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疊屍谷,司馬玉龍越過官道,傍著湘水左岸,仗著一身上乘輕功,放開腳程,向前飛奔。
天亮不久,抵達水口山。
水口山因當湘水之口而得名,山腳下僅有一個非常冷落的市集,全集三十多戶,只有一家像樣的飲食店。
他想:這兒既是南人九嶷山的必經之地,由於前曠後空,凡打這兒經過,就免不了要在這兒打尖,現在我肚子也有點餓,何不進去用點東西,順便向店家打聽打聽走在前面的是些什麼人?
於是,他朝店內走進。店門還剛開,兩個店夥計都在洗臉。
屋裡冷冷清清地,桌子上還放著睡具沒有捲起,司馬玉龍好笑地想,他大概是這間鋪子裡今天的第一個客人了!兩個店夥計昨夜好像睡得很晚,眼中佈滿紅絲,這時,以兩條又舊又髒的面巾托住下巴,好奇地瞪著司馬玉龍。
那意思好似說:這麼早,這人在哪兒過的夜?
店夥計的心意,司馬玉龍當然看得出。
於是,他搶先笑著道:「我在追幾個朋友,因此走急了點……沒關係,夥計,有什麼吃什麼好了!」
「客官走了一夜的路?」
「是的,夥計。」
「客官的朋友們生做什麼樣子?」
「這就難說了,叫我怎麼說才好呢?」
「他們長相很特別麼?」
「對,對,夥計,你真聰明……很特別……你看,連這個我也說不上口……你看我該多笨!」
一個店夥計給讚了,兩個店夥計都顯得很高興。
一個忙著去弄飲食,一個則留下來清理桌椅,陪司馬玉龍聊著。
「這兒來往的客人並不多,所以小的記得很清楚……昨天傍晚離去的,是個提著大箱子賣藥材的一個商人……他給了一頓飯的錢,卻只喝了一壺茶便走了。」
司馬玉龍暗訝道:「尚心士也走的這條路?」
店夥計繼續說道:「像這種怪客人,一年也碰不上三兩個呢!」
司馬玉龍聽了,心中不由得一動。
怪客人,怪客人,一點不錯,這位尚心士真是怪極了。走到這裡,他喝茶,走到那裡,他還是喝……一個人不喝酒是很普通的事,但不吃飯,那就頗堪令人注意了!
難道……難道……難道他不但是個武林人物,且更是位內功修為上已達到常年不食煙火氣、半仙似的玄化境界?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居然有這種想法,實在幼稚。
店夥計又道:「這幾天,從本店經過的客人,都很特別……就說那位在藥商之前的那一位吧……嘿,真是!」
「怎麼呢,夥計?」
「小的有生以來,既沒見過那樣高大的人,也沒見過那樣惡相的人!」
「哦?」
「身穿一套對襟密扣黃綢短打,外罩一件繡著豹紋的黃綢大披風,足有八尺來高,臉色藍得怕人,就像捉鬼的鐘馗……不過,話說回來,人不可以貌相,那老傢伙手面還不錯,給起賞錢來數都不數一下!」
啊,三色老妖!
司馬玉龍故作鎮定地道:「哦,有這樣的人,有趣……他昨天什麼時候走的?」
「申牌時分!」
「什麼時候來的?」
「他只歇下來喝了兩斤酒,給了十吊錢。」店夥計快活地道:「之後,那個藥商便來了,給了五吊,卻只喝了一壺茶。咳,我們拿這個推了半夜牌九,又贏了十五吊,真是,真是俗語說得好,怎麼說得呢?噢,對了,福不單至!」
司馬玉龍心裡笑罵道:「胡扯蛋!」
這時候另外那個店夥計端來一大碗麵,上面還放了兩個荷包蛋。
司馬玉龍一面吃著,又道:「出口成章,夥計,你念過不少書吧!」
「哪裡,客官,你辛我了!」
司馬玉龍吃驚道:「什麼?我宰你?」
店夥計笑道:「你這不明明在宰小的麼?」
司馬玉龍又想了一下,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店夥計見有人說他能夠出口成章,索性文了起來,他將贊字讀濁了,聽上去便成了宰字,司馬玉龍算是受了一場虛驚!
