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玉龍見她並非真的生氣,便逗道:「難到說女俠又要借題發揮,拂袖而去?」
聞人鳳先是噗哧一笑旋即作恨聲道:「只要你不是司馬玉龍本人……你以為我的氣量狹仄到什麼程度呀!」
司馬玉龍聽得心頭一震!
笑容開始從他臉上消失,他的心,給聞人鳳一語燒得冰冷。
他的頭低下去了。
聞人鳳湊近他的身軀,用其柔無比的聲調低低安慰地道:「你這人也真是,一提到你的朋友你就不歡喜啦,司馬玉龍是你的朋友,我聞人鳳難道就不是你的朋友麼?假如你也把我當做你的朋友看待,我想,你不但能原諒我,可能還會同情我,幫著我去恨那個司馬玉龍呢!」
吐氣如蘭,清香醉人。
司馬玉龍因為心情緊張,一點也沒有領略到美人耳鬢廝磨的滋味。他凝神注意著聞人鳳的每一句話。聞人鳳這時無限幽怨地繼續道:「為了朋友,你氣我,我並不多心,忠於朋友的人是可敬的,你現在既能忠於司馬玉龍,將來你也一定能忠於……當然,這也不能怪你,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我恨司馬玉龍的原因,基於以往的友情,你自然應該回護於他。」
司馬玉龍聽得又是陶然,又是戚然。
聞人鳳在他耳邊幽然又道:「可是,你也不能怪我呀,我怎能和你一見面就說心腹話?
何況,……何況我一直就懷疑你是司馬玉龍本人呢!」
司馬玉龍心頭又是一冷。
他只是低頭不語。
他怕擾破了聞人鳳細述的衝動,也不願攪散這種令人陶醉也令人窒息的氣氛。
月雪相照,萬籟無聲。
殘冬殘夜,酷寒如刺,但冷風吹不進兩顆各為不同處境而激動的心。
這時,聞人鳳突然後退半步,聲色驟厲,沉聲道:「餘兄,你想想看,我聞人鳳罵了他司馬玉龍一聲殺才,你就為他感到不快,要是我告訴你,他司馬玉龍殺了我聞人鳳的親哥哥,餘隻,你,有何感想?」
司馬玉龍驀然抬臉,失聲道:「什麼?大智僧是你胞兄?」
聞人鳳猛上一步,戟指大聲道:「你,你怎麼知道如此詳細?」
司馬玉龍遍身一涼,神志全清。
他深知已經失言,聞人鳳冰雪聰明,一個應對失當,立有陷入百口莫辯之窘境的可能,無如何,他得將現狀維持住,真象終有澄清之一日,現在如將事情弄翻,將來再解釋也就難了。
於是,他鎮定地道:「衡山弟子冤死於武當弟子之手一事,業已傳喧武林,司馬玉龍為在下之友,焉得不知?」
聞人鳳聞言,臉色倏緩,低頭嘆了一聲,然後正臉向司馬玉龍問道:「冤死?你是指死者含冤,抑或是指活著的?」
司馬玉龍知道機不可失,立即朗聲應道:「兩者皆冤!」
聞人鳳訝道:「殺人者何冤之有?」
司馬玉龍道:「請女俠先將訊息獲得經過為在下複述一遍,餘仁自當以一己之見解見聞相告。」
聞人鳳四面看了一下,嗔道:「外面風這麼大,你難道沒有個住處麼?」
司馬玉龍賠笑道:「屋內狹仄,且欠整理,是以一直未敢相邀。」
聞人鳳哼了一聲,道:「真酸。」
司馬玉龍只得笑一笑,便領著聞人鳳走入廂房。
房中炕火已熄,但比起房外來,也有天淵之別。
二人在炕前對燈而坐,燈下,聞人鳳因冷暖相激,雙頰嫣紅,愈見嬌媚。司馬玉龍怔怔地望著那張臉蛋兒,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出了神。
驀聽聞人鳳低聲羞喝道:「你盡瞪著人家作啥??
