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婦未及答言,司馬玉龍已然微笑著代答道:「關於這一點……玉龍自信可以代慕容老前輩回答二尊者。」
笑臉彌陀冷冷地哼了一聲道:「你小子剛才還那樣地糊塗得可以,現在居然會一下聰明了起來,嘿,我就不相信這個!」
降龍尊者再度哈哈大笑起來。
司馬玉龍也笑道:「可要打個賭麼,韋老前輩?」
笑臉彌陀偏臉道:「難道我還怕了你小子不成?」
「算了,韋俠!」毒婦笑臉向笑臉彌陀道:「這孩子的機智,著實過人。剛才,他之所以沒猜出,那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去猜。這一次,老身看得出,他的把握大得很,現在你再跟他打賭,包管上當無疑。」毒婦說至此處,掉頭又向司馬玉龍笑著道:「玉龍,你說你知道,不妨說出來聽聽看。」
司馬玉龍道:「玉龍這樣猜想,可不知道對不對……老前輩斷定那位仇大俠的武功在南海一枝花之上的論據,可能是下面這兩點
「第一點:那是南海一枝花自己說出來的。
「玉龍曾經這樣問過南海一枝花:‘老前輩怎知仇老前輩仍在人世?」
「南海一枝花當時的回答是:‘以他的內功上的成就,他決不會死在老身的前頭。」
「南海一枝花這樣說,含義異常淺顯,那位仇大俠在內功修為上,決不會在南海一枝花之下。以南海一枝花與那位仇大俠之間的淵源,南海一枝花這樣說,我們沒有不相信的理由。
「南海一枝花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老前輩已至院牆之外,老前輩一定跟玉龍聽得一樣清楚。所以,老前輩拿這一點來作為那位仇大俠的武功更在南海一枝花之上的根據,毫不牽強。
「第二點:那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南海一枝花為了那位仇大俠,明查暗訪,先後數十年,而結果則是一無所獲。人找人,固然難,但是能避過像南海一枝花那等身手人物數十年的追蹤,豈是易事?就憑這一點,那位仇大俠的武功超絕,已有了間接的說明!老前輩,您的意思是這樣的麼?」
毒婦聽得不住地點頭,道:「正是這樣,正是這樣……孩子,你一點也沒有說錯。」
降龍尊者笑望了笑臉彌陀一眼。
笑臉彌陀哼了一聲,沒有開口。
毒婦微微一笑,又道:「凡事貴乎瞭解事實的真象,任何接近於事實的揣測,也不足賴以為準……那位仇大俠的武功是否真在南海一枝花之上,我們,誰也不知道,我們,誰也沒有資格去確定。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不須懷疑,那位仇大俠的武功,縱不在南海一枝花之上,但也絕不會較南海一枝花遜色多少的。同時,我們應該知道,那位仇大俠的武功到底如何,這一節並不重要,能解決問題的並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本人’!老身本意只是寄望於他立即出現,至於說他強過南海一枝花,那隻不過是老身偶有所感的一種附加說明罷了!」
茫茫人海,何處去找那位仇大俠呢?
沉默了片刻之後,司馬玉龍抬臉向毒婦道:「您老追蹤至此,可是有甚特別指示麼?」
毒婦點點頭,嚴肅地道:
是的,孩子,老身就要說到這個了……現在,我們大家都知道的,南海一枝花為了某種我們局外人所不能瞭解的原因,她要藉著翼護天地幫的存在,而冀希激惱那位身世如謎的仇大俠出面,以她那等身份,一旦已將意志付諸行動,就絕無中途改弦易轍之可能。
因此,我們可以猜想得出南海一枝花在接近天地幫之初,必已向天地幫作過明白的許諾!
退一步說,就算南海一枝向花沒有向天地幫作過任何明白的許諾,但南海一枝花為天地幫效力的用意,該幫也必已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這一點,便是危險的所在。
你們看,我們集六派精英,外加老身以及五行門的司馬少俠,集會於岳陽樓上,該幫居然還敢明目張膽地將北邙三瘟的頭顱差人送去,請問,該幫倚仗的是什麼?