司馬玉龍忍俊不禁地又道:「夥計,碰上你這樣風趣的人,真令人高興,你說這幾天從這兒經過的客人都很特別,難道就指剛才所說的那兩位嗎?」
「還有兩位!」
「還有兩位?唔,有意思!」
店夥計哈哈笑道:「那兩位,一個站不穩,一個伸不直……哈哈……走在一起,真是有趣。」
唔,崑崙駝跛二仙翁。
知道了是他們兩位,司馬玉龍稍微安了一點心。崑崙二老,因為本身各有一段傷心的遭遇致成殘廢。所以,二老無事絕不輕履中原,隱居崑崙人丈峰。苦練絕技。崑崙門下的弟子雖然單薄,但只要調教一個出來,定然技藝出眾。因此,二老的殘廢,在他們本身而言,固屬不幸,但對該派以稀落的弟子而能始終臍身六大名派,聲譽不稍衰落,卻也為功甚巨!
司馬玉龍面已吃完,他知道店夥計多半貪財,而以此間兩位為甚。為了報答他們兩個告訴了他不少寶貴的情報,便也拿出了五吊錢。
夥計接了,嘻嘻直笑,無話找話地道:「啊,客官,你真好……待人和氣,脾氣好……
還有那位賣藥的老爺也一樣……但另外那三位的脾氣,小的可就不敢恭維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司馬玉龍暗喊一聲不好,連忙匆匆站起來。
「走了麼,客官?」
「唔……是的。」
店夥計好似想起了什麼,追到門外大聲問道:「剛才小的提到的幾位,其中哪位是您的朋友呀?」
司馬玉龍回頭一笑道:「每個都是!」
由水口山向常寧,全是山路,曲折崎嶇。
司馬玉龍提足全副精神,疾馳如飛……他走的雖快,但並未因而忽略身邊遠近的動靜,真個做到了俗語所說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諸君也許會奇怪,司馬玉龍在突然之間,究竟想到了什麼呢?
諸君一定記得,本書第七集中敘述司馬玉龍在星盤鎮窺探天地幫開壇後,他師父五行怪叟曾經為他說了一段苗疆桃面騷狐羅香荷與崑崙二仙翁中的跛仙翁方斌結仇的經過吧?
當年,當苗疆桃面騷狐羅香荷還被人稱做「冷玫瑰」的年輕時候,由於生平從不好色的三色老妖突然慕上了她的色,便將她的情人「玉面閻羅」誘至北邙深山中殺了,騷狐含悲遠避苗疆,半途上因語言誤會而不意傷了當時還是崑崙二代弟子的方斌……事後,騷狐固然含愧於心,但跛仙也漸漸明白騷狐那時之所以那樣狠毒,實由心情欠佳所致。
戀人新亡,身處斯境,誰的心情好得了?
因此,在聽到司馬玉龍報告了兩件騷狐的感人義舉之後,跛仙翁很快的便宣佈他與騷狐的恩怨從此一筆勾銷!
可是,跛仙翁雖然原諒了桃面騷狐,但他對三色老妖的仇恨卻逐漸加深起來。
他認為三色老妖才是真正的禍源。
如果玉面閻羅不死,他向他打聽崑崙弟子中暗中毒青子的公案,玉面閻羅一定會好好的解釋不是出於他所為……如果玉面閻羅不死,他不會去找騷狐,就是找上騷狐,騷狐的心情也不會那樣壞。
因此,司馬玉龍著急了!
多了這層嫌怨,雙方如果在路上相遇,就是三色老妖無意找二仙翁的麻煩,二仙翁也絕不肯輕易就將老妖放過!
店夥計說得一點不錯,他們三位的脾氣,都是令人不敢恭維維的!