司馬玉龍聞聲驚覺,赧然低頭笑道:「等你說嘛!」
聞人鳳掩口笑道:「你說謊。」
司馬玉龍也笑道:「限於環境,真話有時也不能說得太早哩!」
司馬玉龍實在是由衷之言,他頗希望能以玩笑口吻引起聞人鳳注意,漸漸地逐步試著表白心跡。可是聞人鳳誤會到另一方面去了,紅著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喜似怨地咬著自己的指甲,沒有再說什麼。
司馬玉龍見對方又生誤會。只好說道:「即請女俠賜告如何?」
聞人鳳放開指甲,隔燈抬臉問道:「你知道我的門派麼?」
司馬玉龍道。「莫非天山?」
聞人鳳點點頭,又搖搖頭,想說什麼。突又低下頭去,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仰臉突然問道:「是上次君山和你在一起的那個老頭子告訴你的?」
司馬玉龍認可地點點頭。
聞人鳳又道:「老頭子何人?」
司馬玉龍故意笑道:「一位不能告訴人的人。」
聞人鳳臉色一鬆,會意地點點頭道:「令師目力真個厲害。」
說完又向司馬玉龍問道:「你就只知道這麼多?」
司馬玉龍見聞人鳳已不再生疑,便道:「尚知女俠為天山天山」
聞人鳳爽然淺笑道:「天山毒婦門下是不是?既然人家都喊她老人家天山毒婦,你直說出來又有何妨呢?」
司馬玉龍點點頭。
聞人鳳笑道:「你只猜對一半。」
司馬玉龍詫道:「何謂一半?」
聞人鳳道:「我學的天山派絕學,卻不是天山派門下,天山毒婦是我的傳業之人,卻與我並非師徒名分,你說我是天山派,天山毒婦的門下,豈非只對了一半?」
司馬玉龍點點頭,瞪口不語。
聞人鳳繼續說道:「天山毒婦是我的祖母你知道嗎?」
司馬玉龍啊了一聲。
聞人鳳自顧說下去道:
天山派百年前突生鉅變、最後殘殺得只剩下兩名高手,旗鼓相當,軒輕難分,那二人都是家祖母的師伯輩。二人因功力相當,便拉了派中僅存的末代弟子家祖母作證,決鬥於天山野人谷,二人打了三晝夜,最後勝利的卻是作證的家祖母!……原來二人勝負尚未分出之前,便在第三天夜裡雙雙脫力而亡,後來路人不明就裡,誣指人皆死於家祖母之手,同時贈以毒婦之號,家祖母天性執拗,懶得向外申辯,且因缺乏佐證,辯解亦屬徒然,以至相傳至今。
家祖母得到那本「魚龍十八變」的拳譜之後,雖然收過幾個女弟子,因為成就全都有限,祖母甚為灰心之餘便閉門謝客,不問世事,從此不作光大天山派之想。先祖父去世很早,只生下我父親一人,我父親有子女各一,男的叫聞人龍,女的叫聞人鳳,男的是衡山派二代弟子大智僧,女的就是我。
我家既然世居天山,我哥哥為什麼要跑到衡山當起和尚來了呢?
唉,說來話長。
家祖母自心灰意冷以後,除了以研習精奧的拳式消遣自娛外,對內對外,絕口不提武功。所以,我父親雖然有著一個舉世視為奇人的母親,本身對武功卻是一竅不通,自我母親去世後,為了生計,父親便帶了哥哥自關外販了藥材來關內賣,那時,我哥十八歲,我才五歲左右,大概是十年前吧,我父親帶著哥哥一去不回,隔了兩年,哥哥自衡山十方寺捎回一封家書,書中語意不詳,只說父親遭意外,他本人也看破紅塵,已在十方寺落髮,請家人勿念,並將其忘卻云云。
祖母接到家書後,摟著我流淚嘆道:「武術團可防身,但亦足殺身。餘之所以不傳爾父爾兄之武技,實為保全聞人一脈平安相傳之故也。想不到爾父竟因無拳無勇而遇害,爾兄怨及老身,竟也一怒而落髮。唉,衡山派武學固然不俗,但該派戒條森嚴,一旦身人其門,聞人一脈,算是自此而斬矣!」
那時候,我已七歲多,人事盡知,看到祖母捧著哥哥的來信自語流淚,便吵著要爸爸和哥哥。
祖母含淚望了我很久,最後一咬牙,便作出了關係著我此後一生的決定。
七八年來,祖母悉心相授,我的武功雖然與日俱進,但我始終不忘父兄,整天吵著要來關內,祖母始終不允,她老人家說,中原武林高手如雲,你若不將基礎紮好,遇有差錯難道還要我百歲出頭的老太婆出來丟人現眼不成?