該幫倚仗的,不是南海一枝花,又會是誰?
該幫知道,只要那位仇大俠一天不出面,我們這一方,便一天不能對該幫暢所欲為。
可是,那位仇大俠到底會不會出現?哪一天會出現?該幫上下,自三色老妖,幫主,以及金牌香主,誰也無法預知!
因此之故,目前這段時期,不單是我們這一方深感不安,天地幫方面,也一定緊張異常,據老身之揣測,該幫可能立有這樣的決策,那便是,趁仇大俠尚未出現,該幫正有南海一枝花這樣的靠山之際,儘可能迅速地予我方打擊,力求削減我方的實力!
他們會怎樣著手呢?
老身以為,該幫幫主固然不肯輕易露面,而三色老妖為保持他的身分,也不可能做出暗中伏擊的勾當來。輪下來的,只有五位金牌香主和幾位銀牌舵主。該幫銀牌舵主的武功雖然也很過得去,但我方此次出動的全是六大名派中的一流的人物,那些銀牌人物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可以略開不計。而五位金牌香主中,第一位內堂香主苗疆桃面女俠羅香荷,我們可以從她捨身搶求武當和華山示警的兩件事中,知道她目前雖然為著某種原因無法脫離天地幫,但她決不會助紂為虐,則是可以斷言的。
依老身的想象,她可能會藉著一個動聽的遁詞,留在幫主身邊。
這樣一來,我們可以簡單的計算出,採取行動的必將是其餘的四位金牌香主,冷麵金剛、黑手天王、伏虎尊者、巫山淫蛟等四人。
我們這次大舉向九嶷山進發,必然已在該幫的全面監視之中,由於我方任何一人皆足當彼方任何一位金牌香主之敵,所以,老身揣想,該幫若想消滅我方實力,可能會不顧武林道義,而合四位金牌香主之力,暗中個別下毒手偷襲……
聽至此處,司馬玉龍不禁失聲道:「啊,老前輩,您老真是料事如神。」
笑臉彌陀笑道:「又在擇了!」
毒婦笑了一笑道:「玉龍,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於是,司馬玉龍便將降龍尊者和笑臉彌陀兩位受困的經過,說了一遍。
毒婦聽完,微喟道:「這次,我們分得太散,實在是個失策。老身聽了南海一枝花那種堅決的表示,忽有所觸,方始想到回頭追上你們。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事不宜遲,韋俠趙快兩位,可一路追將下去,不管追上哪位,就招呼一聲,就說老身吩咐的,彼此之間,相距不可太遠,總以能夠隨時呼應為宜。
「至於玉龍你,孩子,老身沒甚說,因你已有先天太極式的絕學在身,即令遇上了三色老妖,只要知進知退,應付得當,也不會有甚虧吃。
「老身因放心不下我那個鳳丫頭,我們大家只好路上再見了。」
毒婦說完,立起身來,朝三人微微頷首,旋即起身一縱,沒入夜色之中。
三人目送毒婦去後,司馬玉龍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懷中取出兩支在洛陽草橋附近楓林中,取自七老中疑淨長老雙目中的兩尖毒芒,交給降龍尊者道:「這便是貴派七老的致死之因,玉龍前幾天在岳陽樓上忘了跟貴派掌門大師提及,現在交給尊者,以後遇上那個姓孫的,這筆血債可以向他算!」
降龍尊者臉色一慘,低誦了一聲佛號,然後躬身合什道:「謹謝少俠關注……往後敝派若有力不從心之時,仍望少俠賜援才好。」
司馬玉龍慌忙還禮道:「尊者好說,這次並非衡山一派之事,尊者何必謙虛乃爾。」
這時,天已二更左右。
三人互相招呼了一聲,同時展開輕身術,向雷溪方向馳去。
天明時分,到達雷溪。
三人便在雷溪分了手。
降龍尊者和笑臉彌陀繼續沿官道向九嶷山方面進發,司馬玉龍則暫時留後一步,在雷溪歇下腳來。
雷溪地當長沙府與衡州府的中站,鎮雖不大,但由於地位重要,人來人往,倒也顯得相當繁榮熱鬧。
司馬玉龍在南街一家名叫鄉情的客棧裡要了一個幽靜的房間。
他之所以留在雷溪,並無任何目的。他感覺異常煩悶,他需要一點時間好好地想一想。
他想:這次天地幫能否剿滅,影響著今後武林的命運,至深且巨。在公而言,五行門是六大名派的領袖,在私而言,天地幫是五行門中的叛孽,所以,在這番九嶷山之行中,責任與分量,都以他司馬玉龍為最重。
也就是說,這一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萬一失敗了,五行門歷代累積的盛譽一掃而空且不去說,最嚴重的是,六大名派有相繼覆亡之可能。
人,永遠為希望而活著,一旦希望幻滅,生存,便變得一無意義了……師父他老人家狠心毀去一身得來不易的功力,隻身含淚,遠赴關外天山,以一種渺茫的信念,尋求奇蹟二度出現……他老人家那樣做,為的是什麼呢?