起先,由於大意,司馬玉龍於一時之間,並未想到這個,在被店夥計提醒之後,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山路盤旋,或上或下。有時走在峰頂上,有時則又走在深谷中。每當走在高處,司馬玉龍便稍作停留縱目四察,希望發現一點可疑的蛛絲馬跡。可是,奔走了整整一天,竟然一無所獲!
黃昏時分,他看到前面村中有幾間草屋,知道是山中獵戶所居,因為口中渴得厲害,便想趕去討點水喝。
草屋中只有一個老婆子,她解釋道:「我的兩個兒子都去打獵了,還沒有回來。」
司馬玉龍一面喝著水,一面問道:「婆婆,從水口山來,這兒是往常寧的必經之途麼?」
婆子點點頭。
司馬玉龍又道:「這兩天,婆婆可曾見到有人從這兒路過?」
「不太多。」
「那就是說……」
「三兩個。」
「多久的事?」
「個把時辰。」。
「哦,幾個走在一起?」
「先是一個,一個穿黃衣服的老人,好高好大……那人喝了一碗水,走了不久,又來了兩個……一個駝子,一個跤子,二人年紀也不小了……他們兩個像你一樣,問婆子有沒有人走在他們前頭,婆子照直說了,兩個殘廢人一聽,就像發了瘋似的……水碗一放,起來就走了……走的好快,連謝也沒有謝一聲。」
司馬玉龍聽得心頭一震。
他忖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他想不到他這麼快就追上了他們。
他又想:三色老妖怎會走到崑崙二仙翁前面去了的呢?
說實在的,要不是聽了老婆子最後兩句話,他不放碗狂奔才怪。但現在,他卻不便這樣做了,雖荒山窮谷,禮不可缺也!
他放碗深揖道:「謝謝婆婆……再見了!」
老婆子含笑點點頭,頗感滿意。
出了草屋,司馬玉龍再也忍耐不住了,輕嘯一聲,立即展開了大挪移步漢,像蜉蝣戲水似的,飄滑而去。
婆子倚在門口,皺眉喃喃地道:「這些人都犯著一個毛病,容不得有人走在他們前頭,怎麼回事?」
片刻之後,一座楓林橫阻於前。
司馬玉龍更猶疑,猛然拔身升上林頂,踏著凸出的枝蜻蜓點水身法,倏起倏落,飛越而行。
突然間,他在一根樹枝上停住了……他,似乎聽到了一種異樣的聲息。
低頭一看,司馬玉龍怔住了。
下面,一塊五丈方圓的空地上,三色老妖,崑崙駝跛二仙翁,苦糾著,像三隻瘋虎。
三人成三角形各距八尺而立。
駝跛二仙翁各以雙手握著一根長約丈餘,粗似兒臂的渾鐵杖伸向三色老妖,三色老妖則以左右手分別抓住二仙翁的杖尖。
三個人,一動不動。
三個人,全見了汗。
兩根鋼杖正在漸漸,漸漸地往上彎曲,再彎曲……
三人腳下卻在漸漸,漸漸地往下陷落,再陷落……
司馬玉龍驚忖道:「大事不好了!」
以林下三人的不世造詣,他司馬玉龍絲毫未存警惕之心地身臨林頂,三人竟都全然未覺,可見三人均已在拚鬥內力上付出了全部心神。他看得出,三人一定纏鬥很久,現在正進行著有你無我,分判死活存亡的苦戰。表面上看來,好似雙方的功力相當,但司馬玉龍這種大行家怎會看不出崑崙二仙翁的功遜一籌?
再耗下去,三色老妖固然免不了重創,但二仙翁的結局,卻就更慘了!
於是,司馬玉龍毫不猶疑地飄身而下。
他微笑著,氣定神閒地面對著三色老妖緩步走過去。
當下,右首的駝仙翁,以及居中的三色老妖,均於同時看見了他。司馬玉龍的驀然出現,似在三老意料之外。三人見了他,臉色全都微微一變。司馬玉龍對三人的神情變化,渾似未見,他,依然繼續微笑。
在這種情形之下,沒有什麼再比微笑更為重要的了!