這倒是真的,我雖心懸關內,但也不忍心丟下祖母一人遠走,之後,愈來愈覺祖母一人孤苦可憐,反而絕口不敢再提要來關內的事了。
直到三個月前,祖母將我喚至身前,交給我一把寶劍,一塊三寸長,二寸寬,上面畫了一支酒葫蘆的竹牌給我,交代道:「你是女孩兒家,老身留得你一時,也留不住你一世,孩子,你去吧!這把寶劍是天山派鎮山之寶,劍名‘鎮魔’,削鐵如泥。吹毛立斷,足可用以防身。另外,這塊竹牌你更得妥為珍藏,它的價值並不在這把鎮魔寶劍之下。天山派的招牌在中原武林道已不吃香,這塊竹牌名叫‘五行令符’,是五行山五行異叟的信物,五行異叟雖已於二十年前物故,但五行山代有異人,只要五行神功沒有失傳,這塊竹牌便有無上威力,如非危急,此物不可多現,以免招致匪人覬覦。……去吧,孩子,只要永遠不忘記天山還有我這把老骨頭,十年八年之後,能回來再替我清清墓草也就夠了。」
祖母淡然笑著,說著。
我卻已哭得死去活來。
可是,事情總有了斷之日,三天後,我拗不過她老人家,終於單身下了天山。
一路無甚說的。
自君山經令師指明衡山去向後,大約十數天光景我便找著了十方寺。我到了十方寺,家兄遺體業已安葬。由家兄大智僧之師,四空尊者接待我,他先領我拜奠了家兄之墓,同時告訴了我家兄致命之因……
司馬玉龍深為這篇悽槍動人的述說而感到萬分沉痛。聽到這裡,他連忙悄悄借揉目為詞,拭去盈眶淚水,啞聲低問道:「聞人女俠沒見到其他的人?」
聞人鳳朝司馬玉龍瞥了一眼。哽咽著道:「在該派知道了我是天山毒婦的孫女之後,忽然有一個在眉心有著硃砂紅痣,自稱伏虎尊者的紅衣僧人向我說道:本來我是有機會手刃仇家,剖心祭兄的,只恨半路來了個五行異叟的傳人五行怪叟,將司馬玉龍救走了。接著,他又安慰我,說衡山派佛手信物只能向該派交換一個要求,怪叟當場將人帶走,玉佛手已經完壁歸趙,雙方權利義務均已了結,以後行動,怪叟已無資格過問,該派已派了該派的七長老星夜趕往武當討人,叫我暫等幾天,等候迴音。
我在該寺寺後柴房住了二十幾天,之後,七長老回來了,去北邙的大慧僧也回來了。兩方面都帶來異常惡劣的訊息。七長老沒有要到人,聽說還受了武當掌門人上清道長一頓嘲弄,七長老身人武當重地,眾寡勢懸,只有忍辱而退。北邙來人帶來的訊息更壞,說是天龍老人的下半部大乘神經也不見了。家兄大智僧在抵達北邙之前即已過世,故家兄失經之事,北邙方面根本一無所知。設非衡山去人,北邙幾疑該派失經一事系屬衡山派所為……你說這事多怪?
兩個訊息傳達十方寺,衡山派合派為之騷動,眾議紛紛,莫衷一是。
掌門人一瓢大師和降龍尊者主張先訪神經下落,伏虎四空兩尊者,以及七長老諸人則認為丟失神經事小,武當派欺人太甚,小輩殺人於前,老輩欺人於後,此恨不雪,與衡山派派譽攸關,非同小可,一致主張先向武當興師問罪方屬正者。
就在這個時候,我悄悄地離開了那個地方。
什麼神經,什麼派譽,一切與我聞人鳳無關,我要找的是家兄,家兄既死於司馬玉龍之手,我便得找司馬玉龍要人,他如交不出人來,他便得交出他自己的性命!