這次的事如果失敗了,他司馬玉龍將有何面目再見他老人家?
前此,他為了武當一派的派譽,不惜冒生命危險以圖洗刷,單身闖入十方寺,後來的演變並不在他預計之內。由這一點,很可說明他司馬玉龍天性如此,行事從不為一己之利害榮辱有所計較。可是,現在的情形不同,司馬玉龍這個名字,已不完全屬於他司馬玉龍自己。
六派寄望於他……
恩師寄望於他……
以及很多很多的人都寄望於他。
因此,成敗所帶來的榮與辱,已不只屬於他司馬玉龍一人。
有朝一日他司馬玉龍失敗了,別人也許會鑑於客觀的事實而原諒於他,但是,不肯原諒於他的,將是他自己!
如今,問題的重心由天地幫本身而逐步轉移至南海一枝花和那位謎一般的仇大俠身上,實非他司馬玉龍始料所及。
目前的形勢很明顯,那位不知是誰的仇大俠一天不露臉,除非這一方不惜開罪南海一枝花,問題便無法獲得根本解決!如說要將並無敵意,只能算做半個敵人的南海一枝花逼成真正的敵人,實非善算。
那時候,自加入了三色老妖,聲勢本就浩赫驚人的天地幫,再加上南海一枝花師徒,無論明陣暗仗,都將居於大大有利的地位。
最理想的結局,頂多也不過是同歸於盡。
所以,在目前來說,比較聰明的做法,還是盡力尋找那位仇大俠!
可是
何處找呢,那位仇大俠?
「你太孟浪了,孩子!」
這句話,南海一枝花實在沒有說錯。
到現在,他總算是深深地感覺到了!
南海一枝花的話,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孩子,你找他不到的……他就是和你面對面,你也不會認識他呢!」
是呀!
他能選人就問人家姓氏麼?
就算他能逢人便問,人家不肯說又怎樣?告訴他一個假的又怎樣?
他能逢人就逼人家動手麼?
就算他能遇到誰就跟誰動手,甚至真的碰上那位仇大俠,可是,如果那位仇大俠說什麼也不將先天太極式施出,他又能怎麼樣?
梅叟之所以被稱為梅叟,只為了喜梅之故,並不姓梅!當南海一枝花吐露出那位仇大俠的絕學便是先天太極式之初,司馬玉龍曾經有過一度輕微的懷疑。
他懷疑梅叟可能就是那位仇大俠!
他這樣想的:那一夜,嵩山逍遙谷中,和梅叟不期而遇,因為事出意外,梅叟可能瞞住了他某些事,梅叟可能早就得著了先天太極式,並已練成。他之所以諉稱尚未能參透太極圖義,也許是種藉口,也許僅為考一考他司馬玉龍的才華。
他於月下對圖默坐,很可能是為了修習上的更進一層。更可能的便是,梅叟所持有的那本先天太極秘笈,就是副冊!