他不能令三人中任何一人因了他的出現而感到緊張不安,以及失去現下勉強維持著的均衡之勢。尤其是三色老妖。他第一個要想讓對方明白:「我們的立場雖然勢不兩立,但請放心,我司馬玉龍絕不是一個乘人之危的人!」
所以他微笑著一種表示友好的微笑。
在目前這種情形之下,處境最為困難的,既非崑崙二仙翁,也非三色老妖,而是正朝他們三個緩步走去的司馬玉龍。
此話怎講呢?
須知眼下正如三隻瘋虎糾結在一起的這三位人物,崑崙二仙翁是六大名派中屈指可數的佼佼者,三色老妖則是黑道上天字第一號的大魔頭,說起來,三人無一不是當今武林中的一代之雄!
而現在,三股絕世功力僵抵在兩根逐漸彎曲的渾鋼鐵杖上,要想解開這場龍爭虎鬥,方法只有兩種:第一,就像抵角交纏的兩隻蠻牛一樣,如不能令彼等自動分開後退,便只有從中將彼等雙角扭斷,再以本身功力將雙方向後緩緩逼退。
這樣做,妥當嗎?
兩根鐵杖是崑崙二仙翁行道江湖的標誌,毀折不得。再則他司馬玉龍的輩分並不比目前這三人為高,那樣做頗難討好,儘管他是一番善意,但終究有損三人威嚴,武林人物最講究的便是寧折毋撓,他如那樣做了,一定不受任何一方歡迎!
所以說,第一種方式此路不通。
那麼,第二種方法呢?
第二種方法便是解困者上前以雙手同時抄起兩根鐵杖的腰段,藉一拉之勢而任由三股內力一致轉而衝向自己!要能當此石破天驚之一擊而無損,解圍者在內功方面的成就,就必須在三色老妖和駝跛二仙翁三入內功成就的總和之上。
普天之下,有誰具此等功力?
以是之故,第二種方法實行起來,較第一種方法更為困難。
如此說來,司馬玉龍怎麼辦呢?
現在,我們且看看他怎麼辦吧!
只見他,司馬玉龍,在含笑走近三色老妖之後,朝三人分別笑著點點頭,打了招呼,然後舒展雙臂,輕輕搭上左右兩根鐵杖,輕嘯一聲,搭在雙杖上的十指微微一顫,三色老妖頓感持杖之力盡失,不由自主地雙手一鬆,放開了杖尖。
老妖身軀連晃兩晃,方始站穩。
再看崑崙二仙翁,鐵杖雖未脫手,但也在踉蹌著連退三步之後,才算勉強扶杖立定,三色老妖怒容滿臉,似有欲對司馬玉龍發作之意,但他抬眼瞥見了崑崙二仙翁比他更為狼狽的神態之後,知道司馬玉龍並未有所偏袒,臉色這才稍見和緩下來。
這時,老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好似要說什麼。
司馬玉龍深知老妖不宜此刻開口,便搶先笑道:「算了,藍臉老兒,你我都是講究公平的人,無論你想鬥力或者鬥口,現在都還不是時候呢!」
老妖點點頭,又搖搖頭。
司馬玉龍眉尖微皺,但旋即有所省悟地展顏偏臉微笑道:「你想知道本少俠剛才展露的那一手武學的來源麼?唔,現在還不行。」
老妖露出一種疑問神色。
司馬玉龍笑道:「你和我,將來總免不了要有一場公公平平的武學印證,那時候,憑你藍臉老兒的見聞,自無不知之理,現在忙著問它幹什麼?」
三色老妖哼了一聲,但誰也無法聽得出他這一哼究竟代表了何種情感。
司馬玉龍繼續笑道:「念在你老兒昔日的贈劍之情,現在本俠願為你老兒暫司護法之職,別逞強了,老兒,依本少俠看來,你老兒似乎還是立即坐下來調息一會兒的好!」
老妖聽了,豹眼暴瞪,兇光陡射,就好像司馬玉龍在這句話中有什麼地方深深地觸怒了他一般。
這就怪了!司馬玉龍忖道:我有什麼地方說得不對?