聞人鳳說罷,雙目註定司馬玉龍,靜等司馬玉龍說話,司馬玉龍咬著下唇,神情很是迷惑。
天已四較有零,屋中岑寂異常。
司馬玉龍沉吟有頃,忽然抬頭道:「那麼,聞人女俠為什麼到北邙來?」
聞人鳳道:「這是我個人的一種愚昧見解,假如司馬玉龍掌傷家兄是為了大乘神經,無論是否受北邙蠱惑,均有來北邙探個究竟的必要。因為家兄手上失落的是上半部,下半部的下落是個很緊要的關鍵,假如北邙的下半部仍然完好如故的話,那麼,無論怎麼說,北邙派也脫不了干係!」
司馬玉龍雙目光華突問,大聲道:「照聞人女俠這樣說,北邙的下半部神經業已遺失,這事又應作何解釋?」
聞人鳳輕嘆一聲道:「這就難於解釋了。」
司馬玉龍心中暗佩道:「此女年紀輕輕,居然有著和師叔玄清道長相同的見解,真比我司馬玉龍強多了。」
司馬玉龍心裡想著,嘴裡又道:「聞人女俠有無其他想法?」
聞人鳳見問,鳳眸微轉,一霎時,眼中冷光暴射,挺身湊上桌前,低聲急急地問道:
「餘兄以為?」
司馬玉龍點點頭。
聞人鳳搖搖頭,垂下眼皮,自語地道:「假如說北邙派遺失下半部神經是個謊言,這實在是太不可能了。……北邙派歷史悠久,武學精純,天龍老人正直無私,譽滿關內外,為武林黑白兩道所共仰,即令大乘神經是本紫府仙書,他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司馬玉龍實是故意以言相試,如今見聞人鳳是非分明,判斷正確,心中甚為寬慰。知道這次冤屍事件只要在理論上能令對方折服,如能找得一點事證,決不難化干戈為玉帛。
聞人鳳見司馬玉龍點頭,以無言來讚許她的見解,心下也很高興,這時趁興道:「現在輪到餘兄抒發高見了吧?」
司馬玉龍肅容點點頭道:「在下的意見只是一連串的幾個問題,聞人女俠」
聞人鳳突然岔口嗔道:「你這人……開口一聲女俠,閉口一聲女俠,彷彿硬要逼出人家喊你一聲‘少俠’似的。」
說到這忽又掩口笑道:「餘少俠,是這個意思麼?」
司馬玉龍赧然一笑,連忙改口道:「這一連串幾個問題,只要鳳妹能夠全部予以解答,毋須愚兄再為敝友司馬玉龍辯護,鳳妹當知故友司馬玉龍也是受害人之一!」
聞人鳳面露訝異之色道:「什麼,司馬玉龍也是受害人之一?」
司馬玉龍輕嘆一聲道:「鳳妹想想看,令見大智僧與敝友司馬玉龍均為衡山武當兩派二代弟子,雖說二人各得師門絕學,成就一身不凡藝業,但他們兩位,一位是長守木魚青燈,甚少涉足塵世,一位是初履江湖,行道未久,二人之間,往日無仇,近日無怨,如非事出重大誤會,何至違爾便起衝突?」
聞人鳳沉吟了一下,抬頭茫然地問道:「二人因何事而起誤會,仁哥定知其詳了?」
司馬玉龍點點頭,目注對方,猶疑了一下,然後毅然地道:「貪嗔痴欲……為佛門大戒,想來鳳妹是知道了。那一夜,據敝友司馬玉龍言及他遇上令兄時,令兄當時正犯了佛家八大戒之一的……也就為了這個原因,敝友激起了一時的氣血之勇,以致造成令人異常遺憾的不幸。」
聞人鳳臉色遽變,瞪目怒聲道:「真有這等事?」
司馬玉龍點點頭,才待繼續述說下去時,聞人鳳早自凳子上立起身來,低聲連罵兩聲該死,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司馬玉龍忙喊道:「鳳妹請暫留步。」
聞人鳳掉轉臉,花容慘淡地道:「你留我作甚?」