可是,後來由南海一枝花本人證明了他的想法不確。南海一枝花對梅叟似乎知道得很多,聽她語氣,頗似她曾見過梅叟本人。對梅叟獲有先天太極秘笈一事,南海一枝花的表現是那樣地平靜,既然南海一枝花本人對梅叟都不表懷疑,他司馬玉龍又怎有懷疑梅叟的理由?
所以,歸根結底,一切均如南海一枝花所說的一樣:他,大孟浪了,就是那位仇大俠現在坐在他的對面,他也無法認出他來!
除非,只有一個可能……那位仇大俠自己找上門來。
想到這裡他不禁搖頭苦笑起來。
有這種想法,實在是很可笑的。
想了半天,仍是一點頭緒沒有。
這時已是午牌時分,司馬玉龍感到有點飢餓,使信步往前廳走來。他佔了一個朝街的散座,叫了兩樣小菜一碗麵,由於心情煩悶,他破例要了半斤酒。
這家鄉情客棧,兼營酒食。
這時候,大廳上坐了十來個客人,有的是本棧的宿客,也有幾個是路過打尖的。望來望去,均是庸俗不堪的市儈。
司馬玉龍因感覺已無易裝改容之必要,早在進鎮之先,便已恢復了本來的英俊面目。他這一齣現,宛似暗室明珠,光華四射,不禁引起了全部食客的注意。
司馬玉龍眉頭深深一皺。
他想:早知如商,真不該洗去臉上的藥物。
一會兒之後,他叫的幾樣東西都端上來了,他先匆匆將那碗粗麵吃完,然後自個兒淺斟低酌起來。
他的酒量並不太大,才喝了半壺,便已感到了三分醉意。
以目前司馬玉龍在內功修為上的成就,只要將真氣略加調理,任何烈酒,裝上個三二斤,也不會有甚問題。但現在的情形不同,他喝酒,為的就是博個飄飄然,那樣做,所為何來?
所以,他醉得很快。
三分,四分,五分……他,漸漸地高興起來。
他相:如果這個時候碰上一個志同道合,年輕脫俗,有如侯良玉那樣的朋友,下棋論詩,或者……該多好!
侯良玉,侯良玉……司馬玉龍想著,想著……突然打了個寒噤。
玉龍:如你惜命,即在全神防範你的朋友。
她現在走了,但她可能再來……
天山慕容卿
那一夜,在魯山,毒婦的留柬,又在他的腦海中映現出來。
由於毒婦一直沒有向他說明,以致司馬玉龍始終無法明瞭那一夜整個的真象。侯良玉一去不返,是事實,但侯良玉所使用的手段,以及身份,動機,甚至是男是女,到現在,仍然是個謎,無法十分肯定。一隻有一點司馬玉龍很清楚,那位侯良玉的武功,決不在他司馬玉龍之下!
世事真是如此般地靈活多變,令人浩嘆。好不容易,他司馬玉龍方自慶幸結識了一個文武才貌俱全的朋友,而轉眼間,這個朋友竟又變成了一個善惡不明,費人猜疑的人物!
司馬玉龍想著搖搖頭,微啃一聲,又幹了一杯。
當他將酒杯移開嘴唇的時候,他,司馬玉龍,突然感到眼前基然一亮!
原來就在這個時候,門外走進一人。
只見那人約莫三旬出頭,身穿藍綢長衫,手提一隻大藤箱,劍周星目,鼻樑挺直,唇角微勾沉,英俊中別具一種懾人的深沉風度。
店夥計哈腰迎將上去。
那人揮了揮空著的手,先朝廳內眾人約略地打量了一遍,然後將視線落在司馬玉龍的身上。
最後,他朝司馬玉龍點點頭,微微一笑,便在司馬玉龍身旁不遠處的另一副散座坐了下來。
司馬玉龍雖然不識對方,但為了禮貌,便也含笑欠了欠身,算是還禮。
店夥計上前躬身道:「客官,您是落店還是打尖?」
那人微微一笑道:「兩樣都要!」
「先看房間?」
「不忙。」
「先喝點酒?」
「來茶。」
店夥計哈腰而退。
這麼個客人,結果只做了一壺清茶的生意,實在大出那位店夥計意料之外。
店夥計去後,那人掉臉向司馬玉龍微笑說道:「老弟,我們能坐在一起談談麼?」
司馬玉龍高興地起身讓坐道:「當然可以……歡迎之至!」
那人毫不客氣地在司與在龍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弟如何稱呼法?」
「司馬玉龍,您呢?」
「尚心士!」
「尚心士?」
司馬玉龍復唸了一遍,不禁一怔。
什麼?尚心士?聽起來多像「傷心氏」!