在剛才的一場惡拚中,老妖雖然略點上風,但因雙方僵持太久,跛駝二仙翁固已瀕臨油盡燈桔之勢,而老妖的真元耗損過半,也是事實。
這一點,因為在場四位都是大行家,誰也瞞不了誰。
難道因我說得太露骨的緣故,司馬玉龍又忖道:老妖便因此而老羞成怒了?
不,絕對不,司馬玉龍立即告訴自己,俗語說得好,要得了行家命,遮不了行家眼。在武功上能有三色老妖這等成就的人物,多少都該有一份自知之明,他如因我這樣說,便覺有損於他的威嚴,這除了給人笑為偏狹幼稚外,對自己的自尊有何幫助?老妖行年八旬以上,飽經武林滄桑,豈會仍有此等俗念?
司馬玉龍略經思考,立即點點頭,忖道:是了,是了,一定是為了這個!
於是,他指著老妖大笑道:「你於星盤鎮贈我寶劍,我在鬼谷報你靈丹,在你看來,我們之間的恩怨早已兩相抵清,誰也不欠誰的,因此你便不願接受我的護法之議是不是?」
老妖哼了一聲,點點頭。
司馬玉龍好笑著又道:「如果換一種說法,我為你護法是不願你老兒真元有損,以致礙及我們將來的一場公平印證,這種出發點完全基於我司馬玉龍的自私自利,於你老兒可說是毫無思惠可言,這樣你老兒總該可以接受了吧?」
老妖又哼了一聲,未再表示什麼,緩緩盤坐下來。
司馬玉龍大笑地忖道:這大概就是俗語所說的什麼掩耳盜鈴了!
在司馬玉龍跟三色老妖說話之際,崑崙二仙前已一齊退至三丈開外的一株大樹之下,閉目盤坐,運氣調息起來。
這時,司馬玉龍轉身走過去,細察兩老臉色,發覺兩老真元雖損,但因解救及時,並無大礙,三兩天內如不再遇勁敵,當可復原,因此寬心大放。
這時候,天色漸暗。
司馬玉龍游顧前後,他見正邪三老均已先後入定歸元,深知此刻三老如受意外驚擾,極有走火入魔之險。這條山路為赴九嶷山必經之途,行商客旅因山路崎嶇,容或繞道,武林人物則舍此莫由。現值九嶷山風緊雲急,這條山路上,隨時都有可能有敵我雙方的人物經過!
由於三老分別代表了正邪兩面,哪一方面的人物經過,都有引起誤會之可能,那時候,無論三人中任何一人受擾,都是他司馬玉龍的責任。
司馬玉龍想及此處,深感自己責任重大,不敢怠忽,當下微吸一口清氣,以上乘五行輕身術悄沒聲息地輕輕縱起四丈來高,踏上林梢枝頭,沿著整座楓林四周,迅速地揀視了一圈。
林內林外,均無異狀,他這才重新回至原處。
他選擇了一根最高的枝椏以懸絮身法坐了下來,遠近皆可兼顧。
正邪三老剛才的拼纏因為是二對一,雙方功力相差有限,以致彼此的真氣都損耗得極為可觀。像三色老妖那樣好強的人物,若非確已精元兩虧,司馬玉龍叫他別開口,他怎會那樣聽話地自始至終不發一言?
遇上這種情形,復原的時間雖隨內功成就的高低而有長短之分,但說什麼也要在三個時辰之外。
也就是說,三更以前,他絕不能有一點疏忽大意!