司馬玉龍道:「深更半夜,雪重冰寒,你去哪裡?」
聞人鳳低頭道:「除了迴天山,還有什麼地方好去?」
司馬玉龍急急地道:「今見之仇,你就這樣袖手不管了?」
聞人鳳冷哼一聲道:「自作自受,仇從何來?」
司馬玉龍大聲道:「假如我餘仁有意為司馬玉龍脫罪,故意將令兄說得一文不值,難道你也就這樣相信了麼?」
聞人鳳臉上頓時露出一種異樣神色,們臉問道:「你,你剛才說的是謊話?」
司馬玉龍皺眉道:「你先回來坐下好不好?」
聞人鳳迷惘地重新回到桌邊坐下。
坐定之後,她朝司馬玉龍望著,一臉疑惑。
司馬玉龍懇切地道:「鳳妹,我的年齡雖不算大,但你比我更年輕,所以我敢冒昧地說一句,像你這種急躁脾氣,如欲隻身行走險惡萬端的江湖,實在太不相宜了。」
聞人鳳朝司馬玉龍又望了一眼,感激地點了點頭。
司馬玉龍嘆了口氣,又道:「假如我真是為了敝友司馬玉龍脫罪而將令兄故意說成那樣,我的目的既達,決無坦率自白之理,鳳妹是個冰雪聰明的人,不用我再解釋,自然會明白箇中道理。我之所以這樣反證,只不過想讓鳳妹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人言不可盡信,凡事均應耐心探求真象。」
聞人鳳仰臉戚然地道:「聞人鳳感激仁哥美意,但仁哥如不能將家兄那夜的行為予以適當解釋的話,聞人鳳別的什麼話也不想再聽下去了。」
司馬玉龍雙手按緊桌面,引頸反問道:「鳳妹,我問你,一個在內功修為上已有些許成就的人,一旦眼光突然痴直,武功消失而不自知,這是何故?」
聞人鳳脫口答道:「莫非藥物中毒?」
司馬玉龍驀然一拍雙手,失聲道:「對了,對了。」
聞人鳳訝然望著司馬玉龍,神情似甚不解。
司馬玉龍接著便將他在新州附近遭人逗引而發現大智僧,以及大智僧神態反常的種種,推說系自司馬玉龍本人處聽來,重新向聞人鳳說了一遍。
最後,他總結道:「鳳妹,令兄既已遭他人暗算在先,他又何能對他失去理智後的行為負責?」
聞人鳳默然不語。
司馬玉龍繼續說道:「據此而論,令見大智僧是無罪的,敝友司馬玉龍也是無罪的。可是,他們兩個一個身遭慘死,一個蒙冤不白,鳳妹為令兄復仇,愚兄為敝友雪冤,均屬義不容辭。」
聞人鳳喃喃地自語道:「莽莽中原,方圓千萬裡,何處去找元犯正凶?」
司馬玉龍奮然而起,挺胸朗聲道:「此案牽連武林衡山、武當、北邙、五行、天山各大派,劫經幕後操縱者絕非少數二三人,暗流洶湧,指日成災。一屍一經,只為禍端引線,事實上很可能演變為武林中正邪黑白的總決鬥。現在各派掌門人均已介入,鳳妹與我,亦應自今日始,厥盡武人天職,為公為私。均該力求此案早日水落石出,消弭浩劫於無形。」
聞人鳳睜大一雙鳳目,點點頭,神情頗為激動。
這時天色已近黎明,司馬玉龍將臥室讓給聞人鳳,分了一床棉被,來至外廳擁被假寐,靜候天明。
司馬玉龍雖然尚未找著表白自己真正身份的機會,但因已獲聞人鳳的由衷諒解,內心甚感寬慰,心曠神舒,睡意淺襲,不一會便即朦朧睡去。
不知道隔了多久,他被一聲低沉的銳呼驚醒。
司馬玉龍本能地摔開被單,一個騰躍,其疾如風地撲人發出呼聲的聞人鳳臥室。
室內的景象大出司馬玉龍意外。
聞人鳳靜靜地立在炕前桌邊,一手按在桌面上,一手托腮,眼神註定桌面,目不稍瞬。
司馬玉龍進屋,聞人鳳直如未見。
這時,天已大亮。
司馬玉龍走近聞人鳳身邊,輕聲問道:「鳳妹有何所見?」
