湖豈非正是一個不講道理,一個霸道的世界?
老於一咬牙,道:「好!請出招!」
武館這碗飯並不好吃,但老於已經吃了很多年了,而且吃的很舒服。
這些年中,也有不少來踢場子、搶地盤的人,但都被老於的「神刀鐵拳」打發走了。眼前這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李鳳起依然淡淡地道:「客不壓主,於先生請。」
老於的寶刀早已出鞘。
右臂一抬,刀已高高舉起,刀光一閃,直砍李鳳起的右臂。
李鳳起一動不動,直到刀鋒逼近右臂,才微微抬了抬左手。
他的刀一直握在左手中。刀並未出鞘。
刀鞘的尖端點在了老於的右碗上。
刀光頓斂。
老於看著掉在地上的單刀,一時呆住了。
他實在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並不起眼的年輕人一招之間,就擊敗了他。
李鳳起冷冷道:「閣下號稱‘神刀鐵拳’,神刀在下已領教過了,該見識見識鐵拳了。」
老於深深吸了口氣,狂吼一聲,猛撲上來。
李鳳起還是一動不動,他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絲憐憫,一絲不忍。
老於的右拳結結實實地打在李鳳起的肚子上。
李鳳起還是沒有動。
麻子小二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聲脆響。
這響聲他很熟悉。連升客棧的廚房裡,每天都能聽見這樣的脆響--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老於抱著左手退開五六步,一下子蹲到地上,不停地抽著冷氣。
劇烈的疼痛中,他的五官都已扭曲,緊縮在一起。
李鳳起冷冷道:「給你兩個時辰收拾東西,兩個時辰後我再來。我不希望再在這兒看見你。」他轉過身,慢慢向門外走。
麻子小二整個人都傻了,他看著面色慘白的老於,低聲道:「於師傅,你……」
老於騰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跺了跺腳,扭頭就向後院衝去。
奔到穿堂前,他忽然停住,回過頭,對準仍然呆呆地站在場子中的麻子小二,恨恨地唾了一口。
從那天起,麻子小二就不願意再見李鳳起的面,而李鳳起接管了老於的武館後,也一直都沒有到客棧裡找過他。
麻子小二在連升客棧的地位忽然就起了很大的變化。
雖然他仍然是一個跑堂的小二哥,但所有的夥計在他面前都表現的十分恭敬。
比他們對店老闆的態度還要恭敬。
老闆由原來的讓著他三分,變成讓著他七分了。
沒有變的,是老闆的寶貝女兒。
她依然每晚都把麻子小二召到自己的閨房去,依然是不鑽進麻子小二的懷裡就「睡不踏實」,而且她依然不願意嫁給他。
兩個月後,李鳳起第一次走進連升客棧。
他受到了所有店夥計的熱烈歡迎。
連店老闆都打破了慣例,親自迎接,並且擺了一桌酒,請他賞臉。
只有麻子小二例外。
一看見李鳳起,他就撂下了手裡的活,扭頭衝進後院去了。
在後院躲了好半天,最後老闆親自出馬,找到了他。
他只好去見李鳳起。
李鳳起就在他住了半個多月的那間房裡等他。
看著他走進門,李鳳起就笑了起來,指指桌邊的一張椅子,道:「坐。」
麻子小二依然木訥訥地坐下了。
這次他的頭皮沒有發麻,桌上也沒有刀。
滿桌都是連升客棧的廚子們最拿手的好萊。
李鳳起端起酒壺,將麻子小二面前的杯子斟滿,微笑道:「麻老弟,請。」
麻子小二二話不說,端起酒杯,一仰脖子,灌進嘴裡。
李鳳起笑道:「好!」又將他的酒杯斟滿。
三杯下肚,麻子小二的舌頭就大了,他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他晃悠著暈暈乎乎的腦袋,道:「李……李大爺……
話……話說,說出來,您老別、別生氣,我、我跟你……
不是、不是一路……人……」
李鳳起眼中滿含笑意,悠悠地道:「麻老弟,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手太狠,心太黑,對不對?」
麻子小二的頭搖晃的就像個拔浪鼓,嘴裡含含糊糊地道:「就、就是。」
李鳳起嘆了口氣,道:「你聽沒聽過江湖上一位姓古的前輩說的一句話?」
麻子小二道:「什……什麼、話?」
李鳳起慢慢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麻子小二愣了愣神,道:「江……江湖上的事……我不、不懂,就、就算……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可你……你店錢、店錢都還請了,還要找、找我幹什……什麼?」
李鳳起慢慢地喝乾一杯酒,放下酒杯,握住麻子小二的手,道:「那天早晨,你曾說過我是你的朋友,你記不記得?」
麻子小二瞪著眼,瞪了好半天,方道:「那,那又怎、怎麼樣?」
李鳳起一字一字地道:「我想交你這個朋友!」
說完這句話,他就站了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麻子小二的酒一下子都醒了。他一整夜都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