司馬玉龍暗依先天太極的無上心訣,默運真神,周天回照氣清靈明,雖然是垂目而坐,十丈方圓之內的風吹草動,已難逃過他的監視。
初更過去了!
一更過去了!
三更將盡……司馬玉龍的心頭,突然微微一動。
他聽到了或是看到了什麼嗎?
不是!
這是一種極其微妙而又難以用言詞解說的感觸,這種感觸只有像司馬玉龍或是武林三絕、梅叟、毒婦那等在內功修為上已到了某種高深而近玄境界的人物,方有產生之可能。
說得簡單點,那便是司馬玉龍發覺就在這一剎那,楓林內已經多了一人。
任是輕身術再好的人,於夜行之際,都難免帶出衣袂破風聲響,只有修得某種玄功的人物,方得做以身輕如絮,虛若無物,騰走之間,如和風,如淡煙,如行雲,如流水,悄無聲息。
像這種人物的行蹤,除非遇上了另一個也修習了玄功的人物,極難覺察。而這種覺察的過程,也像普通人們對松濤麥浪等天籟的辨別習性一樣完全在正常的視聽能力之外。
這也就是說,現下潛身入林的這位不速之客,非奇人,即異人。
司馬玉龍先是大吃一驚,但旋即又定下了心神。
這是什麼緣故呢?
難道是他司馬玉龍既有發現來人的能耐,就已有成算在胸,算定來人在玄功上的成就遠不及他司馬玉龍麼?
不,恰恰相反!
原來他發覺來人的身手,高出自己甚多,如果對方的來意不善,徒自驚慌失措,於事並無神益,不若以靜待動,相機行事,或可化險為夷!
當下他提足全神,緩緩立起身來,足尖微點,全身倒翻,輕飄飄地跳落林中地面。
他先看了看崑崙駝跛二仙翁,又看了看了三色老妖,他見三人面色均已漸漸紅潤,尤其是三色老妖,更是成功在即。
於是,他後退兩丈,與二仙翁及三色老妖成三角形遠遠守定。這樣一來,三人均在他的看顧之中,如果搶救起來、也就方便多了!
司馬玉龍一面守定著正邪三老,一面分神搜視凝聽,以他現在的成就,又如此細心地查察,林內如果真有人在,絕難遁形。
可是說也奇怪,這一會兒,林內竟和失前一樣平靜。
他不禁訝忖道,剛才是我的幻覺麼?
不,絕對不!他信得過自己,尤其是修習了先天太極心訣之後,他知道絕不可能有亂神的事情發生。
那麼,現在的情形應該作何解釋呢?
解釋只有一個;來人的武功比他剛才的估計更高,能在任何情形之下毫不費力的施出斷息閉脈大法。
司馬玉龍正自猶疑不定之際,月屆中天,三更已盡,只見三色老妖緩緩立起身來,兩臂平舉,長吸一口清氣,發出一聲銳厲刺耳的長嘯。長嘯聲中,昆化駝跛二仙翁也先後立起身來,司馬玉龍大喜忖道:三人均已功行圓滿,縱有意外,也無甚大得了!
崑崙駝跛二仙翁起身之後,雙雙瞪了三色老妖一眼,一聲不響地轉身往林外就走,司馬玉龍心想:我還呆在這裡做什麼?崑崙二老內創尚未大愈,前途正需人衛護,我何不跟過去和兩老走在一起?
司馬玉龍正待舉步,身後一聲大喝道:「小子,你且慢走!」
司馬玉龍皺著眉頭轉過身來,朝老妖冷冷地道:「早向你籃勝老兒交代過了,為了公平起見,今夜不是我倆見真章的時候,你這樣大呼小叫的,是以為我司馬玉龍怕了你呢?還是擔心以後沒有再碰頭的機會呢?」
老妖大笑道:「放心吧,小子,老夫並非要鬥你。」
司馬玉龍不悅地又道:「那你喊住我幹什麼?」
老妖大笑著道:「老夫只想問你小子一句話。」
「一句什麼話??