聞人鳳側身讓過一旁,也不答言,朝司馬玉龍望了一眼,用手向桌面一指,意頗驚惶。
司馬玉龍順眼看去,桌上放著一張字柬。
司馬玉龍近前一看,只見柬上寫著:
字諭司馬聞人兩小:
爾小子,黃口無知,妄論黑白,本應治罪,姑念年幼位卑,暫寄一命。當既傳語五行老怪,天山老妖,天龍老五,上清老犢,一瓢老禿諸人,大乘神經上下冊均為本幫取得,各派應即樂天知命,少惹無謂煩惱,如欲追究根底,管教諸派立有覆巢之災,先期待語莫謂言之不預也。
君臨各門各派武林至尊天地幫銀牌第二舵主留柬。
司馬玉龍看罷,怒喝一聲,伸手取柬手中,便欲撕碎。
身後一聲清叱,聞人鳳急如旋風似地探手一把搶去,朝司馬玉龍怒責道:「此柬關係重大,仁哥何意糊塗得一至於此?」
司馬玉龍略為一愕,旋即拍拍腦袋自語道:「我也真是氣昏了。」
聞人鳳朝手中字柬望了又望,嘴裡念道:「字諭司馬聞人兩小……咦?」
她抬頭瞪著司馬玉龍,道:「仁哥,你瞧它開頭這句話的語氣,他們可能誤會你就是司馬玉龍呢?」
司馬玉龍搖搖頭,視著虛空,木然地道:「他們並沒有誤會,鳳妹,誤會的是你。」
聞人鳳失聲道:「你?就是你?」
司馬玉龍點點頭,用手一指字柬,道:「有了這位證人,司馬玉龍難道還不能恢復本來面目?」
聞人鳳喃喃地道:「我早就有點疑心,原來我並沒有猜錯。」
司馬玉龍見對方的語氣除了含有幾分怨尤外,並無怒惱之意,一顆心方始十成十的放落下來。
聞人鳳低頭咬了好一會兒嘴唇皮,這時忽然抬臉向司馬玉龍問道:「聞人鳳生長關外,對中原武林黑白兩道的情形,只知道一點概略。現今武林中,除了六大派以及五行山一脈外,實在沒聽說過什麼叫天地幫的,司馬少俠,唔……龍哥,你知道天地幫是個什麼組織?」
司馬玉龍搖搖頭道:「我和鳳妹一樣,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
聞人鳳訝道:「真的?」
司馬玉龍苦笑道:「難到說我會騙你?」
聞人鳳掩口咯咯一笑道:「假如你騙我,也算不得是第一次了,何希罕之有?」
司馬玉龍赧然笑道:「要是我不作權宜之計,哪會有今天……像這樣……我們好好地相處在一起?」
聞人鳳輕哼一聲,翻著一雙鳳目說道:「你怎麼知道人家在曉得你就是司馬玉龍之後,還會好好地和你相處在一起?」
司馬玉龍知道對方孩子氣很重,不敢再辯下去,只好仍就原題表示意見道:「天地幫究竟是一個什麼幫會,由哪些人參加,何人領導,玉龍實在並不知情。看這張字柬上的語氣,這個什麼天地幫相當狂妄,當今武林各門各派幾乎全不在該幫眼裡尚在其次,言詞之間似乎尚有與各門各派挑釁之意,我們既然接獲此柬,依鳳妹之意,應該如何處理?」
聞人鳳想了一下道:「天地幫是個什麼組織,我想決不單是我們兩個莫名其妙,就是任何一派的掌門人看了這張字柬,也不一定就能摸得著頭腦。」
司馬玉龍知道聞人鳳的天資不在自己之下,見她這樣果斷地下結論,不禁問道:「鳳妹何以見得?」
聞人鳳咬著香後,想了一下道:「此柬重在示威,由此可見該幫是個新興門派,所以才會特別賦有一種誇大狂,其示警意味還不及宣傳意味濃厚,它的目的,無非不過先借此柬為媒介,讓武林各大派之間輾轉相傳,要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個新的字號而已。既然它是個新興門派,各派掌門人又何從得知底細?」