那人微微一笑道:「老弟,你想到哪兒去了?」
司馬玉龍赧然一笑道:「沒……沒有……我聽做……咳……咳。」
「你聽成傷心氏了是不是?」那人搖頭苦笑道:「名姓常給一個人帶來許多意外的煩惱,在下生平最怕跟人家通名報姓,便是這個緣故。」
「尚昆!」司馬玉龍立即致歉道:「我喝了點酒,真是失儀得很。」
尚心士搖頭笑道:「哪裡,老弟你多心了。愚兄只不過是偶有所感而藉此泛論而已,並非責怪於你,這可千萬誤會不得。」
「多謝尚兄!」
「我們談點別的罷。」
「喝點酒如何?」
「不擅此道。」
「哦?」
「有點奇怪麼?」尚心士笑說道:「男人,尤其是外邊跑跑的男人,不能喝酒,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可是,事實上,酒確與我無緣。除了酒,愚兄樣樣可以奉陪。」
司馬玉龍在心底問道:武功呢?
尚心士望著他道:「你又在轉什麼念頭?」
司馬玉龍抬臉笑道:「那麼,棋如何?」
尚心士微笑道:「勉勉強強。」
「妙極了,小弟最好此道!」司馬玉龍高興地說了兩句,忽又皺眉道:「可惜我那副棋盤棋子沒帶在身邊,這種俗氣沖天的地方,要有這玩藝兒,才真是奇蹟呢,唉,掃興,掃興!」
尚心士笑道:「老弟,你罵人了!」
「怎麼說?」
「你說這兒俗氣沖天?」
「包括我自己在內呀!」
二人一起笑了起來。
笑畢。尚心士伸手取過他那隻大藤箱,開啟竹閂,掀開箱蓋從裡面取出一隻約有八寸見方,高約五寸的黑漆木盒,推至司馬玉龍面前,笑說道:「開啟看看,老弟,看它能否為你消解一些俗氣或酒氣?」
司馬玉龍微笑著信手打齊一看,大盒子裡面裝著兩隻四方小盒子,兩隻小盒子之間放著一方摺疊的紙板,展開紙板,掀開小方盒的盒蓋……喝!棋盤!棋子!
司馬玉龍快活得幾乎跳了起來。
「走,尚兄,」他道:「到我房間裡去!」
尚心士搖頭微笑道:「外頭又寬敞,又涼快,你喝酒,我喝茶下棋消暑,有什麼不好?」
司馬玉龍期期地道:「這兒……人這麼多……尚兄不嫌嘈雜麼?」
尚心士微笑道:「定力是棋者要素之一,越能鬧中取靜,越見功力,老弟這一主張,業已證明愚兄可饒老弟一先而有餘,哈,哈,哈。」
司馬玉龍一面放開棋盤,一面笑說道:「俗語說得好,棋力酒量,不可勉強。尚兄要饒一先,未嘗不可,不過,等會兒突圍無路,欲活無限的滋味可並不太好受呢!」
「你有這等自信麼?」
「動口不如動手,」司馬玉龍笑道。:「咱們擺著瞧吧!」
司馬玉龍取過那盤黑子,而將另一盒白子送至尚心士面前。
序盤開始。
二人落子一樣的輕快,不消片刻,佈局已定。
司馬玉龍縱觀佈局大勢,他見對方一味取勢,華而不實,破綻甚多,不禁於心底暗笑道:「這位朋友落子既高且疏,大概是受了棋經上高者在腹的宣傳吧?」
古人論棋,有兩種互為矛盾的說法。
一說:金角銀邊草肚皮。
一說:高者在腹者,低手沿邊。
前說重利,後說重勢。
前說利守,後說利攻。
金角銀邊者,負隅以抗,很少有背腹受敵的弊病,數子列陣,便擁實地。
高者在腹,腹,中心也。坐鎮中原,指揮若定,嚴陣張網,意在一鼓擒敵也。
前者是嚴謹沉穩而保守性的戰術,為一般棋士奉為金科玉律。後者則是豪放犯險的高等戰術,如非國手。鮮敢採用,一個不小心,常有全軍覆沒之可能,俗謂一著差,滿盤輸,即此之謂也。
如今,尚心士採用高者在腹的高等戰術,而氣不連,勢不貫,自為棋藝頗為精湛的司馬玉龍所竊笑。
司馬玉龍胸有成算地先在自己佔據的兩個角落上圍成了兩塊牢不可破,相當可觀的空地,然後劈拍一子,有如神兵從天而降地打入了對方不成其形的虛陣之中。
這一手,勝負攸關!