「你小子剛才為崑崙派那兩個老殘廢解圍的那手武功,叫什麼名堂?」老妖說至此處,笑容突斂,雙目中兇光四射地又道:「還有一點,你小子是跟誰學的?」
司馬玉龍道:「有此必要嗎?」
老妖哼了一聲道:「五行門無此武學!」
「你既知道這種武學不是出自五行門,你當也知道它的真正來源了?」
「當然」
「那你還要問我做啥?」
老妖冷笑道:「老夫要你小子親口說出來!」
「藍臉老兒,」司馬玉龍嗤之以鼻地道:「你在跟誰說話?」
「跟你!」
「你這口氣似乎用錯了地方!」
「老夫口氣什麼地方不對?」
「聽上去有點像命令。」
「就算命令也無不可。」
司馬玉龍大笑道:「藍臉老兒,本少俠勸你還是別用強的好,否則就是你老兒對我司馬玉龍的認識不夠了!」
老妖冷笑道:「甚麼夠與不夠,你還不是司馬玉龍。」
司馬玉龍微哂道:「籃臉老兒,我們算算陳賬吧!你老兒想想看,我們共計相會了多少次?星盤鎮贈劍一次,華山對掌第二次,鬼谷贈藥第三次,平常的點頭之會不算,在這三次中,第二次你見到的司馬玉龍比你第一次見到的司馬玉龍如何?第三次比第二次又如何?現在,我告訴你老兒,今在你老兒見到司馬玉龍,是第四次了!」
老妖冷冷地道:「即令今夜是第十次見到你,老夫也一樣地要問你說不說!」
「真的非說不可麼?」司馬玉龍微笑道:「好的,老兒你聽清楚點,我說了:我忘了這種武功的名稱了,我也忘了跟誰學來的!」
老妖聽了,一聲冷笑,墓地雙掌齊翻,朝司馬玉龍推出一股掌風,勢如狂飆,銳不可當。
司馬玉龍突遭冷襲,不禁勃然大怒。
當下冷笑一聲,毫不猶疑地運起先天太極真氣,舉起右手衣袖,對準老妖來勢,一抖一拂,呼嘯而來的掌風,立即朝老妖反捲而去,其勢之疾,分毫不遜來時。
老妖似乎早有準備,不等掌風反捲近前,已然引身側閃,挪開丈許。
老妖讓開了自己的掌風突然仰臉厲聲狂笑道:「哈……哈……能化解敵方掌力,也能將敵方掌力彈回,跟老夫那個劫後餘生的小徒所描述的完全一樣,哈……哈……哈……今夜居然鬼使神差地先見著了仇志的傳人,不亦快哉,哈哈……不亦快哉!」
司馬玉龍恍然大悟。
原來三色老妖雖不知先天太極式的名稱,卻知那位仇志仇大俠精此絕學。他不禁暗忖:
這一來恐怕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果然
老妖話落,臉容轉現猙獰,他十指箕張,雙目惡視著司馬玉龍,一步一步地向司馬玉龍逼攏而來。
「說吧,小子!」他沉聲吼道:「姓仇的還活著嗎?他在哪裡?」
現在,就算司馬玉龍一字不假地告訴老妖他的先天太極式是何人何時何地所傳,老妖恐也絕不會相信於他,至於那位仇志仇大俠如今是否還活著?他在哪裡?這也正是他司馬玉龍不時自問的兩個問題,他又拿什麼去回答老妖呢?
老妖的脾氣,司馬玉龍知道得很清楚,在這種情形之下,只有拿出最大的耐心,做多少,算多少。於是,他一面提神後退,一面正容大聲道:「藍臉老兒,告訴你,我真的無法回答你,你休得欺人太甚。」
「哈……哈……哈」
「藍臉老兒,你應該相信我。」
「哈……哈……哈」
「藍臉老兒,別忘了我的名字叫做司馬玉龍!」
「哈……哈……哈」
司馬玉龍業已退無可退了。
他已盡了一個人的最大容忍,而老妖卻依然步步緊逼,得寸進尺,這不禁令他反感頓生,怒忖道:索性將我所想的也告訴了你,看你又能怎麼樣?