司馬玉龍點點頭,倏又皺眉道:「既然稱幫,決非是某一個人為了某一種武學的發揚光大而創立的門派,很可能是由很多氣味相投的不屑分子嘯合而成,可是,他們的語氣如此狂妄,當今首屈一指的幾位人物都不放在他們眼裡,這些人想來定有所傳,那麼,他們是些什麼人物?所傳的又是一些什麼呢?」
聞人鳳笑道:「大乘神經呀!」
司馬玉龍搖頭道:「據我看來,劫奪大乘神經只是該幫向武林大派之間的一種含有離間意味的挑逗行為。據家師言及,大乘神經中除了‘大乘神功’是一種舉世無匹的絕學外,其他有關之武功則不見得怎麼樣。‘大乘神功’雖然是威力絕倫的一種絕學,但不可能速成。
該幫得到神經先後尚不滿半年,何可待之有?」
聞人鳳笑道:「一群名不見經傳的狐群狗黨罷了,有什麼值得過慮的?」
司馬玉龍正色道:「鳳妹可不要小覷了他們,姑且撇開他們那種不倫不類的稱號不談,單就他們能自天龍老人手上輕輕易易地將下半部神經偷到手,這點能耐也就夠驚人的了。再說,以鳳妹的造詣,來人能來去自如,絲毫不為鳳妹所覺,來人這份成就,決不比當今六派掌門人差了多少,假如沒有那份功力,縱令字柬能夠送達,也絕不可能完全逃過鳳妹耳目。」
聞人鳳面色微微一紅,恨聲道:「總有一天,我聞人鳳不將他們天地幫踹個天翻地覆才怪。」
司馬玉龍知道這句話在無意中已經損及了聞人鳳的自尊,連忙岔道:「依鳳妹意思,這份宇柬如何處置?」
聞人鳳道:「它上面既沒有指定要我們何時傳達各派掌門人,我們又何必忙在一時?」
司馬玉龍道:「假如短期內不能遇到敝派師長,就將它留到來年三月三在君山交給五行怪叟公孫老前輩如何?」
聞人鳳道:「你已和他老人家約好了。」
司馬玉龍點點頭。隔了一會,他問道:「鳳妹,現在我們做些什麼?」
聞人鳳恨聲道:「當然是打聽天地幫的一切嘍!」
司馬玉龍愁道:「照這份字柬看起來,這個什麼天地幫固然要別人知道他們這個幫派的存在,卻又暫時不希望人們知道得太多,我們去哪裡打聽?」
聞人鳳瞟了司馬玉龍一眼,冷冷反問道:「大乘神經是不是他們偷盜了?」
司馬玉龍點點頭。
聞人鳳又道:「那麼,我們不會先找盜經之人?」
司馬玉龍奇怪道:「去哪兒找?」
聞人鳳忽然笑起來道:「去他們出現的地方!」
司馬玉龍越發奇怪道:「他們在什麼地方出現?」
聞人鳳咯咯笑道:「他們沒人出現,神經是怎麼被偷的?」
司馬玉龍恍然大悟,也笑道:「再去北邙山?」
聞人鳳搖搖頭,咬著嘴唇想了一下,然後斂容正色道:「依我推測,大乘神經的上下部既然同時被盜了,該幫對神經下手的人一定有兩個。同時,我認為,在北邙動手的一個,一定比新州動手的武功高些,再說,往北邙探聽神經失落經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天龍老人絕不願意有人去揭他的瘡疤,我們也犯不著去討閒氣受。所以說,我們唯一可走的路,只有再去一趟新州,該幫借刀殺人,決不是偶然的,龍哥不妨將在新州附近的見聞,細細地回憶一番,看你有沒有在事先見到過什麼可疑的人,或是可疑的事,我敢相信,其中一定有點蛛絲馬跡可尋。」
司馬玉龍點點頭道:「也好,這樣總比到處亂闖強得多。至於我以前在新州附近的見聞,玉龍一時也記不清許多,我們且先趕到那個地方再說如何?」