就是說:如果司馬玉龍打人的這一子能夠安然突圍脫險,或者因勢活棋,尚心士這一局棋便算輸定。
在當時的情形看來,由於尚心士的陣勢太鬆懈,他實無留下或困死司馬玉龍這一子的可能,所以,司馬玉龍這一子下得很神氣,棋子離手,他還抬頭朝對方笑了一笑。
他這一笑的意思是:如何?它攻進來了,你能奈何得了它麼?
尚心士眉頭一皺,開始沉思起來。
司馬玉龍見對方果被自己難住,不由得更感得意。
「小弟沒有說錯吧?」他道:「尚兄,饒人一先的滋味怎麼樣?
尚心士靜靜地注視著盤面道:「你這一子下得很好……但並不能代表你已贏了這局棋……一切都還早著呢!」
「但望能有奇蹟發生。」
「誰也不敢擔保一定沒有。」
五手過去了……十手過去了……漸漸,漸漸地……司馬玉龍的臉色凝重起來,尚心士,大智若愚,他平凡地落子,一手又一手,看上去,毫無奇特之處,可是,十五手之後,司馬玉龍發覺,再走下去,死子只會越來越多。
這也就是說,這局棋回生乏術,司馬玉龍輸定了!
司馬玉龍,暗暗心驚。
武當派的玄清道長,人稱羽衣諸葛,亦稱弈仙,是當今武林中鮮有敵手的圍棋聖手,司馬玉龍的棋藝便是跟他學的。
當司馬玉龍還是武當派二代俗家弟子的時候,玄清道長曾經告訴他道:整個武林中,只有五行門的掌門人五行怪叟公孫民是他的勁敵,一下十局棋,可望五五之數,其他諸人,再高的,也非他饒上一先不可。
後來,司馬玉龍轉入五行門下,師徒對過無數局,總結起來,司馬玉龍勝多負少,棋力竟在他師父五行怪叟之上,這就是說,青勝於藍,當初教他棋藝的玄清道長,現在也已不是他的對手了!
有過這種戰績,司馬玉龍對自己的棋藝自負,並不過分。
如今,他竟敗在這位初次相識的尚心士手上,怎不令他大感訝異?
「怎麼樣,老弟?」尚心士微笑道:「要不要再來一局?」
「小弟頗想再試一次。」
第二局開始。
這一次,司馬玉龍分外小心,他一面下著棋,一面不斷地暗忖著,這人到底是不是武林中人呢?
他想:憑他在棋藝上的這份才智,如果是位武林中人,身手一定不俗。
本來,一個人有沒有練過武功,一雙眼神,是絕對瞞不了人的。這位尚心上的眼神,並無有異常人之處,照理說,司馬玉龍的這份懷疑,顯系多餘。可是,今天的司馬玉龍不同了,他假如還根據前述的這點理由而斷定這位尚心士不可能是位武林中人的話,他就算不得是五行掌門人了!