於是,他大喝道:「老兒,止步!」
老妖果然腳下一頓。
司馬玉龍緊接著大聲道:「如欲知仇志為誰,速退八步!」
老妖聞言,先是一怔,但旋即向後退去,一面後退,一面快活地大笑道:「退八步?哈哈,退十步又有何妨?」
老妖退定,雙目註定司馬玉龍,只待司馬玉龍開口。
司馬玉龍跨上一步,抬臉靜靜地道:「告訴你老兒一個可喜的訊息,你老兒過去的兩個活仇家,事實上只是一人!」
「什……什……什麼?」
「了了上人就是仇志,仇志就是了了上人!」
老妖聽了,張口結舌了好一陣,但最後,兇睛一轉,突然仰天狂笑起來。
「好一個司馬玉龍!」他狂笑不置地道:「你小子耍花樣居然耍到老夫頭上來了?哈哈哈,了了上人是和尚,仇志是個俗家人,二人之間,風馬牛,相去千萬裡,哈哈,倒真虧你小子想得出來!哈……哈哈。」
任老妖笑畢,司馬玉龍靜靜地又道:「藍臉老兒,你不相信麼?」
老妖大笑道:「老夫很想相信,但只可惜找不出一點幫助老夫相信的理由,哈哈,司馬少俠,我們的五行本代掌門人,這一點可真有負你的一片好意呢!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我幾個問題吧,藍臉老兒!」
「遵命,少俠。」
司馬玉龍冷笑道:「告訴我,老兒,你見過仇志的真面目沒有?」
「這……這倒沒有。」
司馬玉龍冷笑著道:「了了上人的真面目呢?」
「那……那也沒有。」
「藍臉老兒,這句話你可說錯了!」司馬玉龍冷冷一笑道:「別忘了你老兒跟了了上人結怨的經過:六十年前,北邙山中,你老兒跟人家拚了一天一夜,你老兒怎能還說沒見過人家真面目呢?」
老妖大訝道:「你怎知道這些的?」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司馬玉龍微笑道:「請記住我們的正文!」
老妖恨聲道:「既然你小子知道的這樣多,你小子就該同時知道那時的了了上人還是衡山俗家弟子,而且那一次北邙山中他出現的並不是他的本來面目。」
「好,請記住這一點,我再問你!」
「問什麼?」
「事後你去過衡山多少次?」
「無數次。」
「他們怎麼做?」
「他們集齊了全派僧俗弟子,要老夫指認。」
「而你沒有認出來?」
老妖像受辱般地怒聲道:「六十年前的衡山派,各代弟子,人數論千,了了上人兩次面目真假不同,而且我知道他是當時的俗家弟子,也只是最近的事,那種情形之下,如何認法?」
司馬玉龍緊接著又道:「但你相信了了上人當時也在行列中麼?」
「老夫相信。」
「有理由否?」
「老夫信得過衡山上一代掌門人,」老妖說著,又加了一句道:「再據最近伏虎和尚說,了了上人當時還好似站在最前排。」
「好,我們可以先得到一個結論,雖然你老兒始終不知了了上人為誰,但確曾一再當面錯過,卻是真實!」
司馬玉龍微頓之後,又道:「所以,我前面說,你說你沒見過了了上人真面目,那是不對的!」
「對不對有甚麼要緊?」
司馬玉龍有力地道:「非常要緊!」
老妖哼了一聲道:「老夫可有點莫測高深。」
「莫測高深麼?」司馬玉龍又上一步道:「老兒,我問你,上次你在雷溪追趕一個老和尚,你口口聲聲說追的是了了上人,你又怎知那個老和尚就是了了上人的呢?」
「諒伏虎和尚還不致有欺矇老夫的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