請看天山毒婦,請看南海一枝花,她倆,都是當今武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她倆的眼神有何特異之處呢?她倆的行動跟普通人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梅叟說過:這就是內功修為的最高境界,還樸歸真!
所以說:尚心士不是個武人便罷,如果是個武人,則他在武功上的成就,必不在南海一枝花、天山毒婦、三色老妖、梅叟、了了上人、奇人侯良玉、以及他司馬玉龍等等諸人之下。
因此,司馬玉龍一面下棋,一面又存了試探之意。
他頗急於知道一件事,這位尚心士,究竟是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尚昆,」他道:「你從哪兒來?」
「川東。」
「預備去哪兒?」
「湘南。」
「湘南?」司馬玉龍心頭一動,強作鎮定地又道:「去那一帶?有何貴幹了」
尚心士一心注意著棋盤,漫不經意地道:「湘南九嶷山一帶,有點川林要出手……你呢?」
「是藥材麼?」
「是的。」
「好極了……我們同路。」
「老弟也去九嶷山麼?」尚心士仍然漫不經意地注視著棋盤道:「那一帶全是崇山峻嶺,你去那兒做什麼呢?」
「看幾個朋友。」
「看朋友?」尚心士抬臉猶疑地道:「你的朋友怎會住在那種地方?」
司馬玉龍微笑道:「尚兄,你有朋友麼?」
「當然!」尚心士不解地道:「朋友……誰沒有?」
司馬玉龍微笑著又道:「那麼,你的朋友都住在什麼地方呢9」
尚心士恍然大悟。
「你真厲害,老弟,」他笑得一笑道:「愚兄不過信口問問罷了……唔,跳一子,現在輪到你啦,老弟!」
司馬玉龍應了一子,然後又笑說道:「尚兄,你販賣的都是什麼藥材呀?」
尚心士笑道:「老弟難道懷疑我的藥商身份麼?」
他笑說著,順手取過那隻大藤箱,放在桌上,開啟箱蓋,往司馬玉龍面前一推。司馬玉龍感到一陣藥味沖鼻,抬眼一看,果然不假,箱中分成許多小格隔開,格子裡裝的,盡是一些桂茸參膠之類的上等名貴藥材。
「這只是一小部分,」尚心士道:「自衡州向北,每一家貨棧裡差不多都有愚兄的存貨呢!」
到此為止,尚心士的身份,算是初步確定了,他是個商人,一個難得的、沒有市儈氣的、往來於湘川一帶的藥材商人!
司馬玉龍有點感到失望……但仍沒有全部死心。
這時候,輪到尚心士落子,司馬玉龍暗將五行真氣凝聚於右手食中兩指,待得尚心士子落盤面,手指朝棋子微微一指,那顆棋子便在棋盤上來回游離不定起來。
他故意俯身皺眉道:「尚兄,你這一子到底是擺在哪一路上呀?」
尚心士臉上訝色頓露,他先伸出兩手捏住棋盤兩角穩了一穩,覺得棋盤並無不平之處,但那顆白色棋子仍在那兒微微遊動不已,便又俯下身子,在桌底下看了看,這才直腰皺眉喃喃地道:「桌腳很穩,棋盤也很平……我還以為你在抖大腿,一看又不是……真是咄咄怪事,你看,這顆子兒……這怎麼回事?」
司馬玉龍,完全失望了!
「什麼事呀,尚兄?」
「你看」
「看什麼?」
「咦!」尚心士奇怪地道:「又不動啦。」
「誰動了人的棋子?」
「我說它自己在動。」
「別取笑了,尚兄!」司馬玉龍強笑道:「世上哪有棋子自己會動的道理?」
「我明明看到的。」
「我就沒有看到!」
這局棋,司馬玉龍由於心神不定,又輸了!
「怎麼樣?」尚心士笑道:「算了,假如我們都不走,晚上再說罷。」
尚心士點頭道:「好了,就這麼說定了,現在我去看看房間。」
尚心士說著,起身提起那隻藤箱,招呼店夥計一起往後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